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夭扯下蒙面黑布和頭巾,露出白髮如雪,並未問他的傷勢,更沒有幫他解開繩索,而是沉著臉,用唇語無聲對他斥道:「你們是怎麼辦的事?這麼輕易就被抓住,壞皇兄大事。」
那人一怔,看了看她的頭髮,又見她用的是唇語,還有她所說的「皇兄」。男子眼光一亮,立刻問道:「您是公主?」
漫夭面色不變,心中卻道,皇兄行事果然夠謹慎,用啞巴混進城裡,即便被抓住也不怕洩露訊息。
那人又道:「請公主幫小人解開繩索,時辰不多了。」
漫夭皺眉道:「這周圍守衛森嚴,放了你你也出不去。即便你能僥倖逃出,一旦他們發現人不見了,定會派人大肆搜城,嚴加戒備,你們想完成任務,根本毫無可能。」
那人頓時著急了,擰眉道:「那……小人應該怎麼做?請公主示下。」
「交給本公主。」漫夭直望著那人眼睛,不閃不避。
那人不開口了,望著她的目光漸漸透出懷疑和防備,漫夭眸光一沉,面容肅穆威嚴,「你信不過本公主?你以為本公主身為南朝皇妃,為何此刻不在江都皇宮,而跑到這即將不保的烏城來?」
那人眼光微微一動,想了想,還是有些猶豫。這時候,外面有動靜傳來,漫夭立刻拖著地上的姚副將往旁邊一閃,躲進黑暗之中。門外兩人從窗洞裡探頭看了看,一人說道:「咦?姚副將啥時候走的?我咋不知道呢。」
另一人嗤道:「你以為你誰呀?人家堂堂一副將大人離開刑房還要通知你不成?」
「那倒也是。我們可要守好了,向將軍吩咐,千萬不能讓皇妃的人混進來,不然,出了事,我們可擔待不起……」
兩名守衛的聲音漸行漸遠,漫夭這才從黑暗中走出來,這時被綁著的男子眼中懷疑盡去,換上一副恭敬之色,衝漫夭點了點頭,口中舌尖一挑,吐出一個漆黑色的方塊。
漫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蹙眉,伸手接住。難怪什麼都搜不到,原來藏在了口中。
那人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謹慎些,冒犯了公主,還請公主恕罪。」
漫夭將那小小方塊外包著的一層密不透風的黑色金屬薄殼開啟,露出一塊又小又薄的褐色物品,看了看,淡淡道:「本公主明白。該怎麼做,說罷。」
那人道:「南軍兵力被引到南城牆,只要將這塊香料在南城門附近點上,不出半刻鐘,百丈之內的人畜聞到香氣都會陷入昏迷,到時候開啟城門便可。左將軍聞到離魂香的香氣,再看到敵人昏倒,會率兵進城。」
就這麼簡單?漫夭垂眸看著手上的香料,面上不動聲色,繼而若有所思問道:「左將軍他們都服過解藥了?」
「是的。」
「那……城門大開,皇兄可會進城?」
「這……小人不知,公主如果想見皇上,可以直接去半里河旁的紮營之地。」
言下之意,皇兄是不會進城了?漫夭又問:「你們怎知那城牆底下有泉眼?」
「是皇上說的……」
出了刑房,向戊和蕭可等在外頭。
漫夭將那塊香料交給蕭可,「你看看,可認識這個?」
蕭可接過來,看了看,「這個是離魂香,中了它的毒,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服解藥,會永遠醒不過來。」
漫夭點頭,「不錯,是離魂香。他們想在城門附近燃上此香,不費吹灰之力進入烏城。可兒,你可有辦法解此毒性?」
蕭可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包裹,開啟,取出一支白色的形狀像蠟燭卻比蠟燭細小的東西,粲然笑道:「用它就可以了。」
向戊問:「這是什麼?」
蕭可道:「這個啊,我就叫它白燭。無色無味,只要把它和離魂香放到一起,它的毒性會消除離魂香的毒氣。」
漫夭目光一亮,「那服過離魂香解藥的人聞到會如何?」
蕭可想了想,才道:「離魂香解藥裡的其中一味藥與白燭的毒氣相剋,服了離魂香解藥,再中白燭之毒,輕則全身麻痺,重則會死掉。」
