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籌推開門,走進那間沒有窗戶、常年之中進不來一絲光亮的屋子。
身後的石門在他踏進來的第一步時「砰」的一聲被關上,發成異常沉重的悶響,讓人的心也跟著墮入了這無邊的黑暗之中。
深沉的漆黑鋪天蓋地的籠罩了他的視線,他走了幾步便停下,眼睛這才慢慢適應。他看不見屋裡出聲的那個人,只見到一道灰黑的幕簾,以及一把被撕裂過的嗓音,暗藏著尖銳和凌厲:「你回來晚了,整整晚了一個多月!」
傅籌輕輕掀了眼皮,面無表情道:「近來太忙,耽誤了。」
「是嗎?哈哈。」那人明顯不信,森森一笑,那笑聲在這樣封閉的暗室裡格外的滲人心魄,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掏盡般的感覺。
傅籌兩袖輕垂,長身直立,刻意忽視掉那些不適的感覺。這麼多年,他也差不多習慣了。
那人語調急轉,聲如尖刺,「你,是為了那個丫頭才回來的吧?這麼多年的部署,居然還比不過一個女人!你這些年的罪……都白受了!早知道如此,我當初還不如不救你,就讓你被那些個人……當做身下的玩物好了,也比現在你為了個女人就動搖復仇大計的決心要強得多。」
那人故意強調了「玩物」二字,提醒著他那曾經差一點淪為他人孌童的屈辱童年。傅籌身軀巨顫,瞳孔一縮,厲光倏然遽現。他雙手握緊,黑暗中他的眸子依舊是萬古不化的溫和,那溫和之中卻燃燒著激烈的火焰,那火焰是對那番話的強烈反感,也是對於復仇的執著和渴望。
他挺直了腰脊,一字一頓,說得異常堅定:「沒有人……能動搖我復仇的決心!」稍頓了頓,他語含警告道:「但過去之事,你也休要一再提起!也別自作主張,妄動我的人。」
「她不是你的人!她只是你手中的一顆棋子!」那人接道:「昨晚之事……是我給你提了個醒兒,如果你實在是下不定決心,那我只好替你代勞了。要知道這次秋獵,是再好不過的機會,絕對不容錯過。」
傅籌雙眼緊盯住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滿口牙咬得緊緊的,「秋獵之事,我心中自有計較。至於她……是不是我的人,我說了才算,你最好……不要多事。你的任務,是督促並輔助我完成復仇大業,而用哪種方式完成這個計劃,我,才是最終的決策者。」他用手戳著自己的胸口,說得斬釘截鐵。微頓片刻,他聲音沉了幾分,聽不出語中情緒,「不錯,你是救過我,這些年來,你對我悉心的幫助和培養……我也謹記在心。待將來大仇得報,我一定會……好好地……報答你!」
那人突然大笑了幾聲,「報答就不必了。我知道你心裡痛恨我,甚至超過了痛恨你的仇人。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大仇報了,我對得起你母親的託付,能讓她死而瞑目,這就夠了。」
幕簾背後,有影子晃動,立刻傳出幾聲吱呀吱呀的響動,那人又道:「其實我也沒有要左右你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你母親,她在地底下……等得太久了!」
「我知道。」傅籌眉間深鎖,沉痛隱於其中,沉聲道:「我不會讓她等太久了。所有傷害過她的人……全部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恩,這才是她的好兒子!不辜負她為你受盡折磨,慘死宮中。不過,你要記住,要想報仇,首先一定要除掉宗政無憂,否則,他將會成為你復仇路上最大的一顆絆腳石,即使你能順利報了仇,他也有能力顛覆你所得到的一切。而目前能除掉他的唯一途徑,便是以那個丫頭做餌!」
傅籌早料到那人會有此一說,卻仍然顫了一顫,手心溼熱粘膩,心口陣陣發緊。他移開目光,四周到處都是暗黑的顏色,找不到一點光明的出口。
他忽然自欺欺人,艱難道:「不過是一個女人,對宗政無憂能起多大的作用?如若我們以她作餌,一旦失敗,只會打草驚蛇。」
那人哈哈一笑,「能起多大的作用……你不是已經試探清楚了嗎?別跟我打啞謎,宗政無憂對她有多在意,你比我清楚。」
傅籌眸中一痛,感覺自己的心尖都在顫抖。他忽然痛恨起自己曾經周密的計算以及無數次的試探。如果宗政無憂不在乎她,他就不必這樣掙扎兩難。為什麼宗政無憂在她毅然嫁人之後還要那樣想著她?
