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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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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2016年,重啟救市模式,兩年內六次降息,降至歷史低位,北京市均價34000元每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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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蓉的婚禮謝曉丹找了個理由沒去參加,別說上次吃飯和李萬兵的那場口角,已令大家的關係微妙緊張;單就給「土豪」炫富當觀眾這件事,她本來也毫無興趣。聽到場的同學事後描述:婚禮場面簡單粗暴,郊區密雲一個假五星酒店,浩浩蕩蕩擺滿五十桌,大白瓷盤子裡紮紮實實鹹死人不償命的紅燒肘子、肉丸子,和田蓉身上掛滿了的金鐲子金釧子金箍子交相輝映。有一個特色環節是打著男女雙方互表衷心的名義,展示兩方的聘禮和嫁妝:主持人在臺上拿著紅禮單,還夾著厚厚一摞紅本子,說到哪個就翻開哪個面向觀眾晃一圈,簡直就是祖國大好江山,從一線城市到四線城市各種房產證的集中展示。李萬兵家的親戚喝得已經渾身冒汗,t恤都捲起來堆在腋下,露出一個個黑鍋蓋似的肚子,主持人每翻開一本房產證,他們便叼著煙一鬨而上到臺前圍觀,女眷們帶著金鎦子、玉鐲子,在臺下拍著壯碩的腿大笑。現場賓客更是笑罵不絕,酸爽不已。

田蓉的父母因為是客場,顯得低調很多。老頭兒穿著豆沙色的長袖襯衫,襯著臉上的溝壑越發深邃,無論宴會廳裡如何熱浪翻滾,風紀扣和袖口始終一絲不苟,任憑汗水打溼了後背;田蓉的母親來給同學們敬酒時,一句話不說只是笑,眼神里漾滿了幸福和滿足,對比一旁高喉嚨大嗓門的親家公婆,這兩口子就像隱形了一般。田蓉的父母此刻應當佩服女兒當年的魄力和遠見,若不是幾年前咬牙置下了那三套房,一腳從無產階級陣營跨入有產階級,如今這闊綽的婚禮,殷實的家境,紅彤彤的北京戶口,實在是想都不敢想的。任何一場婚姻都是勢均力敵的交換,你的實力體現在臉上,荷包裡,還是父母身上,總得佔得住幾頭兒。女兒終於不用漂在這人潮洶湧的大都市了,她為自己找到了一片土地,踏踏實實地紮下了根。

謝曉丹心想,田蓉這次是嫁對了人,三觀高度統一,雙方家庭還都滿意,這在當今社會也不是件易事,確實值得祝福。然而,已婚的人和未婚的人,就像是河的兩岸,說起來只差了一張紙,立場和圈子卻瞬間不同了。田蓉和謝曉丹之間橫亙著的藩籬,除了有產和無產,如今又多了已婚和未婚,不經意間,便越發疏遠了。

婚後的田蓉徹底不工作了,一心一意在家待著要孩子。可惜事不遂人願,不知是田蓉的體質問題,還是北京的生活環境太惡劣,整整兩年絲毫沒有動靜。一家人抓耳撓腮地到處求醫問藥,各路大仙道士都請到家中了。2013年10月,吃了大半年中藥的田蓉終於懷孕了,全家像伺候貴妃娘娘一樣伺候她,司機保姆,魚翅燕窩。好不容易平平安安地度過頭三個月孕早期,北京最冷的日子來臨,霧霾鎖城六七十天,整整一冬沒有一片雪。田蓉躲在五六個淨化器同時工作的臥室裡,連大門都不敢靠近,更別說外出溜達。誰承想家裡的保姆出去買菜被傳染了流感,回來後又傳給了田蓉。田蓉體質差,懷孕還不敢用藥,很快轉成了肺炎,咳得肺都快吐出來了,除了輸液什麼抗生素都不敢上,饒是如此,孩子到底還是沒有保住。

