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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象貞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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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八月十三日夜,貞觀皇帝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召集文武共議軍務,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江夏郡王鴻鸕寺卿左金吾衛大將軍領雍州牧李道宗、河間郡王李孝恭、魏國公司空裴寂、宋國公尚書左僕射蕭瑀、趙國公尚書右僕射封倫、中書令宇文化及、中書令尚書右丞房玄齡、江國公侍中陳叔達、義興郡公守侍中高士廉、兵部尚書杜如晦、吏部尚書長孫無忌、戶部尚書裴矩、左衛大將軍秦叔寶、左武侯大將軍侯君集、左驍衛大將軍張公謹、右驍衛大將軍程之節、左威衛大將軍段志玄、右威衛大將軍薛萬均、左領軍衛大將軍劉師立、右領軍衛大將軍公孫武達、中書侍郎顏師古、中書侍郎李百藥、門下省右散騎長侍韋挺、左諫議大夫王珪、右諫議大夫秘書少監魏徵與聞。

翌日,尚書省釋出明敕,宣佈廢黜燕郡王李藝郡王爵位,罷其所兼天節將軍涇州都督職銜,追奪其李姓,復其本名羅藝,同時公佈羅藝十二條大罪,其中逆狀七條,任左武衛大將軍薛萬徹為天節討逆將軍涇州都督,率軍征討。

八月十五中秋日,右武侯大將軍尉遲恭趕回了長安,甲冑不解便飛馬趕往東宮顯德殿,立刻受到了貞觀皇帝的接見。

「知道朕為何召你回來麼?」李世民微笑著問道。

尉遲恭咧著大嘴笑了笑,道:「要打大仗了!」

李世民看著這位勇貫三軍的將軍,神情淡然地搖了搖頭,轉身看著掛在大殿東側的山川河流圖問道:「你那邊接到了什麼軍報沒有?」

尉遲恭舔著嘴唇答道:「沒有,臣一路派出十六批斥侯,只是時日太短,都還未回來,靈州李靖還不知臣已經到了武功,是以未曾知會微臣。不過北方逃難的老百姓此刻確已經不少了,大體上看,敵軍主力當在原州和涇州之間。」

李世民點了點頭:「這條路本來便是捷徑,羅藝一反,立時門戶洞開,頡利南來,這個便宜不撿便是傻子了!」

他頓了頓,道:「前日顯德殿軍務會議,眾將紛紛請命,欲集勤王之師在京郊大幹一場。朕思忖再三,否卻了這個方略。」

尉遲恭愣了一下,詫異道:「卻是為何?」

貞觀皇帝笑了笑:「人家是二十萬騎兵,我們卻是總兵力只有勉強二十萬人,其中騎兵不到七萬,且戰力裝具參差不齊,編制相差懸殊,有素來互不同屬,若是萬人以下的戰陣,臨時整編還來得及;幾十萬人的大仗,這麼打不成。」

他疲憊地揉了揉眼睛,苦笑道:「你是打了多少年仗的人,突厥為了此次大舉南侵足足準備了一年時間,朝廷這一年光景卻都花在了內耗上,其實此戰不用打,大唐已然敗了。」

李世民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最重要的,是朝廷目下既沒有錢也沒有糧草儲備。中原養馬不易,要打敗突厥,馬政是一件大事,如今這七萬騎兵乃是朝廷的老本,老本若是蝕光了,就什麼都談不上了!漠北草原,我們誰都沒有去過,那裡是一番何樣光景,誰也說不上來。此番便是勝了也是慘勝,萬難指望全殲敵寇,頡利逃回去,不用一年光景就能恢復元氣再度南下,我們的騎兵若是耗光了,數年之內我們再難組織起成建制的騎軍。馬政可不是一兩年內便能立竿見影的事情,即便有馬,倉促招募的新兵也是烏合之眾,和這些久經戰陣的老兵相去甚遠。何況敵軍若敗,十餘萬潰軍北竄,長安以北的千里之地立時便是人間地獄,糟此一劫,幾個州郡恐怕沒有個三五年時間恢復不過來。所以這一仗無論勝負,往下的幾年裡朝廷只會愈打愈弱愈打愈窮。所以此番朕與幾位樞臣商議,此番以能不大動刀兵便退兵為上!」

尉遲恭苦笑道:「那便是要和了?」

貞觀皇帝默然不語。

尉遲恭強打精神說道:「如何和呢?再嫁去一個公主?」

李世民冷冷笑了一聲,道:「和也有不同的和法,前隋的和親之策,朕所不取。男人的事情讓女人去擔當,天下沒有這麼個道理。朕此番不但要和,要讓頡利怎麼來的怎麼退出去,還要讓他乖乖地繳納贖金……」

「贖金?」尉遲恭詫異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錯,正是贖金!你跟隨劉武周多年,自然知曉突厥的風俗習慣,戰敗求和的一方須得繳納贖金把自己贖回去,客人遠來,朕此番便用大草原上的規矩招待大草原上來的客!」

尉遲恭結結巴巴地問道:「這……戰敗求和……」

貞觀皇帝笑著擺了擺手:道「你是想說,求和的是朝廷,頡利怎肯付贖金,是麼?」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尉遲恭一眼:「朕就是要讓頡利主動求和,就是要讓突厥交付贖金,我們打不起這一仗,頡利同樣打不起這一仗,老賊如今氣焰熏天不可一世,朕便是要讓他知道知道,他此番遠涉長安,是自蹈死地之舉!也正因為此,朕才星夜召你前來!」

尉遲恭目光炯炯,他已經隱隱約約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李世民目光炯然生輝,一字一頓地道:「和議靠求是求不來的,能戰而後能和,所以我們不但要打,而且還要打痛頡利,讓他痛入骨髓。要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出動地兵力不能多,卻還要打勝,勝得乾淨利索,面對來勢洶洶的突厥鐵騎,也只有你這個名冠宇內的瘋子才能做到……」

……

武德九年八月十五日,正在豳州悠閒自在過節的燕王羅藝遭到了豳州州兵統軍楊岌所率千餘州兵的突然襲擊。與羅藝所統帥的天節軍相比,楊岌所率州兵無論是人數還是戰力均相去甚遠。也正因為此,羅藝雖知豳州文武上下及地方百姓對突然進駐的天節軍幾度不滿,卻也萬沒料到被他軟禁在府中的趙慈皓和身居從六品統軍之職的楊岌竟敢用手頭那點在他看來連塞牙縫都嫌不夠的兵力以卵擊石。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些膽大妄為的地方兵一上來便先聲奪人,不顧環伺內外的天節大軍,竟自直取他設在北門內的中軍。

楊岌奪取城門幾乎未費吹灰之力,同樣打著唐軍旗號的豳州兵幾乎在守衛城門的天節軍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經開進了城中,高喊著整肅軍紀,楊岌毫不猶豫地砍了兩名天節軍軍官的腦袋。南門既下,豳州兵毫不遲疑便沿著城牆垛道衝向北門,羅藝剛剛接到有黑色甲冑者殺人奪門的軍報,楊岌便率部殺到。

關鍵時候,新配備的短臂弩發揮了大作用,短短不到一刻接觸,羅藝的中軍衛隊便死得七七八八。來襲者身穿黑色甲冑,又配備野戰利器短臂弩,羅藝的第一反應便是洛陽的屈突通率玄甲軍來襲,驚惶之下被弟弟羅利匆匆扶上馬背,開北門狼狽逃出。羅藝一去,諸軍頓時喪失了鬥志,被楊岌切瓜砍菜一般屠了個乾淨。燕王長史陳奉死於亂軍之中,羅藝留在城中的妻妾子女鈞被俘獲。

楊岌當即回兵州署,解除了控制州署的天節軍武裝,將趙慈皓放出。趙慈皓連夜在城中張貼了安民告示,命所有天節軍軍士鈞到南門報到列編。同時緊閉豳州四門,在全城搜捕燕王府餘黨。

逃出城去的羅藝乘夜色向北連夜跑出了一百多里,最後在一個名字叫做「邵集」的小鎮子停了下來,在那裡歇了一日,方才派出從人去打探訊息。兩日後親兵們紛紛迴轉,羅藝這才知道上了大當,豳州城中只有統軍楊岌所率兩千餘人。妻子皆陷,羅藝怎肯罷休,立時向各地天節軍散兵發出號令,限十日內向邵集集中,他準備回師踏平豳州。

過了七日,順利歸順建制的天節軍已然超過八千人,羅藝決定不再等,晚上他與弟弟羅利及司馬杜仲達商議半宿,準備次日誓師回軍豳州。

不料當夜警號四起,一彪騎兵殺進營來,狂呼:「朝廷敕命,殺羅藝者賞金三百兩!」卻是薛萬徹的兵到了。

薛萬徹與四日前抵達豳州,與趙慈皓一見面,立即向趙慈皓出示了太子手令。得知趙楊二人已經先期一步將羅藝趕走,不禁嘖嘖稱奇,當即將被軟禁在府中的羅藝家人盡數收監,隨即派出兵馬,四處探訪羅藝下落。正好羅藝的親兵正在周圍各縣張貼告示召集兵馬,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偵知了羅藝的中軍方位及軍情虛實。為防羅藝北遁,薛萬徹隨即點起兩千輕騎直趨邵集。在距羅軍十五里處隱匿行跡,一直到入夜才靠近羅營,一邊放火一邊殺了了進來。