在遇到她之前,他從來都沒有這樣多的如果和為什麼,從來都是有痛就受,有屈辱便隱忍,打落牙齒和血吞,只等那時機成熟,計算周密後一擊而中,半點都不為對手留餘地反撲。
那人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一個女人而已,你也別捨不得。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不可執著於兒女私情,當舍則舍。」
傅籌苦澀一笑,黯然垂了眼光。當舍則舍,如果要舍的那個人是他生命裡僅有的光明,那也要他捨得才行。如果沒有了那個人,待他大仇得報拿回屬於他的一切,他不知到那時,還能不能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幕簾之後的人見他一直沉默不語,長嘆一口氣,復又道:「你去吧。去領受你母親曾受過的穿骨之痛,記住那種感覺,你就能記得自己的身份,頭腦也容易變得清醒些。去吧。」
傅籌身子微震,又是穿骨之痛!從他親眼看到母親死亡的那一刻起,每年一次,從未缺過。他太瞭解那種痛穿心骨生死不由人的滋味,何須再嘗試才能記住?
封閉的地宮中,不知哪裡來的陰風陣陣,他大口吸氣,任命地轉身,朝著那地獄般的刑室而去。
陰寒之外,酷暑當空,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邊的店鋪生意慘淡。
北城,衛國將軍府。
漫夭用過午飯,睡了一會兒,因為自己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她有事也沒法辦,心中不禁有些煩躁不安,拿著一本書看也是心不在焉。
就在這時,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之聲。她蹙眉道:「泠兒,你去看看,又有什麼事?」
泠兒出了門口伸長了脖子看了看,往前走了幾步,就高興地回頭叫道:「主子,是九皇子來了。」
漫夭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書,便起身往園門口而去。還沒到呢,老遠的就聽到九皇子大聲對侍衛呵斥道:「你們大膽,連本皇子都敢攔!快讓開,不然,本皇子可不客氣了啊!」
九皇子說著捋了捋袖子,做出一副要打架的無賴氣勢。他身後跟著冷炎,站得遠遠的,眉頭動也不動一下,面無表情看著他捋袖子,沒有半點要幫忙的意思,還退了兩步,似乎是為了避免真打起來濺他一身血。
那些侍衛都是傅籌選的將軍府精英侍衛,個個都是武功好手,但此刻見九皇子擺出的架勢,也不禁怔住,跟皇子動手,他們還沒那個膽子。但是將軍的命令,又不能違背,頓時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其中一個侍衛鼓起勇氣,恭敬笑道:「九皇子殿下,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就別為難我們這些奴才了,要不……您等我們將軍回府了再來?」
九皇子兩眼一翻,就欲發作。漫夭看著他那高抬著下巴,故意做出來的氣哼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九皇子一見著她,一張俊臉立時笑開了花,朝她招手大著嗓門叫道:「璃月,璃月……」
漫夭走過去,笑道:「九殿下,這大熱的天,你怎麼想著來看我了?」
九皇子俊臉一垮,正準備開口發牢騷呢,卻見漫夭對他眨了下眼,使了個眼色,他頓了頓,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心裡就有了主意。
佯裝咳嗽兩聲,九皇子挺起胸膛,昂首踱了幾步,一本正經道:「啊,是這樣的,本皇子聽聞昨夜全城的大夫都被請到了將軍府,但不知將軍府究竟發生了何事,心中甚感擔憂,又不好冒然來訪,便進宮奏明瞭陛下,陛下言,公主乃和親使者,身系兩國情誼,切不可掉以輕心,於是下了道口諭,命我前來探視……」他越說越感到不對勁,這樣的文腔他實在是太不習慣了,最後乾脆擺了擺手,大咳一聲,恢復他一貫的腔調,指著那些侍衛大著嗓門道:「算了,還是這麼說吧。你們聽著,本皇子是奉父皇的命令來看璃月,你們敢攔我就是抗旨,抗旨啊,知道是什麼罪嗎?那是藐視陛下,要滿門抄斬的,就算你們的將軍,傅籌在這兒,他也不敢攔我。聽明白了嗎?還不快閃開!」
門口的侍衛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聖諭?誰敢反抗!
