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剛塗完唇膏的samantha突然對著鏡子呵呵笑起來,玫紅色的唇色像一朵綻放的玫瑰:「是啊,都有天意,我和我先生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就是他的司機撞到了我騎摩托車的前男友,他當時就坐在那輛賓士上。」samantha掏出淡粉色金屬瓶蓋的dior香水朝著修長的脖子噴了兩下,對著鏡子綻放一個自信的笑容,強悍燦爛得,像太陽一樣,「生命還長著呢,小姑娘,你不知道明天有誰在等著你,加油吧!」
samantha鏗鏘有力的高跟鞋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謝曉丹依然呆立在空曠安靜的洗手間,失戀突然沒那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無常命運的無奈、感慨和期待。原本打算去一夜宿醉的謝曉丹,瞬間就放棄了這個「不高階也不潮」的想法,她開始期待著自己朦朦朧朧的命運,突然覺得或許也可以像她的人生偶像samantha那樣剽悍英勇。沒錯,這裡絕不是終點,沒準恰恰是起點;她已經隱隱覺得,也許他年回望今日之時,她會感謝這次分手,感謝這無疾而終的戀情。
想不通的,是謝曉丹的媽。
老太太在長途電話裡義憤填膺:「閨女,這家人太欺負人了,事不能這麼辦啊,你老姨知道你要結婚,專門打了一萬塊來給你置嫁妝,周圍親戚朋友都知道了,哪能說不結就不結了,我跟你爸的老臉往哪擱,他以為這是逛自由市場呢!我們好好的黃花大閨女,跟你談戀愛談了兩年半,倆人擱一起,住都住了一年半,照顧你吃,照顧你喝,你這說拜拜就拜拜,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你告訴姓丁的,走遍全天下,也沒有這個理兒!」
謝曉丹此刻已經平靜許多,聽著母親激動的聲音,她有點擔心,擔心媽媽的身體,也擔心這場鬧劇會升級:「媽,也沒你說得那麼誇張,要說照顧吃喝,平時他照顧我還多一些呢。」曉丹試圖降降戰火。
「閨女,你是真傻啊!」這下老太太聲淚俱下了,「當初你說你倆搬一塊,我就不同意,你不聽,非要住,同居啊!傳出去,男的不咋地,女的可就再難嫁了,這是壞名聲的事兒啊!他照顧你吃喝怎麼了,那他就應該!他跟你住一起,擱一張床上睡了一年,他佔了多大便宜,你心裡沒數啊!說個不好聽的,他要想擱夜總會找個你這樣的女的,他給你花的那點麻辣燙泡麵的錢,人家能跟他走嗎?你這個傻閨女啊!非逼著媽把難聽話說出來!」
謝曉丹也覺得刺耳,可聽著老太太在電話那頭嗚嗚大哭,已經衝到喉頭的反駁之辭,也只能被她生生嚥下去。雖然未婚同居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裡,已經稀鬆平常,但中華傳統價值觀上千年的潛移默化,也不是誰都可以大大方方無所忌憚地把「同居」這件事掛在嘴邊,特別是跟長輩之間。何況,謝曉丹腦海裡猛然浮現起丁之潭每次上床時那眼熱猴急的樣兒,竟真有了種被丫佔了便宜的感覺。
謝曉丹的媽連夜坐火車趕到北京,曾經的準女婿丁之潭還沒租到合適的房子,在堆滿行李的客廳蹭沙發。謝媽媽氣不打一處來,抄起地上的箱子就往門外扔,謝曉丹和丁之潭連哄帶勸,才算是攔住了盛怒下的謝媽媽。等終於平靜下來能對話,已經到中午時分,謝媽媽痛說革命家史,講女兒的優秀,自己家庭的不容易,丁之潭倒也都聽得進去,只是與坐在角落的謝曉丹再無眼神對視,老太太明白,這段關係,說什麼都已是覆水難收,只能以其他的方式平息陣痛了,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當初炒股票,冠冕堂皇地說起來,也有為兩人未來物質生活準備的考慮,因此丁之潭並不覺得自己有愧,但客觀上,過去一千多個日夜,和眼下的這場鬧劇也確實消耗了曉丹的青春,損傷了她的名譽。丁之潭明白,不掏出點真金白銀,這一關是過不去的。三個人餓著肚子,守著三杯放冷的水,比耐力,比定力,比心理素質。到底還是勢單力薄的小夥子先敗下陣來,丁之潭承認了自己的不成熟和不理智,也表達了對謝曉丹的愧疚之情,最終請差點成了丈母孃的謝媽媽開個價,作為補償。這種事兒,謝老太太雖然年近六旬,卻也是頭一回碰到,她也不知道多少錢合適,想起本該由男方出的買房子的近50萬首付,打個對摺,給20萬青春補償費吧。
