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在平時,謝曉丹也能不駁面子,不損風度地陪他們應付幾句,今天卻突然沒了興致:「我跟男朋友約了端午去麗江悅榕莊泡溫泉,春暉園,你還是帶你太太去吧。」
謝曉丹踩著高跟鞋回了辦公區,越走心裡越委屈,像是中學時和隔壁班女混混吵架沒吵贏的挫敗感。她急需一種力量來支撐自己,甚至等不及走回座位,就掏出手機給黎光撥了過去。幾次三番漫長又執著的等待,還是沒換來那聲「喂」。謝曉丹不甘心,又追了條簡訊過去:在香港還是北京?端午節什麼安排,好久沒見面了,想你了。
一直等到周圍的同事們都開始張羅中午飯,謝曉丹等的那條簡訊才姍姍來遲:端午我要去韓國出差,節後回京約你。
「砰——」一聲,謝曉丹把手機重重拍在桌面上,憋了半天氣,到底也沒發出來。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不平等的情感關係吧,她多少有點忌憚黎光,如果是當年的丁之潭如此敷衍自己,曉丹早一個分手電話罵過去了。對待黎光,她卻不敢。如此患得患失,到底是怕什麼呢?怕失去黎光,還是怕失去他帶給自己的物質條件?抑或是更可悲的,怕失去他帶給自己的那個關於改變社會階層的幻象?
謝曉丹深吸一口氣,調整心態,到底迴歸了黎光最適應的那個溫婉懂事的形象,她沒精打采地回了條簡訊:保重好身體,最近飛得太頻繁了,等你回來。放下手機,她把自己扔進座椅裡,旋轉到對著落地窗的角度,迎著燦爛的陽光,努力想要理清思路。這像是一個賭局,理智上,她很清楚,如果婚姻是自己想要的結果,那她贏的機率很低。情感上,她又期待著黎光會越來越習慣她的照顧和溫暖,一旦習慣變得難以割捨時,她就算是為自己爭取到了贏面,有了談判籌碼。何況,黎光比自己年長那麼多,他早晚有折騰不動的一天,只要自己一直堅守在他身邊,不怕熬不出頭。萬一,還能有個孩子呢?那一切就更順理成章了。
可惜,謝曉丹並不瞭解,她的交易對手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她以為,他無非就是一個條件優越的花花公子,其實她錯了。背景深厚又事業有成的黎光很篤定、很自我,而且越來越封閉。已經沒有人,能真正走進他心裡,也沒有任何事,能比他自己更重要。黎光的富有成功,吸引著很多女人;他的寂寞浪漫,征服著很多女人;最終他的自我和孤僻,又把所有人都攔在門外。他消耗著她們的青春、她們的美麗和溫柔,就像蜜蜂採蜜,一旦苦澀乍現,他就會離開,沒有任何留戀。
生活不是浪漫的言情小說,霸道總裁,從來不會愛上心存幻想的傻白甜。
端午節前一天,謝曉丹接到了田蓉的正式邀請。雖然只輕描淡寫地說好久沒聚了,叫上大學閨蜜們一起聚聚,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李萬兵要正式登場了。
吃飯的地方,約在了北京本地一家連鎖家常菜。收到通知簡訊時,謝曉丹皺了皺眉,腦海裡浮現起人聲鼎沸、煙熏火燎的大廳,灑滿了菜湯和茶漬的水磨石地板,沾著米粒和油印的猩紅色椅套胡亂套在靠背椅上,菜盤子比臉盆還大,服務員的腳步聲比踢踏舞還響……唉,謝曉丹搖搖頭,好像大學畢業後,就再沒有去過這樣的地方吃飯了,田蓉如今也算是身家千萬,品位可真是越來越差。
遠遠地,她便看到田蓉站在圓桌邊張羅,有了愛情的滋潤,人看著精神不說,腰肢都婀娜起來。謝曉丹笑盈盈地走過去,兩個人親密擁抱,她自她的肩頭看到癱坐在主位上的李萬兵,正叼著根菸似笑非笑地看自己。那件猶如打翻了顏料鋪的花t恤,包裹著渾圓的肚皮,又粗又黑的脖子上還掛著條金光奪目的大金鍊子。雖然與第一次見面時的紅都夾克衫配lv挎包風格迥異,氣質卻驚人地統一!謝曉丹暗自詫異,田蓉怎麼會看上他?雖然她心底從來也沒覺得田蓉有多了不起,但田蓉畢竟和自己有著同樣的學歷,同樣的母校,同根同源,好歹也是美女,還和律所的同事談過戀愛,說起來,她們應當算是同一個階層的人,擇偶這麼重要的事兒,怎麼能這樣一瀉千里?難道,真是衝他的拆遷房?田蓉你自己也不缺啊。
