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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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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2010年,流動性從松到緊,政策中性,市場疲軟,北京市均價10000元每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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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蓉搬走之後,謝曉丹和她的聯絡越來越少。她每天沉浸在自己的都市生活中,樂此不疲。2008年年初,謝曉丹從行政助理榮升至行政主管,和她的人生偶像——已經是行政總監的samantha吳之間,還隔著一級經理的職位。

二十六歲的謝曉丹意氣風發,人生正沿著自己規劃的軌道穩步向前,年薪漲到了15萬,和丁之潭之間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攻堅階段。三十歲的丁之潭,已經在這家世界一流的諮詢公司的it部門做到了副總監,年薪35萬,工作也得心應手。小丁坐在計程車上,意氣風發地行駛在東四環的滾滾車流中,他在腦海中幻想著一件大事,那就是計劃十一假期舉辦的婚禮。比起很多大學同學,丁之潭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工作總體順風順水,談不上什麼出人頭地,帝都裡體面地安身立命還是綽綽有餘。畢竟有幾個人能實現小學裡寫在作文本上的那些關於「科學家」或者「宇航員」的夢想,留在北京,服務於外企,已是庸常人生裡的大成就。哪裡想到,竟然,人生還有驚喜。

能混進國貿大廈的年輕漂亮女孩,人生必定有很多選擇。初遇謝曉丹時,看著她得體的妝容,價錢不菲的穿戴,拒人於千里的氣質,特別是名片上那個唬人的工作地址,混望京的丁之潭,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敢有。得益於英語課堂,這樣單純不勢利的環境,丁之潭才有機會和謝曉丹以同學相稱。當然,同在外企工作,也讓兩個人的距離拉近了不少。最後一點,是小丁自己都想不到的,畢業於985名牌大學的他,雖然談不上學霸,但有著良好的學習習慣,讀書時認真專注的側影,不知什麼時候竟撩動了芳心。自古紅顏愛才子。這個定律,在當代社會雖然不能放之四海而皆準,偶然也有例外。三線城市普通家庭走出來的謝曉丹,在這個紅塵浸淫的時日尚淺,雖然也偷偷羨慕samantha吳那樣的人生曲線,卻並不覺得和自己能有什麼關聯。丁之潭年齡與自己相仿,氣質清秀,家境殷實,學業事業也都強於自己,特別勝在溫文爾雅的江南作風,待人格外殷勤溫柔,作為結婚物件,也是現實之選。

就這樣,自然而然,兩個北漂的年輕人漂到了一起,對小丁而言,遇到了漂亮能幹竟然還不怎麼勢利現實的謝曉丹,簡直是中了頭彩。這樣的女孩,在北京這樣的大都市,特別是cbd,彷彿是稀缺物種。自然,他的壓力也小不了。謝曉丹和自己,說起來都在光鮮亮麗的外企工作,但兩人畢竟都屬於中後臺支援部門,未來發展有限,收入也不太可能有爆發式的增長。然而,這圈子裡的派頭和品位又是不能省的。春節大假,謝曉丹的同事去馬爾地夫,好歹,咱也得去個巴厘島吧。生日派對,謝曉丹的女上司送一對香奈兒耳環,身為正牌男友的丁之潭攥著施華洛世奇的水晶項鍊都攥出了汗,還是拿不出手。姑娘不說,小夥子卻不能假裝不明白。人家盛放的歲月就這麼幾年,憑著情話裡的那幾分誠意,是換不來一輩子的託付的。

更何況,一到談婚論嫁,房子那件曾經虛無縹緲的事,就變得聚焦起來。謝曉丹和丁之潭這才隱隱意識到,原來那滿街揚著灰塵、時髦男女捂著鼻子避之不及、隨處可見的土方石堆,才是這大都市裡最昂貴的奢侈品。

cbd裡的戀愛,本來開支不小,兩人並沒敢大手大腳,卻也沒存下什麼錢,何況不知從哪一天起,北京的樓市已經徹底告別了均價四位數的時代,連五環外的城中村,單平米都超過了1萬元大關,要死不死,還真應了田蓉兩年前的那句話。丁之潭和未婚妻謝曉丹商量著,等8月份曉丹過完二十六歲生日,就回老家去領證。這話聽起來沒毛病,卻黑不提白不提地雪藏著一個更敏感的話題。領證這件七塊錢成本的事兒,卻有一個在全中國都成立的先決條件——婚房。

田蓉買房搬走後沒多久,丁之潭就收拾行李搬了進來,團結湖五十平米的老房子,瞬間煥發出洋溢著甜蜜愛情的青春風采。兩人去宜家商場淘回許多有腔有調的小玩意兒,又正兒八經置辦了64頭的骨瓷餐具,趁著淘寶破天荒地搞什麼「雙11」,半價買了全套康寧鍋,還有閃著銀光的玻璃調料罐。週末,小情侶熱情高漲地去三元橋菜市場買魚買肉,買新鮮蔬菜,手法並不熟練地和了麵粉,做了紅燒肉,甚至包起了餃子。蒸汽在廚房升騰的時候,冰箱裡塞滿剩菜剩飯的時候,這些在父母手中,稀鬆平常的「過日子」,對兩個北漂的年輕人而言,是成長,是自由,是不再流浪,是茫茫都市裡等著自己的那盞燈。