急於逃離現場的丁之潭答應得挺痛快,回過神就發現執行有難度,自己現在的全部資產還不足10萬塊,這個方案要落地,還得請父母支援。他當下給蘇州打電話,懶得和爸媽解釋那麼多,只說是看上了一套房子要趕在明天交定金。父親的錢剛剛到賬,母親的電話就追過來,她並不清楚兒子已經分手的事,只是殷切地叮囑他,交定金的時候你自己去就好了,名字就寫你一個人的,千萬不要帶曉丹,免得現場麻煩,先把這一關混過去,曉丹媽媽那裡,實在不行將來我們去解釋……丁之潭實在沒辦法面對母親的這份苦心,扛不住壓力,說出了實情。於是,第二天下午,原本約在銀行轉賬的丁之潭、謝曉丹一行人,被一大早坐飛機從蘇州趕來北京的丁媽媽現場攔截。兩個媽媽在銀行裡大打出手,驚動了保安,談戀愛不曾轟轟烈烈,分手竟然分成了車禍現場,慘不忍睹。
一場戀愛談到這種地步,也是謝曉丹始料不及。
故都的深秋,落了一地黃葉,一場秋雨襲來,寒涼得很。兩個帶著夢想、帶著期許的年輕人,告別北國的飄雪,告別江南的細雨,在這城市裡如浮萍一般相遇,本以為能相伴終生,卻帶著各自的傷痕,迅速飄散在天邊,各自瑟縮在逼仄的出租屋內,依偎著母親坐車千里捎來的那點家鄉的溫存,在夜深人靜處獨自舔舐傷痕,等著來年春暖花開之時,激越的春風或許會給自己帶來堅持的理由。
協商之後,丁家最後給了謝曉丹10萬塊,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經此一劫,向來自信驕傲的曉丹變得消沉了一些,她慶幸自己還有份體面安穩的工作,這是她在這片孤城中的立身之本。
2
2009年春節,謝曉丹多休了幾天年假,在瀋陽一直住到了正月十五。假期的時候陸續見到了很多以前的同學,幾乎每個人都向她抱怨著眼下的生活:婆媳不和,掙錢太少,老公出軌,孩子哮喘……謝曉丹發現自己沒有機會也不可能向這些年少時的好友哭訴她的遭遇,因為她們,還指望著靠她這個幸福的標誌活下去。她是她們中唯一走出去的,走進了那座五彩斑斕的大都市,登上了那座城裡最高的高樓,她實現了她們的夢想,是她們的平庸生活在平行時空裡的另一種精彩的可能。就連過年時去給高中班主任拜年,遇到一幫同去拜年的學弟學妹,老師還不忘隆重向大家介紹曉丹——優秀能幹的學姐,在北京國貿大廈最出名的外資律所工作!臨別時,老師送她到家門口,又拉著曉丹的手懇切地囑咐:自己發達了,也要多提攜多幫助還在北京漂泊的學弟學妹,他們沒你幸運,都很不容易。
銀白的霧凇枝頭挑起一輪紅日,金色餘暉灑滿渾河兩岸的積雪,北風吹走了心頭的哀愁,吹起股英雄氣在心中激昂。謝曉丹穿著最貴的那件burberry大衣,和一眾老同學手挽手,皮靴踩得猶如戰鼓擂擂,家鄉話說得似旌旗飛揚,謝曉丹的氣焰又重燃了起來,看起來儼然要一路向南踏平800公里,踏平那承載著她的夢想,又碾壓了她的青春的——北京城。
那天之後,她在北京的生活似乎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不容易了。
大年初一早上,遠在四川攀枝花的小姨照例打電話來拜年,家長裡短地和母親寒暄許久,她們姐倆其實經常通話,小姨家的經濟條件好一些,多半是她打給媽媽。老姊妹倆唏噓了半天曉丹的婚事,小姨勸母親想開些,又帶來了一則新鮮訊息:表妹陳青回國了,也不知咋想的,決定去北京發展,找了個投資基金的工作,也在cbd,過完正月十五,就要北上。小姨囑咐謝曉丹,一定要多照應妹妹,她從沒在北方生活過,那兒人生地不熟,到了北京,就靠你這個姐姐啦!
四川的小姨是母親的唯一的妹妹,二十出頭隨著老鋼廠援建去了攀枝花,就在那裡定居下來,小姨父是小姨在攀枝花鋼鐵廠的同事,技術骨幹,四川本地人,小姨這一走,就是三十年。四川人傑地靈,物產豐富。童年謝曉丹對這個小姨的印象就是茶葉、臘肉、麻辣香腸。早年間,母親也經常從東北寄些小姨從小愛吃的幹木耳、幹蘑菇,到20世紀90年代末期,國企改革,東北是重災區,謝曉丹的父母雙雙下崗,恰逢曉丹讀高中,用錢的地方不少。小姨就不只從四川寄吃的了,還三不五時匯些錢來貼補姐姐,因此,全家人都對遠在四川的這門親戚心懷感激。
表妹陳青小謝曉丹三歲,是謝曉丹青春期的夢魘。不知道她是不是遺傳了小姨父的鑽研專注和高智商,從小就是學霸,表姊妹倆差三級,初考、中考、高考,都趕在一起,每次都是「姨家歡笑我家愁」。2001年春節,姥姥去世,小姨帶著表妹來奔喪,謝曉丹正在為半年後的高考焦頭爛額,同樣面臨著中考的陳青就顯得輕鬆很多,從來也看不見她做寒假作業,悠悠閒閒地電視照看,街照逛,只一點,但凡能讓她摸到本書,也甭管是什麼書,就能自己找個角落一坐半天,誰說什麼都聽不到。謝曉丹暗暗佩服表妹這個本事,她不同,複習功課的陣勢擺得很足,書翻開五分鐘,腦子裡就全是考不好怎麼辦、分估計錯了怎麼辦的胡思亂想。