「服務員,菜是現種的啊,快點兒,餓了一上午了!」李萬兵的公鴨嗓子在本來就喧囂的環境中,彷彿撕開一道口子,打斷了謝曉丹的思路。那個帶著濃重鼻音的「餓」字,暴露了他北京郊縣的出處。忙忙碌碌的服務員並不睬他,李萬兵有點沒面兒,抄起木筷子,敲著瓷盤子喊:「嘿,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再不上菜,我們換地兒了啊!」那個被他吞掉了一半的「我們」令謝曉丹好生尷尬,她斜眼看看田蓉,她倒是泰然自若,似乎還很享受男朋友這種誇張的主人翁意識,當然,還有房產證撐起來的自信與豪邁。
就算他有一個億,我也不會嫁給他,謝曉丹心想。
謝曉丹款款落座,李萬兵的眼神談不上不規矩,卻盯著她賊氣十足。整張桌子,就他一個男生,似乎越發激發了他的雄性荷爾蒙,從中美關係一直侃到房市走勢,自以為是的淺薄,和虛張聲勢的顯擺,真是讓謝曉丹倒足了胃口。飯吃了一半,手機響起來,竟然是田蓉的前男友,謝曉丹的前同事範鵬華,他半個月前離開了金達律所,跳槽去了一家上市公司當法務總監。範鵬華打電話是為了找人事經理amy謝開「離職證明」的事兒,曉丹起身走到大廳門口,才終於能聽清他在講什麼。三兩句說完了正事兒,兩人寒暄起來:「你在哪兒呢,周圍這麼熱鬧?」
謝曉丹回頭看看大廳裡的圓桌,有點故意地說:「我正跟田蓉吃飯呢,她訂婚了,男朋友請我們宿舍的人聚餐。」
時光荏苒,八年前,率先步入社會的優秀畢業生範鵬華,專程請田蓉宿舍的閨蜜們吃飯,對人生規劃、面試經驗都侃侃而談。如今,八年過去了,再沒人叫他師兄,在飯桌上分享「成功秘籍」的男朋友也不知換作誰人了。範鵬華在電話那邊愣了兩秒,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哦,她要結婚啦,那要恭喜她啊,她找了個什麼人?」
「找了個北京人,本地的,家裡有一堆房子。」謝曉丹的誇張裡帶著幾分調侃,範鵬華聽來卻是又酸又澀。
「她還真找了個北京的啊。」他的聲音低沉起來,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憶。
謝曉丹一聽這話裡有話,連忙追問:「什麼意思啊?田蓉一直想找北京的嗎?哦,原來當年她是因為你沒有北京戶口把你拋棄了啊,哈哈!」她故意逗他。
範鵬華果然上套:「什麼拋棄啊,我看她是賭氣吧!當年我們倆感情出了點問題,正好我剛認識了我媳婦,其實就是巧合,結果她就非認定我是看上人家是北京的才跟她分手。是,有個北京戶口,買車買房,孩子上學都方便,可感情是前提啊,誰會為了那麼個小紅本,把這輩子押上啊。你別看田蓉不愛說話,有時候可偏執了,她不會是為了氣我,才故意也找個北京的吧!」
這個玩笑開得可不輕,謝曉丹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她回想起範鵬華和田蓉分手時,她們還一起租住在團結湖的小房子裡,她清楚地記得田蓉把自己關在屋裡哭了好幾天,怎麼問也不開口,那時的田蓉,什麼也沒有,沒有工作,沒有房子,像這城市的孤兒一樣漂泊無依。如今,那些曾被時光掩埋的傷痕,隨著光陰的潮水退去,化作了今日故事的心梗。
匆匆掛了範鵬華的電話,謝曉丹感慨萬千地回到飯桌,酒過三巡的李萬兵正心滿意足地攬著他甜美又質樸的未婚妻的肩膀,拍著胸脯對一桌人說:「蓉蓉,今天當著你這些個閨蜜的面兒,我說句話,我保證,咱倆一領證,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戶口遷北京來,你放心,男人講話,一個吐沫一個釘,保證辦到!」
聽到這樣的「情話」,一幫同學面面相覷,不知道該鼓掌,還是該起鬨,田蓉看起來倒是蠻受用,一本正經地追問:「現在拆遷補償是按戶走,還是按人口走?我遷進去,你姐他們會不會有意見啊?」