已經連續發燒一個星期的田蓉,躺在單人病房裡聽著醫生的宣判,整整兩年半,花了多少心血精力和金錢才求得的、牽動著全家老少全部心思的這個僅僅四個月大的胎兒——「胎停育」了。田蓉發了足足十分鐘的呆,突然拍著醫院的被子歇斯底里地號啕大哭起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釋放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悲慟過,這個結果,和她對自己的人生預設差距太大。從小到大,她其實是個平庸的人,平庸到自己的人生選擇裡,承受不了任何的「與眾不同」。她從沒有瀟灑地買過一件衣服一樣首飾,更別說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或是一場不計較結局的愛情。她活得謹小慎微,步步為營,而所有受的委屈吃的苦,終極目標不過一個,和千千萬萬最傳統的中國人一樣:安全平凡地活在這個紅塵亂世裡,找個男人嫁人生子,再把所有的期待、精力、財富都以愛的名義,傳遞給自己的下一代。一切為了孩子,在還不知道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然而,醫生手裡的那張薄薄的診斷書,一瞬間,就荒廢了她人生幸福的前提條件和最終目標。

田蓉對著伏在床頭低聲安慰自己的母親哭喊:「沒有孩子,光有房子有什麼用!早知道一套房子都不要,我就只想生個孩子,咋就那麼難!」她聲嘶力竭的聲音傳到擁擠的走廊上,過路的小護士忍不住翻白眼嘟囔:「這滿醫院到處都是要不上孩子,保不住孩子,而且還沒房子的人,你就知足吧!」

第二年春天,終於從喪子之痛中回過神來的田蓉,著魔似的開始了一項新事業——移民。

突然有一天,她發現身邊像她這樣的人很多,而且越來越多。結婚多年懷不上孩子,懷上孩子沒幾個月莫名其妙就胎停育,甚至是各種各樣被先天性疾病折磨的新生兒,似乎滿大街都是。原來我不是唯一的那個,原來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或是得到了太多才遭的報應,田蓉空虛的子宮和心臟,在那一刻似乎感到了一絲暖意。她和那些同樣失落痛苦的女人抱頭痛哭過幾次之後,向來善於以最樸素的智慧治癒心病解決問題的田蓉,為自己的心結找到了一個出口。她把查不明原因的不孕不育,全部歸咎於北京被嚴重汙染的環境,以及國內建材、裝修、食品、用品無處不在的新增劑和毒素。所以,無論去哪,付出怎樣的代價,為了下一代,她決定了,必須要離開。

田蓉折騰孩子折騰移民的時候,謝曉丹清清靜靜地過了兩年,要說她沒男朋友估計沒人相信,但事實的情況的確如此。似乎年齡越大,越難得心動,即便偶爾悸動,顧慮也更多,很偶然的時候,跟某個前男友「鴛夢重溫」一回,大概也只是為了解決心理的空虛和生理的需求,當然,這類「前男友」既不包括丁之潭,也不包括黎光。

情場失意、職場得意的規律,這兩年也不靈了。高階經理amy謝,可能是在新上任的行政總監懷孕生子時表現得過於積極,奪權篡位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總監迴歸後高度集權,又提拔了hr的一名經理重點培養,眼見著升職無望。謝曉丹覺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了低谷,不只桃花不開,前途也渺茫不堪。

週末,謝曉丹去陳青家蹭飯。「新青年」陳青到底趕在自己之前懷了孕。這個看起來自由個性、從來無視世俗觀念的表妹,讀書、工作、結婚、生子,卻樣樣都踏在節奏上,全然不讓家裡人操心。大概聰明人向來知道自己要什麼,更知道如何把握,謝曉丹這個表姐不服不行。滿心歡喜的小姨專程從四川飛過來照顧懷孕的陳青,和女兒女婿住在剛剛交房的小兩居里,其樂融融。

沒錯,就是兩年前在小姨苦口婆心的堅持下,他們買下的那套北五環外的期房。半年前終於交房了。

小姨在廚房裡忙活一上午,高暢跟著打下手,中午時分,四涼四熱陸續上桌:醬肘花、涼拌拉皮、芝麻醬拌菠菜、虎皮青椒、川味蒸臘肉、鹹燒白、辣子雞丁、清炒絲瓜尖。高暢讓小姨先就座,自己在廚房煮餃子。

「不用蓋鍋蓋,不看餃子胖起來,漂起來就可以出鍋啦!」小姨一邊摘圍裙一邊衝著廚房叮囑。

「放心吧媽,你們先吃!」高暢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準爸爸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這兩年他最明顯的變化,倒不是啤酒肚,而是額頂的髮際線,越來越退後了。

