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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象貞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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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凝視了他良久,苦笑道:「原來如此……」

從顯德殿出來,李靖才發覺汗水已將內衫打溼了。適才當殿對答他雖坦然淡白,然而心中對皇帝能否接受這個解釋卻也暗自打鼓。在朱雀門外上了馬,隨從他回朝的中軍將領蘇烈上前道:「末將恭喜大將軍了,榮升兵部尚書,這是莫大喜事啊!」

李靖苦笑了一聲:「你們懂什麼?在朝裡做官,升遷未必是福,降黜也未必是禍……」

蘇烈愕然道:「大將軍,這是……?」

李靖卻不再多說,揚起馬鞭道:「不要多問了,隨我去江國公府……」

……

陳叔達貴為宰相,又是前朝皇室後裔,受封國公,在長安的居所卻極寒酸不起眼,府第大門口連塊像樣的上馬石都沒有,門也極小,若不是上面一塊和周圍景緻極不協調的牌匾,李靖險些便走過了,那牌匾上是武德皇帝的御筆題字「敕造江國府」。

李靖下了馬,命蘇烈等人在府外等候,走入大門裡,向門子恭恭敬敬報了官職姓名,不多時內堂出來一個管事,向李靖打了一揖,陪著笑道:「將軍久候了,老爺有請大將軍內堂敘話!」

入內堂敘禮畢,分賓主落座,陳叔達笑道:「藥師入掌兵部,可謂眾望所歸了!」

李靖擺了擺手:「相國莫要取笑了,李靖正是一頭霧水,前來請老相國解惑的!」

陳叔達哈哈一笑:「朝廷裡翻來覆去,無非就那麼點事情,又有什麼弄不懂的?」

李靖嘆息著道:「皇上今日在朝堂之上忽然作色,為一點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就黜落了一個侍中一箇中書令兩位宰相,舉朝文武誰不心中惴惴?這個時候突然升我為兵部尚書,可笑房相卻口口聲聲說我‘出將入相’,真是讓李靖惶恐不安無地自容了!」

陳叔達斂去了臉上的笑容,面色凝重地看了李靖良久,嘆息著道:「這又有什麼難猜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要大換武德舊臣了。」

他頓了頓,道:「政事堂宰相之中,尚書僕射地位最尊崇,中書令職責最重要,侍中的許可權最小,說起來不過是個裝點門面的花瓶罷了。而今皇上加強了門下省的職權,實際上就是在分尚書中書兩省的權。尚書省管六部九寺十六衛,總攬行政軍事,權力太大了,所以皇上採納了韋挺的諫言,將尚書省的長官尚書令虛置不授,剩下兩名僕射,讓他們相互牽制,權力也就自然而然削去了一半。中書省的職責,說起來不過‘知制誥’三個字而已,然則這卻是天下最要緊的權柄,皇帝要做什麼事情都要通過他們來草擬敕書,什麼都瞞不過他們,這個職位除了房杜,還有誰來做更能讓皇帝放心呢?

至於說房玄齡說你‘出將入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誰說兵部尚書就不可以拜相?以藥師你的功勳才略,就做一個宰相也是綽綽有餘的!」

李靖連忙擺手:「陳公莫要取笑我了,讓你說得我這心裡心亂如麻,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陳叔達笑了笑,卻不接他的話頭,反問道:「你知道如今皇上身邊,最受信用的近臣是誰麼?」

李靖想了想,道:「長孫無忌和房杜二公吧?誰都知道,這三個人是天策府的頂樑柱,皇上最信用的人,自然是他們!」

陳叔達笑道:「你說的不算錯,不過卻是老皇曆了,皇上如今最信用的人不過是一個區區五品官,就是秘書監信任的少監魏徵魏玄成。說起來他所兼任的秘書少監和右諫議大夫,都不過是五品職銜,然則其人居於帝側,所上諫言無有不納,又堂而皇之列席政事堂宰相會議,你說說看,他品軼雖低,如此權柄,不是宰相又是什麼?」

李靖驚訝道:「他不是三省首長,怎能入政事堂議政?」

陳叔達看了他一眼,笑道:「這許可權藥師你也有,你不知道麼?明日午時政事堂議政,你便可以前去參與了!」

李靖大驚:「陳公,你就不要再拿我取笑了,我雖說出任兵部尚書,離著入政事堂可還遠得緊呢!」

陳叔達點了點頭:「兵部尚書確實沒有資格入政事堂議政,不過今日皇上在顯德殿口述敕旨的時候,我記得除了說由你出任兵部尚書之外,還說了一句話,特旨參議朝政得失,是不是?」

李靖點了點頭:「是有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我一直在想,這是什麼恩典榮耀……」

「這不是什麼恩典榮耀,這是政事堂宰相的代名詞!」陳叔達冷冷說道。

「啊——」李靖大張著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陳叔達耐心地解釋道:「自皇上入主東宮以來,不管是廷議還是堂議,以前的規矩漸漸都變了。兵部尚書是三品官、諫議大夫是五品官,太子詹事主簿則是七品官,按照規矩,廷議堂議,這些人都沒有資格參與,可是皇上給他們加了諸多名義,或曰參預機密,或曰參議得失,或曰參預朝政,便一個個入預樞務。這一層凡京城官員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這個參議朝政得失,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房玄齡說你是相,原本也是不錯的!」

李靖迷惑地道:「如此七品官也可以拜相,豈不是亂了朝綱?」

陳叔達哈哈大笑:「藥師怎麼如此迂腐?什麼是相?秦漢三公即是宰相,至漢中大司馬大將軍均可為相,至後漢尚書令主掌內廷,是真宰相,大司馬大將軍不加‘錄尚書事’亦不得為相,最近這幾十年來,三省並立,尚書中書門下長官,朝野視之為宰相,然則尚書令原先不過是皇帝身邊的總書辦,中書令為宮內宦官之長,侍中為侍從之長,都不是什麼顯赫的祿位。便是現今,老夫為侍中,命雖為宰相,實則也不過是個三品職銜罷了。只要有宰相之實,七品官便不能拜相麼,這卻又是哪一家的規矩?」

李靖長長吐了一口氣,緩緩點頭。

陳叔達又道:「其實,這不過是皇上的權宜之計罷了,皇上登基,自然要改換宰相班底。然而武德年間的舊臣不能倉促撤換,皇上信任的能臣幹員目下品軼太低,驟然間超拔,有礙物議視聽,說起來皇上也是不得已啊……」

陳叔達沉默良久,嘆道:「藥師啊,我與你舅舅韓公相交莫逆,有一件事,還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靖抬起頭看了看他,愕然道:「陳公但有差遣,李靖萬不敢惜力!」

陳叔達緩緩道:「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過一陣子,你上一道彈劾奏章,就說老夫年老驕狂,君前無狀,應予嚴懲就是了……」

「啊?」李靖又一次愣在當場……

武德九年是大災之年,在突厥入寇的危機渡過之後,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幾乎不約而同地轉移到了賑災度荒上。春夏大旱,大河南岸的幾個道幾乎顆粒無收,南方數道雖說好一些,卻也幾乎請空了州郡府縣的所有庫存方能勉勉強強度過這個冬天。十一月初,尚書省一日之間發出三道上敕,免除天下州郡所有賦稅徭役,各地以縣為點設立賑濟糧棚,准許各郡災民跨郡就食。即使如此,朝廷一系列的措施在來勢洶洶的大災面前仍稍顯無力,各地呈報上來的惡斃人數仍然不斷攀升,尚書省六部、中書省六房、門下省六科連日會議對策。自十一月開始,全國範圍內所有在建工程一律停建,從朝廷到地方各級官吏衙署大幅裁減開支,十一月初十。尚書省釋出上敕,舉國四品以上官吏俸米減半,十一日,由淮安王李神通、江夏王李道宗、河間王李孝恭、魏國公裴寂、宋國公蕭瑀、趙國公封德彝領銜上奏免除所有開國功臣封邑內一切租庸調賦,貞觀皇帝下敕照允。十二日,兵部尚書李靖上表奏請開放軍倉以軍糧賑濟災民,同日,秘書省少監諫議大夫魏徵奏請削減太極宮大安宮宏義宮日常用度三分之一,次日貞觀皇帝下敕,除太上皇用度照舊外,內宮一切日常用度均削減二分之一。

朝廷上下一干人等為了度災忙得人仰馬翻,而武德貞觀新舊交替之事仍在緊鑼密鼓的動作當中。

九月己酉日,貞觀皇帝與諸臣大朝於顯德殿,面定勳臣長孫無忌等爵邑,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敕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不曾想一句戲言,諸臣竟然當真,宗室親貴之中身份最顯赫的淮安王李神通公開呼叫不公,言道:「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不過是精於刀筆口舌之事,便功居臣上,臣竊以為不能服。」。李神通一番話引起了貞觀皇帝不滿,公開駁斥他說:「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實則也不過是事機急迫為保自家性命罷了。武德四年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王叔乃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卻不能以私恩相酬而罔顧公議寒天下之心!」。諸將紛紛拜謝:「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我等安能不安其分?」遂皆悅服。

當月。中書令房玄齡秘奏:「陛下登基以來,西府舊人未遷官者頗多,皆多有抱怨道:‘我等追隨殿下多少年!而今官位品軼反居東宮、齊府舊臣之後,是何道理?’」。翌日尚書省頒敕:「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這兩件事,外人看來似無破綻,然則在熟知唐室內情之人看來,一向逍遙自在與世無爭的淮安郡王李神通此番何以公開站出來自述不公,而一向謹慎小心的房玄齡何以一改常態在皇帝面前為昔日舊伴邀官索爵,卻始終不能解。

九月末,貞觀皇帝手敕,命於置弘文館於殿側,聚經史子集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更日輪值。每日皇帝顯德殿聽朝之隙,引諸學士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往往直至深夜。九月三十日,尚書省再發上敕,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生。