可惜,這樣的熱情沒多久便被匆忙疲憊的快節奏生活消磨下去,相約在小區樓下街道邊的「杭州小籠包」「張亮麻辣燙」,抑或由後回「家」的那位帶個肯德基全家桶,兩份擀麵皮,一不留神便成了後同居生活的新常態。

轉眼,一年過去,這樣的日子由開始時的春風得意,不知從何時起,變得也有些密不透風,兩個人都隱隱地意識到,他們的關係需要有一種及時的突破,否則,便會錯過那個視窗,萬劫不復。春節回家過年的時候,謝曉丹旁敲側擊地試探了母親的話,沒敢提自己,只說大學一個女同學,和男朋友談了幾年,兩家條件都一般,北京房子又貴,打算裸婚了。母親正在逼仄昏暗的廚房裡準備年菜,她一邊搖頭一邊把酸菜剁得山響:你們那女同學家裡同意啦?這當爹媽的也夠沒心的,不買房子,兩個人還能湊合,生了小的,咋整?全家租房子住嗎?成家成家,沒房子,那能叫家嗎?現在的姑爺家都離得遠,提親哪,下聘哪,那些個老規矩已經沒法講究了,要是房子也沒有,這姑娘也太上趕著了,什麼好人家啊,至於這樣。

「哎喲媽,你跟我爸結婚的時候不也什麼都沒有嘛,怎麼現在反倒講究起這些老規矩來了。」謝曉丹表面的囂張氣焰藏不住心裡的忐忑。

「那能一樣嗎?!我跟你爸結婚那前兒,全國老百姓誰也沒有自己的房,現在誰沒張羅著給自己整套房啊,咱不說比別人多,那也不興比別人少啊。你也別跟我提你們那些假洋鬼子同事,中國人的規矩,多少年也變不了,就說我跟你爸結婚那前兒,房子雖然不是自己的,那也得是男方想法整個宿舍,至少也得聘個手錶、腳踏車啥的!姑娘嫁過去,就是你家人兒,生了孩子不也跟你家姓嗎?既然這個規矩從古到今都沒有變,其他的規矩也就不能變。不對,照說現在的女人更能幹,以前的女人也就是生孩子做家務,咱們中國女人生孩子、做家務,一樣不落下,還要出去工作,掙得也不見得比男人少!不趕著結婚這時候把該要的都要到,以後可都得靠自己扒。這媳婦還沒娶進門都不捨得,那就說明,根本不把你當回事!」

一番試探,謝曉丹沒有聽到能讓自己吐口氣的答案,卻引發了母親的高度懷疑與重視。家庭不富裕,讓身在其中的人都有種被歲月打磨出來的機警和強悍。正月初六回北京那天,母親再三囑咐:我不管你跟小丁咋打算的,要結婚,房子必須得有,這個沒的商量,其他都好說。

乘著夕發朝至的綠皮火車,當首都的第一抹朝陽開始融化結滿冰凌的北歸的車窗,悻悻的謝曉丹又變回了amy謝。

人山人海的北京站,謝曉丹看到丁之潭單薄的身影,沒有久別重逢的興奮,卻泛起股憂鬱和無奈。她不知該如何告訴他,母親有關婚房的最高指示。平心而論,除了在淘寶上買二手名牌包,在公司假裝一手貨這一件事,二十六歲的謝曉丹自信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汙點,不僅如此,她還努力、美麗且獨立。縱然丁之潭搬來後就負擔了全部房租和絕大部分日常開支,開口跟男人要錢花的事,謝曉丹可是從來沒幹過,甚至想都沒想過。小丁的薪水她大致有數,可這錢花了多少,攢了多少,都在何處,她就全無頭緒;至於小丁的父母什麼態度,有多少家底,她更無概念。春節在老家,最要好的堂弟得知準姐夫和姐姐都住在一起了卻沒把工資卡上交,還頗為不滿地嚷嚷:「這孫子太不爺們兒吧,我跟我女朋友頭回上床,就把學校食堂卡給她了,南方男人就是雞賊!」謝曉丹當時朝他後脖頸子就是一巴掌:「你那破食堂卡里才有幾個錢,能比嗎?!」堂弟邊躲邊喊:「是沒多少錢,可是我全部的錢啊!」

是我全部的錢。回出租房的路上,這句話一直在謝曉丹腦中縈繞,伴隨著那些無法言說的不滿和不甘,像一句咒語一般,驅趕出她的心魔,這心魔越戰越勇,謝曉丹無力招架,亦無力掙脫,終於敗下陣來。還沒出年,就病倒了。