「他們有什麼意見?他們誰敢有意見!我們家我說了算,這些事用不著你操心!」大男子主義的李萬兵生氣地一擺手,一臉醉態。他牛飲一杯茶,突然覷起眼睛盯著謝曉丹:「曉丹,你以後要對我們家田蓉好點!我知道,我們倆走到一塊你多少有點不開心。那次相親吧,本來確實說的是你,但是說句實話你別惱,你這人,長得是好看,但你壓根兒不是過日子的人,咱倆要在一起,確實不合適。」
這話聽著就有些變味,明明是自己沒看上他,怎麼反倒好像是她成了落選的秀女,謝曉丹氣不打一處來,當著眾人的面又不好發作,她白李萬兵一眼:「喝多了吧你,這哪兒跟哪兒啊,趕緊醒醒酒去!」
「不是,你別懂裝不懂!謝曉丹,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是你又羨慕我,我告訴你,我是為你好!房子這些其實都是身外之物,你也三十了,趕緊找個男人把自己嫁了,這是當務之急!再好的女人,上了歲數,也就不值錢了。我說你們這些來北京混的女孩子啊,都不容易,要是找不著歸宿,北京城再好,它也不是你的啊!」李萬兵臉紅脖子粗地站起來,手舞足蹈地比畫著,徹底喝多了。
這句話,戳到了謝曉丹的痛處,她火冒三丈地憋紅了臉,噌一下站起身:「誰羨慕你啊,你不就是個郊區拆遷戶嘛,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神經病!」話畢,她拎起古馳的經典酒神包轉身離席。
一頓飯吃得不歡而散。謝曉丹一個人在綠柳成蔭的亮馬河邊溜達,北方夏夜的風拂過河面,把怒氣吹成了委屈:北京城裡哪家五星級酒店的健身房設施最新;哪家大堂吧裡有馬肉吃;哪個高爾夫球場景緻最美;哪傢俬人會所裡的下午茶最棒……你們知道什麼!有個戶口有幾套房,北京城就是你們的了?一群傻逼!謝曉丹恨不能帶著黎光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男人才是北京城裡真正的主人。只可惜,黎光是絕不會允許他們的生活圈子有交集的,不僅如此,這一兩個月來,黎光的疏遠已經明顯不是忙可以解釋的了。
謝曉丹心裡,還在琢磨著那個賭局,那個她與黎光之間的賭局。在這張牌桌上,她已經坐足了四百多個日夜,五花八門教女人如何拴住男人心的書也都讀了個遍。可惜,黎光仍像是那陣沒有規律的季風,讓人無法預判,更無法跟從。到底要不要再賭下去,還是索性驕傲離場,收拾殘局,願賭服輸?投入了時間、情感和青春,特別是寄予了過高的期待,謝曉丹的判斷已經不再理性敏銳。李萬兵說出那些話之前,她不願意去思考她的賭局裡其實還有第三種可能,那就是黎光要先行退場了,甚至都不需要告別。這種可能當然不是沒有,只是此前,她的潛意識不想面對。
謝曉丹望著鋪滿河面的殘陽撥通了黎光的電話,那長長的嗡鳴聲,像沉入水底的失落與寂寞。一陣晚風,吹破了水面的顏色,她突然不想再這樣盲目被動地等下去了:就算你黎光討厭被別人強迫,在你身上耗盡青春歲月,我也有權利讓你討厭一次。謝曉丹從河邊的長凳上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發出了那條她編好很久的簡訊:不知道為什麼你最近總是躲著我,忙只是藉口,我們都明白,如果你有什麼想法,至少應該坐下來認真談談,好歹在一起這麼久了,即便要分手,也該有個交代。
約莫兩個半小時後,黎光回了八個字:早點休息,週末約你。
北京城有多好,這一年多跟著黎光,謝曉丹算是領教過了。北京城到底屬於誰,沉浸在夏涼如水的夜裡,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原來自己有著好深的誤會。
週日上午十點,快一個月沒見面的黎光和謝曉丹面對面坐在銀泰中心65層柏悅酒店的酒廊裡,選在這個時間見面,通常不會是為了浪漫的約會。謝曉丹多少有點不好的預感,她一直在想,是該繼續保持自己過去精心維護的懂事乖巧的形象,以期黎光的感情能夠峰迴路轉;還是索性放肆地崩潰一次,發洩掉一年多里所積壓的種種不滿,再順理成章地談談補償?