「啥餡兒餃子啊,老姨?」謝曉丹只穿著襪子踩在暖融融的木地板上,口水都快下來了。

小姨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來,衝曉丹擠擠眼睛:「酸菜餡的,你們姐倆都愛吃!」

陽光照進90平米的兩居室,屋內飯菜飄香,笑語喧闐。精裝修的大理石地磚,原木地板,暖黃色的桌布,潔淨的品牌衛浴。樓下的小區不大,樹木花草也都還細小,桂花萎了,柿子樹上剛結了小果兒,小區中心的軟膠地墊,紅紅綠綠擺滿了滑滑梯、蹺蹺板,鄰里們素質不低,謙和有禮,對公共設施也是愛護有加,小區內人車分流,管理得也算井井有條。陳青跪在木地板上折騰她新買的音響播放器,不一會兒,一曲謝曉丹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就在房間內流淌起來。

「有個自個兒的地兒是好哈!」謝曉丹看著走廊上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照片牆,都是陳青和高暢四處旅遊的合影,由衷地感嘆道。

「好什麼啊,住在這兒,每天上班路上來回多花一小時,還揹著房貸,現在換手機我都得想想了。」有關置業的事兒,陳青雖然還是嘴硬,與兩年前的不屑和反對已完全不同,頂多算是口頭「撒嬌」。

可惜,她娘連撒嬌的機會都不肯給:「還說這話!你好好感謝我吧!要不是我當時堅持,你們現在還在那個大開間租房子住呢,孩子馬上出來,睡哪啊?丹兒啊,老姨跟你說啊,這房子當時開盤的時候,那傢伙,你是沒見那個陣勢啊,跟搶大白菜似的,售樓處裡烏泱烏泱全是人,好多人家五六點鐘就來排號了。九點一放號,媽呀都跟瘋了似的,排到跟前兒,每個人就五分鐘,什麼關係都不好使,剩什麼房就是什麼房,沒的挑,愛要不要!不要?走人,下一個。到我們的時候,原本咱看上的那種純朝南的戶型已經沒有了,高暢還猶豫呢,」小姨滿臉笑容地壓低聲音,朝廚房努了努嘴,像是怕女婿聽到她們在背後的議論,「說青青喜歡陽光好的房間,這套西北朝向的怕冬天冷,要不再看看。我立刻就給他摁住了,我說等你看了別處再回來,連地庫都沒有了!」

謝曉丹哈哈大笑,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從小姨口中聽到這段故事,但每次聽到這裡,她都還是會由衷地被小姨的快樂所感染。

小姨指指窗戶:「這不現在太陽照得挺暖和的嘛!北京不像我們四川,只要樓層高,朝哪兒都不耽誤曬太陽!」

「這房子現在也漲了吧?」謝曉丹適時地丟擲這個問題,保證這一餐飯都能在快樂的氣氛中進行。

「漲?你得問漲了多少!當時我們買的時候是一萬二,我昨天去樓下的中介問,他們說現在兩萬五都找不到房源!北邊的二期已經開始排號了,據說開盤三萬起,還得兩年後才交房,交通也沒咱一期方便,所以啊,未來還得接著漲!」小姨的眉毛都在笑,她看女兒還沒有對自己的英明決策徹底臣服,決定吊打她年輕的驕傲一回,「青青,你不學金融的嘛,你給算算咱這套房,兩年回報有多高?是不是比你在銀行裡存著高!」

陳青自知老媽說得有道理,可又向來不服軟,只能哭笑不得地打岔:「媽,漲了多少你不賣,還不都是浮雲啊!」

「那誰知道呢,興許有賣的一天呢!那時候田蓉就常跟我說,錢存在銀行裡十年後看,就是廢紙一堆;錢存在房子裡,不僅能解決自己住的問題,十年後能生出幾套房!」

「哎姐,你那同學是職業炒房的嗎?我媽已經完全被她洗腦了,現在絕對是她的鐵粉。」陳青饒有興趣地轉頭問謝曉丹。

「嗨,她也就是撞上了。我們在學校的時候,話都說不利索,畢業以後工作換了好幾份,都幹不好,倒是在一個二手房中介打工的時候,發現了買房子的機會,所以人家下手早啊,06年就買了3套房,後來今天買明天賣,來回折騰,越折騰越大了。天津、蘇州、杭州,反正是有點錢就買房,從一線城市倒騰到二三線城市了,現在肯定賺了不老少。」

去廚房取碗筷的小姨,一聽到說起了自己的「偶像」,立馬拉大嗓門朝客廳補充道:「田蓉現在跟咱們不一樣了,人家現在不是買一套房兩套房的問題,他們那些人在一起啊,一買都是一棟樓啊!」