十月丙辰日,長安現天犬食日,貞觀皇帝急召太史令傅奕,再問吉凶。傅奕言道:「建成、元吉雖伏誅,其魂未歸,怨氣在腹,鬱結不散,是以偶以蔽日!」

翌日,貞觀皇帝命中書省擬敕,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王,以禮改葬。二王入葬之日,皇帝於宜秋門親送,神態悲慼,大哭不止。侍中王珪、左散騎長侍韋挺、秘書少監魏徵奏請請陪送至墓所,李世民不但當即詔允,且命薛萬徹、謝叔方等宮府舊僚一同送葬。

十月中旬,戶部尚書裴矩奏「百姓遭突厥暴踐蹂躪者,請戶賜絹一匹。」貞觀皇帝斥責他道:「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能以戶為準籠統補償之!」,下敕命以每戶人口為準給賜……

十一月初,尚書省頒佈上敕,行文天下,除淮安、江夏、河間三王外,餘者宗室郡王皆降爵為郡公

十二月,貞觀皇帝李世民下敕冊封三皇子長沙郡王李恪為漢王,四皇子宜陽郡王李祐為楚王。

次年一月,尚書省頒敕天下,改元貞觀,是年為貞觀元年。

貞觀元年一月中旬,皇帝正式下敕:「自今尚書、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閣議事,皆命諫官隨之,名‘參議得失’。」自此「參議得失」作為政事堂宰相代名詞便固定下來,第一批以此名目入閣拜相的有兵部尚書李靖、散騎長侍韋挺、大理寺卿戴胄及秘書少監魏徵四人。

一月下旬,貞觀皇帝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弘文管學士及刑部、大理寺、御史臺等官員重新議定律令,改絞刑五十條為斷右趾,李世民覽奏猶嫌其慘,言道:「肉刑于前漢文景年間悉罷之,我朝立國已久,不宜復設此刑。」蜀王法曹參軍裴弘奏請改為加役流,流三千里,居作三年;貞觀皇帝詔允。

二月初,秘書少監參議得失魏徵上奏:「隋末喪亂,豪傑並起,擁眾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為之割置州縣以寵祿之,由是州縣之數,倍於開皇、大業之間。民少吏多,當思革其弊!」

二月初八,貞觀皇帝召叢集臣朝議,為賑災恢復農時便利百姓,對天下各道行臺省進行歸併,舉國因山川形便設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十道。各道分設行臺尚書省,定各道行臺尚書令正三品下,行臺左右僕射從三品上,行臺左右丞從三品下,行臺尚書正四品上。自此武德年間各道行臺級別不一官吏品軼不定的情形得到了改觀,各道行臺長官略低於朝廷尚書半級成為定製,如陝東道大行臺、東南道大行臺等為專人而設幾乎與朝廷尚書省並駕齊驅的地方行臺自此不再存在。

二月中旬,貞觀皇帝下敕復設三師三孤,敕命加封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為太子太師、江國公侍中陳叔達為太子太傅、魏國公司空裴寂為太子太保,宋國公尚書左僕射蕭瑀為太子少師,趙國公尚書右僕射封德彝為太子少傅,郢國公宇文士及為太子少保。

貞觀元年三月,反叛的燕王羅藝攜其弟利州都督李壽死於遼北,首級傳於長安,貞觀皇帝命以郡公禮葬之。

貞觀元年四月,趙國公太子少傅尚書右僕射封德彝染恙,奏請辭相,貞觀皇帝不允,親往探視,並下敕撫慰令其在省靜養。

五月,苑君璋帥眾來降。當年苑君璋引突厥功陷馬邑,殺高滿政,退保恆安,曾令大唐君臣恨得咬牙切齒。然則其人麾下將士卻多是中國人,只這一層是其大不同於梁師都之處,是故此人後來降唐而復叛,反覆無常。此次再降,朝廷裡多數大臣主張殺其人藉其軍。貞觀皇帝卻沒有采納,反而任命苑君璋為隰州都督、加封芮國公。

六月,尚書右僕射封德彝病入膏肓,遂不治而薨,貞觀皇帝大為悲痛,下敕輟朝三日,追贈司空,諡號密明。

封德彝一死,尚書省立時便空出了一個宰相位置。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頓時便來了精神,三省之內,蕭瑀居長,自他一下無論誰接任右僕射之職,都要空出一箇中書令或者侍中的位子來,卻不知又會由誰來填補。眾人心中暗自猜測,現下奉命在政事堂「參議得失」的四位大臣,極有可能有一位要扶正。而這幾位大臣當中,地位品軼排在首位的自然是位列正三品上的兵部尚書李靖。李靖萬沒想到,自己小心謹慎在京城待了半年多,卻被封德彝的死一下子又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六月十八日,貞觀皇帝在東宮顯德殿召見了江國公太子太傅侍中陳叔達。

「陳公,朝中大臣,都有誰可接任你的侍中一職,說來聽聽!」李世民開門見山地道。

陳叔達毫不遲疑地道:「魏徵、韋挺,皆是上佳人選!」

李世民想了想,搖頭道:「朕總歸要提拔他們上來,不過現下恐怕還不是時候。韋挺人才難得,只是做個參謀是好的,要他獨自挑起一省重任,朕還不大放心。魏徵遲早是侍中一職的不貳人選,只是目下朕身邊許多事情還要靠他參謀議劃,暫時還不能放他過去。除了這兩個人,還有誰合適?」

陳叔達又躬身答道:「大理寺卿戴胄、御史大夫杜淹!」

皇帝擰眉思忖半晌,微笑道:「廷尉司典天下刑獄,除了戴胄,朕還真不放心別個。杜淹在御史臺坐了這些時日冷板凳,確實也該出山了,只是他的年齡似乎略大了些!」

陳叔達躬身道:「陛下用人,看的是才學能力,臣尚未聞用人首看年紀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就是他吧!子聰,德彝公去了,這右僕射一職,目下朝廷之內,論資歷、學識、出身、能力,恐非你莫屬了!」

陳叔達看了皇帝一眼,面無表情極乾脆利落地答道:「臣不是那塊材料,請陛下明鑑!」

李世民一愣,詫異道:「這卻是從何說起?」

陳叔達嘆了口氣:「臣老了,忝居相職尸位素餐多年,愧對太上皇和皇上的厚愛!尚書右僕射主理行政,天下大至兵馬錢糧小至針頭線腦均是其職責所在,這個位子要個年富力強的人才能做得好。封密明公薨在任上,年整六十,他是心力衰竭累死在這個職位上的,他這個年紀來挑這個擔子本來便已經不太合適了,臣今年已六十有五,比他整整大了五歲,怎麼挑得起這副重擔?陛下身邊,房玄齡杜如晦皆在壯年,且賢德干練朝野知名,與其讓臣這樣的老朽來勉為其難,何妨破例超拔,如此於國家於朝廷於陛下均相得益彰,豈不是大大的好事?」

貞觀皇帝呆呆地凝視了他半晌,嘆了口氣道:「子聰老相國,自朕登基以來,你說話越來越少了。以前父皇當國的時候,你雖說以謹慎寡言著稱於朝野,也還偶有諫言,自朕繼位以來,不管是朝議還是廷議,你往往從始至終一語不發。政事堂的諸臣子裡面,你的年齡最長,資望最深,說話分量最重。今日咱們君臣獨對,你不妨跟朕說說心裡話,你可是對朕登基以後冷落了你有所不滿麼?」

陳叔達跪了下來,神色坦然地道:「臣焉敢?陛下天縱英才,弱冠之年便統帥百萬大軍馳騁疆場,而立之年便以身登大位,陛下這個皇帝不是坐享其成,是一刀一槍認認真真靠流血流汗得來。世人只道皇帝威儀萬千,卻哪裡知道皇帝亦有皇帝的苦衷?自陛下登基以來,臣便知道陛下要做什麼,要怎麼做,臣不說話,正是因為臣身處高位,一言不甚,妨了自家祿位事小,若是壞了陛下的大事,臣便萬死莫贖了!」

李世民靜靜地看著他,緩緩說道:「武德七年,父皇疑朕陷害大哥,是你陳公替朕辯白了冤屈!武德八年,父皇聽信讒言,欲將之節外調,又是你在背後替我說了話,父皇才最終收回了成命。去年六月,太白經天,父皇惱怒之下欲將我鎖拿問罪,又是你陳公痛切陳詞,才將事情壓下了。六月四日晨,在北海池畔,若非你鎮定自若主持大局,父皇和我恐怕都不好收場。這些事情你陳公雖然做了,卻一句也未曾在人前說過……」

陳叔達猛然抬頭,正要說話,李世民卻揮手止住了他,笑道:「你不必多說,朕說這些事情,沒有別的意思,朕只想陳公知道,這些事你雖不說,朕心中明鏡一般。同樣身居相位,你與蕭瑀截然不同,他生性張揚迂腐,你卻生性平實內斂。政事堂六位宰相當中,朕最器重的人便是陳公你。去年一月朕被人誣陷,性命幾乎不保,當時你居母喪在家,朝中為朕說話的大臣倒也不少,卻沒有一個人能讓朕託付性命。那段時日朕整日惶惶不寧,只到那時候朕才知道,原來平日裡和朕持君子之交不相往來的你才是唯一能夠幫助朕渡過難關的人……」

陳叔達眼中不禁升起了一股霧氣,苦澀地笑道:「有陛下這番話,臣此生便是萬死,也不枉了。陛下,臣老了,又是太上皇所用之臣,忝在中樞,不僅不能助陛下為一代聖君,恐怕久在廟堂,反而會阻塞了賢達升遷之路。新皇登基,用人行政,均要有一番新氣象,陛下所用房杜王魏,此皆社稷之臣也,這些人此時雖品軼尚低,但日後必成朝廷棟樑,陛下要大治天下,務必早日令這些人出掌樞要。臣知道陛下的顧慮,房玄齡六月四日在政事堂向臣等索要印信,得罪了蕭相,是以他們之間的情形勢同水火,不能相容,皇上擔心房某出任右僕射會令尚書省令出多門不能統一行政……」