都是獨生子女,表姊妹之間免不了要互相比較,母親總是感慨:你老姨真是命好,青青從小的作業,她問都沒問過,人家還回回考第一,咋那麼省心呢。而且吧,青青和一般的成績好的孩子還不一樣,你看這孩子,一點不呆,知識面多豐富,小嘴兒吧吧的,從小就一套一套的,那是真厲害!要說可惜,就是四川這水土不養大個兒,照說你小姨比我還高呢,青青這長相、個頭,可都沒趕上她媽。
大三那年初夏,謝曉丹頂著太陽滿城找工作的時候,四川方面捷報頻傳,先是表妹陳青憑藉自己苦練十年的長笛特長獲得了四川大學的免試錄取通知書;一家人還沒從這份喜悅中抽離出來,經過了黑色七八九的洗禮後,陳青又高分考取了復旦大學金融專業。那個時候的謝曉丹,和表妹已然不在一個賽道,沒有競爭,心態就輕鬆很多,她由衷地為妹妹驕傲,用打工掙的外快,買了條價格不菲的連衣裙寄給陳青,又打電話和她分享了許多大學生活的點滴感受。沒錯,是分享。面對比自己還大幾個月的田蓉,謝曉丹向來是指點江山的派頭;面對尚不滿十八歲的陳青,曉丹卻只能是分享。這個表妹從小見識多、主意正,年紀越長,越添了幾分自信穩重,別說是表姐,就是親孃,凡事也只能與她商量,關鍵時刻,還得聽她自己的安排。
陳青讀大學的時候,兩姊妹的交流較過去多了很多,沒事聊qq、打電話,有時還煞有介事地發封郵件。大二的暑假,陳青跟著學校交響樂團來北京演出,演出結束後又多留了些日子逛故宮,爬長城,參觀國博,遊798,就借住在謝曉丹團結湖的小房子裡。那個夏天,姐妹倆擠在一張大床上天南地北地神聊,半夜去路邊攤喝啤酒吃夜宵,又似親人又似閨蜜,感情加深不少。
陳青從來不讓人失望,大學畢業後,以gmat780分的高分拿到了美國斯坦福大學的金融學碩士錄取通知書,還申請到了獎學金。如今又過三年,不知道這個在真正的國際大都市走過一圈兒的小妞,出落成了什麼模樣。失戀後的謝曉丹生活寂靜,心底裡還很有些期待這個表妹的到來。
春節大假結束後,謝曉丹回到北京,愕然聽說samantha辭職了,據說要和老公移民加拿大。amy謝突然有點六神無主,未婚夫沒了,一直罩著自己的人生偶像也要走了。她心頭湧起股強烈的不安全感,立春之日鼓吹起的那點氣焰,被京城的春風一吹,便似浮萍一般漂泊不定。不能再這樣無根基地漂著了,謝曉丹突然強烈地想要有點實實在在的東西,能實實在在地把自己和腳下這座城連在一起。那該是什麼呢?她端著杯咖啡,站在國貿大廈28層的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車流滾滾的長安街,夕陽西下,遠處華燈初上,樓頂的殘雪尚未消融,映照著樓宇間瞬間啟明的霓虹燈。房子!這個念頭突然在謝曉丹的腦海裡浮現,窗外目力所及之處,廣廈萬千,每一扇窗背後都藏著故事,在這個初春的黃昏昭示著希望和溫暖。送自己一套房子,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間,有一扇小小的窗。
從房地產市場的歷史資料來看,2009年2月,是北京樓市前十年唯一一輪下跌中的最低點;也是後八年暴漲前的最後一次抄底機會。謝曉丹不懂房地產,更不懂經濟,只是她自己的人生脈絡在那一刻因為想要尋求安全感,而突然有了強烈的買房衝動,這大概就叫作命運的垂青。
去年看婚房時的房屋中介,還在鍥而不捨地發簡訊打電話,反正失戀了,週末閒著也是閒著,謝曉丹調整心態重整旗鼓,準備重新殺回到京城的房地產市場。
謝曉丹掂量下自己的存款,縱然有了丁家賠償的那十萬,依然遠不到財大氣粗可以任性為之的地步,這是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要花出去的最大的一筆開銷,可得謹慎加小心,何況電視臺的法制節目,動不動就曝光似乎充斥著坑蒙拐騙的二手房市場,她心裡越發沒底。淘寶上鑑別價效比高低的二手奢侈品,她經驗豐富;買二手房,曉丹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而此時的田蓉,已經是大學同學圈子裡小有名氣的「置業專家」。同齡的年輕人們終於有跑得快的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這才想起了婚姻的標配——房子;比起把房子當作投資品看待的田蓉,段位就明顯低了很多。
所以,還得找田蓉。
和丁之潭分手後,謝曉丹有點躲著大家,誰願意把自己的傷疤拿去當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可惜市井就橫在你面前,終究也是躲不過去。謝曉丹正琢磨怎麼約田蓉討教下買房的心得,就接到了另一個大學室友的電話,女孩要結婚了,婚禮就在情人節,邀請一眾女友來做伴娘。謝曉丹心裡有點發澀,如果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去年10月她就已經領證擺酒,原本自己該是宿舍裡第一個結婚的人,可惜,這世上沒有哪件事是憑你年輕的約定,或是美好的計劃就能成真。