躺在狹窄的出租房,灰白色的陽光穿過霧霾照進乾燥的屋內,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窗不明幾不淨,丁之潭也不知是乾淨還是髒的衣服襪子堆得到處都是,廚房已經很久沒開過火,謝曉丹喉嚨裡火燒火燎,就想吃口熱騰騰的熗鍋面。丁之潭在電腦前磨蹭半天,終於抬起屁股神情落寞地向冰箱走去。兩個人前後腳回到北京,冰箱裡自然是彈盡糧絕,年前剩的沙拉醬、蛋糕,通通長了綠毛。丁之潭左手叉腰,渾身的重量都壓在那條穿著灰色家居褲的左腿上,他右手扶著冰箱門,保持這個動作呆立了足有五分鐘,看得冰箱裡都要開出花了。要不是謝曉丹裹著被子從臥室蹭出來,這愣約莫還要發下去。

「你幹嗎呢?」謝曉丹的疑問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丁之潭的肩膀一抖,如夢初醒般回頭愣愣地看著眼前人:「冰箱裡什麼都沒有,買菜再做太麻煩了,要不我去樓下給你買包泡麵,也差不多。」

「差不多什麼啊,泡麵一股防腐劑味兒!」謝曉丹嘟囔著,轉身進了屋,這種時候更覺得,還是在自己家裡最舒服,可見,無論如何,只有爹孃是一心為自己好的,而此處,也並不見得就是滾滾紅塵中那個能遮蔽風雨、知冷知熱的安樂窩。

丁之潭懶得換衣服,裹上件羽絨服,趿拉著球鞋就出了屋。樓道里灌進一股北風,激得他一個哆嗦。這自古以來的苦寒之地,和家鄉的清風軟雨可是不能比。這次回家,父母照例勸他回蘇州,至少也搬去上海:「離得近嘛,將來生了小孩,我們還可以幫你帶,北京就算了,那個地方,我們可住不慣。」

你看看,堂堂一個大都市,有人視之若珍寶,有人棄之如敝屣。不同於往年,丁之潭沒有再嬉皮笑臉地為北京代言,他只是笑笑,低下頭呆呆地看看手機,抬起頭淡淡地看著窗外。母親感覺不對,拉過父親低聲說:「這是怎麼了,今年回來魂不守舍的?」父親做了個噓的動作,胸有成竹地小聲答:「沒事,沒事,不是說今年準備要結婚嘛,婚前恐懼症,正常噠,我當年也是一樣滴……」

丁之潭縮手縮腳地用手肘頂開樓下小賣部那厚重的軍綠色棉門簾,裡頭又一層塑膠門簾迎面飛來,差點打掉了他的眼鏡。等他終於穩穩站定,正看到對面的玻璃櫥櫃的鏡面上,一個邋遢憔悴的身影:三天沒洗的頭髮,在剛才的門簾大戰中吸足了靜電,此刻雞窩一樣蓬在頭頂;眼鏡歪歪斜斜掛在臉上,嘴角兩顆大痘,又紅又腫;黑色羽絨服仔細看也浸滿油漬,下邊的灰色棉布家居褲,鬆鬆垮垮洗脫了形,幾根線頭還拖在地面。丁之潭趕緊轉身,不想去看,也沒有心情去想。

丁之潭肚子裡的那個秘密,就快要衝破他頹喪的身體,然而,眼下還不是認輸的時候。畢業工作近八年,這八年,他也算兢兢業業、勤儉節約,眼見著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老話說,攢錢娶媳婦,看來媳婦自古是消費品,像謝曉丹這種條件的,估計就得算奢侈品。奢侈品什麼價,丁之潭不敢問,他查查自己的銀行戶頭,將將50萬。

在蘇州,50萬能買新區裡一套不錯的三居室,要是有門路,老城裡盤一套青磚黛瓦的小院子,也不是沒可能。可這裡是北京,50萬什麼概念呢?五環外那一片片建設工地的大紅海中,在容積率不低於3.0的鴿籠一般高密度的小區裡,將將能買一套50平米的一居室。倘若把槓桿用足,做好給銀行打工三十年的準備,這50平米的房子可以挪近兩環,但樓齡還要多加二十年,恰如他們在團結湖租住的這套小房子。

與其說是丈母孃們推高了樓市,倒不如說是高速增長的通貨膨脹,瓦解了丈母孃們嫁女兒的信心。用上全部的積蓄,賭上後半輩子,換這樣一套老舊狹窄的小房子,迎娶一個二十六歲如花似玉、嬌豔欲滴的姑娘,丁之潭有點不甘心。離領證還有大半年,節流就算餓死也趕不上樓市攀升的速度,還得想辦法開源。好在,眼下有個比樓市還要火爆的市場,丁之潭隱隱看到機會,將自己的全部存款,滿倉押在了股市上。這就是他揣在肚子裡的那個秘密。

2007年一年,中國股市從2728點,一舉衝到了6124點,成為當年全球股市漲幅冠軍。周圍遍地是一夜暴富的故事,似乎傻子都在賺錢,誰的圈子裡都流傳著一兩個財富神話故事。丁之潭一個女同事,炒了大半年股票,買了別墅換了寶馬,辭職周遊世界去了。小丁沒那麼大野心,他只想著能把50平米的老房子,換成100平米的老房子,運氣好再來一臺馬自達,就足夠他感激涕零。