夜色之中羅藝一時間再難辨認敵軍人數,但僅憑殺來的敵軍都是騎兵一項即可知決非地方守城部隊。剛剛理順建制疲憊不堪驚疑不定的羅軍根本無心戀戰,大營很快便崩潰了。司馬杜仲達死於亂軍之中,羅利被薛萬徹活捉。羅藝單人單騎逃去,此番卻是再也不肯在大河以西停留半刻了……

……

武德九年八月十八日,軍報傳來,突厥敵蹤首現於長安以北的高陵、涇陽一帶;隨即,隴州、原州、涇州、岐州附近紛紛出現突厥騎兵大隊,隱匿行軍大半個月之久的突厥大軍,終於在中原唐廷面前露出了猙獰。

根據各地軍報,十六衛府和尚書省兵部分別作出了判斷,估算敵軍總數約在十八萬到二十四萬之間。然而對於頡利可汗的牙帳位置,由於手上情報太少,貞觀君臣始終不能斷定。

八月十九日,涇州城破,太守劉誠道被俘,所幸突厥大軍此番行動甚為匆忙,未曾屠城,只在城中大肆劫掠了一番,補充了一些糧食馬匹,便棄城南下。

強敵大軍壓境,貞觀皇帝李世民這幾日幾乎徹夜未眠,整日在顯德殿與長安最高城防長官江夏王李道宗商議部署軍事。八月二十日,李世民一口氣簽發了十幾道人事任命敕,將城防軍、宮廷內衛禁軍、東宮率兵和各親郡王府護軍進行統一整編,原天策府諸將紛紛掛職下放帶兵,例如左衛大將軍秦叔寶便以正三品武職品軼俯就統軍之職,統領由原玄甲親軍組成的東宮左率衛。此番除卻由左千牛衛大將軍程之節統帥的兩府宮廷牽牛侍衛兵隊之外,李世民幾乎將長安城內的全部兵力都統一整編在了一起,交給李道宗提調節度。

而外地的勤王兵馬此刻也在緊鑼密鼓的調動中,秦州都督平陽駙馬柴紹率三萬大軍於八月廿一日渡過渭水向岐州和隴州交界地進擊;陝東道大行臺左僕射屈突通所率五萬玄甲軍來的最快,此刻已據潼關僅一百二十里,急行軍五日之內即可抵達京郊,幷州都督李世勣率八萬大軍此刻已經過了太原,十二三日之間即可抵達。靈州都督李靖所部六萬八千餘人是邊兵,守土有責,未曾調動。太行道總管任瑰所部三萬軍馬此刻已然度過漳水,就勤王之師而言,這一路最慢,到達京師約需二十餘日,南方駐軍,未曾調動。

八月廿二日,內廷傳敕,皇帝召司天臺太史令傅奕覲見。

這還是貞觀皇帝繼位以來頭一次召見傅奕,因此李世民一見了他便指著他的鼻子道:「你這個莽撞書生,一道奏表,險些要了朕的腦袋!」

傅奕神色傲岸,不慌不忙答道:「天象有變,臣職在天文,據實上奏,是為職守,至於其他,非臣所慮也!」

李世民哈哈大笑,戲謔道:「當其時也,朕與建成勢不兩立,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恐事情沾身。只有你這個太史令,公然上奏不避嫌疑,不懼太上皇雷霆之怒。就衝這一條,先皇拔你為太史令便沒有錯!」

傅奕坦坦然然道:「陛下繆贊,臣愧不敢當。天象者本《尚書》一家之言,其中或可窺天意,然則事情卻尚需人力以為;臣身為太史,只管透釋天象,朝廷黨爭,既非臣所聞,亦非臣所慮!」

李世民點了點頭:「說得不錯!朕今日召你來,實是要問你一件事情!卻與朝廷目下局勢有關。」

傅奕一躬身:「陛下請講!」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如今朝廷即刻便要與突厥開戰,勝負之數,天文星象巫卜可參詳否?」

傅奕笑了笑:「陛下,天地乾坤,萬物生靈,皆有其理,否則世人誰信?然則軍國大事,卻是人事,人事者需盡人力,陛下今以兵事問天象,似乎頗有點漢孝文帝的味道了!」

李世民啞然失笑:「不問蒼生而問鬼神,漢文帝惶惶文治,卻被太史公這一筆抹得一塌糊塗。他那哪裡是不想問,分明是投鼠忌器不好問嘛!」

他擺了擺手:「你不明白朕的意思,朕不是要你解說天象吉凶,朕是問你,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用來鼓舞士氣振奮人心?」

傅奕一怔,抬起頭大睜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皇帝脫口問道:「陛下這不是……這不是逼著臣說假話麼?」

李世民嘆了口氣:「目前京城人心惶惶,好多大臣家中此刻都在裝車備馬打點行囊,這些日子城防戒嚴,四品以上的逃亡文官拿住了六個,都下在大理寺了。朕知道,他們這是被突厥人嚇得。他們不相信朕能打退頡利,也不相信朕能守住長安,也難怪,就京城這點兵力而言,在突厥大軍面前能夠支撐十天就是上限了。朕甫登基,對這些文武不能用強硬手段,可是若聽由他們這般逃亡遁走,上行下效,百姓們見這些達官顯貴都紛紛逃命,還能在城裡待得安穩麼?恐怕頡利還沒來,長安城便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傅奕恍然大悟:「陛下是想用天文星象來安定京師民眾保證長安秩序?」

李世民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傅奕沉思良久,抬頭道:「恕臣直言,欲取信於民而行詐道,恐非人君之所為。天象本來便是虛的,歷朝歷代太史之職,不過依尚書或竹書等古籍詮釋一二而已;說起來臣妄託天象繆言大事也無大不可,然則效果如何,卻非臣所知。臣以為,陛下若要安定人心,眼下便有比託天象更好的辦法!」

貞觀皇帝聞言立時精神一振:「哦?說來聽聽!」

傅奕微笑著道:「陛下居藩之時,百姓聞秦王二字無不以為神人。陛下自己便是大唐百姓心中不敗的戰神,此刻說天象也好,講大局也好,都不如陛下親自在百姓們面前露上一面,讓長安黎庶,都曉得陛下還在城裡,都曉得陛下不會離開,如此不管有多少膽小的官員,百姓之心自安!」

李世民撫掌大笑:「妙哉妙哉!朕這幾日忙暈了頭,這麼簡單的法子卻沒有想到……」

他隨即疑惑地轉過臉來,兩隻眼睛炯然生輝地盯視著傅奕問道:「你這個太史令既然以為天象是虛,六月三日那一道奏表,卻究竟是實是虛?」

傅奕坦然一笑,意味深長地答道:「臣是太史令,不敢幹預朝政,不過既然說話沒負擔,緊要關頭,說幾句實在話,天也諒得……」

武德九年八月廿三日,突厥大軍前鋒終於出現在長安近郊。一日之間,附近縣鎮鄉集紛紛傳來火急探報,大隊突厥騎兵在畿輔之內往來衝突燒殺搶掠,長安西北兩個方向頓時升起了數十股殺氣騰騰的狼煙。當日晚間,來襲突厥大隊已在渭水之畔下寨。僅僅一個時辰之後,一名號稱突厥牙庭使者的男子帶著兩個隨從在城防軍武士的嚴密護送下穿過已經戒嚴的長安街市進入了東宮。貞觀皇帝李世民當即召集內廷三省重臣在顯德殿接見突厥使臣。

那名叫執失思力的使臣一進大殿便熱情地張開了雙臂,顫動著絡腮鬍子高叫道:「英武的秦王殿下,頡利和突利兩位偉大的可汗得知你做了大皇帝,特地帶了一百萬突厥勇士來看你,向你表達大漠草原上兄弟最誠摯的祝賀。多麼快呀,短短幾年的時間過去,我們的小秦王已經成為皇帝了……」

執失思力的聲音忽地啞了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熱情在這個地方這個場合似乎分外地不和諧。年輕的皇帝穩然端坐在御座之上,兩隻眼睛冷冷地看著他,一種淡淡的威壓氣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讓執失思力驟然間產生了一種喘不上氣來的感覺。

「我當是哪個混蛋,原來是你這狼崽子!」皇帝一張嘴便是罵人的粗話,這讓執失思力吃了一驚,也讓大殿裡的臣子們面面相覷。

李世民笑了笑:「執失思力,雖說是老熟人了,大唐的禮儀卻是不可廢的,你給朕跪下說話!」

執失思力還沒反應過來,兩個殿中武士立即跑了過來,兩個人一拉他的手肘一按他的肩頭,立刻將執失思力壓得半跪了下來。

執失思力大怒:「小秦王,這就是你待客人的禮節嗎?」

李世民神色淡然地道:「大唐待客以禮,待畜牲也自有畜牲之道。朕現在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秦王,朕是大唐的皇帝,是一國之君了,豈能容你在這裡小秦王小秦王的胡亂叫嚷?突利貴為可汗,與你家主人並肩稱王平起平坐,見了朕也要尊稱一聲兄長,你一個小特勒,便敢在朕面前胡亂隨意,朕若是容了你,偌大天下億萬臣民將如何看朕?」