貞觀皇帝聽得兩眼放光,他想了多日的事情,竟然被陳叔達一語道破,心中暗自感慨此人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卻聽他繼續說道:「……其實此事也不難解,皇后內兄長孫無忌最隨陛下多年,卓有勞績,論才識能力,做個宰相綽綽有餘。只是限於外戚身份,不好堂而皇之入主中樞。陛下此刻可命其暫攝僕射,他與蕭相沒有過節,定能相安共事,待日後時機成熟,陛下再逐步將房杜二臣調入中樞,主掌行政之權可也。」

李世民苦笑道:「蕭相是個君子,可惜心胸不闊,連朕的帳都未必買,要讓他日後與玄齡和睦共事,恐怕難了!」

陳叔達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嘴角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陛下待老臣恩深意厚,老臣臨退,便助陛下結了這個難題吧……」

……

六月十六,尚書省釋出上敕,冊封國舅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趙國公,出任尚書省尚書右僕射。

八月初一,貞觀皇帝下敕,杜淹以御史大夫兼領門下省黃門侍郎,參預朝政,自此,「參預朝政」亦成為宰相代名詞。

十二月初九,為了一件平常判案,尚書左僕射蕭瑀與侍中陳叔達在廷議上爭執起來,兩個執拗桀驁的老兒竟然也不顧貞觀皇帝就在眼前,爭得面紅耳赤形容十分不堪,惹得皇帝大發雷霆拂袖而去。

翌日,兵部尚書李靖上表,彈劾二臣舉止失儀君前大不敬,皇帝下敕從輕發落,免去蕭瑀尚書左僕射之職,出為荊州都督;免去陳叔達侍中之職,歸家養老。

十二月十一日,武德皇帝下敕升中書令房玄齡為尚書左僕射,同日,尚書省釋出明敕,鴻臚寺卿溫彥博檢校中書令,御史大夫黃門侍郎杜淹守侍中。

貞觀元年,便在這一幕啼笑皆非的政治鬧劇中緩緩落下了帷幕。

便橋之盟定後,大唐與突厥之間表面上相安無事,然而暗中的較量卻從未止歇。武德九年八月底,貞觀皇帝李世民敕令十六衛府、十二軍府各抽調二十名從軍三年以上兵弁入內廷受訓,名曰「御訓」。讓長安文武百官惶恐不安的是,皇帝竟然將訓練地點設在了東宮顯德殿外的廣場上。九月初四,由蕭瑀、封德彝領銜,三省宰相聯名上奏,請罷御訓。李世民當日便召百官入朝,宣敕曰:「朕待天下臣民以誠,天下人必不負朕;突厥大軍南來,掠我州縣,虐我百姓,兵鋒直抵畿輔,此亙古未有之奇恥大辱也。故朕決意臥薪嚐膽、整軍經武,豈有懼謀刺而遠天下之理?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

貞觀元年十二月,奉命出使突厥的鴻鸕寺少卿鄭元壽回到長安,上表曰:「突厥之興盛,以羊馬牲畜為標誌。今突厥民飢畜瘦,此將亡之兆也。其內外離怨,諸部多叛,兵漸弱,臣算其敗亡,不出三載……」

貞觀二年元月初一,貞觀皇帝李世民免去了一年一度的年筵,開承天門放百官入太極宮,在太極殿公議突厥事。太上皇李淵也意外地參與了此次朝會。

在朝會上,群臣紛紛上奏請擊突厥,趙國公尚書右僕射長孫無忌獨持異議,他道:「貞觀元年之前,突厥歲歲犯塞,而朝廷未長出兵懲之;而貞觀元年,突厥未犯塞,如此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所為也。如此蠻夷之族再不信朝廷,則突厥雖滅,邊塞難安也……」

李世民斟酌再三,在請示了太上皇李淵之後下敕:「朕與突厥方盟誓不久,而即背約為失信,乘人之危而發大兵征討為不仁;此時行天罰,雖勝亦非武。縱使其六畜皆亡,諸族皆叛,亦不可攻;非待其有罪,朕不罰也……」

事後群臣議論紛紛,一致以為皇帝之所以決定不在這個時候發兵,政治考慮明顯多於軍事考慮。一者長孫無忌所言確實是謀國之言,二者朝廷此刻的軍事準備確實還不夠充裕。皇帝關注的不僅僅是一個突厥,而是周邊大大小小十幾個夷邦,大唐若要一一蕩平這些外族,消耗必大,這與皇帝偃武修文的本意背道而馳。要賓服四夷,德化懷柔的手段是不可或缺的,要保證這樣的手段能夠有效,就必須注意維護軍事行動背後的道義基礎。

儘管李世民沒有趁此時機發兵平滅突厥,但相應的軍事行動卻一步緊似一步。貞觀二年,趁突厥內亂之機,唐廷以霍國公柴紹為元帥,以右驍騎大將軍薛萬均為副元帥,發馬步軍八萬奇襲朔方,僅半月時間便迫使梁師都麾下大將軍李萬寶來降。隨後薛萬均率萬騎迂迴統萬城,抄了梁師都的後路,也切斷了突厥大軍南援的必爭之道。柴紹則率唐軍主力包圍朔方城,圍城二十餘日,梁師都外援斷絕,為部將所殺,朔方遂破。

貞觀二年年末,突利可汗領地內薛延陀、回紇兩部落反,突利出兵平叛,反為所敗,單騎逃往頡利牙廷請兵。不料頡利竟將其關押十數日,並加以撻責。自此冒合神離的兩位可汗終於公開決裂。突利後來回到自己的領地後,當即便斬了頡利的使者,其後頡利數次向其徵兵,突利均不加理睬,卻暗中向唐廷上表,表示願意歸附。

貞觀三年八月,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表言突厥之可勝,表曰:「頡利縱慾逞暴,誅忠良,暱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餱糧乏絕,四也。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眾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

九月初一,貞觀皇帝釋出任命敕,以南陽郡公兵部尚書李靖為河西道行軍總管,以代州都督張公謹為行軍副總管,發大兵五萬征討突厥,此次抽調的是在洛陽集訓多年身經百戰的玄甲軍,其鋒銳彪悍,天下莫有能抗。仗打到九月,頡利麾下九名俟斤率三千騎來降,十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等部落紛紛來降,進擊頡利的外圍障礙基本上被掃清。

十一月,頡利以大唐背約為藉口,發兵進犯河西,肅州、甘州兩地守軍在劉弘基節度之下鏖戰月餘,終於擊破了來犯之敵。至此,突厥牙廷的影響力被壓縮在定襄郡周圍不大的一片地域內,來自大唐西面、西北、北面等幾個方向的軍事威脅均被消除,與突厥決戰的時機終於成熟了。

貞觀三年十一月十四,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設中朝,向文武百官宣示頡利十大罪狀,當即任命幷州都督李世勣為東路行軍總管,左驍騎大將軍薛萬均為副總管,率幷州軍八萬北渡滹沱河,經博陵、雁門、馬邑三郡進擊襄平;兵部尚書檢校中書令李靖為西路軍行軍總管,霍國公柴紹為副總管,率六萬精兵由靈州出塞,經朔方、榆林向襄平方向進擊。東西兩路大軍共計十四萬人馬,都是從大唐軍中精選出來征戰多年經驗豐富的老兵。為保障此次軍事行動的後勤糧秣,李世民下敕由尚書右僕射杜如晦領銜組建了北征行臺,專辦大軍糧秣供給事宜,尚書省戶部自尚書以下堂官、兵部自侍郎以下堂官、中書省兵房舍人、門下省兵科給事中均在行臺輪值辦公,凡涉及北征大軍所需人、財、糧、物,從兵部上呈表單到三省五花判定再到皇帝正式敕旨發出,前後竟不超過一個時辰,如此效率,自三省定製以來尚屬首次。

十一月底,西路軍在榆林以北以優勢兵力擊破頡利一部,斬首萬餘。李靖當即代唐廷向北面盤踞的突利可汗發出勸降敕,十二月初八,突利可汗率五萬部眾自縛請降。初十日,東西兩路大軍在定襄以南馬邑會師,十四萬大軍隨即展開,李世勣在桑乾河北岸一月之內連續擊破突厥四個遊騎部落,俘獲兩萬餘人、羊馬近五萬頭。

十二月底,由霍國公柴紹親自護送抵京的突利可汗在東宮顯德殿向大唐貞觀皇帝李世民遞交了降表,稱:「臣本域外之民,自此歸服王化,永為天子藩屏,使朝廷不復北憂!」。李世民對突利歸順大唐的大義之舉大加讚賞,在設宴以敘兄弟之誼的同時,正式以敕書形式冊封其為突厥可汗,享郡王俸祿,食邑五千戶,賞金千兩,帛百匹,牛馬三萬頭,將五原周圍方圓三百里賜為其游牧場所。

在厚待突利可汗的同時,李世民下敕給前線的李靖、李世勣兩位統帥:「卿等宜乘勝追擊,克復定襄,擒頡利收北地歸朝奏捷,天下自此長安!」,同時明敕兩路大軍合兵,以李靖為總管,李世勣為副總管,薛萬均為長史,並授李靖兵符節鉞,有便宜行事臨機決斷之權。

貞觀四年正月,李靖親率三千輕騎,自馬邑出發向北,悄悄繞過了正面突厥大軍的防線,不眠不休連續行軍三晝夜,於正月十一突然出現在定襄城南八十里的惡陽嶺。這支騎兵人數雖少,卻公然高擎「大唐兵部尚書定襄道行軍總管李」的大纛,招搖過境,以不可擋之勢連續擊破數股突厥遊騎偵騎。

頡利可汗不意李靖大軍猝然而至,一日數驚,惶恐不安。他料得李靖以唐廷宰相北征大軍統帥身份敢於率孤軍深入腹地,必是唐已傾全國之力來攻,前方突厥諸部均已被殲或陷入苦戰,驚慌失措之下不及詳查,僅率百餘親兵逃出了防務空虛的定襄。李靖趁機輕鬆攻克定襄,生俘寄居於此的前朝隋煬帝皇后蕭氏及皇孫楊政道。