謝曉丹條件反射地要拒絕,突然一個很現實的念頭跑出來:不當伴娘就得隨禮,這種關係,沒個八百一千過不去,當了伴娘不但不用隨禮,還能掙紅包……算了,反正早晚也得面對大家,總躲著,別人倒真要背地裡把你當笑話了。
選在情人節結婚的人,一定是單純且執拗的人。穿上煙粉色伴娘紗裙的謝曉丹,出神地看著鏡中正一臉甜蜜化妝的室友,心中如此認定。可不是嘛,情路漫漫,其修遠兮。當下的婚姻,誰能保證這個禮堂就能通向終點?倘若他日分手,豈不是連情人節這個日子都毀了,果真是不留後路。謝曉丹原本以為自己會觸景生情,不想真到這一刻,反倒釋然了。周遭喧嚷一片:電流淌過麥克風的刺啦聲,香檳酒開啟時的爆破聲,臺上臺下的開懷的笑聲夾著感動的啜泣聲,漫天飛舞的仿雪花碎屑,還有空氣裡瀰漫著的那絲淡紫色的甜……
不過如此。謝曉丹靜靜地想。炫目浪漫的婚禮,不過是庸常生活的一種假象,即便是此刻強拉她和丁之潭來演男女主角,想來也同樣會讓隨了份子的親朋好友們吃吃喝喝哭哭笑笑地覺得值回票價。只可惜,跨過這道假象之後,生活和昨天一樣,並不會有什麼改變。新郎官比新娘子大十幾歲,謝曉丹聽到伴娘團的閨蜜們私下議論:新郎官在四環內有套150平米的三居室,新娘子少奮鬥十年!你看,還是房子,一句話,把你從粉紅色的愛情幻想里拉回灰色的現實,不許你有任何鬆懈。
「有現成的房子也不見得是好事啊,那屬於婚前財產,住多久都和新娘子沒有關係。」田蓉壓低聲音給閨蜜們「普法」。這一年,本來就豐滿的她又發福不少,勉勉強強塞進同款的煙粉色伴娘紗裙裡,腋下、胸口、肚子,一堆堆的肉呼之欲出。人,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顯得自信大方,以前是悶嘴的葫蘆,現在竟然也敢私下點評他人了。
女友們面面相覷,有個打圓場的說:「那總比找個什麼都沒有的強吧!現在男的也都很雞賊,沒領證之前,你讓他在房本兒上加女方的名字,才沒人幹呢!人家肯定說領了證就加,問題是領了證之後還加不加,那就兩說了,多少人為這種事打架打分了的,要我說,四環內有套大房子先住著,挺好,老夫少妻,等有了孩子,將來還不是都得聽老婆的,是吧,曉丹。」
謝曉丹正想起身去洗手間迴避下這個話題,不開眼的女同學卻端端把問題拋給了自己。她在向自己求證什麼?老夫少妻的好處多,還是為房子打架分手的多?仔細想來,她們應該是不清楚自己和丁之潭分手的底細,這種時候,一定要自己先穩住。「是,挺好的,等有了小孩,反正都是孩子的。不過話說北京這樓市,最近幾個月好像在降啊,是不是房地產泡沫要破啊!」曉丹成功地把話題轉了出去,大家又都齊刷刷地扭頭看向田蓉。
田蓉正往嘴裡塞一隻蛋餃,她一邊努力地咀嚼,一邊直起身子,張不開嘴,先皺著眉頭使盡搖頭:「千萬別聽那些‘磚家’忽悠,北京的房地產哪有泡沫,現在只是階段性的降價,肯定會有反彈的那一天!」她終於把蛋餃嚥了下去,伸著脖子著急地說,彷彿她講得越堅定,觸底反彈的一天就會越早到來。
剛才那個不開眼的女同學又沉不住氣了:「蓉蓉,你到底希望房價漲還是跌啊?」
田蓉一下語塞,臉都憋紅了,還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桌子人哈哈大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蓉蓉你現在是包租婆,當然希望房價漲了,拜託你考慮一下我們無產階級的死活好不好,我們連樓花在哪兒都沒見過呢,房地產泡沫趕緊破,最好房價腰斬,不對,腰斬都不行,跌到腳脖子才好,我們才買得起房啊!哎,要不然這樣,蓉蓉,你反正都好幾套房了,你分我們一套也行,咱們要求也不高,不要你的大房子,有個小房子就行,哈哈哈。」
田蓉嘴唇上下翕合幾次,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到底也沒再說出一句話。她心想,房價要是跌到腳脖子,你們倒是買得起房了,我可就成無產階級了,不對,連無產階級都算不上,負產,還欠著銀行一屁股債呢,到底是誰不考慮誰的死活啊!話說,我的房子又不是從你們嘴裡搶出來的,前幾年房子還便宜的時候,你們買名牌,吃大餐,我連泡麵都捨不得吃,省錢買房子,還勸你們一起買,你們都不聽啊,要怪就怪你們自己虛榮、沒頭腦,現在想著殺富濟貧的美事兒,做夢!