「殿內省!」皇帝忽地提高了聲音喝道。

輪值的殿內少監王闓大步進殿,躬身道:「微臣在!」

李世民卻不理會他,將目光轉到執失思力臉上凝視了片刻,嘆了口氣道:「當年朕和你家主人及突利可汗相約為盟,表誓世代和睦,你當時也在場,也聽到了我們的誓詞。大草原上狼的子孫最重誓言,背誓者死,這原本便沒什麼可說的。當年義兵初起,你父子皆在朕軍中,遺賜玉帛多至不可計,朕並不曾薄待你們,如今你這辜恩背義的奴才引兵入我畿輔掠我城鎮傷我子民,居然還有臉在朕面前自誇強盛,朕今天便殺了你應誓,也算替你的主子清理門戶了!」

說罷他一揮手:「將這畜牲拉到朱雀門外斬首,首級懸於西門之外,旁邊放一幅白絹,上面只書四個字:「背誓者死!」

王闓及兩名殿中武士聞言一聲應諾,架起執失思力便向外拖。

執失思力此來自以為與李世民交情匪淺,是以一上來便以舊稱相呼,卻不料當年在軍中豪氣干雲不拘小節的秦王如今卻變了脾氣,一言不合便要將自己殺卻,他此刻嚇得心膽俱裂,口中連呼饒命,雙手亂晃雙腳亂踢,一時間醜態畢露,哪裡還有一國使臣的威嚴體面!」

這時蕭瑀躬身開言道:「陛下,化外之人素來不服王化不曉禮儀,其人無禮,交鴻臚寺申斥一番也就是了,不宜輕殺!」

封德彝道:「正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請陛下開恩,對這等粗鄙之人,訓斥一頓遣他回去也就是了!」

貞觀皇帝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說的也是,現在殺了此人,背盟的卻是他的主子,諒他也不服!也罷,將他暫時拘押在宮裡,待朕擒了頡利和突利,一併處置不遲!」

王闓遲疑了一下,轉過身來道:「臣請敕,將他押在哪裡,是掖庭還是北衙?」

李世民冷笑了一聲:「人家怎麼說也是個使臣,就押在政事堂吧!」

待王闓退出去,蕭瑀進言道:「陛下,此時突厥大軍壓境,似乎暫不觸怒對方為妙!」

李世民笑了笑:「先不說這個,依眾卿之見,此人來者何意?」

「刺探虛實!」兵部尚書杜如晦不假思索地答道。

皇帝點了點頭:「是刺探虛實,不過朕在想,京城裡這點子兵力,即便不刺探,頡利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目下突厥二十餘萬大軍深入我腹地,沒有後勤沒有供給,對他們而言最要緊的便是時間。不管長安城裡有多少兵馬,頡利和突利都必須速戰速決,除此之外,他們別無選擇。站在頡利一邊來想,此刻最要緊的便是拿下武功和潼關,切斷長安東北兩個方向與外地勤王之師的聯絡,對長安城而言,晚一個時辰攻城頡利便少了一分機會。這一點連朕都明白,頡利萬萬不會想不明白。突厥人常年游牧於漠北草原,攻殺戰陣向無成法,先禮後兵這一套是中原的規矩,如無必要,頡利萬萬不會多此一舉!」

房玄齡皺著眉頭道:「這會不會是梁師都的主意?」

李世民搖了搖頭:「梁師都即便此刻就在頡利軍中,說話也沒什麼分量,頡利不會信用他。朕覺得這個執失思力來得有點蹊蹺,十之八九,這是頡利的緩兵之計!」

見幾個大臣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李世民自失地一笑:「朕這也是猜想,目下抵渭水邊紮營的突厥大軍,極可能是突利或者其他幾個部族首領的人馬,頡利的主力以及頡利本人現在還在路上,最早也要明日或者後日才能抵達長安城外。此刻東牙庭尚在途中,突利的西牙庭又指揮不動其他部族的首領,故此頡利擔心朕連夜出兵襲擾立足未穩的聯軍,這個執失思力進城來實際上是來安朕的心,讓朕以為是戰是和還在兩可之間,如此可拖延一到二日,待得合兵,頡利便會立即攻城,一舉拿下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種可能,此次南來,聯軍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頡利煽動各部組成聯軍,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我朝廷內部爭鬥不休根本無力御外。對此突利及各部落首領目下尚且心存疑惑,就是頡利自己也拿不太準,而率先抵達長安城郊的卻又恰恰是別部人馬,頡利擔心朕會在這裡面做什麼文章,所以便遣這個執失思力進城,一為的是安朕的心,二也為的是單方面掌握長安城內的訊息。進城的是他的人,那麼出城之後,城內的情形自是他怎麼說怎麼是!」

說到這裡,皇帝低下頭思忖片刻,又道:「你們再想一想這個執失思力,我是熟知此人秉性的,狂妄自大狡猾奸詐,但說起人品骨氣,卻絕非戰地使臣的上上之選。頡利絕非不善任之人,他遣此人前來,究竟是打得什麼算盤?」

封德彝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才要將此人擒於闕下,不讓其返營!」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道:「朕本來想殺了他了事,後來一轉念,倒是不妨借這個虛偽奸詐之徒將計就計,讓頡利摸不清朝廷的虛實。」

他轉過頭看了看左武侯大將軍侯君集,道:「這件事情,要君集親自去辦才好……」

……

蜿蜒寬闊的驛道上塵土飛揚,即使在田壟縣鄉遍佈的中原腹地,突厥騎兵大隊也依舊不改大草原上的做派,不分佇列不沿道路,上萬匹馬撒成無數個散兵群遍野鋪開,田地裡種得好好的莊稼在大軍馬蹄下被碾踏得一塌糊塗。

阿史那俟斤烏沒啜一面縱馬飛奔一面高呼:「勇士們,前面五十里便是武功,大唐的小皇帝就出生在那裡!我們到那裡去喝酒放牧……」

在一片毫不節制的狂笑呼哨聲中,大軍飛速向前,如同一群氣勢洶洶的蝗蟲。

大地的震顫突然加劇,一片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自東面傳來……

一標以皮革為甲的輕騎兵從涇陽方向殺了過來,俟斤烏沒啜只打了一下眼便判斷出這支騎兵絕不少於五千人。

他獰笑一聲,唐軍羸弱,突厥騎兵彪悍,這已是天下皆知的不爭事實,如今竟然有人以數千唐軍襲擊上萬突厥鐵騎,領軍者若不是蠢蛋,便是十足的瘋子。

他毫不在意地下令道:「大軍繼續前行,中軍兒郎隨我迎擊敵軍,讓這些南方蠻子見識一下突厥勇士的刀鋒!」

來襲唐軍無論從馬匹還是裝具上都和突厥大軍差得太遠了,以防護力而言,突厥大軍的鐵甲可以承受敵軍長矛類重兵器的近距離打擊而不變形,而唐軍的皮甲,卻連箭簇都能輕易穿過。俟斤烏沒啜估計,以五百人傷亡為代價全殲這股來襲的唐軍,已經是損失上限了。

他沒有注意到,這支唐軍的武備雖簡單,但衝擊的速度卻稍顯快了一點,甚至比以速度見長的突厥騎兵都還要快上那麼一線。

南方的馬雖然不比草原上出產的塞外良駒,但是若是在負重上少上二三十斤,照樣能夠輕鬆跑贏。

衝在唐軍陣線最頭裡的一個人,稍微顯得有些滑稽,此人不僅沒穿任何甲冑,上身乾脆沒穿任何衣物,他赤膊揹著雕弓,手中揮舞著長槊,只顧縱馬飛奔,彷彿練就了刀槍不如的護體神功!

俟斤烏沒啜皺起了眉頭,以這樣的速度,在自己的中軍集結列陣之前,這股唐軍便要衝到面前了。他冷笑了一聲,伸手摘下牛角弓,眼也不眨,唰唰唰便是連環三件,向那衝在前面的赤膊大漢射去。

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那大漢也不躲避,身體只是隨意地在馬鞍子上晃了幾晃,三隻箭簇便全部落空,那大漢一人一馬,避箭時賓士速度竟連一絲一毫也未曾緩得。

俟斤烏沒啜手心裡頓時出了一層冷汗,自己已然是可汗軍中數一數二的騎射高手,連珠三箭竟無一中的,對面唐將的勇悍從中可見一斑。

他再也不敢託大,一聲長叫,傳令兵嗚嚕嚕吹響牛角,號令全軍戰備。

太遲了!