落地窗外,腳下的城市被淡淡的霧霾籠罩,燥熱自下而上蒸騰,五星級酒店裡的冷氣卻過分地足,讓人不寒而慄。黎光穿著最簡單不過的白襯衫、藍色牛仔褲,就如同他們初見時一般,他眉頭緊皺,一隻手按壓額角,另一隻手在那隻漂浮著冰塊兒的檸檬水玻璃杯上反覆摩擦。他欲言又止地反覆說著那麼幾句:我考慮了很久,覺得自己尚沒有做好再婚的準備,然而你也不小了,我不能再耽誤你云云……
黎光的眼神中沒有絲毫忐忑躲閃,卻滿滿的煩躁痛苦,謝曉丹明白,令他痛苦的其實不是和自己分手,而是分手這一刻的壓迫感。倘若自己立即起身離去,從此人間蒸發,他大約會如釋重負,頂多花半個小時感懷,午餐時便會一切如常,晚上便能拖著另一個女孩的手入住樓上的豪華套房。謝曉丹突然強烈地不平衡,從二十八歲到三十歲,黎光享受了她盛放一般的最珍貴的年華,然而她得到了什麼?除了吃喝玩樂,沒有像樣的名分,也沒有像樣的感情,甚至沒有任何可以抵得住歲月磨蝕的硬資產。如今,他想換地方消費了,買單時,怎麼可以連像樣的小費都捨不得給?謝曉丹的身體在冷空氣裡發抖,委屈和憤懣在胸腔裡淤滯,她好想流點眼淚,換點黎光的同情或者內疚,然而,感情那道大門已經在心底裡關閉了,一切受其支配的表達都功能盡失。她只剩下飛速運轉的大腦,和大腦裡那些其實同樣卑微的算計。
黎光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房產中介,問順義的那套別墅還賣不賣,他不客氣地回絕了。
「別墅又漲了吧?」謝曉丹吸了口氣,主動打破了沉默。
「是啊,都找到買家了,她又不想賣了,非說要再等等還能漲。」黎光煩躁地回答,「她」是他們之間對黎太太的特殊稱呼。
「她還是不想跟你離吧,想再拖一拖,不賣別墅只是藉口。」
黎光愣了愣,他熟悉的謝曉丹從來不會這樣分析問題:「不可能,分居都七八年了,離婚也是她提出來的。」
「那她知道你在國內一直有女朋友嗎?」
黎光警覺地看謝曉丹一眼,考慮了片刻才回答:「誰也不會主動去說這些事兒,但她肯定也能想到吧,我們都十年沒有‘在一起過’了。」
黎光到底是很忌憚他太太的,謝曉丹一直隱隱地覺得,黎太太一家一定有著比黎光家更深厚的背景。
「如果她知道你在國內有女朋友的話,估計就不會只要那一套別墅了吧?女人嘛,再說不在乎,也不會對這種事兒完全無所謂,特別是有地位又要強的女人,更會有報復心的。」謝曉丹像背臺詞一樣澀著嗓子說完了這段話,呼吸急促,心跳不已。
黎光換了個姿勢,雙手抱合在胸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曉丹,半晌才回問一句:「問題是她怎麼會知道呢?有誰會專門去說嗎?」
「那誰說得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都是網際網路時代了,訊息傳播的速度快得很。」謝曉丹強壓著自己緊張到發抖的身體,可她的感官卻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過,「那套別墅現在也得有三四千萬了吧,真賣了還有點捨不得,畢竟我們在那兒也有過那麼多回憶,你說是不是?」
黎光覷起眼睛盯著謝曉丹,眼神里的懷疑和嫌惡慢慢變成了不以為然的笑容,他哈哈冷笑一聲,看起來比剛才釋然多了:「amy,我中午還約了人吃飯,先走一步,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回頭有什麼問題,咱們隨時電話交流。」
謝曉丹愣了愣,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卻也只好起身相送。黎光很客氣很紳士,其實是很有距離感地和她擁抱了下,拍拍她的肩膀說:「amy,takecareofyourself.」(amy,你自己多保重。)謝曉丹目送著他的背影匆匆離開,絲毫沒有留戀,一次也沒有回頭。