雖然這樣一肚子怨氣,可田蓉不敢說,她第一次覺得,人心之間,會因為房子,和房子背後所代表的財富,豎起一道高高的藩籬,誰也不要試圖去理解牆那邊的人心,縱然你們有過共同的青春,共同的回憶,這道牆一旦豎起,一切就都是徒勞。三線城市的會對北上廣深的豎起高牆;沒有蘋果手機的會對有蘋果手機的豎起高牆;騎腳踏車的,會對開寶來的豎起高牆,開寶來的又會對開寶馬的豎起高牆……一瞬間,似乎這泱泱大國中,到處都橫亙著看不見也突不破的藩籬,密密匝匝,阻隔人心。田蓉心想,幸虧現在是法治社會,要突然來場革命,陌生的人都不論,就這幫心理不平衡的閨蜜,沒準都能撲上來搶了自己的房子、革了自己的命。
後半場婚宴,田蓉吃得了無生趣,好容易熬到散場,正準備回家,卻在酒店門口被謝曉丹拖住了手臂:「你下午什麼安排,彆著急回去啊,我還有事想跟你,聊聊呢!」
謝曉丹本想說請教,或者諮詢,可惜話到嘴邊,還是捨不得開口,田蓉不過就是運氣好,多買了幾套房,論眼界見地,哪有什麼值得被「請教」。好在田蓉並沒意識到謝曉丹內心的小九九,大概她也寂寞,便欣然答應了。
謝曉丹四下看看,這家老牌子四星酒店的裝置雖然陳舊,大堂吧也還算窗明几淨,此刻腳下正蹬著七寸高跟鞋,也不便走遠,於是就拖著田蓉揀了個安靜的角落落座。田蓉望一眼又深又矮的沙發,有點為難,捏了捏自己腰間禮服裙快要繃不住的贅肉,低聲對謝曉丹說:「你先點喝的,我去洗手間把衣服換了,這麼勒著,實在坐不下去。」
曉丹撲哧笑出來:「快去吧,楊貴妃,我看你現在是徹底自暴自棄了!」
約莫十來分鐘,田蓉穿著寬鬆的毛衣和厚呢子裙,蹬著雙低跟的半筒靴,左顧右盼地走過來,半個屁股落在身後。落座後拿起酒單翻了翻,立刻驚呼道:「一杯咖啡要65!這麼貴!快走,曉丹,咱們換一家,這家明顯是宰外地人的。」
謝曉丹哈哈大笑,原本有些緊張的情緒立刻鬆弛下來,就憑這一句,無論田蓉趁著幾套房,在自己面前也建立不了心理優勢。「瞧你那點出息,你現在也身家千萬了吧,65塊的咖啡都嫌貴?」
「不是捨不得,是犯不著嘛!」她四下看看,壓低聲音說,「我也不是啥都不懂,星巴克的咖啡才三十來塊錢,他這兒杯子那麼小,還要一倍的價錢,那不就是宰外地來這住店的客人的嘛,咱們別當這個冤大頭。」說著就起身來拉謝曉丹。
「哎哎,你坐下,坐下!我都已經點過了,我請你行了吧!」謝曉丹被田蓉鬧得哭笑不得,「酒店的環境和星巴克能比嗎,星巴克有人給你現場彈鋼琴?」謝曉丹用下巴尖指指不遠處一身黑絲絨長裙的鋼琴師,「你就踏踏實實地在這兒享受會兒吧,我腳疼,走不了遠路。」
話已至此,田蓉只好把自己扔進鬆軟的沙發,這才第一次正眼看看周圍的環境,邊看邊搖頭:「哎,你是真捨得花錢,有錢買點金子、買個鑽、買塊表啥的,我都能理解,好歹是保值的啊,花在這些吃喝玩樂上,也不見得就能多長二兩肉,浪費!」
「我說你這個城鄉接合部的思想能不能轉變下啊,來北京都快十年了,說話怎麼跟我媽似的。嘿,我真好奇耶,你說你上學那會兒,還願意打扮打扮,現在你看看你,參加個婚禮,都不知道捯飭捯飭,也從來不見你看電影逛街,更別說旅遊啊看演出啊什麼的,那你說你來北京幹嗎啊?你這人就真的沒有什麼愛好嗎?」謝曉丹挺起身子問,氣場又像是退回到了大學時代。
田蓉還真的低頭想了想,自己確實什麼也不好,不愛臭美,不饞美食,什麼看演出追星、旅遊看電影,似乎從來都和自己無關,不對,要說愛好,也不是沒有,她兀自憨厚地笑起來:「你別說,我還真有個愛好。」
「什麼啊?」
「愛買房,嘿嘿!」她臉上泛起紅暈,倒不全是尷尬羞澀,更藏著彎著腰、縮著脖子的滿足和驕傲。
儘管田蓉說的是實話,謝曉丹聽起來還是很掃興,為什麼自己的愛好都是花錢的,人家的愛好卻是掙錢的。如果說發財也要天賦,謝曉丹看著田蓉肉乎乎的小手,心想,也許她命裡真帶著財運呢。那麼好吧,言歸正傳。「對了,說到買房,剛才飯桌上沒聊透,最近我看新聞,深圳廣州那邊,房價跌得不成樣,有些買房子的人寧可不要首付款了不要房了,也不還銀行貸款,你說北京會不會也這樣?」
田蓉的丹鳳眼翻一翻,還在為剛才的情景不悅:「你們不是都恨不得跌到腳脖子嘛,最好不要錢,一人送一套。」
「哎呀,那是大家開玩笑的,說到底,房還是得買啊,就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嘛,總不想剛買就被套牢啊。」
「嗯,你能這麼想,就比她們明智。跟你說你別不信,北京這一輪下跌,真的是階段性的,肯定還會漲起來,就看什麼時候。嘿,你別這麼看我呀,我真不是因為自己有房才這樣說的。現在再跌,也比我當時買的時候高,我反正是賺錢的,犯不著非要睜著眼睛說瞎話。而且,跟你說實話,我最近也在看房,準備再來一套,我要純粹是嘴硬,不真心覺得未來會漲,我自己能買嗎?!」田蓉蹺起二郎腿,劣質的黑色打底褲,膝頭磨起了許多毛球,她倒果真是以買房為樂,一說到買房,銀盤一樣的面孔熠熠生輝,深棕色的眸子也閃起光芒。
謝曉丹其實已經信了她七分,但畢竟涉及全部家產,還是要謹慎為之:「你為什麼那麼堅定地覺得這是階段性的降價啊,該不會是有什麼內部訊息吧?」
田蓉一愣,眼神有些閃爍,猶豫片刻,像下了很大決心一般弓下腰,湊到謝曉丹耳邊說:「跟你說吧,我認識一個老大姐,福建人,炒房掙了很多錢,超級厲害,每次都買在低點,賣在高位,她很神的,會算命,你知道她都給誰算過命嗎?」田蓉又往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海里的!」