「兒郎們,一顆突厥人頭一兩黃金,皇上在長安準備了萬兩黃金等著我們去拿!殺——!」那領頭大漢一雙怒目直勾勾盯視著俟斤烏沒啜,灼灼的目光中透出一片血紅,俟斤烏沒啜一陣慌張,他本能地感覺到,那不是一個人類的眼睛,起碼不是一個正常人類所應該有的眼睛!

草原上的狼雖然兇狠,卻也沒有這樣一雙眼睛。

那大漢不似人類,倒似從地獄中升起的惡魔,嗜血食人的惡魔……

俟斤烏沒啜最初的判斷並不算錯,他所面對的雖說不是一個蠢蛋,卻確實是一個十足的瘋子……

幾十名突厥騎兵終於列開了戰陣,一排箭簇齊刷刷射了出去。

突厥騎兵的箭技著實了得,這幾十支箭,竟然無一落空。

賓士中的唐軍騎兵紛紛中箭,倒撞下馬來,屍身轉眼之間便在後面騎兵飛揚的鐵蹄下化作了肉泥……

喊殺聲依舊!

俟斤烏沒啜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然而這個錯誤,他已經沒有機會糾正了。

尉遲恭手中的鐵槊只不過在身周隨隨便便轉了個圈子,五六個拔刀向他殺來的突厥騎兵便墜下馬去,其中一個沒有死,腰椎卻已經被掃斷,發出了一陣令人心悸的慘叫聲。

下一刻,掛著風雷之勢的長槊毫不遲緩地向著那頭戴銀盔的突厥將軍掃去。

俟斤烏沒啜身體後仰,避過長槊,手中彎刀畫一個弧形,閃電般向那赤膊大漢劈下。

一陣金鐵交鳴聲響起,俟斤烏沒啜一聲長叫,驚恐的目光不能致信地死死盯著手中那已然只剩半截的彎刀,渾未注意到胸前那一大片被生生割裂的鐵甲和正在不斷滲出的血漬。

尉遲恭冷然一笑,隨手揮槊將僅剩半條命的俟斤烏沒啜自馬上掃得飛了出來,這才將泰阿寶劍還回鞘中。

堂堂萬夫特勒,竟非這赤膊惡魔一合之將!

周圍的空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無論敵我,都被尉遲恭百萬軍中斬上將首級的悍勇驚得呆了。

尉遲恭獰笑了一聲,狂呼道:「兒郎們,我們不留俘虜——!」

唐軍一片沉寂,隨後,是一片震撼天地的歡呼……

為了等候這支突厥騎兵大隊,尉遲恭率部已然在此地冒著酷暑整整埋伏了六個時辰。他追隨劉武周多年,熟知突厥人的行軍規律和盔甲服飾,也只有他,方能在這萬人的騎兵大隊中憑藉銀盔和四色羽飾辨認出突厥大軍的萬夫統軍,一擊而殺之。

甫一接戰,主將即被斬殺,這一戰自此再無懸念。

尉遲恭統帥的五千唐軍,就像一柄重重的大鐵錘,狠狠砸在了突厥大軍的腰上,整支隊伍立時自此中分斷裂,各級將官此時尚且不知主將被殺,兀自整頓佇列準備迎戰。

一擊得手,尉遲恭卻不再硬拼,他率領五千輕騎自東向西突進,轉眼間已將失卻統一指揮的突厥騎兵大隊攔腰斬為兩節。

此刻,唐軍輕騎兵的速度優勢充分顯現出來,在尉遲恭率領下,這支唐軍忽東忽西忽左忽右往來衝殺,行蹤飄忽不定,不過短短一個時辰,戰死的三色羽飾統軍已有四名。

自冉閔以來,北方民族還是頭一次遇到比自己還要兇悍勇猛的軍隊。

隨著暮色愈來愈濃重,戰場上的氣氛也愈來愈詭異,身邊的戰士不斷的倒下,標誌著主將位置的旗幟卻始終不見蹤影,釋出號令的號角聲也不再響起,隨著戰鬥的繼續,每一個突厥戰士的心中都開始萌發出恐懼的影子。

那赤膊的惡魔,卻仍然在平整廣闊的戰場上往來縱橫,他的身周,飛揚著一層濃厚的紅色霧氣。

即使最勇敢的戰士,也不願意面對這個恐怖的魔鬼。

他似乎不知道痛楚,刀槍箭簇劃過他的身體,帶出一道道傷痕,卻絲毫不能遲緩他的行動,他似乎不知道疲倦,衝殺近半日,他的力量依舊,速度依舊,兇悍依舊。

突厥士兵的個人戰力再強悍,也不是這赤膊魔鬼的對手,沒有人在他的手下能夠走過一個照面。

夜幕降臨之際,咚咚的戰鼓聲猛然間自戰場南側響起,在戰馬嘶鳴和戰士的呼喊聲中,這鼓聲顯得如此雄壯,如此震撼人心……

無數披盔帶甲手持長矛的唐軍重騎兵自南面緩緩向戰場壓來,此刻已經沒有人再去留心這支隊伍的人數了……

失敗,已然不可避免。

武德九年八月廿三日,右武侯大將軍尉遲敬德率五千輕騎三千重騎與一萬突厥騎兵戰於涇陽以南,激戰半日,大敗敵軍。此戰唐軍殲敵五千,斬首一千八百級,俘獲特勒統軍阿史那俟斤烏沒啜,這位四羽特勒雖說活了下來,但折一臂,右半身骨骼多處碎裂,內臟受傷,終生不能再跨戰馬。此戰尉遲恭以八千兵硬撼一萬敵軍,也讓突厥牙庭對唐軍的戰力有了全新認識,自此直至四年後突厥覆滅頡利就擒,突厥騎兵和唐軍始終未再進行過正面交鋒。

一縷曙色自東方的蒼茫中透了出來,將遠處的山脈和關隘映成一片亮色。昨夜一場大雨,洗去了長安城中的絲絲暑氣,也剝去了最後一分夏意。風雨過後,遍地黃花。天色漸漸明朗起來,一陣銅鑼聲在朱雀大街上響了起來,告訴人們上街的時辰到了。長安城戒嚴已有十餘日,百姓們只有在每天清晨至中午這段時光才能上街走動採買食物及日用之物。然而這一天,從家中走出來的人們除了禁街武士明晃晃的刀槍外,還有一隊放慢了絲韁緩緩而行的人。

縱馬走在佇列最頭裡的那個人,頭戴一頂玄色軟翅紗巾,身上披著一件赭黃色的龍紋袍褂,兩道英挺的眉毛斜入鬢中,眉毛下面一對炯然生輝的眼睛不怒自威,挺直的鼻樑,高高的顴骨,兩撇八字的鬍鬚微微上翹,嘴角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秦王——」

「是秦王——」

「老天爺啊,真的是秦王哩……」

雖說服飾變了,長安城裡又有誰不認得昔日英武神朗縱橫天下的秦王?

雖說李世民已然登基即位身為大唐朝廷的九五至尊,老百姓對這個坐在深宮中的新皇帝卻委實沒什麼概念,他們腦海中的李世民,依舊是那個象徵著勝利和驕傲的秦王殿下。

朱雀大街頃刻之間沸騰起來,轉眼之間,整條大街便被成千上萬得到訊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民眾擁堵得水洩不通,周圍負責警蹕的禁軍武士早得到了命令,卻也並不攔阻,一雙雙緊張警惕的眼睛死死盯視著人群之中。

李世民勒住了絲韁,緩緩抬手,馬隊停了下來。

一雙雙帶著期盼和希望的眼睛熱切地望著端坐馬上的大唐皇帝,大街上的氣氛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住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下達命令,大家不約而同地在皇帝馬前跪了下來,只有一個十餘歲的小姑娘傻呆呆立在皇帝馬前。

李世民溫和凝定的目光緩緩掃視著眾百姓,一語不發……

「秦王,你要走了嗎?」

在一片沉寂的壓抑氣氛中,小姑娘怯生生問道,聲音裡透著一絲微微的顫抖,一縷淡淡的失望。

李世民俯下身,伸手擰了擰小姑娘的臉蛋,微笑著道:「走去哪裡?你們離開了長安,還可以到其他的地方去安身立命,離開了京城,朕到哪裡去做皇帝?」

他抬起頭,緩緩說道:「朕知道,有些人走了,他們不相信朝廷,不相信朕。朕很高興,他們不相信朕,朕也不希罕這些懦夫的信任,只要你們這些留下來的人相信朕就好!長安是大唐的京城,你們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子民沒有離開大唐的京城,大唐的皇帝也不會離開……」

他忽然間仰起頭看著天空,朗聲說道:「上蒼既以天下託付於我,我必不負上蒼,不負天下!」

……

執失思力於突厥和唐廷之間多有往來,太極宮也進過多次,卻從未來過政事堂。李世民做了皇帝之後脾氣暴漲,見了面竟然連話都沒容他這個老朋友說上幾句便喊打喊殺,總算幾個大臣識大體勸住了,卻又足足派遣了整整一個宮廷衛隊來看押自己。他原本以為自己被拘押的地方是皇宮內的監獄,但是極快,他便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首先是高士廉不多時便從外間走了進來,一見他被軟禁在正堂便大發雷霆,臉色鐵青地訓斥眾衛士:「怎麼這麼不會辦事情?這裡是大人們議事的場所,豈是拘押犯人的所在?」