時間倒退幾個月。1月2日是2008年第一個交易日,開盤5265點,之後總體放量上漲,直到1月14日上升至5523點,股票市場一片歡欣鼓舞,各路專家、全體股民都篤定地等待著中國股市8000點時代的到來。已經聽了大半年各種暴富故事的丁之潭,終於趕在元旦前開了戶,一口氣買了二十萬,這幾日漲勢頗好,夢裡五環外的那套婚房,有望挪到五環內了。小丁興奮地摩拳擦掌,期待著階段性回撥的時候再補點倉。

1月21日市場傳出中國平安再融資1600億元的訊息,平安跌停,滬指暴跌5.14%,收4914點,跌破了5000點大關。1月22日清早,丁之潭比平時晚出門,怕在地鐵上訊號不好,影響下單,他守著開市,第一時間又買入了將近三十萬,把所有的存款,和夢中的那套婚房都押上了。小丁舒口氣,揮著雙拳像出征的英雄一樣對著電腦大喝一聲,彷彿看到了一路飆升的k線,一口氣把自己送上中產階級的陣營。

不曾預料到的是,接下來的兩週,中國的千萬股民,陪著丁之潭一起,度過了如同過山車一般驚心動魄的日夜。滬指先是以8.08%創出十年來最大周跌幅;2月4日又突然超跌反彈,暴漲8.13%;2月5日是春節前最後一個交易日,中石油10億股解禁,跌幅又超過6%,大盤收陰。至此,所謂次貸危機以及再融資造成的大跌暫告一段落,無奈的丁之潭和其他股民一樣,垂頭喪氣的,帶著抄底反彈的期待回家過年去了。

股市大盤起起伏伏,團結湖那間小出租屋裡的氣氛也忽冷忽熱。丁之潭瞞著全世界炒股,謝曉丹當然不知道此刻的他,正在跟怎樣的焦灼和忐忑纏鬥。曉丹只覺得男朋友對自己越來越不上心,什麼提職加薪發年終獎統統沒有興趣,每天呆呆地癱在電腦前,不是看股票,就是打遊戲。謝曉丹不清楚中國股民正在經歷著什麼,那個市場離她太遠了,相比之下,樓市似乎還親切些。

倘若10月份結婚,何時買房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雖然自己還沒想好到底怎樣跟丁之潭開口,想來他也不會一直裝傻充愣。去年年底的時候,小丁不是還主動提過,自己的積蓄付個小房子的首付是夠的,如果家裡能支援點,或者其他地方再來點外快,房子沒準還能近一些。這樣想著,謝曉丹的心裡略略踏實了幾分。下班的時候,她終於也按捺不住,留心起路兩旁的二手房資訊。這一看不免心驚,團結湖綠樹成蔭的老街上,原來修指甲、賣水果的好幾間店鋪,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各種品牌的房產中介。謝曉丹隨便投去兩眼,就立刻圍擁過來幾個穿著廉價西裝、噴著劣質髮膠的小夥子,他們帶著濃濃的體味,操著各地口音,釋放著各種聳人聽聞的資訊。謝曉丹接過他們遞來的傳單,吃驚得合不攏嘴,看來就連自己租住的有著近二十年樓齡的不足50平米的公房,也要一百多萬了。「姐,出手要快!再等真買不起了!」一個山東口音的小夥子揚著宣傳單在身後喊,那模樣似乎比謝曉丹還著急。她回頭看他一眼,突然就想起了許久都沒想到過的田蓉。

說起來有快一年沒見過面,田蓉黑了,胖了,衣服穿得越發沒有章法,本來大學四年已經悄然褪去的那一點鄉土氣息,眼見著又要呼之欲出。國貿樓下新開了一家美國冰淇淋店,coldstone,謝曉丹約她來吃冰淇淋,不好意思上來就直奔買房的主題,兩個閨蜜東拉西扯聊了好一通八卦。田蓉又換工作了,這倒在謝曉丹的預料之中,她說自己「笨嘴拙舌」,到底還是不適合幹銷售,其實懂得不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說實話,我都替我那些客戶可惜,他們當時要是聽了我的買了房,現在不知道怎麼偷著樂呢,可惜我這人口才太差,人家都不信我,好像我在忽悠他們。」田蓉把路邊攤款的坡跟涼鞋撐在椅子橫樑上,弓著背,貼著桌沿,吧嘰吧嘰地嚼著冰淇淋,還是那樣慢條斯理地說話,憨厚地笑,卻和對面蹺著二郎腿、踩著christianlouboutin紅底高跟鞋的謝曉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櫥窗外看起來,兩個共同走過青春的女孩,如今儼然是兩個世界的人。田蓉說她剛去了一家中型規模的房地產銷售代理公司,公司專門幫開發商賣房子,她還是做運營,眼界倒是從二手房拓寬到了一手房,說起樓市越發津津樂道了。謝曉丹正好就著這個話題開了頭。