就在李靖輕騎奔襲定襄的同時,李世勣率一萬騎兵字雲中郡出擊,在白道設伏,將剛剛收攏兵馬意欲再戰的頡利擊潰,頡利數日之內在自家腹地內連敗兩陣,不知唐軍究竟來了多少軍馬,僅率數百騎倉皇北竄,最後總算在幘口站穩了腳跟,再設牙廷。

然而牙廷雖設,頡利與麾下各部之間的聯絡均被唐軍打斷。眼見唐軍將十餘萬失去統一指揮節度的突厥大軍分割包圍在定襄周圍逐一聚殲,頡利又是心痛又是惱怒,為了爭取時間求得一線喘息之機,他遣使乘快馬星夜向長安發出了求和降表。

貞觀皇帝接到頡利請降表章,連夜召集重臣廷議。廷議中文武臣僚發生了激烈爭執,以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河間郡王李孝恭、梁國公尚書左僕射房玄齡、侍中王珪、秘書監參預朝政魏徵為代表的一派勢力主張接受頡利歸順,封其於榆林之北以制衡突利;而以江夏郡王左金吾衛大將軍李道宗、趙國公開府儀同三司長孫無忌、右衛大將軍參預朝政侯君集、大理寺卿參與朝政戴胄為代表的一干臣子則主張乘勝追擊,不給頡利以喘息恢復之機,總攬徵北糧秣事的尚書右僕射萊國公杜如晦病重,未能參與廷議。

李世民經過慎重考慮,最終召突厥使臣上殿,嚴厲斥責頡利可汗背盟不義殘民棄友十大惡狀,同時允其歸順,召其來朝待罪。他當殿任命武德舊臣唐儉為鴻臚寺卿、出使突厥使臣、假節鉞。翌日,風燭殘年的唐儉在一隊唐軍的護送下離開了長安,與突厥使臣一起趕奔千里之外的突厥牙廷宣示大唐皇帝敕旨。

然而令大臣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唐儉一離京,皇帝似乎便把這個茬忘了,絕口不再提起此事。就是朝堂之上有臣子提及,皇帝也往往將話頭岔開,顧左右而言他。更加令臣子們納悶的是,皇帝竟然連一道暫緩進兵的敕書都不給前線發出,似乎完全忘記了前方還有十四萬大軍在等待著他的最後命令……

……

李靖在中軍大帳門口跺了跺腳,又跳了幾下,將渾身上下的積雪抖落,又左右扭動了一下被凍得僵硬的脖子,這才邁步走進了大帳。

偌大的中軍帳內鴉雀無聲,定襄道行軍副總管幷州都督李世勣長身站在中央,大大小小十幾員將弁負手跨步立在兩邊。李靖一進來,眾將齊齊抱拳行軍禮:「參見大將軍!」

李靖擺了擺手,直截了當地問李世勣道:「長安那邊有訊息過來麼?」

李世勣抬手抱了抱拳:「大將軍辛苦了,朝廷至今沒有隻字片語發來,倒是下個月的糧草按時運了過來,半日也未曾遲延!」

李靖走到帥案後坐下,口中哈著白氣說道:「欽使那邊有訊息麼?」

李世勣點了點頭:「唐儉大人的侍從幾個時辰之前到大營報信,言道頡利已然答應隨他赴長安面聖請罪,只是目下轄境內頭緒繁多,需少待幾日方能上路。這幾天頡利以及突厥各部落首領特勒勳族每日均陪同天使夜宴,款待甚歡!」

「扯淡!」李靖低低罵了一句粗話,抬頭問道:「定方,道路打探清楚了麼?」

蘇烈大步出列,拱手躬身答道:「回稟大將軍,打探清楚了,往頡利牙廷共兩條路,由此直向西北的大路有兩萬多突厥騎兵巡曳把守……」

「兩萬多?到底多多少?」李靖皺著眉頭問道。

蘇烈臉上一紅,硬著頭皮稟道:「風雪實在太大,我們的斥候又不能靠近,未能確實祥知……」

李靖無奈地擺了擺手:「另外一條路呢?」

蘇烈遲疑了一下道:「另外一條是小路,可直插幘口之北,只是需要穿越陰山之脊,人馬本來便難以通行,現下大雪封山,走起來便更加困難了!」

李靖聽畢,半晌方淡淡說道:「我們困難,突厥就不困難麼?這條路既然在,我們便能過去……」

李世勣眼中閃過一絲訝色,語氣平緩地開言問道:「大將軍決意要用兵了?」

李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嘆道:「我們拖不起呀!十幾萬大軍,每多停一日便要消耗掉二十萬斤糧食。中原剛剛從幾十年一遇的大饑荒中患過一口起來,皇上此番是拿出了全天下的家底供我們掃北之用,從去年十一月至今,這仗打了將近四個月了,好不容易有今天這麼一個局面。如今大雪封境,大軍排程機動極為不便,將士們凍傷的好多,再這麼不死不活地拖下去,真要把全軍計程車氣拖沒了,就不是我們饒不饒頡利的事情了。頡利若肯放我們平平安安返回中原,你我便要叫一聲僥倖了!」

李世勣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藥公,你要三思而行才好。皇上雖說一直未曾明敕我們罷兵,可是目下唐儉就在頡利牙帳之中,名為天使,實際上也可以視為人質。他是太上皇時的元老重臣,侍奉三朝之人,我們這邊發兵倒不打緊,若是一個不慎傷了他的性命,這個責任,你我恐怕擔待不起……」

李靖認認真真聽完了他的話,嘆了口氣道:「懋功,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你我如今身在前敵,敵情瞬息萬變。我們雖說打散了頡利的指揮節度建制,但各處突厥遊騎並未被徹底消滅,敵人主力尚在。頡利在這個時候講和,擺明了是緩兵之計,這段日子僅我們截住的知會各部落族眾歸建的傳令騎便有十幾起,或許還有我們不曾截住的。頡利狡猾多智,不把他徹底打垮,他萬萬不會誠心歸順。我們若是拖延耽擱貽誤了戰機,不僅欽使性命不保,便是我們現下統帥的這十四萬人馬,能有一半活著回到長城以南便不錯了!只要我們打垮了頡利,他求我們饒命還來不及,又怎肯殘害唐大人性命?對這些化外蠻族,禮義廉恥不管用的,他們只相信實力,只要你有實力,他們便會跪在你的馬前,認你為主人!」

蘇烈抬起頭想說話,嘴唇動了動,卻又咽了回去。

李靖擺了擺手:「有什麼想法儘管說,不要欲言又止的!」

蘇烈小聲道:「話雖如此說,大將軍,這畢竟太冒險了,突厥人兇狠狡詐,又歷來頑劣。萬一他們惱將起來,真的害了唐大人性命。縱使得勝回朝皇上不追究大將軍的罪責,御史們卻是萬萬不會放過大將軍的!」

李靖沉思了一陣,冷然道:「唐大人的性命重要,全軍十幾萬將士的性命更加重要。我是北征大軍主帥,現在想的是此次掃北的整體勝負之事,萬不能因為一個欽使便坐失戰機。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況唐儉?我決定了,這個局面不能再拖下去,我們須即刻發兵直搗幘口。此事由我決斷,令由我出,自然不要你們負責任,我是皇上任命的持節鉞大總管,有便宜行事的權力!」

李世勣哈哈大笑道:「笑話,你李藥師敢擔責任,難道我徐懋功便是沒有脊樑骨的軟漢子麼?既然你決定了,自然是我們兩人一起下令,你若把我這個副帥撇在一旁,我可不依!」

李靖笑了笑,也不再多說,簡要說道:「還是老章程,你帶主力向大路佯攻,吸引頡利和突厥主力的注意力,我率一萬精騎,帶足二十天的口糧,由小路穿越陰山,直插幘口。」

「不行!」李世勣乾脆利落地駁回道,「你是大軍主帥,又是朝廷宰相,不能再涉險了!這一遭咱們換一換,我率軍奔襲,你來率主力正面佯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你今年已近花甲之年,我卻剛剛四十冒頭,無論怎麼說,奔襲這種苦差事都應由我來才對!」

李靖板起面孔道:「懋功,不要再爭了,冰天雪地大軍遠襲,主帥不在軍中,將士們哪裡來計程車氣?這是我的將令,不是和你商議!」

他冷冷掃視了一眼帳中的將軍們,緩緩道:「此番是天下太平的最後一戰,如若不勝,我李靖上辜聖上隆恩朝廷厚望,下負蒼生託付將士期盼,自無面目再回中土。諸公用命,則此戰便是我們晉侯封公的最後指望,諸公懈怠,這冰天雪地萬里化外便是我們的埋骨之所……」

自貞觀元年以來,朝廷先是應對突厥二十萬大軍的入寇,緊接著便遇到數十年不遇的大災。到貞觀四年初,三年多時間裡大事層出不窮,幾乎一件接著一件。再加上自貞觀三年開始大規模對外用兵,內廷三省公務異常繁忙,而專責朝廷行政之權的尚書省更是頭緒繁多。隨著北面的軍事行動態勢逐漸明朗化,分管朝廷軍務倉廩馬政的蔡國公尚書右僕射杜如晦再也支撐不住,終於一病不起。杜如晦身子骨向來硬朗,一開始朝野上下均以為不過偶染小恙,不日將痊癒。然而太極宮尚藥局的宮醫奉皇帝敕命診了兩次脈之後,這位宰相疾將大慚的訊息便在長安城內不徑而走。

貞觀四年二月十六日,貞觀皇帝李世民在內廷禁衛的保護下親臨蔡國府,探視杜如晦的病情。

杜如晦的面色蒼白,顴骨上略帶幾分不正常的紅色,額頭上帶著涔涔汗水,見皇帝進來急忙掙扎著要爬起來見禮,卻被李世民揮手止住了。

從杜如晦告假到此刻不過短短二十多日光景,這位勤慎能斷精明幹練的宰相便已經病骨支離,幾乎瘦成了一把骨頭。李世民呆呆望著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日夜參贊了近十年的男子,胸中一股酸澀的滋味緩緩向全身擴散,他不願病中的杜如晦看到自己掉淚,強打著笑容溫言道:「你躺著吧,朕沒別的事情,就是想來看看你!」