那領頭的衛士統領期期艾艾的解釋:「老相國容稟,把他押來這裡是皇上的聖敕,小人不敢擅專!」

高士廉氣得兜頭給了他一個嘴巴:「皇上讓你把他押來門下省,又沒說要你把他押在這政事正堂!內朝散了,我等還要在這裡會議,蕭相封相一會便要過來,晚間各地勤王的將軍們還要過來畫卯簽到,多少事情,你耽擱得起麼?還不快快把他押到內堂去!」

如此執失思力便從正堂被移到了內堂,他離開正堂之際,影影綽綽看見蕭瑀、封德彝和房玄齡三個人走了進來。他對大唐還算熟悉,雖說對於禮制僅僅一知半解,卻也知道蕭封二人是帝國的宰相,房玄齡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近臣。他這才明白,自己被關押的這個地方,竟然是大唐朝廷中樞,宰相們會議之所。

政事堂貴為政府中樞,殿宇卻是皇城內最為狹小破舊的,內堂和正堂之間不過隔了一扇屏風,那邊的話語聲不斷地繞過屏風飄入他的耳中。

聽聲音,似乎封倫和另外一個人在爭執什麼,那人的聲音執失思力極熟悉,卻偏偏一時之間猛住了想不起來是誰。

有一陣子,似乎兩個人都動了情緒,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封倫拍著桌子叫道:「絕對不成,一舉動用國帑近歲入的三分之一,別說我沒這個權力,便是有,這等敗家子的事情我也不能做!如今天下方安定不久,百姓生計尚且不能餬口,如此巨大的數目足以賑濟十二個郡的災荒,我要對皇上負責!」

那人也高聲道:「封相要對皇上負責,難道如晦便不是對皇上負責了麼?如今各地勤王之師近五十萬大軍雲集京兆,人吃馬嚼哪裡不要用錢?僅幷州軍一路,一日所費粟米便高達二十萬斤,草料多達八萬擔。民生經濟固然要緊,眼前的軍事又豈能輕忽?這麼大的戰場,如此兇悍的敵人,朝廷若不傾盡全力,怎能一舉滅此朝食?」

封德彝道:「皇上是要滅此朝食,卻也沒說便不要天下的老百姓過日子了。各地勤王軍馬雖多,又豈有自己不帶糧秣供給的?你這個單子也未免過分……」

執失思力一下子想了起來,此人是原先秦王天策上將府內統管兵馬提調節度的司馬杜如晦。他心中一片冰涼,此次突厥大軍南來,已然動員了各部族內的所有壯年男子,卻也不過區區二十餘萬人,大唐為了打勝這一仗,竟然從全國各地調來了五十萬軍隊。唐軍的戰鬥力他是知道的,雖說中原農耕民族天生不比馬背上的民族,但李世民麾下的軍隊戰力依然極為可怖,洛陽之戰他就在中軍,親眼得睹李世民以區區數萬唐軍在一個月內橫掃大河南北,大破竇建德二十萬大軍並迫降王世充。拋開這些因素,大唐不用在全國範圍內進行大規模的動員僅靠調動常備兵力便能夠集結起五十萬大軍的龐大兵力,這等動員能力何等可怕?他第一次意識到,與中原王朝的戰爭,絕不僅僅是兵力兵器戰略戰術的較量,更主要的是國力的較量。作為北方民族,突厥人對於數百年前漢武帝以五十萬大軍做為策應保證補給線的暢通支撐十幾萬漢家騎兵精銳深入大漠擊破匈奴王廷的歷史並不陌生。

此刻外面的宰相和官員們似乎意識到了他還在內堂,聲音又低了下去,雖說還能聽見聲音,但說的什麼內容卻是再也聽不清了。

又議了一陣,外間屋子的聲音漸漸少了下來,顯然是會議完畢,各自散去了。

執失思力正要從看押自己的衛士處套點話出來,卻聽得外間正堂裡突然間傳來了一個粗曠豪放的聲音:「高相爺,末將代屈突老帥報到來了!」

執失思力的耳朵此刻已變得頗為敏感,一聽便聽出這是在李世民所訓練編制的玄甲精騎中任職的勇將秦叔寶。

高士廉似乎問了句什麼,秦叔寶答道:「屈突大帥目下正在和江夏王爺的城防軍接洽入城,遣末將前來報到畫卯!」

又說了幾句什麼,外面又響起了程之節的聲音,聽話語,他現下卻是在幷州都督李世勣軍中任行軍長史。

隨後又有十幾員將軍絡繹而來,有些執失思力不認識,有些聲音聽起來耳熟,有些一聽聲音他就能記起名字,這些來的將軍大多是李世民帳下舊將,如今不是在外軍任職統領一方便是代替軍團主帥前來應到。執失思力愈聽愈是心驚,他萬萬沒有想到,李世民登基不過十幾日光景,竟然已將全國的軍權牢牢抓在了手中。如此看來發兵之前各部族首領會議上樑師都所言大唐剛剛發生宮廷慘變人心不穩上下不安、李世民剛剛得位根基不穩等等諸事皆不確。

他越聽越是後怕,越想越是氣餒……

然而他卻不知道,大唐禮制,外地將軍進京報到述職皆在尚書省或者十六衛府,從來沒有在門下省畫卯應到的規矩……

……

渭水便橋位於西門外十二里處,為水陸往來要地,此刻,大唐皇帝李世民率房玄齡、杜如晦、秦叔寶、程之節、段志玄等五人正立於橋上。偌大一條渭水之上,這六人六騎顯得分外單薄。在他們對面,渭水之西,卻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突厥騎兵。

突利可汗面色驚疑不定,他怎麼也沒想到,李世民以帝王之尊竟敢如此託大。他遲疑半晌方尷尬地用突厥語道:「此地兵兇戰危,還請陛下回去吧!」

李世民面沉似水,冷冷道:「罵人的話,去年我便已經和你說過一次,兄弟之間,難聽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我只想問你,你此番前來,究竟是來祝賀我登上皇位的呢,還是來找我廝殺放馬的?」

他用的卻也是突厥語。

突利面露難色,遲疑半晌方道:「陛下,此次不是我突利背義,我們五大部落首領合議會獵……」

「頡利的事姑且不論,執失思力已經被我拿在禁中,等他前來,我自然和他有帳要算,目下我只問你們!」李世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道。

突利大窘,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做答。

李世民冷冷哼了一聲,冷電似的目光轉向一邊,道:「菩薩,我的兄弟不理會我,你呢?你和你的兒郎來到長安,是來找我喝酒還是來和我打仗?」

那喚作菩薩的小可汗卻不似突利這般遲疑,翻身下馬,單膝跪下道:「秦王,頡利欺騙我們說,你已經被你的父親和兄弟囚禁起來,失去了自由,他帶著我們來解救你!」

李世民揮舞了一下手中的馬鞭,道:「胡說八道,我如今已經是大唐的皇帝。大唐的百萬大軍和億兆臣民均已效忠於我。你們看——」

說著,他向秦叔寶使了個眼色,秦叔寶二話不說,飛馬馳便橋上了高坡,隨手摘下背在背後的號角吹了起來,隨著嗚嚕嚕的號角聲,一隊隊黑盔黑甲的唐軍從東邊的密林深處現出了身形,密匝匝一眼望不到邊際。大隊唐軍排著整齊的陣列向著便橋方向緩緩壓了過來。

突利可汗臉色大變,他身後的突厥大軍頓時緊張起來!