沒想到,這場雲中的博弈,竟然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彷彿打完一場大仗的謝曉丹迅速癱軟下來,她盯著黎光留下的那半杯水發了許久的呆,努力平穩情緒。正當她準備離開時,服務員走過來溫柔可親地對她說:「對不起小姐,賬還沒有結,一共是420元。」曉丹一愣,她明白,心思縝密的黎光是不會忘記買單的,這不過是他給自己的一個提示,或者說教訓,告訴她cbd裡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兩杯咖啡,一片有霧霾的景緻,或者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看來,她從來都沒有贏的可能。
謝曉丹的直覺是對的。那天之後,黎光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通過,她才發覺,在北京這樣人山人海的大城市裡,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是那麼縹緲無憑,無論是萍水相逢,還是同床共枕,也就都只靠著一串數字連在一起。要想讓誰從自己的世界消失,不消費神,手機號碼拉黑即可。比起失戀的痛苦,人與人之間如此寒涼粗暴的關係,才徹底讓謝曉丹清醒了過來。
她還沒來得及在黑夜的角落裡舔舐自己的傷口,便有個姓劉的律師打來電話,約她在中國大飯店的大堂吧見面。謝曉丹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趁著工作的間隙溜到樓下,等了二十分鐘後,劉律師才姍姍來遲。這個身形圓潤、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問服務員要了條熱毛巾,拭去了滿頭滿臉的汗水之後,用夾雜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問了好,開場白倒還算客氣得體。
「謝小姐你好,我和黎光是多年的朋友了,他非常信任我,有很多事都交由我來打理。最近他都不在國內,他走之前跟我見過一面,聊起你們之間的情況,其實之前我就聽他念叨過你,走到這一步,也是挺遺憾的。黎光這個人,我是瞭解的,他特別不會和女孩子交往,往往出發點很好,結果卻都不太好。他對你呢,這一年多,也付出了很多的感情和精力,說實話,也希望能好合好散,你說是不是。」
那一刻,如坐針氈的謝曉丹突然明白,為什麼所裡的律師們掙錢要比中後臺人員多得多,想來他們的人生,每分每刻都在承受著這樣的壓力,還要在壓力中穩定情緒,調整思路,尋找機會,控制全域性;輪到她自己,只怕是這一戰都撐不下來。
「是的,我也沒想到我們之間會這樣,他有什麼事兒不能直接跟我說,還要派個人來,打電話永遠不接,發簡訊也不回,玩失蹤嗎?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在哪裡,他能失蹤一輩子嗎?」謝曉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不知是氣憤還是緊張。