「你跟她那麼熟,當年怎麼沒想跟著她買房啊?」陳青對母親遠距離的嘖嘆不感興趣,接著跟表姐聊天。

謝曉丹愣了愣,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我?我中間有幾次機會沒把握住,現在想買也買不起了啊。咳,我跟你們不一樣,要考慮家庭,考慮孩子。我現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也就沒那麼迫切地要買房。」

話雖這麼說,謝曉丹心裡還是有些淒涼。眼看著快要三十二了,沒有男人,沒有錢,也沒有房子。自己曾經唯一的驕傲——國貿的工作,也到了瓶頸期。看著所裡新來的小律師、小助理,謝曉丹似乎能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他們由外而內地重塑著自我,偷偷換下了廉價的皮鞋、假冒的名牌;各地口音集中矯正,都變成中英夾雜的cbd範兒;學會了喝紅酒,抽雪茄,打高爾夫;也摸透了各大機場的餐廳休息室禮品店……十年後,等他們已經是cbd中的精英、代表、中流砥柱,那一刻,內心的重塑才會慢慢襲來:我到底是誰?自何處來?該往何處去?

「對了,姐,下週末你有時間嗎?高暢他們公司有個新產品要上線了,弄了個釋出會,你沒事也一起來捧個場唄,應該挺好玩的。」陳青的話阻斷了謝曉丹上一秒的抽離。

「好啊,週末我一般都沒事,沒問題。不過高暢,說實話,」謝曉丹的眼神追著高暢忙裡忙外的身影問,「我一直都搞不懂你們這個什麼ai啊,人工智慧啊,到底是幹什麼的,能給姐科普一下嗎?」

放下餃子的高暢給謝曉丹斟滿啤酒,興致盎然地回答:「其實很簡單,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機器人,但是呢,並不一定有傳統機器人的外形,它是一種技術,可以通過一系列的程式設定,在一定程度上代替人的工作,應用場景很多,各行各業都有。下週我們要釋出的產品是個mini家庭機器人,技術不復雜,但是很好玩,主要功能就是代替父母陪伴兒童,可以給孩子講故事、教英文、哄睡、叫醒,甚至聊天都可以,爸媽還可以遠端影片監控,遠端操作。」

「機器人會哄孩子睡覺!怎麼個哄法?」小姨更覺得抽象了,也伸過脖子問。

「媽,給您看看我們拍的宣傳片就明白了。」高暢一說到自己的專業就興奮,起身去沙發上拿來ipad給岳母展示。螢幕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大眼睛小女孩,扎著兩根羊角辮,趴在沙發上和一個雞蛋殼一般的銀灰色小機器人聊天;過一會兒又在書桌前拿著筆跟它一起念英語;天黑了,小女孩抱著小機器人在床上睡著了,那個金屬蛋殼藍光一滅,悠悠地說了句「寶貝,晚安」。這時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年輕的媽媽從門縫裡看了看,心滿意足地退出去了。

小姨戴上老花鏡,認真地看完了三分鐘的廣告片,皺著眉頭問道:「這是啥意思?機器人以後可以代替父母養孩子了?爹媽都不用管了?」

高暢哈哈笑起來:「那倒還沒那麼先進,目前這一代的產品只是起到一個輔助作用,未來等到收集的樣本資料足夠多,就可以和孩子有更深度的交流,那時候應該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小姨似懂非懂地看著他,試圖擠出一個讚賞的笑容,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哎呀,現在這技術真是,那啥啊,」她搜腸刮肚地想找一個詞,最終還是用那啥代替了,「不過,我咋看這個小姑娘有點可憐呢,爹媽上班都忙,也沒個兄弟姐妹,只能跟個小機器人玩了。可是,機器人沒有感情啊,怎麼能代替父母呢,整天抱著這麼個鐵疙瘩睡覺,將來長大會不會得自閉症啊?」

「媽,你這什麼理論啊!」陳青不愛聽,「高暢他們團隊研發了快兩年,克服了多少技術上管理上的困難,好不容易錢也融到了,產品也要上線了,你這不是當頭潑冷水嗎?!」

「哦哦,高科技的事兒我不懂啊,我瞎說的,高暢你別往心裡去……」小姨訕訕地笑,「我是說帶孩子的事兒,咳,想到哪就說到哪兒,你們畢竟還年輕嘛,有些感情啊,真得等你們當了爹媽的時候才能明白。你說是不是,小傢伙!」小姨彎下腰,對著陳青的肚皮提高了聲音,臉上又洋溢起幸福的光輝。