李世民悠然自得地道:「我已經調集了軍馬,等著在這裡迎接老朋友。我已經命令靈州的李靖截斷了頡利北還塞外的退路,我不想打仗,尤其不想和我昔日的兄弟打仗,但是我是大唐的皇帝,不是任人欺侮的小孩子……」

說到此處,他獰笑著帶著絲絲殺氣問道:「好兄弟,我再問你一遍,你們來到長安,究竟是來找我喝酒還是來和我刀兵相見的……?」

……

大唐武德九年八月廿四日,貞觀皇帝李世民親率房玄齡等六騎至渭水便橋之上,與突厥諸部落首領相見,痛責諸酋背信棄盟負義忘恩之舉,俄而大軍齊集,突厥諸首領大懼,下馬叩拜不以。突利等人皆言為

頡利所欺,遂與世民君臣共飲烈醇,相約不犯。

次日,頡利率大軍來到,發覺諸酋已叛,軍心不穩,遂西撤二十里獨自紮營。唐廷於當夜放還執失思力,他歸營後迅速向頡利稟報了所刺軍情,言道長安周圍已然聚集了五十萬唐軍。頡利聞知驚心,翌日,涇州方面潰散之卒稟報尉遲敬德軍之戰績,後路動搖,頡利遂生退心,再遣執失思力入長安言和。

貞觀皇帝在痛責執失思力之後聽從蕭、封二宰相意見,同意言和,以塞外禮向突厥索要放還贖金。頡利向唐皇上表,欲以所攜羊馬三千頭為貢,李世民不受,命頡利放還於武德八年被擄至定襄之禮部侍郎溫彥博,頡利當即應允。

八月廿六,大唐皇帝李世民再次親臨渭水,與頡利、突利及諸部落首領刑白馬盟誓不互犯,並約頡利不得對弱小部落肆意以武力驅之。

八月底,突厥大軍糧盡,遂沿唐廷制定路線緩緩離境,靈州都督李靖請敕於半路擊之,為貞觀皇帝所拒。

此番進犯,突厥二十餘萬大軍消耗頗多卻一無所獲,頡利因此遭眾部落首領埋怨奚落,威信大跌,加之塞北氣候異常天災不斷,此後突厥再無大舉南犯之舉。

突厥兵退之後,尚書左僕射蕭瑀問曰:「當日突厥大軍圍城,謀臣猛將多請戰而陛下不允,臣等深以為疑,而今突厥果然不戰自退,卻不知陛下妙策安在?」

皇帝答曰:「朕觀突厥之兵,雖勢眾而不齊整。君臣上下,唯財是圖。凡前受我恩惠者皆見朕而拜,且於頡利嘖有煩言。此等兵雖眾,然則不能上下一心,不難破也。況且朕早已命李靖、敬德伏兵於後,倘前後夾擊,頡利雖有二十萬重,亦必敗無疑。頡利、突利皆知兵之人,必不肯引兵來戰。反觀朝廷,此時倉廩未實天下未安,朕即位之初,不欲多有死傷,徒增百姓艾怨。即使一戰得利,亦不能就此平滅其族,相反使其結怨於我,日思報復,將來為患無窮。休兵再和,而賄以金帛,施以小惠,其必得意忘形,戰備鬆弛,驕橫自恣於內,傾軋瓦解,其破亡之漸,必自此始,此之謂‘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是也!」

武德九年十月初八,南陽郡公靈州都督李靖回到了京城長安。此次進京述職是意料中事,自四月靈州大捷之後,武德皇帝便欲調他回京接任尚書省兵部尚書一職,由於當時朝廷分析突厥大軍很可能在數月之內再度南來,需要整頓軍務以備邊防,才沒有成行,反而敕命他就地接了任城王李道宗的兵權就任靈州都督。後來幾個月裡朝中迭經大變,六月秦王李世民在宮城北門設伏殺太子建成齊王元吉,隨即被立為太子並「總攬軍國事」,八月初武德皇帝退位稱太上皇,太子登基繼位,隨即便全力應付廬江王和燕王的反叛及突厥大軍的入寇。因此直到最後一名突厥退出長城,尚書省才再次發出召李靖回京述職的上敕,然而此時京師早已是物是人非,兵部尚書一職現由聖眷正隆的原天策府寵臣杜如晦擔任。李靖雖然戰功顯赫,然而卻在儲位之爭最關鍵時坐壁上觀,擁立之功是半點也談不上。當年唐軍入京,李靖因告密將被處斬,是當時的敦煌公當今皇帝李世民在李淵面前說項才得保性命,別人在太子秦王之爭當中持中立態度或許可以為皇帝所諒解,然而李靖持此態度,說輕了也是忘恩負義。回京路上這位戰功赫赫的一代名將心中不住打鼓,此去吉凶尚在不可知之間,突厥入寇期間,由於要賴其守邊,皇帝對他還算客氣,重大軍情及方略均不瞞他,然而此刻長安之危已解,皇帝還能要他這忘恩負義的「名將」與否就亦在兩可之間了。

他的老上司原東南道行臺尚書令李孝恭由於楚王杜伏威一案此時早已靠邊,連封邑都由趙郡改為了河間郡,自然不能再指望,不過畢竟想從日久,李靖還是備下禮物去探視了一番,一見面才嚇了一跳,短短一年多時間不見,這位正在壯年的郡王竟然老了幾十歲,頭髮全白不說,連說話都不利索了。李靖失望之極,只得好言寬慰了一番悻然離開。

另外一個要去探視的人便是在新皇登基後驟然間紅得發紫的江夏郡王李道宗,他與江夏王雖然只有數日接觸,但同為統兵大將,英雄惜英雄。李靖自出仕以來便一直在外任轉悠,與京城諸臣素無來往,如今在這時候京內能說得上話且肯為他說話的除了李孝恭便只有這個年輕的江夏王了。

李靖回長安後才聽說了一宗極尷尬事,突厥兵退,貞觀皇帝在東宮承恩殿設宴與群臣共賀,讓中書令宇文士及坐了右首第三位,卻惹惱了在此次長安之危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右武侯大將軍尉遲敬德,這莽漢一邊叫著「你有何功,竟居我上?」一面揮拳相向,坐在兩人中間的江夏王好心起身勸架,卻捱了不識好歹的尉遲敬德數拳,且傷在臉上。貞觀皇帝當場大怒,面色鐵青地訓斥尉遲恭道:「朕讀高祖本紀,見到誅滅功臣一節,常深以為憾,引以自誡,欲與眾卿常保富貴至子孫不絕。然則朕不為高皇,卿等也莫為韓信,若屢屢犯法,朕雖不欲為漢高亦不可得。國家綱紀,唯賞罰二項爾,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卿等亦當勉自修飭,好自為之,無貽後悔!」。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誅心之言頓時令滿殿文武戰慄不已,一向膽大如斗的尉遲敬德回覆之後竟嚇得仰藥自盡,幸虧救得早又救了下來。

此事讓李靖頗覺難以置信,尉遲敬德是個粗人不假,但粗到此種地步卻也未免過分了些,更何況以朝野對此人的諷評來看,若說此人因此謀反李靖倒是相信,若說此人因此嚇得服藥自盡,便是殺了他也不肯相信。

「呵呵,這檔子事說來簡單,做戲而已。敬德是皇上腹心之臣,配合皇上來這麼一齣苦肉計,震懾百官儆戒功臣,法子雖說不大雅,卻是一副佛家肝腸。」李道宗笑著對李靖解釋道。

他臉上的傷還未曾痊癒,說起話來卻是談笑自若。

「事後皇上召我進宮,私下說明了此事,另外還讓敬德給我當面賠罪,此事切勿外傳,我是信得過你藥公才告訴你,你不要害我!」李道宗笑著對李靖道。

李靖嘖嘖稱道:「皇上這一手委實漂亮,王爺不說,我便是死也猜不透!」

他抬眼看了看李道宗,緩緩道:「不過我還是有一事不解,朝中無功而居高位者頗多,為何捱揍的偏偏是宇文相國呢?雖說是作戲,可一朝宰輔當庭被歐,終歸不大好看啊!」

李道宗哈哈大笑,用手點著李靖道:「藥公不僅精於軍事,官場中這一套你也看得通透,你是大智若愚啊!和淮安王有得一比了……」

李靖笑了笑:「我隨便一問,王爺也不必當真!」

李道宗緩緩點頭,含笑一字一頓地答道:「你問得好,打人的人雖然當庭受了申斥,卻可保終身祿位,兩年之內必受國公之封。被打的人雖在百官面前受了撫慰,然而淡出政府卻是旦夕之間的事情了,此事說起來,與藥公的前程到還有些幹聯……」

李靖愕然望著李道宗,卻見這位郡王只是微笑,再也不開口了……

……

翌日,貞觀皇帝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召叢集臣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官員悉數與朝,只有首席宰相尚書左僕射蕭瑀未曾上朝,他因前日在政事堂與房玄齡爭論未果,嘴皮子官司一直打到御前,李世民模稜兩可不表態,蕭瑀不滿之下告病,李世民順水推舟下明敕令他「歸第養恙」,此時在朝野傳得沸沸揚揚,他此番自是不好意思大搖大擺來上朝。

貞觀皇帝靜靜地凝視著群臣道:「朕登基至今,兩月有餘,深感君倚於國,國倚於民。殘刻百姓以奉君主,就像割自身之肉以充腹,肚子吃飽了,人也就死得差不多了。皇帝富有了,國家也就亡了。前隋之鑑,歷歷在目,是故人君之患,非自外來,毛病常常出在自己身上,一般而言,貪慾旺盛,糜費必廣,糜費一廣,賦稅便要加重,賦稅一重,老百姓就愁苦萬分,老百姓一愁苦,國家便危殆之極,國家危殆,當皇帝的離倒大黴就不太遠了。治國就像栽樹,樹根穩固不搖,枝葉就自然茂盛。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不說讓天下黎庶安居樂業,起碼要讓他們能夠生存下去。民為邦本,本固國寧,就是這個道理。欲安天下,必先正其身,皇帝必須剋制自己的奢侈慾望和好大喜功性情,不能因一時衝動便擅頒謬敕亂命,損害農時折騰百姓,此即為君無為則人樂,君多為則人苦!朕的治國大策,說起來卻也簡單,不過三事爾,一曰偃武修文,二曰戒奢從簡,三曰輕徭薄賦。能做好這三件事,朕為一代明君,卿等為一代名臣,做不好這三件事,朕便是一代昏君,卿等便是一代亂臣。在此,朕當與眾卿共勉之!」