九皇子這會兒氣焰更高了,眼睛恨不能抬到頭頂上去,說了句:「璃月,走。」一把撥開攔在門口的侍衛,搖著手中的玉骨折扇,徑直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那模樣說不出的囂張跋扈,卻又囂張得讓人看著直覺舒坦和爽快。
漫夭忍住笑意,兩人一進屋,九皇子立馬拉著漫夭,擺出一副無比自戀的表情,厚著臉皮笑著邀功道:「怎麼樣,璃月,我聰明吧?你是不是從沒見過像我這樣絕頂聰明又英俊無匹的絕世美男子啊?呃……那個……我七哥不算啊,去掉他,我不跟他比。」他的臉皮不是一般的厚,但每次都記得把宗政無憂給摘出去。
泠兒在旁邊捂著嘴偷笑,漫夭無奈搖頭,卻也止不住笑出了聲。招呼他坐下,叫泠兒泡來一壺茶,給他倒上一杯。
九皇子癟嘴,往自己的脖子比了個手刀的姿勢,道:「我說璃月啊,你別跟七哥似的那麼吝嗇行不行?我冒著假傳聖旨的殺頭大罪進來陪你聊天解悶兒,你怎麼連句好聽的話都不肯說啊?唉!」他無比哀怨的嘆了一聲,「你就承認一次嘛,被你這樣的美人承認我是天下第一聰明英俊的美男子,我會很高興的……嗯?說不定一高興,還能多增加幾年壽命哦!」
他一邊說著一邊去搖晃漫夭的手臂,倒像是小孩跟大人要讚美般的撒嬌狀,漫夭正好喝著一口水,被他這一鬧,幾乎全噴了出來,正好噴在了九皇子的臉上。
九皇子愣住,漫夭手捂著唇,重重地咳了幾聲,心裡有些懊惱,這九皇子……說話就好好說話,幹什麼做出那副表情還搖她的手!十足一個討賞的孩子樣。她長這麼大,都沒幹過這樣失禮的事兒,多少有點尷尬。正待道歉,誰知九皇子反應過來後,用手抹了一把臉,第一句話便是:「得,經你這一噴,我這美男子變成了落湯雞!」
「……」
「哈哈……」泠兒捂著肚子大笑,哪還顧得什麼禮數。
就連一旁常年面無表情的冷炎嘴角也抽了一抽,九皇子偏過頭去瞪他,哼哼一聲,「你想笑就儘管笑好了,小心憋出內傷。」
冷炎被他這一說,嘴角抽的更厲害,卻酷酷地將頭轉到一邊。
這樣一來,倒是解了漫夭的尷尬,她笑道:「你呀,以後別人喝水的時候,你別說話。」
九皇子接過泠兒遞過來的布巾擦臉,嘿嘿笑道:「美人就是美人,喝過的水都是香的。」
漫夭極少見地翻了個白眼,徹底無語。過了一會兒,隨口問道:「你今天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九皇子喝了杯茶,一貫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笑道:「想你了唄!咳,也是替七哥來看看你,你沒事就好了。昨晚傅籌找那麼多大夫來,到底是為什麼?還有這周圍安排了那麼多侍衛,又是什麼原因?」
漫夭淡淡笑道:「沒什麼事。」說罷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九殿下……」
「哎哎哎……」九皇子搖手打斷她的話,「你就叫我老九,我還聽著舒坦點。咱又不是外人,還這麼殿下殿下的叫,太見外了吧!」
漫夭笑道:「好吧,老九,你有沒有聽過一種珍貴的解毒藥材,名叫七絕草?」
九皇子一愣,立刻就去抓她的手,驚問道:「你問那個做什麼?你中毒了?」
「不是我。」漫夭收手,道:「是一個朋友。」
九皇子「哦」了一聲,笑道:「這樣啊……那還好。」
「聽你這口氣,似乎你知道哪裡有?」漫夭眸光明澈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