杜如晦急促地喘息了一陣,嘴角綻開一個苦澀的笑容:「臣不中用了……」

一句話又險些讓李世民掉下淚來,他皺起眉頭道:「這些不吉利的話,你還是少說些吧,朕已經疾敕荊州刺史岑文本,要他護送江南名醫趙馳星夜來京,宮醫們天天有朝廷的俸米養著,其實本事不濟,這個朕心裡有數。你的病還沒到那地步,慢慢將養,總有大好的那一天,尚書省的相位,你不要再辭了,省裡的事務,好歹還有玄齡撐著,耽誤不了。待李靖從前敵回來,朕即發任命,由他出任尚書左丞,參預朝政,也能替你分擔些事情……」

「李藥師出將入相,確是朝廷宰輔的不貳人選……」杜如晦聲氣微弱,心思卻極澄明,「皇上派遣唐儉去議和,又不給前方發敕停止用兵,聰明如二李,必能體會聖心把握戰機,李靖為人圓滑世故,卻絕非不敢擔責任的人。臣料二十天內,定襄前敵當有捷報傳來。只是他戰功顯赫,然則封爵卻始終不顯,這一層,還要皇上成全……」

李世民忍著淚點頭道:「朕已經準備好了,北方戰事一了,李靖著即晉封代國公,李世勣晉封英國公,實封一千五百戶,特敕爵位世襲。在尚書左丞之外,另加開府儀同三司,班師還京之日,朕親率文武百官出長安五里郊迎,恩典榮耀,世爵實職,朕都要給足他。」

「陛下聖明!」杜如晦欣慰地笑著點了點頭,又道:「陛下治天下以公,不應以個人私情措置朝廷公器,臣病成這個樣子,早已不能視事。大唐社稷為重,臣命不足顧矣……陛下就允了臣之所請,讓李藥師直接接了尚書省右僕射的印信吧!否則臣縱然身死,心亦不得安……」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撲簌簌落了下來。

杜如晦微笑著道:「皇上一世英雄,此刻何必又做如此兒女之態?當年臣辭去滏陽縣尉之差追隨陛下,陛下不以臣官職卑微而輕臣,先錄為王府參軍,轉遷天策司馬,知遇之恩曠古絕今。臣無武侯之才略,陛下卻實有昭烈帝之胸懷。臣今生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瞭然無憾……」

李世民嘆了口氣:「克明,你萬萬不可說這等話,天下人人皆知房謀杜斷,你與玄齡,是朕的左右臂膀。你若去了,臂膀一折,還有誰來輔朕成就一代名君治化一朝盛世?你得好好活著,聽到沒有?這是朕的敕旨……」

杜如晦悵然笑道:「為君者權柄再大,卻也不能起死回生。陛下不必如此悲慼。臣雖然不成了,然則玄齡玄成,皆是社稷之臣。玄齡乃是治事能臣,有他在,皇上便得免於諸多瑣碎朝政,他是個謹慎小心的人,那年事機急迫,不得已對陛下用激將之計,也是為了陛下好,皇上不要放在心上。玄成雖是隱太子舊人,然則胸有謀略腹有機樞,更兼其人不畏權貴忠誠梗介,卻又不似蕭相國那般迂腐空談,乃是難得的諍臣,有他在,朝風不邪。李靖和李世勣,都是絕代名將,治軍用兵,當世無出其右者,又都是謹慎小心深通韜晦之道的人,不用陛下去操心他們的結果。只要此二人在朝,外夷內亂,皆不足懼……」

杜如晦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至此已是疲憊不堪,一隻胳膊撐在榻上喘息不止。李世民撫著他的背溫言道:「朕知道,朕知道,這些事情你就不要多想了,好生將養身體,朕還等著你痊癒再入中樞輔佐朕呢!」

杜如晦連連搖手,執拗地道:「臣還有三件大事,趁著明白,要奏明皇上!這幾件事情不說清楚,臣死不瞑目……」

李世民連忙扶住他的身子,口中道:「好,好,你說,朕就在這裡聽著,莫說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朕也都依得你……」

杜如晦穩了穩心神,道:「陛下去年黜落了裴寂,臣聽說最近有御史彈劾他不軌,陛下欲給予重處。臣知道,因劉公的事情,陛下心中對裴玄真一直存著芥蒂,然則陛下畢竟是萬乘之君,和臣子致氣就墮了身份了,且陛下也要想想太上皇的感受,晚年喪子,晚景淒涼,唯一能夠坐在一起聊聊天說說話的人又被趕出了京城,不好過!太上皇心中抑鬱,若是因此染恙,皇上於孝道便有虧了……」

李世民緩緩點了點頭:「朕聽你的,不處置裴寂了,待靜叔的案子大理重新審結,朕就召他回來……」

杜如晦點了點頭:「臣多謝陛下了!第二件事便是分封之事,陛下欲行分封,臣心裡明白。周用封建之制,享祚八百餘年,秦創郡縣,卻二世而終;此論其實不確。西周分封諸侯,數百年間天子所轄地不過京城周圍百里之遙耳,如此‘天下’,豈是陛下所想見?至平王東遷,前後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又有哪個將周天子放在眼裡?漢初吳楚之亂,幾乎顛覆天下,前車之鑑,後事之師,陛下不可不察……」

李世民點了點頭:「你放心,朕一定會記得你的話……」

杜如晦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道:「第三件事,便是太子!」

李世民一怔:「太子?」

杜如晦點了點頭,緩緩道:「儲君為社稷之本,不可輕予廢立,幾年前玄武門的事情,陛下和臣等實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兵行險著拼死一搏。陛下是創業之君,做事情自可不拘成法。然而後世子孫不及陛下者多矣,若是沒有一個規矩章程,臣恐陛下身後,大唐內亂之期不遠。立嫡立長,這是古例,陛下破了這個規矩,卻還得把這個規矩恢復起來,讓後世的子孫遵守。當今太子聰明仁孝,遠超諸王,臣本無必要多這麼一句嘴,只望陛下日後能夠拿定主意,不要輕撼國本……」

皇帝愕然半晌,方才詫異道:「太子諸王皆在幼衝之年,克明何必多慮?」

杜如晦無奈地搖了搖頭:「臣雖出身儒門,卻實是個粗率之人,或者精於理事,卻疏於治家。臣的家風與玄齡不可比。臣弟楚客,生性跳脫,又於在京諸王府上走動頗多。臣若在人世,當可壓制他免生事端,然則臣若是不在了,族中諸人見識淺薄,府中再也無人能制。若是陛下心意篤定,則此子德雖不彰,材或可有益於社稷;然則日後若中宮有變,臣擔心他不能謹守其身,捲入帝王家事,沒了結果。臣這最後一諫,既是為了國家社稷著想,卻也有保全自家親情血脈的私心在裡頭。臣與陛下相知多年,還望陛下能夠體諒!」

李世民苦笑了一聲:「克明何慮之遠?朕正當壯年,太子年紀幼小,這些事少說也是十幾年以後的事情。玄武門之事,本來便是被逼無奈之舉,朕是過來之人,又怎會重蹈自家覆轍?克明儘可放心,你的兄弟,朕自會著意保全。這些話說得遠了,你只管安心將養身體,朕還指望著你為朕顧命託孤呢……」

杜如晦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視著皇帝,目光中透出無盡的惆悵:「臣福薄,恐怕看不到陛下威播四海賓服諸夷的那一天了……」

……

皇帝的寵眷並未能夠挽回這位貞觀重臣的生命,二月廿二,就在李世民親臨杜府探視之後的第六天,蔡國公、尚書右僕射杜如晦薨逝。當日顯德殿中朝,杜如晦長子杜構不顧禮儀身披重孝闖朝報喪,當場遭到殿中侍御史孫伏枷的彈劾。貞觀皇帝聞訊大悲失聲,當即罷朝,隨即尚書省宣敕輟朝三日,加封杜如晦萊國公,追贈司空,賞金三百兩以為喪儀。次日,皇帝不顧政事堂諸宰臣勸阻,御駕再出宮門,親往杜府祭悼,並於靈前下敕,歷數如晦功績,蔭其子構為左千牛構兼尚舍奉御。

二月廿四,太常上奏,擬定杜如晦身後諡號曰「明」,被貞觀皇帝駁回,次日,皇帝手敕諡如晦曰「成」,同日召虞世南,面敕其勒文於碑,遍數君臣際遇之事。

同日,皇帝以尚書省事務煩巨,敕大理寺卿戴胄為尚書左丞,兼領刑部尚書,參預朝政。至此皇帝的心意朝野均明,杜如晦所遺尚書右僕射之職,非此刻遠在定襄前敵的李靖莫屬了!