在一旁的謝曉丹不敢輕易點評,她既不懂技術,也不懂融資,不懂創業,更不懂為人父母的情感,這個世界,她不懂的還有太多太多。不過眼下看來,似乎也沒什麼人真的懂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一週後,謝曉丹根據陳青發來的微信位置,按圖索驥,很容易找到了位於中關村的展覽中心,科技的確在改變生活。會場很大,能坐下兩三百人,請來的禮賓服務並不是很專業,小腹微凸的陳青穿著黑色長裙忙前忙後。原以為高暢他們這家估值數億元的創業公司有很大規模,其實裡裡外外也就三十來人,遇到這樣的大型活動,家屬都得齊上陣。會場裡有點悶,懷孕的陳青忙活了一會兒便覺得胸悶氣短,謝曉丹扶她坐下,掛上妹妹的工作牌,接著陳青的活兒幹起來。

這可是謝曉丹的專長,各種各樣的講座、論壇、會議,她少說也組織過數十場,且都比今天這個規格高,流程複雜。沒一會兒工夫,曉丹已經把十來個禮儀小姐安排得有條不紊,現場環境漸入佳境。

「你好,小姐,請問daniel到了嗎?」一個身穿黑色修身西裝,繫著韓版窄領帶的年輕男人攔住了謝曉丹的去路。

「抱歉,daniel是誰?」謝曉丹看看走路帶風的男子,反問道。

「哦,高暢,高總,我是他的朋友,他請我過來的。」小夥子晃了晃手中的vip胸卡。

「您好,高總正在後臺準備演講稿,釋出會馬上要開始了,您有什麼特別著急的事嗎?或者我先帶您去座位,您的座位號是?」謝曉丹禮貌又專業地回答。

還沒等小夥子開口,在嘉賓席坐著休息的陳青招手迎了過來:「哎呀,大忙人你來啦,高暢還說你今天不一定有時間呢。」

「我從機場趕過來的,本來晚上還要在上海跟一個朋友吃飯,都推掉了,這麼重要的時刻,兄弟我必須要給力啊!哎,陳青,這位女神是你們公司新請的cmo嗎?也不引見下。」男生眼含秋波地衝謝曉丹挑挑眉毛。

「啊?哈哈!」陳青左手撐在腰後笑起來,「這樣的cmo上哪裡去請啊,這是我表姐謝曉丹,今天來給我幫忙的!姐,這位是高暢他們兄弟公司的ceo藺達,創業明星,身家據說好幾億了吧,也是高暢的老朋友,我們在美國就認識啦。」

所謂兄弟公司,就是同一個投資人投資的創業公司,創始人之間抱團取暖、資源共享、互稱兄弟。原來高暢公司天使輪的投資機構,正是藺達公司a輪的投資機構,說起來當年藺達還有引薦之功,兩個人又是老相識,因此格外投緣。

「得啦,你別調侃我啦。失敬失敬!原來是神仙姐姐啊!陳青你們家基因好強大,淨出高品質美女。」藺達神采奕奕地伸出右手,「你好,丹姐,很榮幸,你叫我藺達也行,叫我darling我就更開心了,呵呵,剛才偷偷觀察你半天了,相當專業,不知是在哪裡高就?」

這樣幽默活潑、油腔滑調的小夥子,謝曉丹也不是頭回見,不過難得他顏值不低,分寸把握得也好,並不讓人反感。何況陳青剛才那句略帶調侃的有關他身價的介紹,多少也更讓人青眼相加。謝曉丹從墨綠色的寶格麗蛇頭包裡掏出金色的gucci名片夾,用纖纖玉指拈出張名片大大方方地遞過去。

「哇哦,國貿大廈,高大上啊!我說氣質非同凡響呢,一看就不是混我村(中關村)的。」藺達一臉真誠的讚賞,說話的腔調,也是北京城的創業者們獨有的。正好又有熟人過來,陳青迎上去打招呼,就只剩下謝曉丹和藺達兩人,氣氛突然有點不自然,謝曉丹為了打破沉默,隨口問道:「那麼你們公司是做什麼的呢,不會也是人工智慧吧?」

「哈哈,丹姐你不會以為創業的都是做人工智慧吧,我是做saas(software-as-a-service軟體即服務)的,」藺達看她一臉茫然,揚揚手中謝曉丹的名片又補充一句,「主要是hro(行政人事外包),跟你的工作有很多介面。」