海里的?什麼意思,謝曉丹以為自己聽錯了,冒著被田蓉笑話的風險又問了一遍。沒想到,田蓉比她看起來還緊張,抬起兩隻手似乎想壓下曉丹的聲音:「中南海啊!虧你來北京快十年了呢!」得,這句話到底還了回來。
我暈,謝曉丹重重靠向椅背:「別扯了,還中南海,騙子吧,能給中南海的人算命,還用得著自己炒房掙錢?」這座城裡的大小騙子,都最喜歡拿中南海說事兒,那紅牆綠瓦里的小世界,象徵著最高權力,充滿了神秘卻又無從驗證,從滿街跑的北京的哥,到混跡各種場合的所謂高人大師,都動輒就說到「海里」,聽起來像個巨大的笑話。何況,就憑田蓉,能搭到京城裡什麼權貴的圈子?謝曉丹才不信。
「你可別小瞧炒房,她炒房子掙了一個億了!總之吧,她跟我說的,中央有政策,不出今年,肯定漲回來!」
謝曉丹不動聲色地看著田蓉,在心底裡打算盤:她這話倒也不難驗證,不過三百天,便能見分曉。漲不回來,無非笑她一場,心裡痛快點,倒也沒什麼實惠,可要是真漲了回來,自己怕連驗證的心思都沒有了。她若有所思地微微顰眉:「你現在看哪兒的房子呢?我也有點想買,給我推薦推薦唄。」
「想買就趕緊出手!買完了一年之內不要看周邊成交價,一年後再看,保準你偷著樂!」田蓉拍拍大腿,志在必得的樣子,「我覺得你吧,現在應該多看看一手房,你想啊,這半年都沒什麼成交量,開發商撐了這麼久,賬上估計都沒錢了,肯定得想辦法迴流資金啊。我最近看的幾個樓盤,有送軟裝的、送電器的、送車位的,其實都是各種招數在變相降價。」
咖啡端了上來,田蓉在精緻的白瓷茶具裡翻出紙包糖,把一整袋都倒進杯中。
「變相降價?開發商為什麼不直接降價呢?」謝曉丹不解。
「直接降價,之前買房的人,那些老業主肯定不幹啊!沒看新聞嗎,最近好幾家售樓處被圍,就是老業主拉著橫幅抗議呢。所以我跟你說,中國的房子不可能大跌,現在全中國13億人裡,得有一半兒人有房子吧,沒房子的人,一時半刻買不起,也不會怎麼樣;有房子的人,你讓他靠幾代人努力才買到的房貶值,你看他不跟你拼命!政府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嗎?人啊,不怕沒有,怕的是有了之後又失去!你說是不是?咱們那些同學,現在真的越來越聊不到一起了,太沒見識,痴人說夢。」
謝曉丹笑笑,她知道田蓉剛才憋著氣,一直在找機會發洩,何況,她說的,聽起來還頗有道理。
「你沒看出來嘛,明擺著國家現在鼓勵買房啊,去年降了契稅,今年銀行貸款利率居然打七折!在咱們國家,跟著黨的政策走,準沒錯!現在是絕好的買一手房的機會。二手房嘛,整體也降價了,但二手房畢竟是‘散戶’,除非有個彆著急用錢的,否則房主的心態肯定是寧可不賣,也不能降價賣,很多把房子掛出來,就是想看看市場的反應,真要成交不容易。況且買二手房為了避稅,籤的都是陰陽合同,稅雖然省了,貸款又貸不多,沒有一手房划算!」田蓉把看家本領都使出來了,從宏觀政策到賣方心態,無論是聽來的,還是自己分析的,明顯經過認真思考的。
突然之間,謝曉丹從心底裡覺得,田蓉不修邊幅的外表下,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存在感和安全感,她雖然依舊帶著土腥味兒,但那土味兒恰恰是她與這座城實實在在的聯絡,是紮根於此的證明,是自己一直在惶恐中尋找的根基。她雖然不懂咖啡,不懂名牌,沒有品位,也不懂情調,但儼然已不是當年那個什麼世面都沒見過的小城姑娘了,什麼契稅、利率、槓桿,那些專業名詞從她嘴裡冒出來,也許有凹造型的成分,但更實實在在地代表了她的閱歷和價值。
冬去春來,四環匝道上的碧桃盛開的時候,謝曉丹跟著田蓉去看過幾次新房,那真是屬於田蓉的戰場。謝曉丹終於被她在售樓處裡彰顯出的低調霸氣和專業所折服,可惜那些房,謝曉丹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不是嫌房子太小,就是嫌地方太遠。謝曉丹還沒想清楚,田蓉已經出手了。她勸閨蜜:你就當銀行買理財,別老想著將來自己住,你心裡一旦把自己帶入到居家過日子的場景裡,啥房子看著都有毛病。
田蓉說的是對的,然而謝曉丹確實也沒法像她那麼瀟灑。田蓉連買帶賣,先後已經交易過四五套房,謝曉丹卻還從未出手,這就像談戀愛,初戀的時候,很難把這事兒只當經歷,完全不在乎結果;戀愛談得越多,自然也就越發理性,可誰沒個三五年的歷練,都是無法自悟的。
誰都沒錯,只是經歷已然不同罷了。
左思右想,謝曉丹還是迴歸了二手房市場,終於相中了一套東南四環附近的一居室,業主報價85萬,磨了幾輪,降到了80萬,加上稅費和中介費,單價一萬一。謝曉丹是第一次購房,根據2008年10月新出臺的鼓勵政策,她只需要付20%的首付,加上中介費稅費,一共需要湊出二十多萬。
工作三四年,謝曉丹自己攢了五六萬,加上丁之潭賠償她的十萬塊,還差七八萬,一直獨立自主、堅定地不做「啃老族」的都市新女性謝曉丹,終於也只好開口向父母伸手求援了。遠在東北的父親一聽這事兒就跳了起來,買房難道不是未來女婿的事?都說養兒子是「建設銀行」,養閨女是「招商銀行」,謝曉丹從小到大,吃穿住行,已經花了家裡多少錢,這「商」沒招進來一分,怎麼又要往裡搭!