「你看,我就說你們之間一定有誤會,所以我這趟來還是很有必要的。你們上次見過面沒幾天,黎光就回美國了,最近他身體一直不太好,回去做個全面體檢。他就是怕越拖你越誤會,所以才讓我來先跟你聊一聊。至於你說他不接電話,謝小姐,你對黎光應該也是瞭解的,一來他確實忙,電話會都開不完,從來不喜歡在電話裡講私事;二來,他也是個臭脾氣,他知道你現在有情緒,一接電話,三兩句不投機,你們在電話裡槓起來,不是更不好嘛。」劉律師推了推順著汗水滑下來的金絲邊眼鏡,「況且呢,謝小姐,我覺得你有些簡訊啊,發得也欠考慮。我聽黎光說,你是在金達做行政?雖然不是律師,但在這麼大的律所工作這麼多年,應該也比一般人有法律常識啊,你發的有些簡訊,嚴格地說,已經構成敲詐了,那可是要負刑事責任的。你也別怪黎光生氣,他還蠻委屈的,覺得你怎麼一點不念舊情呢。」
謝曉丹喉頭髮緊,雙手冒汗,她喝了口水,儘量讓自己的表情和姿態看起來鬆弛一些。她是發過些簡訊,在黎光的電話永遠打不通的情緒裡,從那些腦殘電視劇裡學來的橋段,她真沒想要敲詐誰,自己不過就是說了些氣話,想要回自己該得的。顯然,不念舊情的不是自己,是電話那頭那個冷酷的男人:「我沒有想要敲詐誰,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他還有家室,現在說消失就消失,難道他不應該給我一些賠償嗎?」謝曉丹用顫抖的聲音回覆,已經亂了方寸。
聽了她的這番話,劉律師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原以為cbd裡的白骨精會是場硬仗,沒想到不過就是個銀樣鑞槍頭。「謝小姐,你看,剛才你自己也講了,他有婚姻,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可你還是跟他交往了,沒有誰脅迫你吧。既然是自願的,談戀愛嘛,分分合合的,時間精力雙方都在搭,哪存在誰賠償誰呢?而且我估計,你們在一起這一年多,黎光在你身上也沒少花錢吧。女孩子,不能想著靠和男人談戀愛發家致富,這說輕點,叫不自尊不自愛;說重點,那可真就涉嫌詐騙了。」
謝曉丹臉色發白,被笑面虎劉律師罵得結結實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對面的胖男人和善地笑笑,胸有成竹地從電腦包裡掏出一隻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份三頁紙的協議:「事到如今呢,你們的感情恐怕是覆水難收了,你給黎光發的那些簡訊、提的那些要求,全都是不合理的。但是,怎麼說呢,我也勸黎光,感情的事兒,千萬不能夠感情用事,我也讓他站在你的角度上想想問題,他還是聽進去了,也多少能理解你心裡的感受,所以今天我來,也是希望給你們之間做個了結。首先說,感情的事兒,沒有對錯,也不存在誰負誰,這個咱們一定要有共識;當然,黎光對你還是念舊情的,知道你一個人在北京漂著也不容易,所以也希望你能記得他過去的好。他讓我幫忙想個方法,看怎麼能幫到你。謝小姐,你看這樣好嗎,我們籤個東西,也算走個形式,黎光他願意拿出10萬塊給你,希望你無論去讀讀書呢,還是去散散心,總之想開一點,世界大得很嘛。但是你呢,有義務對你們之間的所有關係保密,這筆錢,會由我分兩年支付給你,簽字之後我馬上打給你3萬,明年這個時候,如果你的保密義務履行得不錯,我會再打給你5萬,後年這個時候,把剩下的兩萬打給你。這個嘛,也不是什麼大錢,我也明白,謝小姐你就是為了出口氣。這10萬塊,就當你懲罰他每年還再送一份生日禮物給你好了!這樣你氣也出了,咱們都還是君子嘛,分手不出惡言,好不好?何況不念舊情,也要念未來嘛。」