房玄齡自武德二年起便與杜如晦相交,十餘年間同為秦府幕僚,又同時入閣拜相,朝夕相處,既是同僚又是摯友。他多謀而杜如晦善斷,朝野時常以房杜並稱,視為一體。此番杜如晦遠遊,他心中固是別有一番滋味,奈何身在中樞,前方軍事舉國民政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連睡覺都要抽空,根本無暇分心。心中悲慼睡眠不佳,每日勞碌又所餐甚少,幾日下來人便瘦了整整一圈。

「房公,公務繁忙也要適當調節休養,杜公方去,若是你再有個一病三災,恐怕皇上更加不安。」,戴胄初入尚書省,看著房玄齡案頭那一摞摞待理的文書案牘,也不禁咂舌。他見房玄齡一連幾日連家也不回,累得形銷骨立形容枯槁,本來極修邊幅的一個人,此刻看起來卻邋遢之極,忍不住出言勸說。

「我何嘗不知自家事,只是如今朝廷正在緊要關口,度過這個關口,則盛世可期天下可治;渡不過這個關口,便一切再也休提。為了這個,皇上兩月以來連皇后都冷落了,夜間便宿在顯德殿。也是為了這個,杜克明生生搭進一條性命,我身為宰相,又怎能在這個時候偷懶?」房玄齡頭也不抬地答道,一邊說話,手中的筆卻不停。

戴胄嘆道:「尚書省歷來為國家行政樞要,雖歷經分權變革,權力小了,要處理的庶務卻是日益增多。我在外任,一州事務便忙得手腳朝天。如今備位中樞,天下事無鉅細均要彙總與此,想一想也真頭大!自李靖出兵以來,幾個月了,也虧你能夠撐得下來!」

房玄齡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玄胤久司廷尉,天下刑獄均要過手,也不能便說輕鬆。只是論起頭緒紛繁,天下確實沒有比尚書省更難處的職差。在這個位子上,沒有過人的精力和耐性是萬萬不成的。說起來宰相之位尊崇無比,自是能多當一天便當一天,卻不知這個位子能幹滿五年便已經油盡燈枯,不用旁人彈劾,自己就希翼著告假了。」

戴胄隨手拿起一道已經五花判定的敕書,口中「咦」地一聲輕呼,詫異道:「這個馬周卻是什麼人?皇上竟然親簡監察御史。」

房玄齡笑了笑:「是常何的家客,去年六月皇上下敕求言,常何所上表章條理分明切中時弊,他一個武人,怎能有此見識,皇上也覺詫異。於是召來一問,常何倒也老實,明白回奏是幕僚代草,皇上當即召此人顯德殿奏對,數召不至。後來總算召來了,與皇上論政整整一日,皇上連午膳都撤了,下來便和我說此人有宰相之才,聞其名久矣,卻不知竟是這般人物,當即便超拔直門下省,許他奉使稱旨。此番除監察御史,也不過是個進身之階罷了。此人一筆文章驚才絕豔,皇上想授他中書舍人,只不過雖是超拔,總還要一級一級升上來,否則魏玄成那張嘴卻是不饒人的。」

戴胄聽得連連咂舌,道:「中書清要之職,多少世家子弟仕林豪傑百求不得,此人真是好運道!」

房玄齡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腕子道:「不是好運道,此人才華出眾,又通曉時務,確非一般書生可比。玄成那兩隻眼睛,什麼人能夠看得進去,對此子亦頗為讚賞,若不是皇上對其另有任用,他想薦其到秘書省歷練兩年,出任秘書少監。」

戴胄猛地道:「我想起來了,前一段時日聽說有個大臣迎娶一個坊間寡婦為正室,鬧得朝野沸沸揚揚,卻不是此人?如此說來這個書生才雖堪大用,小節未免有虧……」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玄胤不知內情,這麼想也不足為奇。此人武德八年來到京城,寄居在趙家店中,多承看顧。出仕後迎娶趙氏,既是報恩也是不忘根本。皇上取仕,不僅重才,德行也極為看重。此人舉止雖多不合禮法,然為人卻實實值得稱道。」

戴胄又感嘆了一陣,道:「聽傳聞,蕭時文近期連得皇上召見,似有復起之勢,有這麼回事麼?」

房玄齡點了點頭,道:「他畢竟是兩朝老臣,又有擁立之功,人雖然迂腐些,尚可稱君子。在外任磨礪了這幾年,想來也應該通達些了。」

戴胄問道:「卻不知這位老相此番復起,竟居何職?」

「以太常寺少卿遷任御史大夫,參預朝政!」房玄齡面無表情地答道。

「啊!」戴胄大為驚訝,旋即苦笑,「既為言官之首,又煌煌然位列政事堂,看來我等此番有得難過了!」

房玄齡冷笑道:「御史臺監察百官,本來便是天經地義之理。中樞權力首倡平衡,不過此人秉性如此,恐怕他在這個位子上也坐不安穩。論說起來,僅諫言一項,他說十句話都未必有魏玄成的一句話頂用。皇上命他重回政事堂,也不過是為了會議之時能多一個不同的聲音罷了!」

戴胄皺起眉頭道:「新老並舉,皇上的心思,還真是越來越難以捉摸了呢……」

房玄齡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沒什麼難以捉摸的,從武德九年至今,相位更迭中樞輪變,此番大約要最後定下來了……」

正說著,卻見一個省內黃門手中捧著一個黑色匣子氣吁吁跑了進來,慌不擇路間險些將站立在門內的戴胄撞了個跟頭。

房玄齡皺起了眉頭,板著臉道:「怎麼如此沒規矩?中樞禁地,舉止如此張皇,成何體統?」

那黃門急忙跪下行禮:「相爺恕罪,急報!」

房玄齡和戴胄對視了一眼,開口問道:「哪裡來的?」

那黃門稟道:「定襄道!」

二人同時動容,房玄齡一語不發地取過匣子開啟,取出內中文表,展開略略掃了一眼標題,旋即抬頭對戴胄道:「是捷報,事不宜遲,你隨我一道顯德殿請見……」

「終於結束了……」顯德殿內,貞觀皇帝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站起身繞過御案,快速幾步走到房玄齡身側,伸手從這位宰相手中取過李靖、李世勣和薛萬均三人聯名領銜遞來的加急捷報,一面展開親閱一面道:「三年來臥薪嚐膽,總算熬出一個結果了!」

房玄齡笑著道:「陛下天威,兩位李大將軍神勇睿智,上下一心將士用命,打勝了是理所當然之事。此戰擊破突厥精騎十餘萬,俘獲十數萬眾,得羊馬牲畜無數,更加難得的是,朝廷軍隊損失極小,如此大戰,總共傷亡不過萬人,省去了朝廷一大筆撫卹費用,李藥師確不愧為曠世名將。」

戴胄也道:「頡利被俘,突厥元氣大傷,只要遣一得力邊臣,百年內大唐將再無北方邊患。如此大捷,比之秦皇漢武亦毫不遜色,李靖和李世勣之功,堪比李、蒙、衛、霍。」

李世民一邊看奏表一邊笑吟吟道:「馬踏陰山,封狼居胥,戴卿這個比方確實貼切,給李靖發文,要他押解突厥勳貴速速班師,準備承天門獻俘!」

「是!」房玄齡垂頭應道。

良久,李世民放下表章,負著手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道:「仗打完了,善後的事情,議一議罷!」

房玄齡想了想,開口道:「臣以為,首先是撫卹陣亡將士,其家屬後人免去終身租調賦稅,其次是嘉獎有功將士,這個要等李靖將立功將士表單呈報上來才能定下來,臣估算,這兩筆費用應不少於十萬金之數。國庫存金恐怕不足此數,臣以為校尉以上武官可賞金,校尉以下有功者一律以貞觀通寶獎勵之,望陛下允准……」

「嗯!」李世民點了點頭,道:「陣亡將士家眷,一律以太原原從將士家眷視之!」

「是!」房玄齡應了一聲,又道:「還有便是李靖、李世勣、薛萬均三名主將,當如何嘉獎賞賜,還請皇上示下!」

李世民想了想,道:「薛萬均封榆林郡公,勳上駐國,回長安出任右金吾衛大將軍、兵部侍郎,賞金五百兩。李世勣加封英國公,實封一千三百戶封勳上柱國,擢左衛大將軍,回京任雍州別駕、兵部侍郎,加開府儀同三司,賞金千兩。至於李靖,他本已是開府柱國,加封代國公,封一千五百戶,回京出任尚書省尚書右僕射,賞金千兩。」

房玄齡答了一聲「是」,隨即問道:「藥師為右相,其所任兵部尚書、檢校中書令二職循例不能再兼,以何人接任,請皇上明示。」

這是李世民早已想定的事情,當下毫不遲疑地道:「溫彥博以尚書右丞檢校中書令,候君集封陳國公,任兵部尚書,參預朝政。」

房玄齡和戴胄聞言均吃了一驚,溫彥博出任中書令是意料中事,候君集出任兵部尚書倒還罷了,無功無績驟然間封了國公,已是駭人聽聞,又在兵部尚書實任之外加「參預朝政」,轉眼之間赫赫然封公拜相,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戴胄當即奏道:「陛下,候君集任兵部尚書,才堪得用,然而其人並無軍功實績,封國公入政事堂,似應緩議!」

李世民笑了笑:「這件事情朕想了許久,並無不妥。此事朕已經拿定了主意,門下省的王杜二卿均無異議,按制尚書省只管發敕,不必多言。」

戴胄一怔,還是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何在,卻見房玄齡咳嗽了一聲,沉聲道:「陛下,臣請敕,李靖李世勣率多少軍隊回京,郊迎用何儀仗?」

李世民想了想,道:「著二人率三千兵馬回京,郊迎用郡王儀仗。到京之日,京城各王、公以下勳貴,朝廷五品以上官員隨朕出延興門五里迎接。」

房玄齡低頭應道:「是!」

皇帝舒了一口氣,道:「李靖奏請遷突厥所部三萬戶於長城以南,並請將東突厥勳貴盡數遷來長安,你們怎麼看?」

戴胄想了半晌,開口道:「臣以為夷狄之輩,其心揹我,若遷入內地,恐其不安本分,又生禍端。與其如此,朝廷不如在陰山北麓設道,或曰安北督護府,駐軍備邊安撫地方,如此可就近監視諸族,禍亂不生,臣以為良策」

李世民沉吟片刻,問房玄齡道:「玄齡以為呢?」

房玄齡遲疑了片刻,開口道:「臣以為此事涉及頗多,非一二人可定,皇上應就此事召開廷議,召諸王公、三公三師、三省宰相及政事堂參議得失參預朝政之臣共議之,此事似應待李藥師回京再議,也聽聽他的意見!眼下臣以為最要緊的,是必須儘快決定如何處置頡利,是殺是囚,皇上總要心中有數才是。」