謝曉丹聽得頭皮發麻,避重就輕地耐著性子把她從田蓉那兒聽來的市場行情一條條分析給老爸聽。她父親當了半輩子工人,沒什麼文化,聽不懂她說的那些大道理,就認一個理:買房哪有讓老丈人花錢的,難不成是自家閨女白養了,嫁不出要砸手裡啦?謝曉丹越說越惱火,越說越委屈,似乎二十多年裡的隱忍和失落都積攢在這一刻爆發了,她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在電話裡連哭帶喊地跟父親嚷起來:「爸,我從上大學開始就打工,能不問家裡要錢就不要錢,我們同學,坐飛機來北京,我坐硬座回去,都是自己掙的錢買的票。自打工作,再沒問你要過一分錢,逢年過節回去,啥時候空過手!我大學室友,到現在沒個穩定工作,人家爸,三年前就來北京給她買房子,一買買3套,現在這三套房子值老錢了,夠他們全家人吃一輩子!這種事擱咱家,我想都不敢想,你們觀念那麼老土,啥也不懂,一說買房子就跟結婚往一塊扯,誰規定結婚才能買房啊,你知不知道咱錯過了多少機會!就算是結婚,男方買房,那女方也得出陪嫁呢,也沒有空手套白狼的!爸,這8萬塊就當我跟你借的,房子漲了,我算利息還給你;萬一萬一房子跌了,你就當給我的陪嫁,我以後不管嫁給誰,嫁不嫁,死都不會再跟你要一分錢!」
狠話沒撂完,謝曉丹在電話這頭已經泣不成聲,為什麼別人的爸爸是爸爸,自己的爸爸就像冤家呢?母親左右圓場,罵完老公,又把曉丹訓一頓。母親早就聽女兒說起過田蓉,端著手機,開著功放,詳詳細細地讓曉丹把田蓉買房的經歷敘述一遍:什麼時候買的房,買了幾套,多少錢買的,又多少錢賣的,現在值多少錢……又問田蓉現在是什麼看法,未來這房子還能漲到多少錢?謝曉丹大概是把前二十多年沒說過的「錢」字,攢在這一天全說了。母親聽完了,若有所思嗯了幾聲,說你等著,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大約一個小時後,母親把電話回了過來,長吁短嘆一番,才慎而又慎地跟謝曉丹囑咐:「丹兒啊,你爸是鬆口了,但我跟你交個底兒,我跟你爸,這麼多年,也就攢下來10萬塊,這次給你8萬,別說你嫁妝沒了,往後我們有個病啊災的,去醫院的錢都不夠,真要出點事兒,臥龍山上買塊墓地都得靠你啦!你一個人在北京打拼不容易,爸媽本來不指著你能給我們養老,咱幫不上什麼忙,儘量少給你添點麻煩吧,但這次把這八萬給你,我們就真得靠著你啦,你想清楚了就買,我們支援,將來我們老了,要你幫襯,你也別嫌棄我們……」
謝曉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和人做交易,萬萬想不到交易的物件竟然是自己的父母,交易的條件,是嫁妝,是孝道,是親情,是希望。生活現實得讓人透不過氣,同樣是二十六歲,也不知道哪步沒走對,自己面前的選擇題,似乎比田蓉面前那道要難得多。
無論如何,畢竟有了子彈在手,謝曉丹踏踏實實地又看了兩次那套房,越看越喜歡。小區裡的花園,雖然雜亂,倒也有幾分野趣;房子雖然結構怪異,看慣了反倒覺得動靜分離。和賣方聊得也頗為投緣,一對年輕的吉林夫妻,說起來是半個老鄉,女的挺著大肚子,擺明了添丁進口才打算換房,論風水也是喜事。謝曉丹拿出她在職場上的得體氣質,調動老鄉之間的親密氣場,雙方相談甚歡,約好了三天後帶齊證件在小區附近的房產中介門店簽約。
這三天,謝曉丹精神頗為抖擻,走在cbd的柏油馬路上,高跟鞋都踩得鏗鏘有力,有產者的感覺果然不同,不僅僅是財富的象徵,更襯托了地位和安全感。房子要裝成簡歐還是美式?地板鋪亞麻灰,還是橡木白?門口的衣帽櫃有點礙事,得整體打掉;浴室裡一定得塞進去一個小浴盆;對了,還得查查從「新家」到公司,到底是坐公交方便,還是坐地鐵方便,偶爾打回車,要花多少錢……謝曉丹沉浸在這些美好的暢想裡,有房子的新生活已經在十字路口,衝她擠眉弄眼了。
三天後的下午兩點,謝曉丹準時出現在中介門店,那對夫妻卻遲遲沒有露面。中介小夥子二十出頭,毛毛躁躁的像個新手,他穿著廉價西裝,攥著脖子上掛著的工作牌,坐立不安地向窗外張望,眼看到手的提成,不能飛啊。他不停給業主打電話,一會兒出去,一會兒進來。一旁資深的同事笑著搖頭,轉過身對謝曉丹說:姐,做好思想準備啊,三月份以來市場有點回暖,最近好多業主收了定金,寧可雙倍返還都不賣了。
謝曉丹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東西沒到失之交臂的那一刻,你還沒覺得它有那麼珍貴。
中介小夥子滿頭大汗地進來了,他又急又怯地跟曉丹說:姐,我這回問明白了,那個業主說有客戶願意出更高的價,實在不好意思,問咱能不能加三萬,能加,他馬上來簽字,人就在停車場呢。謝曉丹只覺得心跳加速,手腳發涼,縱然她已經見慣了安排在中國大飯店宴會廳的論壇排場,見慣了客戶去蘭會所的消費賬單,她卻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這樣粗暴直接的利益爭奪。