謝曉丹下意識地用手指翻動桌面上那三頁合同,其實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這就是最終的結果了,她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卻忍不住想,當年和小白領丁之潭分手時,他好歹還給了自己10萬塊,那還是幾年前,也沒讓她簽過什麼奇怪的東西,算上通貨膨脹,富豪黎光搬出職業律師,開出的價竟比丁之潭還低。真是越有錢越算計!可是,也不能拿丁之潭給出的數去說事兒,否則豈不是讓這個劉律師認定自己是感情詐騙的慣犯了嘛。謝曉丹很不甘心,卻也想不出對策,劉律師看她不語,便笑盈盈地問道:「對了,杜文強今天在所裡嗎?好久沒見他了,我們倆本科是同班同學,當年一起追過女同學的,哈哈,他要在所裡,我一會兒上去給他個驚喜。」
杜文強是金達律師事務所的創始合夥人,走在那層樓裡的人,誰都要看他臉色行事,謝曉丹一愣,突然明白劉律師那句「不念舊情,還要念未來」是什麼意思了。她的腦袋越來越亂,只聽到劉律師接著說:「說起來這個世界真是小,我跟金達很有緣呢。你們行政部門,原來有個行政總監,samantha吳,應該和你共過事吧?我在加拿大的房子,離他們家不遠,也算是鄰居,兩家人經常一起聚。下次她回國,我約上她咱們一起吃個飯,她還挺懷念在金達工作的日子呢,現在在家當全職太太,沒事做,整天悶得發慌,哈哈。」
謝曉丹的心臟越繃越緊,她當然明白看起來和藹慈祥的劉律師肯定不是閒得無聊才和她嘮家常。在劉律師的眼裡,她不過就是他們的好朋友黎光遇到的一件麻煩事,是個來路不明沒有廉恥的小撈女。他們那個圈子,他們那個階級,資源豐富神通廣大,維護統一的尊嚴,保持格局的穩定,是大家共同的任務,想要拉黑你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兒。但是他們心存善良,人品高尚,所以只是點到為止,只要你閉嘴消失,大家也可以相安無事。
很遺憾,他們所有的預判都是對的。北漂謝曉丹,沒有任何實力敢和他們去玩雞蛋碰石頭的遊戲。何況,最根本的劣勢在於,已經要過男人兩次分手費的謝曉丹,也經常在午夜時分質問自己:你到底算是個什麼女人?
那一年夏末秋初,謝曉丹和黎光的戀情拉上了帷幕。初見曾如春光般燦爛,分手亦如秋霜般蕭瑟。謝曉丹獨自過完了三十歲生日,人生又開始了新的迷茫。經過黎光,似乎再難有人能入得了自己的眼。可惜歲月不饒人,魚尾紋漸長,法令紋漸松,真應了那幫不懷好意的男人的話,她最有價值的核心資產,正在加速折舊。到底還是得找個人嫁了,自己又不像是表妹陳青,正在財務自由進而人格自由的康莊大道上闊步前行。謝曉丹把塔羅牌鋪了一沙發,是該收心反思,改邪歸正,降低標準,積極相親,迴歸到一個大齡剩女的正常生活?還是,徹底解放思想,不以結婚為目標,只以物質為座標,容顏既然加速折舊,那就讓它快速變現,別在乎別人怎麼說,也別在乎自己怎麼疼?
還沒等謝曉丹想明白下一步的選擇,陳青家已經鬧開了鍋,當然,還是為了房子。自從小姨每天奔波於北京的各個樓盤,買房的願望就像信仰一樣在內心深處生根發芽。不過,或許是聽了田蓉的建議,她不再以結婚就一定要有婚房為理由,而是換了個投資保值增值的角度去勸說女兒女婿。這一招果然好使,高暢和他的父母很快被說服了,大概多少也覺得就這麼裸婚有點對不起女方,於是很痛快地提出方案:支援買房,首付款他們出六成,親家出四成,房貸小兩口自己還。小姨算了算,北京城裡隨便一套像點樣的房如今也要三百來萬,三成首付款,差不多100萬,親家出60萬,自己出40萬,相差的20萬完全不能彰顯他們養育了這麼一個好女兒的功勞,更不足以讓兒媳婦受盡十月懷胎之苦,生出來的孩子還姓高。但好歹,也是親家的一片誠意。小姨左思右想,反正證都領了,也沒什麼談判籌碼,一咬牙,一跺腳,40萬出就出吧,橫豎是為了女兒。誰想到,小姨剛剛吐口,陳青卻跳出來堅決反對。她說背那麼多房貸,嚴重影響生活質量,自己公司裡好幾個老外同事,都租房住,也沒見人家活得比誰不痛快!