十萬人!漫夭心情陡然沉重,她抬頭,深呼吸,沒有選擇了。閉了一下眼睛,睜開後滿是堅定和決絕,將那一抹掙扎無奈之色掩了去。方命令道:「向將軍,你命人先將離魂香點上,等我們的人昏迷以後,燃上白燭。讓人換上那四人的衣裳,開啟城門。」
向戊領命離去。
漫夭站在原地,抬頭仰望著漆黑的蒼穹,想她一個深受現代教育的人,來到古代,雖為形勢所迫,但這般殺人如麻,心中自有些不安。
這是她與啟雲帝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鋒,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無需出面,也總能給她一股無形卻又十分強大的壓力,讓她喘不過來氣。
半里河,啟雲大軍紮營之地。
中心大帳內,一名清雋儒雅的男子以極不適合他氣質的姿勢坐在矮塌前的地毯上。男子雙腿修長,微微曲起,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撐著頭,冰灰色的眸子斂去了深沉,有些空洞和憂傷。他定定望著身前矮塌上鋪著的一條珍貴無比的白狐毛毯。
那是用數十隻幼嫩的白狐皮毛織成的毯子,毛色如雪,從數百隻裡挑出來的,顏色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皮毛柔軟光滑有如新生嬰兒的肌膚和毛髮,令人一觸難忘。毛毯上面繡有蓮花圖案,以同樣的白色,聖潔而妖嬈的姿態於這張毯子上盛大鋪開,卻隱而不現。毯子一角從矮塌上輕輕垂下,延伸到大紅色的地毯之上,潔白的顏色在名貴的夜明珠的照耀下散發著柔和卻慘白如紙般的光芒,讓人望著,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人來,無法自控。
他伸手,去觸碰那條毯子,很小心的姿態。修長的手指緩緩摩擦著淨白的狐毛,一股柔軟得彷彿要溢位水來的感覺在心底滋生,以不可阻擋之勢急速的蔓延開來。而那埋藏在心底的美好記憶,一如昨日般清晰。
「容兒,你冷嗎?這毯子是昨日父皇賞的,送給容兒你吧。」僻靜的亭子裡,他捧著一條天青色的薄毯,遞到身軀單薄的少女面前。
少女眼光微微一亮,抬手撫摸著那質地柔軟的毯子,神色一陣恍惚,眸底蕩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喃喃道:「好漂亮。」
他含笑,把毯子往她面前又遞了幾分,少女卻突然縮回手,扭過頭去,垂眸低聲道:「謝謝你,但是,我不需要。」
他詫異,「為何?容兒不喜歡?」
少女回眸微笑道:「喜歡,但它不屬於我。」
「既然送給你,那它就屬於你了。」他拉過她被凍紅的小手,將毯子放到她手上。
「喲!這不是六皇弟嗎?父皇好不容易賞你一回,雖然是我們幾個挑剩下的,但好歹也是父皇的賞賜,你就這麼把它送給一個小宮女,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以後,怕是想撿別人挑剩的也撿不著了。哈哈哈。」被一群奴才擁著的一名身穿華服的男子朝這邊走來,一邊走著一邊趾高氣昂的對他大加嘲弄。
少女微微一愣,繼而緊低著頭下跪行禮,故意變粗嗓音道:「奴婢見過二皇子。」
他回頭,朝男子微行一禮,溫和笑道:「讓二皇兄見笑了,容齊自是不及幾位皇兄得父皇寵愛,而我也無意與皇兄們一爭長短,相信二皇兄不會拿這等無聊小事去惹父皇厭煩吧。」
二皇子昂著頭,一臉倨傲,不屑道:「你就是想爭也得有資格才行,要怪就怪你那吃齋念佛不中用的母親太不爭氣。」二皇子邁著八字步上前,拿起少女手中的毯子,掂了掂,抖散了,往身後一扔,「這個拿去給白狸當墊子正合適,六皇弟你不會介意吧?」
少女倏然抬頭,似是想搶回那條毯子,他連忙挪了身子,擋在少女前面,不讓少女的容顏被他那囂張的皇兄看到。他望著二皇子身後的奴才將他的毯子拿去包一隻小狐狸,那狐狸毛色純白,極美,他卻心生厭惡。嘴上笑道:「二皇兄覺得合適,那便是合適。哦,對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似乎聽到大皇兄宮裡的人說,父皇召了大皇兄一起用晚膳,說是晚膳過後,大皇兄還要陪父皇下棋。」