情急之下,六神無主的謝曉丹給田蓉打電話求救:「蓉蓉,那個業主說有人給他加價,讓我再加3萬,我怎麼感覺不像真的,你說會不會是他們講價錢的策略?」
田蓉在電話那頭也急得摩拳擦掌,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倍,彷彿是她自己的獵物要跑:「你不用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咱就算咱自己的賬,加了3萬,每平米不也就才多個三四百塊嘛,還是沒漲回到去年的價呢,肯定合適,只要業主誠心賣,你就千萬別猶豫!最近市場確實有回升勢頭,你相信我,別猶豫,務必要拿下!」
掛了電話,謝曉丹皺著眉頭問中介小夥兒:這個業主是誠心賣嗎,不會是鬧著玩呢吧?「絕對是誠心的啊,姐!你想,房子咱都去看過三回了,人家要不誠心賣,咋可能這麼陪咱玩呢!主要是隔壁的中介公司王八蛋,又給他介紹了新客戶,比咱多出五萬,但業主也不知道他們家靠不靠譜,所以就和您這邊商量下,只要您能加3萬,他就不猶豫了,馬上來籤合同。人就在停車場呢!」
謝曉丹的心突突直跳,喉頭都緊了,想起這大半個月為這套房子操的心,強烈的不捨湧上心頭。可問題是,自己已經現金流吃緊,多出來的3萬,要到哪裡湊。跟家裡張口嗎?她有點為難,上次母親的那番話,讓她暗自流了半晚上淚,難道真的要把父母的最後一分錢榨乾嗎?她起身走出中介公司,攥著手機站在料峭的春寒裡,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給遙控指揮的東北總司令部撥通了電話。謝爸爸本以為是大功告成的喜訊,一聽賣家坐地漲價,氣得在電話裡大吼:「沒錢!一分錢都沒有!他當錢是擱大風颳來的啊!3萬塊咱家得攢多久!他動動嘴皮子就想要,你讓他滾犢子吧!丹兒你告訴他,他家那破房子,咱還不要了呢,現在不賣,一個月以後,打對摺都沒人買!」
謝曉丹沒做過這麼大的買賣,80萬,她活了二十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第一次,她有點佩服田蓉了,小丫頭敢自己做這麼大的主,當年她父母也不同意她買3套房,她哪來那麼大的勇氣和定力,愣是一點一點把出資人給說服了。看來不論什麼樣的成功,都是有它的道理的。謝曉丹的革命意志就沒那麼堅定,對財富的渴望好像也沒那麼迫切,關於市場未來的走向,她覺得田蓉說得沒錯,父親說得也有道理,這種緊張不確定的情緒已經嚴重壓迫到自己,如果這只是場以掙錢為目的的賭博,她才欣賞不來那其中所謂的刺激,恨不得立刻退下牌桌;可惜,這並不僅僅是場關於未來走勢的賭博,這是一個關於「家」的觸手可及的夢。因此,她到底還捨不得放手。
只穿著件真絲風衣的謝曉丹,已經感覺不到京城六級風的凜冽了,她調動起所有的腦細胞,咬著牙,用凍得顫抖的手給田蓉發了條簡訊:剛跟我爸通了電話,他覺得不靠譜,不肯再多出一分錢了,怎麼辦……
漫長的十分鐘過後,手機嗶嗶一聲響,謝曉丹幾乎跳起來,她手忙腳亂地點開收信箱,一張哭喪的臉映入眼簾,僅此而已,再無一字。田蓉不會不明白自己這條簡訊的意思,她一個字不回,已經是很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無聲的拒絕。不知從哪兒湧上來一股恥辱和委屈,謝曉丹鼻子一酸,眼淚竟然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跟丁之潭分手,好像都沒流過這麼些眼淚,這套房子,連同那個在北京安家落戶的夢想,無聲無息地碎在謝曉丹心裡了。她迎著風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甩甩披肩長髮,轉身拉著臉對不遠處跟出來的中介小夥兒說:「說好了又變卦,太沒誠信了,這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套房子,等他後悔了再說吧,愛賣不賣!」
「姐,姐,你可不能感情衝動啊!咱得理性地分析這件事兒啊……」中介小夥子追出來二里地,萬念俱灰的謝曉丹什麼都不想聽了。心理學上說,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她不想讓「房子」再傷到自己,主觀上便會選擇逃避。他不就是不甘心中介費就這樣沒了嘛,說得好像我要吃多大虧似的!沒房子的日子,我不也過得有聲有色嗎,何苦揹著那麼多債為難自己?謝曉丹這樣自我安慰。她像那個偷糖失敗的孩子,從此便認定糖真的是苦的。
結局當然是一目瞭然,謝曉丹錯過了北京城裡最後一個她踮踮腳還能夠得到的買房機會。2009年春天4萬億救市,到春末夏初,中國房地產市場觸底反彈,開始了一路不見頂的高歌猛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