謝曉丹撐不住了,呵呵笑起來:「看來我和你們創業的真有代溝,連你們幹嗎的我都聽不懂,人工智慧就夠抽象的了,你這個聽起來更可怕,sars?非典啊?」

藺達看著這個不裝逼、不做作的cbd姐姐,也由衷地笑了,眼神里流露出些許溫柔。

2

遇到藺達是謝曉丹人生中的一個意外。她都有點記不清,他們之間是怎麼開始的。那次釋出會之後,藺達就杳無音訊了,並不像在會場上表現的那般殷勤。謝曉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不是各種加班至深夜的辦公室雞血照,就是各種關於馬斯克喬布斯這些創業英雄的雞湯文,完全沒有個人生活或者情感的蛛絲馬跡,儼然工作就是生活,創業就是一切。謝曉丹戲謔地想,他給我的這個微訊號,不會是專給投資人開放的吧,如此熱血奮進、執著一根筋,和真人所表現出的圓滑幽默、眼帶桃花,完全不是一個狀態嘛。他一定還有另一面,謝曉丹有點好奇,另一面的他是什麼樣的呢?

大約一兩個月後,有一天,藺達突然在微信上冒出來,請教謝曉丹一個關於律師事務所薪酬個人所得稅的計提方式,這個問題太具體了,謝曉丹覺得藺達不像是在沒話找話,於是花了點工夫,認真地給他講解明白,藺達發過來一堆又是磕頭又是作揖的動態表情,說改天請神仙姐姐吃飯,謝曉丹笑著搖搖頭,真真是個九零後。

又過了半個來月,有天快下班的時候,接到藺達微信,一個h5頁面——「2015創客跨年音樂會:為夢想燃燒」,外加一條微信,表達方式簡單粗暴:丹姐,陪我一起跨年吧!三十二歲的謝曉丹一個激靈,竟然已經到2014年的最後一天了,上高中時千禧年跨年的悸動她還記憶猶新,轉眼,奔著中年去了。藺達滾燙的邀請就在手邊,h5頁面的音樂也紅彤彤地鼓動人心,謝曉丹突然發現很多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像是初戀時在寒風裡等著男生的表白;也像是在王菲的演唱會上,黑暗裡聽到第一個音符奏響的瞬間,這樣想著,雞皮疙瘩便落了滿地。如今她的生活平靜簡單,全無人打擾,沒有轟轟烈烈,也沒有驚心動魄,即便是新年的到來,都忘卻在了九霄雲外。謝曉丹看看鏡子裡一臉素顏還架著黑框眼鏡的自己,胸中那縷春風有點飄搖,搖搖頭想著還是推辭吧,卻不知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謝曉丹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藺達:真摯、可愛、瘋狂、孩子氣。沒想到,藺達竟然還是一個創客樂隊的主唱,上臺唱第一首歌的時候,有點緊張走音,隨著酒越喝越多,現場氣氛越來越熱,他唱歌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從臺上跳到了臺下,淹沒在無數雙手的擁抱和歡呼的聲浪中。毫無疑問,藺達是那個圈子裡的明星,很多妝容豔麗的女孩子都爭先恐後地衝過來和他臉貼著臉拍自拍;很多年輕的vc投資人、創業者,也都爭相與他認識,希望新的一年能建立合作。謝曉丹被燃燒躁動的氣氛包圍著,安靜地坐在聲浪中間,看他們肆意揮灑著青春,以夢為馬。

接近午夜的時候,藺達和其他兩個同樣年輕的男生一起登臺,聽旁邊的女生流著哈喇子說,他們仨是多少家投資機構聯合評選出的2014年度最具價值的創業專案的創始人,身家都在億元以上,且數藺達顏值最高!謝曉丹在臺下欣然微笑,突然覺得自己被這場舞會的「小王子」親自邀請,也是件值得虛榮的樂事,雖然小王子像只繁忙的蝴蝶,整場飛到東又飛到西,並沒怎麼顧得上招呼自己。

風起了,會場靜了,音樂響了。藺達帶著有些顫抖的聲音開了口:

怎麼大風越狠

我心越蕩

幻如一絲塵土

隨風自由地在狂舞

我要握緊手中堅定卻又飄散的勇氣

我會變成巨人

踏著力氣踩著夢

吹啊吹啊我的驕傲放縱

吹啊吹不淨我純淨花園

任風吹任它亂

毀不滅是我盡頭的展望

吹啊吹啊我赤腳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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