李世民點了點頭:「也好,這些事情都不妨等李靖到京,聽聽他的意見再說!你們下去佈置禮部準備郊迎大禮吧!」

……

出了顯德門,戴胄方才問道:「適才候君集之事,相國何以不發一言?」

房玄齡嘆了口氣:「玄胤,此事暫且不提也罷。皇上此舉,實是自有深意的,此事你我多言無益……」

戴胄詫異道:「相國何出此言?皇上自登基繼位以來,屢下明敕鼓勵臣下大膽諫言,大臣面諫無論是非均不獲罪,魏玄成幾次將皇帝頂得雷霆大作,官卻越做越大。歷朝歷代,以本朝諫風最盛。如今朝廷制度,參預朝政即是宰相,中樞之地,擇人任事豈可不慎?侯君集雖是皇上藩邸舊人,卻終歸併無顯赫軍功,治庶就更加無從說起,皇上超拔其入政事堂,明顯是私心作祟。明知人主處事有誤,為人臣者怎可不諫?」

房玄齡苦笑了一聲:「玄胤,你所言大體不錯,然則此事之不妥,愚鈍如你我,也能一眼看透,聰慧敏達如魏玄成者,難道反而看不透麼?」

戴胄愕然,卻聽房玄齡款款而言道:「事實上,魏玄成在這件事情上非但沒有大加攔阻,反而是他第一個在皇上面前舉薦侯君集,言其有宰相之才可入樞機。玄胤細想,魏玄成此舉究竟真意何在?」

戴胄渾身一震,脫口道:「玄成此番可看走了眼了……」

房玄齡笑道:「玄成習的是王霸之術,非儒門正統。看人看事,自是和我們有所不同。李藥師此番北疆之捷,於國家實是一件大幸事,於他個人而言卻實在說不上是件好事。你想想看,自武德年間以來,在藥師手中滅掉的諸侯有多少,像這種才力舉手之間便可滅國興軍的統兵大將,歷朝歷代哪個能夠得善終?李藥師此番功蓋天下,皇上以社稷開創之功,亦僅足與之比肩,何況他人?魏玄成不愧是當世豪傑,他這一薦,表面上看不無揣測皇上新意奉迎阿諛之嫌,實際上卻是在為國家儲存一良將。侯君集是天策府中皇上引為腹心之將,雖無大的功勳和卓越才績,卻深得皇上信任,如今他加封國公,以兵部尚書身份參預朝政,自然可對藥師這個以軍功拜相的威武大將軍收制衡之效。如此皇上對李藥師也不必過於猜忌,朝野上下也不會有人黨附藥師再生事端。如此兩全其美之事,你我若是硬要攔阻,不是反而害了藥師,又使朝野不寧麼?」

一番話說得戴胄如大夢初醒。李靖此番大捷,威震天下,如此大功不遭皇帝猜忌才是怪事。侯君集出任兵部尚書入政事堂,等於一下子就奪去了李靖的兵權,李靖雖然榮升尚書右僕射,卻並不能對追隨他征戰多年的這些將校們加以提攜關照,侯君集是皇上信得過的人,有他以宰相身份主管兵部,皇帝心安,李靖的性命前程也都保下了,確是兩全其美之事。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道:「玄成歷事李密、建德、建成數主,而皇上仍舊引為股肱,才略見識,確非我等可比……」

……

貞觀四年三月初一,南陽郡公定襄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親率一萬騎兵越過陰山北麓,星夜進至距幘口十五里處。突厥可汗頡利因見唐儉持節鉞來使,以為唐廷已中其緩兵之計,因此未加防範,待得聽聞軍報,李靖大軍已將牙廷團團包圍。頡利措手不及,倉促之間上馬單騎脫圍而去,其部眾群龍無首,亂作一團,迅即被唐軍擊潰,頡利的妻子隋義成公主死於亂軍之中。此役有將近一萬突厥騎兵被殲,男女部眾十餘萬人及牛羊雜畜十餘萬頭被俘獲。與此同時,李世勣率唐軍主力自正面出擊,將失卻了統一指揮的突厥大軍分割包圍各個殲滅,並切斷了突厥北竄的道路,迫使許多部落來降,俘獲五萬餘人。三月十五,小部落可汗蘇尼失將逃竄到其領地的頡利可汗俘獲獻與唐軍。至此,在中國歷史上曾經煊赫一時不可一世的東突厥汗國徹底滅亡。

捷報四月初傳到長安,貞觀皇帝李世民當即前往太極宮謁見太上皇李淵稟報佳訊。當天,太上皇發敕,召皇帝及文武百官至凌煙閣夜宴,宴上太上皇親執琵琶,貞觀皇帝當庭起舞,歡愉之情可見一斑,宴會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定襄之戰影響深遠,此戰之後不長時間,唐廷便控制了自陰山至大漠的廣大地區,困擾中原王朝已久的北方威脅冰消瓦解。數年之間,北方諸部落紛紛來降,大唐天威遠播塞外,化外諸族於貞觀四年五月上表,稱貞觀皇帝為「天可汗」,自此,唐廷發往域外諸族的敕旨文書上,均有「天可汗」字樣。

貞觀四年五月初五端午日,李靖、李世勣、薛萬徹、蘇烈諸將率領三千士卒押解頡利等突厥貴族抵達長安,貞觀皇帝李世民親率長安城內的王公貴戚文武百官出城五里相迎,禮部儀仗高奏凱旋樂,迎接凱旋的將士們。當日長安城內萬人空巷,盛況空前。

次日,朝廷在承天門外舉行獻俘大典,李世民當眾歷數頡利十大罪狀,命其「居長安待罪」。這一天,尚書省正式釋出上敕,以李靖為尚書右僕射,加封代國公,以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預朝政,加封陳國公,以李世勣為左衛大將軍兵部侍郎,加封英國公,其餘北征將士,各有封賞。

五月初八,皇帝在顯德殿召集廷議,議處突厥舊部。

朝堂上,朝臣們發生了較為激烈的爭論,多數朝臣主張北狄自古為中原禍患,而今幸得破亡,應趁此良機,將其悉數遷入內地,使之散居各州縣,教之耕織,使其逐漸改俗習農,以永空賽北之地。然而也有許多大臣反對此議,這些人以為,若將突厥遷入內地,改其習俗,非但不能教化之,反倒在中原埋下了禍患之源,得不償失。」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默默傾聽著群臣的發言,見爭吵越來越激烈,便微笑著擺了擺手:「諸公少安毋躁,近日我們有的是時辰仔細辯析此事,不必過於意氣用事!」他轉了目光,盯著剛從夏州被召回來的夏州都督竇靜道:「竇卿,你的轄地毗鄰突厥諸族,你說說看,朝廷怎麼處置這些異族方能不生禍患?」

竇靜泰然自若地走出班列奏道:「陛下,北方夷狄之性,幾近於禽獸。華夏之刑法不能威之,中原之仁義不能教之,況且其民與罪酋事從日久,其情亦不能驟轉,這些人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作難,犯我王略,朝廷又需發大兵平之,於天下大治不利!」

李世民看了看他,嘴角帶著笑意道:「哦?那以卿之見,如何處置這些人方能不壞天下大治之局呢?」

竇靜躬了躬身,道:「北方夷狄,因其本是業已破亡之地,此時其上下尊卑,均戰戰兢兢以望長安而待罪,若主上施以望外之恩,假以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藩臣,永保邊塞!」

貞觀皇帝聽了,卻也不置可否,轉頭道:「溫卿,你在塞外呆過一陣子,竇卿所言之策,你以為可行否?」

尚書右丞檢校中書令溫彥博從容出班奏道:「陛下,竇大人在邊塞多年,其言頗合夷情。臣以為陛下可按漢之建武安置匈奴故事,使突厥留居塞下,不要改變其風土習俗,全其部落,順其土俗,此一可充實北方邊境人煙空虛之地,二可使之成為朝廷對付北方夷狄的一道天然屏障,如此則朝廷不必糜費過多錢糧便可安定北方,何樂而不為呢?」

李世民心中一動,正欲繼續問下去,卻聽一人道:「陛下,溫大人所說,臣以為切不可行,此實為誤國之言也……」

群臣愕然看去,說話的卻是站在左班列中的天子寵臣秘書監參預朝政魏徵。

大殿內氣氛頓時緊張,魏徵在朝堂之上公然指責新任中書令「誤國」,如此肆無忌憚,群臣心中均不禁惴惴不安。溫彥博與魏徵平素並無恩怨,有素知此人脾氣屬驢,平日裡連皇帝的面子也極少買,因此倒也不以為忤,只是稍微躬了躬身,謙恭地道:「願聽魏大人高見!」

魏徵也不客氣,鑿鑿而言道:「陛下,夷狄化外之人,素來不習王化,不知禮儀,不能以常理度之。臣遍覽諸史,其人弱則請服來朝,強則叛亂犯邊,桀驁狡詐,絕難馴服。如今陰山一役,降者十萬餘眾,如悉數遷入內地,則數十年間,繁衍生息,人數將倍之。其人彪悍,久而久之必為朝廷腹心之患。晉初年,諸胡與國人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晉武帝將其驅出塞外,武帝不從,二十年後,伊洛之地,竟成胡人牧馬放羊之地。陛下,五胡亂華殷鑑不遠,大唐不可重蹈覆轍!」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聽了魏徵的諫言,笑著道:「溫卿,玄成指你誤國,你怎麼說?」

溫彥博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道:「須知王者之於萬物,就如上蒼之於世間,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途末路,舉族來歸,我若拒而不納,猶如上蒼捨棄萬民,其心何忍,化外諸族,又當如何看待我大唐?若是突厥能在中國生業安居,以為效仿,則四方之夷,不發大兵亦可平也。聖人云有教無類,難道教化還要有華夷之分麼?對於突厥,將其從瀕死絕境救出,教給他們禮儀和謀生的技能,若干年後,這些人便都是地地道道的大唐百姓。對其部落首領,遴選忠心者入京宿衛,以示恩寵信任,使之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