「我和丁之潭過幾個月準備領證了,想買套房,你說現在出手會不會有點晚啊?」曉丹想起一年多前,田蓉天天建議他倆買房,那時的房價,也就是現在的三分之二,他們卻還偷偷笑田蓉是被公司洗了腦。

「晚?北京的房子啥時候出手都不嫌晚,結不結婚都要抓緊買啊,不然還得漲。」好在田蓉老實,沒拿當初的事兒來奚落她。

「可我看最近幾個月好像都沒怎麼漲,有些盤比去年年底的時候還降了點呢。你說要不要再觀望下,興許還往下降呢?」

田蓉使勁兒搖頭,相識六七年,謝曉丹還從來沒見她對什麼事這麼篤定過:「好多人就是這樣把機會都給錯過了,反正你也是自己住,又不是說投資哩,買了馬上賣,自住啥時候出手都是最好的時機,你想等領證後再買?跟你說吧,八月肯定還要炒一輪奧運概念,年底均價這就奔著2萬去了,你到時候看嘛!」

看田蓉信心滿滿的模樣,謝曉丹想,她一定沒少給自己的朋友、客戶分析過樓市,從宏觀到微觀,一套一套的。田蓉名下有3套房,房價下降她第一個受損,當然要一路看漲。電視裡那麼多各路「專家」都意見不一,謝曉丹依然不認為就憑田蓉那兩把刷子,能智慧到看清了北京樓市的發展趨勢,只不過屁股決定腦袋,立場不同,願望不同罷了,多說也無意義。遂轉了話題。

「你最近怎麼樣?感情有什麼新動向嗎?」曉丹問。

田蓉輕輕搖頭,垂下眼的瞬間又羞澀地笑了,紅暈瞬間佈滿臉頰。

「瞧你這架勢肯定有,別裝了,什麼情況啊!」

田蓉抿一勺冰淇淋只笑不語,半天才又開口:「也不能算是談物件吧……就算是,談著玩一玩吧。」

這話從衛道士田蓉嘴裡說出來可嚇了謝曉丹一跳,當年謝曉丹和趙臨冬搞搞曖昧,田蓉都疾惡如仇猶如婦聯主任一般,什麼時候起,居然還敢跟人「玩玩」了!

「啥情況?那男的不會有老婆吧?」曉丹壓低聲音問。

「沒有沒有,」田蓉連忙擺手,「我咋可能去當小三兒啊,這點道德底線還是有的!」她頓了頓,發覺事情已經到了不解釋不行的地步,「其實就是我相親認識的一個男的,在亦莊那邊一個廣告公司當職員,嗯,人還行,就是也沒啥根基,外地來的小北漂吧。」

「外地來的北漂!」謝曉丹幾乎是驚呼起來,「天哪,說得好像你不是似的!」

「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我是,咱們都是嘛。可問題是,北漂和北漂也不一樣啊。」田蓉嚥了口唾沫頓了頓,似乎想組織一下語言,「他每個月就掙幾千塊錢,老家在山東,父母也就是普通工人,在北京,得混多少年才能買個廁所啊。那你說,我好歹現在有3套房,他什麼都沒有,認真發展下去到談婚論嫁那一天,我爸媽能同意嗎?肯定說他目的不純啊!」田蓉有點艱難地說完,想了想,又低聲嘟囔一句,「說實話,我們處了有三個月了,到現在我都不敢跟他說我有3套房的事兒,就我現在自己住的那套一居室,他有時候還說,你這套房現在值一百多萬了吧,那你說我聽著這話能放心嘛,誰知道他到底圖啥呢。」

不知是店裡的空調太足,還是冰淇淋太涼,謝曉丹不禁打了個冷戰。她突然意識到,或許在田蓉眼中,她的奢侈品、好工作、未婚夫,都根本不足以成為在這浮華都市立足的所謂「根基」,既不抗通脹,更不抗人心。原本由國貿大廈和香奈兒耳環撐起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瞬間虛無縹緲了,一場久別重逢的閨蜜聚會竟然變得暗流湧動。

春天來了,冬日的肅殺之氣一掃而光,換上春裝的謝曉丹,和玉蘭海棠一起,舒展筋骨鬥志昂揚起來。上次同田蓉見面後,她著實低落過幾天,耳畔不斷想起母親說過的那句話:咱不說比別人多,也不能比別人少啊。謝曉丹回想整個大學時代,向來是田蓉跟在自己身後轉,這兩三年,怎麼一沒留神,情勢就起了變化。按理說,論事業發展,自我完善,情感關係,這些二十多歲的青年人最應該重視的事兒,田蓉依舊沒什麼起色,甚至應該說,與自己的差距越發明顯。可她的狀態竟與往日不同,雖然依舊不吭不哈,卻滿溢著一種小地主婆一般張揚而又紮實的底氣,這底氣來自土地磚塊,還有它們背後所象徵的急速增長的巨大財富。