陳青的倔強,小姨一點辦法也沒有,她求外甥女謝曉丹去勸勸閨女,曉丹心想:陳青那麼自信又有主見的人生贏家,怎麼會聽我這個loser(敗犬)的,但到底還是約了表妹去東三環邊上的椰子雞火鍋喝湯涮菜。席間,姐倆兒並沒有談多少「房事」,話題卻繞不開地說到了情事。謝曉丹和黎光的事,陳青算是為數不多的知情人,聽說他們分開了,自然也要陪著姐姐唏噓幾聲。
「他跟他太太離婚離了這麼久,到底是什麼原因啊?」陳青隔著蒸騰的白汽發問,抬手往鍋裡撒了把水靈青翠的香菜末,手腕上那隻銀色的浪琴錶閃閃發光,那便是謝曉丹送給她的結婚禮物,用陳青的話說,這是她最值錢的家當了。
謝曉丹正好不想承認和黎光分手壓根兒跟他「離不了婚」這件事沒關係,也就就坡下驢,順著陳青的話說下去:「財產分割不了啊,美國的房,香港的房,光北京的幾套房都打得不可開交呢。我跟他也耗不下去了,晚分還不如早分。」
「黎光怎麼買那麼多房啊?他不是一直在華爾街的投行工作嗎?」陳青不解地問道。
「在投行和買房有什麼衝突,掙了獎金就得有地方花啊,吃吃喝喝的能用多少。黎光一直說,北京這幾套房是他回報率最高最成功的個人投資呢。」跟著黎光一年半,謝曉丹的經濟術語比以前可溜多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他在美國讀書,又在美國工作了那麼多年,怎麼沒受點美國文化的影響呢,還那麼愛買房?」
「哎喲,青兒,」謝曉丹把一塊冒著熱氣的軟爛雞肉放進嘴裡,吸溜著回答,「黎光經常說,美國人買房沒那麼積極,是因為美國的房地產已經過了高速增長的週期了,所以沒必要把錢都放在房子裡。至於說什麼人生自由、不做房奴,說這話的絕大多數都是美國的普通老百姓,說白了,都是寅吃卯糧的,哪有什麼錢買房,真正美國的富豪階級,也一樣全世界地置業啊,不過人家不只是買一套,要買就買一棟,怎麼說來著,對了,全球‘資產配置’,你還做投資的呢,應該比我懂啊。」
陳青似乎是有點聽進去了,帶著疑惑的眼神問:「政府現在調控力度這麼大,去年連續五次加息,現在全國有四十多個城市限購,未來還能有多大上漲空間呢?黎光怎麼還不趕緊把房子賣掉,不怕變成接盤俠嗎?」
一聽這話,謝曉丹明白,表妹也並非完全神仙做派,全然不關注樓市,相反,從宏觀到微觀,瞭解得不少呢,不過眼下中國,又有誰能完全置身於樓市之外呢。「這我就不懂了,但是你看,這房價是越限購越漲啊!美國倒是不限購,還鼓勵買房呢,房價不也漲不上去嗎?可見中國的事,就是有中國特色,照搬哪國經驗都不好使。」
陳青愣了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了話題:「那你和黎光就這麼算了?」
「唉,那不然怎麼樣,再耽誤下去也不見得有結果。我已經三十了,耗不起。別光說我了,高暢最近怎麼樣,你們倆有要孩子的計劃嗎?」謝曉丹心虛,連忙轉話題,怕一不留神說出10萬賠款的事兒,在有些女人面前,這是能力是驕傲;在表妹陳青面前,這就是自己被釘上恥辱柱的呈堂證供。這個價值觀混亂的天朝,誰都活得力不從心。
「哈哈,才不要,買房這事兒就夠鬧心的了,再來個孩子,ohmygosh,我可不要我的人生淪落到這樣庸俗的套路里。」陳青仰起臉大笑,左手還不停地擺,彷彿人人樂此不疲的紅塵生活,是一種可笑又可怕的設定。
熱湯暖紅了陳青的小臉,謝曉丹也情不自禁被她清爽的笑容感染,她一直挺佩服這個表妹,所有世俗眼光中的「人生大事」,在她眼中似乎都沒什麼意義,她和他們的世界裡,除了工作,好像就只剩下旅行、讀書、聚會、看演出、看展覽,體驗滴滴、airbnb這些新鮮事物,外加——思考人生。
好吧,苟且都留給我們了,詩和遠方,都在他們的笑容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