「什麼?」二皇子一聽,剛才的囂張態度頓時不見,「誰都知道我的棋藝比他強了許多,父皇為何召他不召我?」
「這個,二皇兄得問父皇才知道。」
「走。」
二皇子心情煩躁,領著一干奴才疾步離去,臨走前將那條藍色的毯子從白狐身上一掀,像丟一塊抹布般的姿態隨手丟到亭下一個不大的湖裡,揚長而去。
他看著湖中的毯子,目光沉下,緊抿著唇,不做聲。
少女二話不說,轉身就奔下亭子,縱身跳進湖裡。他一驚,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他看著女子在湖水中費力的朝那毯子游去,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楚的陌生情緒。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了原來他的一件物品也可以被人如此重視。走下亭臺,對遊向岸邊的少女伸出手,握住她纖細而冰冷的手指,望著她上岸後在冷風中瑟瑟發抖的身軀,他忽然想,這一生,他想好好保護她。
拉著她到一個能避風的地方,「不過是一條毯子,不值得你下湖裡撿它。更何況,它已經被畜生碰過了,不要也罷。」他說完就想拿過來,再扔掉。
少女卻不答應,兩手緊緊攢住,「不行,你說了,這個送給我了,它是屬於我的。」
他說:「我以後送你一條更好的。」
「不,以後是以後,這條我也要。」少女垂下眼,目中有淺淺的悲傷浮現。她說:「我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沒人送過我禮物,好像是八年,又好像是十年。謝謝你,六皇子。」
他還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她每次見他都會笑,不管是真的開心還是假的開心,她從來都只會笑。就像他一樣,溫和的笑容不離嘴角,心中的苦澀卻無人知。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那美麗的瞳眸裡浮現的一層淺淺薄霧,心間一疼,不自覺就攬過她被湖水浸透的身子,那樣嬌小,那樣單薄。
「不要叫我什麼皇子,就叫我的名字。以後,我一定會送你一條天下間獨一無二的毛毯,到那時,沒有人再敢從你手中奪走。」
那時候,他以為,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而又特別的宮女。
多麼遙遠的記憶,不管過了多久,依然無法從他心頭淡去,可她卻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他們之間的一切,在她面前,仿如過眼雲煙,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如今,這用數百隻幼嫩白狐中挑出的毛色一致的狐皮織成獨一無二的毯子,再放到她面前,她可會多看上一眼?
「皇上,該服藥了。」貼身太監小旬子端著一碗藥進了大帳,雙手捧著恭敬遞到啟雲帝面前。
啟雲帝緩緩回身,眼角掃過那精緻瓷碗裡黑乎乎的藥汁,清雋的眉微微蹙起,眸底閃過一抹深痛惡絕。
小旬子暗暗嘆一口氣,再往他面前遞了遞,笑著道:「皇上,您又在想念公主了?左將軍出兵已有兩個時辰,這會兒該進城了。皇上您很快就能見到公主了。」
啟雲帝端過藥碗,像往常一樣,習慣在喝到一半的時候頓上一頓,感受著澀澀的苦味流轉在唇齒之間,逐漸的漫入心肺。他眉頭輕擰,將剩下的半碗飲盡,漱了口,抬頭,神色晦暗不明。
是的,很快便能見到。
「皇上,皇上!」一名侍衛慌慌張張就要衝進大帳,小旬子連忙上前攔住,訓斥道:「何事如此慌張?」
那人止住腳步,撲通一聲跪在大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