謝曉丹端著杯熱咖啡站在律所典雅別緻的茶水間,看著bbc英語新聞里正播放中國暴發戶大媽們成群結隊地買金條,逛遊輪,一鬨而上把自助餐搶光,呼朋喚友地在盧浮宮裡擺出兼有剪刀手和紅衛兵風格的造型拍照。螢幕下的英文標題赫然滾動著「chinesedamaonthegoldroad」(中國大媽的淘金之路)。不知何時站在身邊的samantha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她手中端著鑲著金絲、繪著粉色玫瑰的骨瓷茶杯,一包英式早餐茶包正在熱水裡翻滾,騰起陣陣熱氣。謝曉丹只掃了一眼,便頗有眼色地拉開冰箱門,取出盛著鮮奶、敷著保鮮膜的白瓷奶罐,在女老闆欣賞又滿意的笑容裡,將絲滑的牛奶緩緩注入醇香的紅茶中。

「中國的希望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世界不會永遠看不起我們的。」samantha仰起消瘦的臉頰,嘴角的弧線充滿了自信。謝曉丹又瞥一眼電視,竟然彷彿看到二十年後的田蓉,那種張揚又紮實的底氣是一脈相承的,與知識文化、眼界素養都無關,與gdp和人民幣有關。

「大媽們也很有自信啊,耀武揚威的,估計每個人都趁著好幾套房。」謝曉丹強打精神地幽默。

「sowhat?(那又怎樣?)你看看那些老外的眼神,」samantha平靜地說,「記住,財富從來換不回尊重。」

財富從來換不回尊重。謝曉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的三觀卻開始有些混亂了,很多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再那麼清晰明瞭。財富是換不回尊重,田蓉有多少套房,我謝曉丹也絕不會覺得她有什麼了不起。可在田蓉眼中,北京城裡一套房子都沒有的謝曉丹,怕是連打擂臺的資格都沒有吧……

謝曉丹向來要強,哪怕只是區域性戰場的失利,都不能甘拜下風。她開始關注北京的樓市,週末的休閒活動也從看電影逛街變成了拽著丁之潭一起去看房。謝曉丹強烈地想要扳回一局的做法,在丁之潭眼裡,就有幾分逼婚的意思了。擱在半年前,他一定會積極響應,可是現在,他卻絲毫提不起精神。3月13日,滬指失守4000點;6月12日,滬指失守3000點,在5000點跑步入市滿倉押注的丁之潭,眼看著八年存下的50萬隻剩下個零頭,連跳樓的心都有了,還提什麼買房結婚呢。

炒股的事,他沒有刻意瞞過謝曉丹,卻也沒主動提起過,開始不提,是想一票賺把大的,給女朋友一個驚喜;後來不提,自然是連提的資本都沒有了。他當然知道,套牢在股市的這50萬,不僅嚴重挫敗著自己的人生,也會給即將到來的婚姻帶來很多不確定性,面對這道無解的難題,他本能地選擇了逃避,似乎拖過一天算一天,因為他深知面對這樣的打擊他無力還擊,在這樣的時代和都市,這打擊是可以摧毀一切的。

不要試圖去考驗當下的愛情,玻璃之城裡的愛情是禁不起考驗的。

不明就裡的謝曉丹看到的,卻是另一幅光景。眼見著離兩人商定的領證日子越來越近,丁之潭的情緒卻越來越不穩定,大多數時候消沉,有時候甚至暴躁,看婚房的事他越來越被動,逐漸就閉口不提,像變了個人一樣。謝曉丹不明白為什麼,他是得了婚前恐懼症,還是對自己的情感有變?謝曉丹跟他吵了幾次,沒解決任何問題,卻讓兩人的關係越來越疏遠,越來越尷尬。出租屋還是那間出租屋,丁之潭還是那樣戴著耳機癱坐在電腦前,暮色四合之下,獨自看了一整天二手房的謝曉丹,眼看著未來離自己的能力越來越遠,拖著灌鉛的雙腿,絕望地坐在走廊的陰影裡無聲地流淚。

眼看就到謝曉丹的生日,緊接著就是他們商量好的領證的日子,曉丹不知道當初那個約定是否還依然有效,如果有效的話,婚房的事到底該如何跟家裡交代。密不透風的生活,卻像高速公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一樣,沒有出口,也無法暫停。曉丹媽媽從東北打了若干次電話,每次都先問:房子怎麼說了?曉丹找了若干藉口,諸如看上的地方沒有合適的房源;樓市最近沒怎麼漲,都說要跌了,先看看再說……孤軍奮戰的她找藉口都找煩了,丁之潭還是一言不發。

縮頭烏龜丁之潭其實是無力掙扎。他當然明白謝曉丹在想什麼、等什麼,他也並沒有分手的想法,只是現實的壓力讓他不敢爭取,也想不了太遠。他所做的最後的努力是揹著謝曉丹給遠在蘇州的父母打電話,坦白自己原本準備付婚房首付的錢被股市套牢,厚著臉皮問家裡能不能支援些。父母唉聲嘆氣地一頓嘖嘆之後,給出了一個不容置疑的方案:支援你買房子是可以的,但不可能寫謝曉丹的名字,連證都沒有領,將來有問題豈不是扯皮;或者就是先領證,房子再慢慢買,買了也是婚後共同財產,女方也不用擔心。