魏徵冷冷哼了一聲:「溫相此言,幾近於宋襄公,溫相以仁心待夷狄,只怕日後反受夷狄之害!」

溫彥博笑了笑:「溫某在定襄喝過兩年羊奶,飽受風霜之苦,尚且不拒夷狄,魏大人居於長安,怎麼反而如此畏首畏尾?」

魏徵正色道:「魏徵不才忝居帝側,凡事皆以社稷為本,大唐初立,百廢待舉,如今立論定策,首倡實際,仁義雖美,可待後世行之,此刻孜孜以求,無異於空談誤國!」

見溫彥博還要反駁,李世民笑道:「罷了罷了,王道霸道,皆是治國之道,朝堂之上,諸卿各持己見,說到底都是為了國家社稷,此時不急,大可從長計議。傳敕下去,頡利雖是夷狄之君,亦是一方之主,囚在京師,飲食起居,不可慢待了……」

貞觀四年八月初四日,原魏國公、司空、太子太師、尚書左僕射裴寂薨,這位在武德年間權勢煊赫一時的「玄真相國」晚景淒涼,人生的最後幾個年頭裡被貞觀皇帝貶斥得灰頭土臉,先是罷司空職銜,緊接著因沙門法雅一案遭黜,罷太子太師銜,爵位降為郡公,出收外郡。貞觀四年初有人控其謀反,皇帝下敕嚴加斥責,命其回京待罪。恰與此時,裴寂的老對頭,原門下納言劉文靜案宣告平反昭雪,這兩件事情,預示著皇位已然穩固的貞觀皇帝開始向武德年間的舊臣下手了。可憐裴寂為相十載,此刻朝中竟無一人肯為其說話,憂懼交加之下,這位武德名相終於病發不治。他的死訊傳來,皇帝一反常態表示哀悼之意,下旨赦免其罪,復其國公爵位,只是人已經死了,再做這些未免有些惺惺作態之嫌。九月,太上皇李淵頒敕佈告中外,正式讓出太極宮大內,遷往大安宮居住(即原先的宏義宮)。原本武德年間為秦王修造的養老之所,到頭來反倒成為了武德皇帝自己的養老之所,此敕一下,朝野議論紛紛,均道朝中又將有大變局。為了表示自己的孝心,貞觀皇帝不顧群臣反對,於十月初一正式下敕在長安城北修造大明宮,以為太上皇安居之所。

十月初四,上敕秘書監參預朝政魏徵檢校侍中,正式入閣拜相,同日,御史大夫參預朝政蕭瑀除參預朝政。至此,內廷三省及政事堂人事更替宣告完成。朝堂之上,尚書省左僕射房玄齡、右僕射李靖,中書省溫彥博、杜淹檢校中書令,門下省王珪守侍中、魏徵檢校侍中;戴胄以尚書左丞戶部尚書參預朝政,侯君集以兵部尚書參預朝政,大大小小八名宰相組成了大唐貞觀政府。

與此同時,還有兩道人命敕便顯得不那麼顯眼了,十月初五,尚書省敕剛剛由荊州刺史任上調回京還不到一年的秘書少監岑文本轉任中書侍郎,殿中侍御史馬周越級超擢中書舍人。

長安城內三公九卿比比皆是,三品以上大員也不可勝數,中書舍人是五品官,說起來也算不得多麼了不起的大官。不過,因其職在知制誥草敕命,因而日日與皇帝見面,甚至可與宰相同堂而坐,品軼雖低,卻是極榮耀的天子近臣。自雖以來,中書舍人一職例由當世名儒擔當,因此一向被天下讀書人視為清要之位。馬周不曾舉明經進士,布衣得任此職,當即轟動長安,官場士林,紛紛傳言文王太公、先主武侯之際遇亦不過如此……

……

送走了一撥又一撥前來祝賀的同僚,馬周剛剛換上便衣,門人來報,陽平縣候左領軍衛大將軍常何來訪,馬周急忙請見。

「賓王,入中書檢正兵房公事,轉眼之間,昔日布衣寒士,如今已然隱隱有宰相之資了……」常何大笑著走了進來。

在常何面前,馬周也不拘形跡。微笑著擺手道:「好啊,常公也來取笑窮書生!」

常何一邊坐定一邊繼續調侃道:「我怎敢取笑於你?如今你雖說品軼比我低那麼兩級,可天天能見著皇上,是名副其實的天子近臣。說起來,我這個無人問津的老長隨可是萬不可比了!」

馬周搖著扇子笑道:「無人問津的老長隨?常公,你這話若是傳到皇上耳朵裡,可是要讓陛下傷心欲絕了。武德九年為左監門衛大將軍,騎都尉;貞觀元年元月擢右金吾衛大將軍、天水縣男;貞觀二年元月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平原縣子;貞觀三年元月又擢右領軍衛大將軍、璐鄉侯;今年元月再擢左領軍衛大將軍、陽平縣侯,實封三百戶。常公,你這官升得雖不算快,卻是一年一升,穩當得緊,爵位也是一年一級往上長,嘿嘿,再過兩個多月,你恐怕就要升右威衛大將軍、封縣公了。照這麼個升法,用不了幾年,等你升到左衛大將軍,大約爵位早已越過國公,加封郡王了……」

這一番話唬得常何連連擺手:「賓王仔細,這些話可不能亂說,這麼些個龍子龍孫如今都罷了王爵,我一個外姓人何敢存此非分之想?再者說你看看,大唐這些封了王的外姓人,從杜伏威到羅義,有哪個落了好下場?如今除了突利,我大唐竟是連一個外姓王都沒有!我好心好意前來道賀,賓王怎麼反倒取笑起我來了?」

馬周哈哈大笑:「常公如今不覺得皇上虧待你了吧?」

常何臉上一紅,嘆道:「皇上待我沒得說,可惜了,如今四海昇平,再沒有機會為皇上建功了!」

他頓了頓,笑道:「我這官升得雖穩,卻著實沒什麼意思,倒是賓王你,短短幾個月之間由布衣客卿做到中書舍人,前程不可限量,宣麻拜相,不過早晚間事罷了!」

馬周用扇子指著他笑道:「卻又來了,常公今日是專程來取笑我的麼?」

常何神情認真地道:「不是取笑,武德九年的事你還記得麼?王珪由從五品的諫議大夫做到宰相,連半年時間也未曾用。賓王之才,過於王老夫子多矣……」

「情勢不同,怎可一概而論?」馬周曬道,「那時候武德老臣充斥朝堂,皇上急需新近臣子來取而代之。如今朝堂之上皆是新貴,朝局剛剛穩定,你以為換宰相好玩麼?那是震動天下的大事。再者說,王珪拜相之前做了多年太子中允,又做過山東道行臺左僕射,論資歷絲毫不亞於朝中部院臺寺的大臣,他出守門下也是眾望所歸,我這在朝中無根無基的窮書生怎能比得?」

常何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非也非也,你看看自皇上登基以來,所用大臣多是山東寒士,關隴親貴卻一個個束之高閣,就連長孫無忌以國舅之尊,也不過領個開府儀同三司的空名賦閒在家。如今擺明了皇上要大用天下出身寒庶的讀書人,這兩條賓王你都佔全了,進政事堂做宰相,不過是遲早間事罷了!再說,嘿嘿,當年那袁先生給尊夫人相過面,是極品誥命之相,我那時候不知好歹要去迎娶,哪知夫人就是看不上我,如今我才明白,常某一介武夫,根本沒有這個福分,夫人看上的,是你這個宰相之才……」

一番話將個馬周說得哭笑不得,只得說道:「常公,這些胡話在家裡說說也就罷了,出去千萬莫要亂說,仔細哪個御史多事,參上你一本,你這一年一擢的官運,恐怕就到頭了……」

……

就在馬周和常何在府中戲謔調侃之際,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和門下省檢校侍中魏徵卻正泛舟於曲江池上。這兩位宰相平日公務頗多,今日也是難得浮生半日閒,端坐在船頭,將隨從遣得遠遠的,自顧自敘話。

「皇上到底還是採納了溫相的主意,要將突厥大部安置在大河之側了……」房玄齡嘆道。

魏徵面上絲毫沒有不愉之色,微笑道:「陰山一戰之後,突厥元氣已滅,百年之內斷難恢復過來,縱有小患,也不傷大局。眼下突厥之患已不再是我們應憂心的大事了。皇上如此措置,也不算錯,畢竟君主撫有萬方,想事情不能像我們這般小器!」

房玄齡笑道:「玄成可知,到前日為止,天下州郡倉廩歲入均已核實,今年天下十二個道卻有半數以上大熟,豐收在即,而天下倉廩如今皆殷實如大業初,若是現下有外敵入犯,朝廷便是一夜之間徵召六十萬兵馬亦不在話下。自貞觀元年天下大災以來,大唐總算緩過這口氣來了!」

魏徵笑道:「治安也好了許多,玄胤前日跟我說,有十幾個州郡刑獄空置,今年一個死刑犯都沒有!看來天下大治已然有望!」

房玄齡捻著鬍鬚道:「武德九年皇上剛剛登基之時,不要說你,就連我和克明也擔心皇上會耐不住性子大動刀兵,那時候對突厥用兵,即使大勝,中原也必然十年恢復不了元氣。多虧了玄成在旁勸諫,皇上這才拿定了主意,玄成功在國家,房某佩服之至啊!」

魏徵笑了笑:「說幾句真話有什麼難的?皇上如此性情剛烈之人,能夠聽得進去不容易,聽進去後又能夠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就更加不容易!今上……非尋常之主也……」

房玄齡點了點頭,忽然問道:「玄成,老夫心中有個疑問,不知玄成可否為我解惑?」

魏徵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房公但講不妨!魏徵定然知無不言!」

房玄齡點了點頭,道:「玄成自大業初便奔走於四方豪傑之間,歷事李密、竇建德、隱太子和今上,以你只見,這些人當中,除今上之外,還有誰能使天下大治?」

魏徵沉吟半晌,緩緩道:「蒲山公當世梟雄,其長在亂而不在治,夏王英雄不下今上,奈何時運不濟,麾下堪用之才甚少,況且起自草莽,即便得了天下,百姓亦要受一番折騰苦楚!至於先太子麼……」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目光中滿是惆悵,淡淡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因為……」

「因為什麼?」房玄齡追問道。

魏徵遲疑半晌,緩緩站起了身形,走到船頭,遠眺著太極宮的方向淡淡道:「因為……玄武門……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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