一番長篇大論方畢,中書令宇文士及即刻出班奏道:「陛下發此亙古未有之宏論,僅此便以超邁古今,雖漢高魏武亦不可比,唯三代之治似可同論之。臣等居於大唐盛世,有幸侍奉一代明主,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臣等恭祝陛下萬年,大唐江山萬載永固!」

李世民皺起了眉頭,語帶譏諷地道:「朕說這麼幾句話,便可以比擬堯舜了?做明君如此輕鬆,歷代聖人孜孜求治卻又何苦?恭祝萬年,自古皇帝,除了始皇帝和漢孝武帝,又有哪一個活過了七十歲?江山萬載永固,說來好聽,秦隋兩代,開國之君哪個不是曠世雄主,歷二世而亡其國,這卻又是為了什麼?奉承話好說,事情卻不是那麼好辦,宇文士及,你侍奉了隋煬帝,又侍奉了你的哥哥宇文化及,想必他們在位的時候,你也是拿這些不痛不癢的屁話糊弄他們來著吧?」

宇文士及萬沒想到頭一個站出來讚譽皇帝的聖明,竟然一個失策馬屁拍在了馬腳上,頭上汗水立時涔涔而下,急忙跪下道:「陛下明鑑,臣萬萬不敢以褻瀆之心欺於君前……」

「得了吧,你善於奉承逢迎,這是老毛病了,朕自認還是知道你的!」李世民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前日在御苑,朕就數落過你這毛病,希望你能收斂一點,看起來改變人的習性,也真是一件難事,魏徵常勸朕親賢者而遠佞臣,佞臣是誰,朕一向不知,今日看來,你跟這個佞臣倒是有些貼邊……」

宇文士及大驚失色,叩頭如倒蒜一般,口吃地道:「陛下明鑑,臣學識淺薄,常以恭維逢迎之態事君是有的,但臣……臣萬萬不敢有貳心,陛下‘佞臣’二字,臣萬萬不敢領受……」

李世民冷冷地打量了他半晌,方道:「罷了,說起來人主威壓至重,除了真正的君子,誰又能免俗?不過中書省掌制誥重責,你凡事唯唯諾諾,如何得盡職責?自今日起你便不必到中書省輪值了,說起來,以你的才力見識,便是做個舍人也未必能夠盡職盡責。你退開吧,朕不以言語罪人,不必自驚,然則中書之地太過重要,朕不能所託非人!」

宇文士及還要折辯,一抬頭正對上皇帝冷冰冰不帶半分感情色彩的目光,不禁渾身一顫,頓時萎頓下來,口齒艱難地道:「微臣知罪,謝陛下厚恩……」

群臣面面相覷,不明白為何皇帝僅僅因為幾句無關痛癢的奉承話便變了顏色痛斥臣下,說起來此事太過微不足道,然而事實就在眼前,就為了這麼區區幾句話,一箇中書令便被罷免,堂堂朝廷宰相,因為說好話而被罷官,這卻也是亙古以來頭一遭新鮮事。

蕭瑀不在,封德彝老奸巨滑,沒看明白的事情萬萬不會說話。房玄齡對皇帝的舉措早已心中有數,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來添亂,說起來輔臣中資格最老身份最超然的侍中是陳叔達,不說此刻朝堂之上,便是整個大唐朝眾多文臣武將當中,除了已經榮養的裴寂以及已經死去多年的劉文靜沒有人在資歷上比得了他,然而此刻這位老先生偏偏對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冷眼旁觀視若無睹,便似朝廷宰相的更迭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一般。

高士廉環顧左右,再也繃不住勁,出班奏道:「陛下,中書令貴為宰相,乃國家重器,沒有公罪,不宜輕與置換,宇文公事君不誠,當領其罪,老臣以為,罰去奉米半年也就是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轉過目光盯著高士廉看了半晌,嘆了口氣道:「舅舅,朕有件事情,正要問你!」

高士廉一怔,卻聽李世民語氣淡然地道:「上月中左散騎長侍王珪有一封奏疏,言朕未登基時之得失,為何至今不見你呈遞上來?」

高士廉張了張嘴,錯愕地道:「其疏語多狂悖,臣以為不宜貿然上呈褻瀆聖聽……」

「你以為?你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王珪的奏疏再不妥,卻也是呈遞給朕的,你身為門下省長官,主掌糾核大權,對於臣下的上書諫言橫加阻塞,說輕了是翫忽職守,說重了就是阻塞言路矇蔽朕聽。朕是那等以言語罪人的昏庸之主麼?就算朕是昏君,你和光同塵不言不語哄著朕高興又不讓別人說真話說實話捅破這層窗戶紙,這也算忠臣所為麼?」

高士廉腦袋「嗡」地一聲轟鳴,也被貞觀皇帝刀子一般的話語激出了一身的冷汗。「皇帝在找茬清洗武德舊臣」幾個字閃電一般閃過腦際,一邊暗恨自己不該跳出來觸這個黴頭一邊連忙跪倒道:「臣事君不誠甘當其罪,皇上聖明燭照胸懷萬里,是微臣錯估了皇上的心胸氣魄,微臣願意領罪……」

貞觀皇帝嘆了口氣:「舅舅,不是朕苛求,錯估了朕無所謂。然則門下省這個位置實在太重要了,唯唯諾諾萬事求一團和氣是不成的。你不要惶恐,你是皇后的舅舅,也是朕的舅舅,朕不會為了這點事情苛責你,只是侍中是最大的諫官,你這樣子不成,不要在門下省了,朕也不降你的品軼,到外郡去當個都督罷,你既然不成,朕就找一個稱職且能孚眾望的來幹。」

他掃視了文武群臣一眼,緩緩開口道:「王珪!」

王珪心中一凜,出班跪倒道:「臣在!」

皇帝凝視了他半晌道:「你是先太子的老師,也是朕的老師,你的奏疏,舅舅雖然壓下了,朕還是讀到了,句句中肯,皆是良實之言。你能不避嫌疑犯顏諫事,足見你對朕對大唐一片赤誠,門下省職責重大,朕就是要有這麼一個人來時常提醒朕謹慎小心,來匡扶指正朕的過失,你是君子之臣,放眼天下,侍中之職非你莫屬!」

王珪抬頭面色平靜地道:「陛下,臣六月繫有罪囚徒,七月任諫議大夫,八月升散騎長侍,七天之前剛剛升任黃門侍郎,數月之內品軼連升七級,已是出於陛下殊恩。門下侍中位列政事中樞,主掌敕命封駁,職責重大,臣恐不能勝任。況且禮制乃國之根本,臣從罪囚一越而為宰相,恐百官不服,國家有制度,朝廷有成規,不宜輕易破例破格,否則後世仿效,終歸於國家有害!」

李世民笑道:「規矩是人定的,能定自然能廢,國家公器,唯賢者居之,這是最大的禮制規矩,你不要不安,官升得快了點無所謂,只要你能盡起職責,就是對得起朕了。門下省的職責重在封駁,自武德元年以來,皇帝敕命無一件被駁回,這是皇帝聖明麼?朕看不盡然,劉文靜擔任納言時,門下省尚且能就朝政言論得失,他一死,連個敢說話的都沒有了。事事都由人主獨裁,朝廷設大臣何用?朕今日就立個新規矩,自現下起,中書省起草的所有敕命都不得再用硃筆,一律用墨筆謄寫,就是朕的手敕,也不得用硃筆,舉朝文武,只有門下省自侍中以下黃門侍郎、散騎長侍、諫議大夫直至六科給事中可用硃筆,以往對命敕的封駁修改都是另卷謄寫,浪費紙張且效果不彰顯,朕再立個新規矩,自此以後,所有對詔書的封駁均在原文上塗改,這個規矩凡是我大唐後世子孫即須遵循,要讓後人知道,門下這個地方,就是專門負責監督皇帝匡扶君主過失的!」

一番話說得群臣驚駭,皇帝超拔王珪為門下侍中,也還罷了,然而這兩條新「規矩」卻當真是亙古為聞之事,自古帝王,無不以集權為樂事,主動將手中權柄分給臣下尋求制約的,當今皇帝確是自有皇帝以來的第一人。

李世民眼睛略略轉動了一下,叫道:「杜如晦!」

兵部尚書杜如晦急忙出班站立應道:「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道:「宇文士及的中書令一職,就由你來擔當吧!制誥重責,不可輕忽!」

杜如晦跪倒叩頭道:「謝陛下厚恩!」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道:「朝廷設內廷三省,尚書省主管行政,中書省擬敕,門下省封駁諫言,三省各司其職,則雖出昏君,不亡其國;若是三省唯命是從碌碌無為,則此時天下之大,雖堯舜在世亦不能治之。自今日起,恢復國初五花判事制度,尚書省兵、吏、戶、刑、工、禮六部與中書省六房舍人門下省六科給事中三相對應,以後言專事之敕命詔書,不僅要有朕及三省長官的印鑑署名,還要有相應三省各部、房、科過手官員的署名,敕書有誤,從朕這個皇帝到六品的給事中,都要承擔責任!」