「如果是你自己的錢嘛,你願意怎麼哄女孩子開心我們都不管,但既然是要用我們的錢買房,那就必須聽我們的。」站在父母的角度,這話說得實在沒問題,丁之潭沒道理反駁,可他也知道這道理在未來丈母孃那裡肯定講不通。恨只恨自己的積蓄都虧進了股市,一夜間又退回到經濟不獨立的尷尬境地,出資人當然有決策權,貴為美國總統還得聽財團的話呢,市場經濟環境下,所有的關係都得遵循這個道理。

先領證,還是先買房,猶如那個著名的哲學問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耐人尋味,雙方家長為此爭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退一步。先領證,謝曉丹媽媽不同意:人都是你的了,你買不買房,啥時候買房,買啥樣的房,我閨女說了還能算?到時候我們找誰說理去!先買房,丁之潭媽媽這樣講:買房子嘛要我們男方家出錢,寫上曉丹的名字,萬一你們反悔不嫁了,房子我還要分你一半,先買房也可以,房子就不要寫曉丹的名字。

早就聽人說「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但謝曉丹也絕沒想到結婚是這麼上綱上線的一件事。雙方家長僵持到10月還沒有定論,好在這半年房價沒怎麼漲,隱隱約約地還出現了北京市場已經十年未見的下行趨勢。曾經門庭若市的售樓處如今門可羅雀,平時滿大街騎著電動車亂竄的房產中介們,一夜之間不見蹤影;聽說深圳廣州到處都是排隊退房的人群,還有不少斷供棄房的官司打到法院……向來最堅挺的京城樓市也眼見著撐不住壓力,交易量價齊跌。北京城裡的老百姓迅速分裂成兩個陣營:謝曉丹所在的「無產階級」陣營高聲唱衰,期待拐點;田蓉所在的「有產階級」陣營堅定看好後市,準備抄底。然而,有趣的是,兩個爭論得急赤白臉的陣營根本訴求卻是驚人地一致:找準機會,出手買房!如此說來,這兩個陣營裡時不時地出現「叛徒」也就不足為奇。那麼多的經濟學家都看不懂說不清的中國樓市,老百姓的那點「智慧」,只能為內心殘缺的安全感做鋪墊了。

看到深圳樓市降價、出現銀行斷供的新聞,田蓉心裡有些沒底兒,偷偷摸摸地賣了一套兩居室,成功套現,賬面浮盈落袋為安。兩年時間,每平米賺了4000塊,雖然比她預期的少了很多,到底也比上班掙錢來得快太多。謝曉丹也一直在密切關注著樓市動向,寫誰的名字可以稍後再議,丁之潭你趕緊把錢從股市裡取出來,時刻準備著奔向「有產階級」陣營才是王道。

謝曉丹說什麼,丁之潭都沒精打采地應著,卻從來沒有轉化成進一步的行動。十一大假過完,媽媽打電話已經不再問婚房的事,開門見山跟曉丹說:估計他是藏了啥心思,黑不提白不提的,你得問問他,拖著是啥意思,好就好,不好拉倒,別耽誤咱工夫。身心俱疲的謝曉丹也不想再猜下去,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分手。她咬咬牙,可還沒咬下一半,眼淚就流了下來。七百多個日夜的朝夕相處,哪裡是說停就停那麼容易。

到這時候,丁之潭年初投進股市的五十多萬,已經只剩下兩萬塊了。10月28日,中國股市創造了2005年6月以來滬指的最低點:1664點,比年初開市時的5522點,下跌了將近4000個點位,數萬億資產莫名蒸發。謝曉丹嘬著一根雞湯米線,呆呆地看著國貿食堂電視裡的午間財經新聞,股市大跌,有人破產,有人跳樓,聯想起丁之潭這半年的萎靡狀態,她心裡咯噔一下。

謝曉丹連飯都沒吃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28層,趁著午餐時間辦公樓層虛空一片,一頭鑽進洗手間的隔間撥通了丁之潭的電話。

「喂,親愛的?」丁之潭強打精神接電話,好歹表現得態度端正。

「丁之潭,你股市裡還剩多少錢了?」謝曉丹開門見山。

「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吃午飯了嗎?」

「你別打岔!你股票裡到底還有多少錢了?」

「……沒多少錢了。」

「沒多少錢是多少錢?」

「……幾萬塊吧。」說完這句話,丁之潭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接連好幾個月的忐忑內疚懊悔,一瞬間輕鬆了許多。

「幾萬塊?你不是說你攢的錢夠付首付,不用管你爸媽怎麼說嗎?幾萬塊現在買個廁所都不夠,還付首付!你瘋了吧!」

「之前……是夠付首付的,我不是想多賺點出來,裝修買車就都夠了嘛,哪想到,會跌成這樣。」

「你傻啊你!還買車呢,你哪有那麼好命,那麼高智商!股票是你能玩的嗎?你又不懂!我不是早叫你拿出來,見好就收嘛,你怎麼就是不聽我的呢!現在好了,怎麼辦!幾萬塊你還想結婚哪!你是瘋了吧!真是沒見過像你這樣沒本事掙錢還瞎折騰的人!本來就連個像點樣的婚房都買不起,你現在讓我怎麼跟家裡交代!」謝曉丹幾乎是帶著哭腔咆哮起來,記憶中戀愛兩年來,還從來沒有跟丁之潭這樣紅過臉。

電話那頭的丁之潭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謝曉丹性感的雙唇不僅能說出甜言蜜語,還能說出這麼刻薄寒涼的話,看來慾望都市裡的女孩,無論偽裝得多好,關鍵時刻本性暴露,也就只剩一個字——錢。「是,我是沒本事,我也確實沒那麼好命,否則怎麼會讓你們全家把我逼到這份上,你以為你自己有什麼了不起,自私、虛榮,掙不了幾個錢還就知道往臉上抹,有本事你也像人家田蓉似的,搞3套房,我給你倒插門都行!不就是結婚嘛,大不了不結了!有什麼了不起!」

「什麼,你說什麼?你怎麼那麼不要臉呢!」謝曉丹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噌一下從馬桶蓋上坐起來,「追我的有錢人那麼多,我瞎眼了才看上你!要房沒房,要車沒車,連個像樣的禮物都買不起,一個窮北漂,狗屁都不是,還給人倒插門,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有3套房的人能瞧得上你,自作多情!不結就不結,這是你說的啊,丁之潭,你給我記住了,誰反悔誰是孫子!」

謝曉丹摔了電話,方才還囂張的氣焰,像是被針刺了的氣球,「嘭」一聲,瞬間萎了。她坐在馬桶蓋上低聲啜泣,回想著這兩年來,他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步田地。至於剛才電話裡的那通謾罵,謝曉丹神經質地反覆回味,他怎麼竟然會說出「自私、虛榮」,而自己又為什麼會脫口而出「窮北漂」,而他們之間的最後時刻,為什麼竟然還摻雜著田蓉那個曾經被他們偷偷鄙視的身影。謝曉丹搖搖頭,深深嘆了口氣。這玻璃之城裡的瓊樓玉宇,原來不經意間在我們的心湖留下倒影,那湖裡漸漸已看不清自己的輪廓,看不清來路或是去處。

許久,謝曉丹擦乾眼淚,推開廁所隔間的門走出來,明晃晃的化妝鏡,淡淡的音樂和香氛,她又回到了那個得體優雅的世界,那個曾經令自己嚮往豔羨、如今讓自己平靜依賴的世界。一抬眼,便看到了正對著鏡子補妝的消瘦背影,鏡面裡有張小巧冷靜的面孔,短髮精幹,眼神犀利。她剛刷完睫毛膏,挑挑眉毛輕描淡寫地問一句:「沒事吧?」甚至都沒有眼神的接觸。

謝曉丹愣了片刻,她早該想到隔牆有耳,但剛才那陣仗怕也顧不了許多,只是沒想到,牆那邊的竟然是samantha吳。

「沒事。」謝曉丹搖搖頭,在這個女上司面前,過度煽情還不如幽默自黑,「估計婚假是不用請了,又可以加班了。」

samantha吳薄薄的嘴唇在尖下巴上扯出個笑臉,第一次在鏡子裡和謝曉丹眼神對視,那笑容裡有包容、有理解,還有幾分讚賞:「好事啊,這麼美好的年華,著急結什麼婚呢。」

謝曉丹百感交集,竟然還有幾分羞愧:「本來也是他著急,我其實沒那麼有所謂,只是現在鬧的,兩邊家裡都知道了,怎麼收場啊……」

「amy,你今年多大了?」女上司突然好奇地問。

「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還‘都’。」samantha吳笑著搖搖頭,拿出一管嬌蘭的護手霜,「哎呀,不過說起來我二十六歲那年,也差點結婚,比你們可走得遠,婚紗照都照了,婚禮請柬都發了。」

這下謝曉丹是真來了精神:「那後來呢?為什麼又沒結?」

samantha吳仔仔細細地擰好護手霜,雙手撐在洗手檯邊,微笑著嘆口氣:「我那個未婚夫出車禍了,去世了。」

一瞬間,空氣凝滯了,謝曉丹半張著嘴呆立在那兒,半晌才意識到,samantha吳早就平靜地掏出了唇膏,正對著鏡子仔細描摹。

「哦……」謝曉丹知道外資公司隨西方的習慣,現在應該說i’msorry,可惜,這樣理性又洋派的表達,她還是說不出口,「哎呀,真想不到,不過你看你現在過得多好啊,所以也許都有天意……那,你跟你先生怎麼認識的啊?」她笨拙地想要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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