他環顧了一下此刻已然聽得暈暈乎乎的群臣,嘴角帶著冷峻的微笑對房玄齡道:「玄齡下去就擬敕,免去宇文士及中書令之職,由兵部尚書杜如晦檢校中書令,免去高士廉侍中之職,出為……安州大都督,以黃門侍郎王珪守侍中,至於如晦所遺兵部尚書一職,就依前議,由李靖實任,特旨參議朝政得失!」

大朝畢,如在雲霧中整整泡了半日文武官員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步出了顯德門,帶著滿心的驚惶和不安各自散去。剛剛進京便遭遇如許驚人的朝變,李靖自然也難免心神不寧,雖說升任兵部尚書是喜,但新皇帝用人如此多變,卻又讓他對自己的升遷惴惴不安。宇文士及先後侍奉四朝天子,高士廉貴為皇后的孃舅,二人根基均不可謂不穩,不過轉眼之間,一個賦閒在家一個左遷外任,雙雙罷相。直到現在想起殿上的種種情形李靖腦中還一陣陣眩暈,他不禁暗自搖頭苦笑,看來自己確實是老了,不過是官場上尋常的升升降降,便讓自己魂不守舍,真不知道這些年來戰場上的生死搏殺是如何過來的。他正自胡思亂想,卻聽到背後有人呼喚:「藥師公留步!」

他愕然轉身,卻見中書令房玄齡邁著悠閒的步子自背後趕了上來,他急忙站定躬身施禮道:「原來是房相,李靖有禮……」

房玄齡搖了搖手,躬身還禮道:「藥公客氣了,玄齡新入中書,怎敢妄稱宰相?恭喜藥師公出掌兵部,皇上此刻正在顯德殿偏殿等候,要召藥公獨對!」

李靖吃了一驚,連忙道:「李靖何人,怎敢讓陛下久候,我這就隨房公去!」

房玄齡點了點頭,與李靖一道轉頭往回走,邊行邊道:「藥兄是朝中前輩,又是公認的一代名將,才兼文武,出將入相,日後前程不可限量,同殿為臣,還望藥公多多指教!」

李靖心中一凜,笑道:「我一介武夫,只曉得軍前廝殺排兵佈陣,才兼文武、出將入相這八個字可是萬萬不敢當。兵部尚書雖說是文官,卻專職典軍事,李靖這輩子與中樞政事無緣,宰相之職器宇宏大,非凡夫俗子所能望……」

房玄齡笑了笑:「藥師兄不必多言,皇上乃五百年不世出的曠代英主,說起識人,放眼天下也無人能望其項背,這‘才兼文武,出將入相’八個字,正是他對你的考語……」

……

「臣李靖叩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進了顯德殿偏殿的李靖半分不肯苟且,恭恭敬敬對著貞觀皇帝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行了行了,你也上了歲數了,就不要這麼辛苦了!」李世民笑著揮手道。

「朕知道,今天在朝堂上,朕把大臣們嚇得不輕,怎麼,你李藥師一世英雄,也對這等事有所忌憚?」皇帝嘴角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李靖收拾著袍袖從地面上站起身來,也笑著答道:「臣這十餘年都在戰場上度過,朝廷裡的事情大多不懂,只是天威不測,做臣子的若是沒有這點恐懼之心,天下早已大亂了。聖人說的教化仁愛,首先便是要尊王,其次才是攘夷及其他事,尊王就是教天下的臣民對君主要尊崇敬畏,這是歷朝歷代立國的根基……」

李世民點了點頭:「不錯,聖人的言行,有這層意思在裡頭。好了,閒話少敘,咱們說正題,這些日子來朕一直在想,突厥這個北方強敵不滅,大唐的邊境就永無安寧之日。漢平匈奴,高惠文景四代皇帝臥薪嚐膽六十餘年,朕恐怕等不了那麼長時間,像現在這樣子,突厥年年入寇,朝廷歲歲備邊,何時是個終了之局?輔臣們有人持和親之議,朕所不欲取,大唐的男人無能,讓女人去擔當大任,沒有這個道理。這件事情上,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李靖沉吟了片刻,道:「與突厥之間的戰爭不同於統一天下之戰。我大唐為的並非兼併土地廣納人口,而是從根本上擊破殲滅其強大之軍事力量,遏制其進行大規模戰爭的能力。雖說目的如此,但若不通過一場根本性的戰爭,這個戰略目的恐怕不易達到。」

他頓了頓,抬頭見皇帝靜靜聆聽,並不插言,遂繼續道:「戰爭終歸較量的是敵我雙方的實力,臣以為目下最緊要的是整頓舉國農耕,增加糧食儲備,同時大興馬政,為建立一支強悍震懾宇內的騎兵軍團打下基礎。對敵方面,近幾年內不宜擅動刀兵,但要不間斷地使用反間手段,挑動擴大其內部矛盾,突厥部族眾多,內部紛爭不絕,只要其內戰連綿不斷,無論是誰,便都沒有獨力南侵的能耐。隨著時日推移,我大唐愈來愈強,而突厥則愈來愈弱,待時機成熟,只需一場如去年般的大雪,便能教兩可汗陷入萬般艱難的絕境之中。其時朝廷遣一大將,率數萬騎兵北出長城,臣親率一支輕騎以為偏師,深入敵境遠襲定襄,則龍城之戰便將重現。在此之前,臣以為應審時度勢,先取粱師都,將朔方全境納入朝廷版圖,如此我大唐鐵騎便有了穩固的北進戰略基地。」

李世民站起身來轉了兩圈,語氣略有些激動地問道:「以你之見,一切準備工作均就緒,需要多長時間?」

李靖躬身應道:「臣以為前後需八年時間,最短最短也不能少於五年,時間再短,我們便不能言必勝了!」

「三年!」

「什麼?」李靖不能置信地抬起頭,兩隻眼睛傻呆呆望著皇帝。

「三年!」李世民斬釘截鐵地重複道,「你這個兵部尚書什麼也不必做,用三年時間,給朕訓練出一支適應草原大漠作戰環境的騎兵來,人數不必多,但一定要精悍。全國的軍隊,不論是元從禁軍還是地方府軍,還有朕一手帶出來的玄甲精騎,你看中哪個便調走哪個,馬匹挑最好的,盔甲、刀劍、弓矢,所有裝具都用最好的,且要制式配備便於補充。朕給你特權,要錢要糧可以直接到戶部去批,不必由部到省政事堂會議御前會議地走程式。至於匈奴的內亂,朕前月便已經埋下了引子,這方面朕親自負責,你不用管,練好你的兵,準備打大仗。朕要趕在你李靖騎不動馬之前平滅匈奴!」

李靖後退一步,跪伏在地衷心道:「陛下聖明!」

皇帝轉過頭凝視了他良久,忽然笑道:「李靖啊,你這個人,讓朕說你什麼好呢?你的戰功卓著,說起來就是封你一個異性王也不為過,然而蹉跎至今,半壁江山都打下來了,還僅僅是個郡公。朕身邊的這些將軍,再過一陣都將得國公之封,叔寶封胡國公,之節封盧國公,敬德封吳國公,他們跟著朕從虎牢關一直殺到玄武門,從龍擁立之功,朕必須厚賞……」

李靖暗自嘆了口氣,說來說去,皇帝還是說起了這個話題,看來這件事情不說個清楚明白,不僅自己睡不安穩,就是皇帝也萬難安寢。

他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緩緩說道:「諸位將軍從龍有功,臣不羨慕,不管是於太上皇還是於陛下,臣都是罪人,不敢言功!」

李世民負起手來回踱了兩步,斟酌著詞句道:「上次張亮去找你,是朕遣他去的,朕不知道你究竟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故意裝糊塗,事情過去了,朕也不願意深究,但朕想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李靖神色從容地道:「臣知道那是陛下的意思,臣沒有給張亮確實應答,是臣故意裝糊塗,臣有罪,甘願受陛下懲戒……」

皇帝擺了擺手:「懲戒云云,不需提起,朕今日提起此事,沒有秋後算賬的意思,朕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意思!」

李靖抬頭道:「武德初,陛下救臣性命於太上皇駕前,究竟是想收臣為自家羽翼呢,還是想為國家朝廷留一有用之身?是公心還是私德?」

李世民笑道:「那時候朕還沒想這麼多,救你當然是出於公心!」

李靖躬身道:「這就是了,臣是大唐的臣子,卻非太子或秦王的家將。臣雖也姓李,卻非皇室成員,陛下的家事,臣自然不敢與聞,也實在不願與聞。」

李世民沉吟片刻,面色凝重地問道:「若是朕與廢太子建成真的刀槍對陣,當其時你究竟幫誰?」

李靖毫不猶豫地答道:「臣誰也不幫,臣是軍人,手中的刀槍是用來應對外敵的,不是用來參與內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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