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啊吹啊無所謂擾亂我
你看我在勇敢地微笑
你看我在勇敢地去揮手啊
是你嗎會給我一扇心房
讓我勇敢前行
是你呀會給我一扇燈窗
讓我無所畏懼
你看我在勇敢地微笑
你看我在勇敢地去揮手啊
怎麼大風越狠我心越蕩
我會變成巨人
踏著力氣踩著夢
十二點的鐘聲淹沒在全場年輕人對著暗夜的嘶吼咆哮中,他們淌著眼淚大聲合唱著這首歌,舞臺上的大螢幕,捕捉到了藺達的特寫,他高舉著右拳,通紅的雙眼堅定地看著遠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謝曉丹心裡一動,他們的驕傲,他們的夢想,他們的屈辱和來之不易,她其實並不太懂,但那少年一般的赤誠堅定,那不惜代價的勇敢燃燒,卻同樣令她為之動容。
2015年的開始有些與眾不同,唱完歌的藺達走到臺下,被一群年輕人抬起來拋向天空,墜落的時候,他看到人群的角落裡,那個笑容恬靜溫暖的謝曉丹,他穿過人群,徑直向她走去,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2015年的第一天,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謝曉丹像是逃課闖入了一場少年們的嘉年華。
有時候想想,自己穿著高跟鞋在國貿大廈和男人們約會時,小她八歲的藺達還是個穿著校服揹著雙肩包的初中生,謝曉丹都忍不住搖頭自嘲。不過看來這個世界還是挺友好的,曾經以為只有在法國電影中才會出現的浪漫橋段,現實生活中其實也並不罕見。
如果說和藺達的交往是個意外,那之後,讓她更加意外的是:cbd往西北20公里的中關村,竟然還有這樣一個世界。那裡的人們年輕勤奮,朝氣蓬勃,他們聚在一起,沒人關心房子、車子、股票,他們討論的是創新科技、商業模式;他們在朋友圈裡曬的是加班、團建,比的是拼搏、奮進;似乎人人都有顛覆世界、改變未來的夢想;似乎人人都有讓明天變得更高效、更平等、更美好的情懷。和他們在一起,你會情不自禁地被感召,甚至被點燃。原來一直以來被謝曉丹羨慕又敬仰的陳青和高暢,只是他們中的一員,那個圈子裡彷彿到處都是這樣可愛又質樸、勇敢又執著的年輕人。
謝曉丹突然明白,為什麼民國電視劇裡,那些家境優渥、衣食無憂的少爺小姐要拋家舍業地跑延安,因為無論怎樣的現實,都不會比夢想更迷人,哪怕它真的就只是個夢。
藺達和謝曉丹的關係很原始,也很高階。在遇到藺達之前,謝曉丹從沒發現床上運動原來是這樣一件令人身心愉快的事。頭幾次約會,兩人還會找個地方吃口飯,後來就直奔主題,絕不忸怩作態。用藺達的話說:時間寶貴,有吃飯的空兒,還不如直接吃你。床笫之間,他們充分釋放著自我,不吝於嘗試任何一種新的可能;戰鬥結束後,兩個人並肩而坐,點一支菸,也會聊那些不願與他人訴說的衷腸。
見面的時候爭分奪秒,靈肉交融;不見面的時候各忙各的,互不糾纏。這樣簡單高效的關係,對謝曉丹來說十分新穎,對於這個小自己八歲的男人,觀念傳統的謝曉丹從來沒想過和他會有什麼未來,不忌憚結果,底氣便足了很多,享受過程就好。有了這個預設,藺達是怎麼想的,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兩人都沒想過要確定什麼、證明什麼,或者宣佈什麼,男女之間沒了角力,只是不帶目的心無旁騖的交往,迴歸到男女之間最本真的訴求,反倒難得地美好默契。直到有一天,藺達給謝曉丹發了條微信,約她在華貿中心的麗思卡爾頓酒店吃燭光晚餐。
曾經和黎光交往了那麼久,五星級酒店的晚餐對謝曉丹來說,早都習以為常;可對於一個月只拿5000塊的創業公司ceo藺達來說,這頓飯錢就幾乎是他一週的薪水。赴約的路上,謝曉丹有點興奮,又有點煩惱,這麼正式,莫不是他想要跟我說什麼?
那天藺達確實跟曉丹說了件很重要的事,只不過和她的想象不太一樣。藺達一反床上的風流粗獷,很謙遜正經,而又自信滿滿地邀請謝曉丹加入他的創業團隊,擔任cmo(首席營銷官)職位。在搖曳的燭光燈中,謝曉丹的驚異之色寫了滿臉。來的路上她還一直在想,倘若晚飯時他正式邀請自己做女朋友,該如何應對。對藺達,她當然是有點動心,可八歲的年齡差擺在那裡,偷摸享受年輕的身體,和承受諸多壓力的姐弟戀,那完全是兩碼事兒。眼下看來,她的思慮有點自作多情,藺達丟擲的橄欖枝不是愛情,卻是事業!謝曉丹有點沒回過神,不過仔細想想也不賴,生平第一次,有男人從這樣的角度肯定著自己的價值,聽起來倒是比那些慣常的誇讚外貌的溢美之詞更令她受用。
藺達並不是隨便說說,他嚴肅認真、神采飛揚地給謝曉丹介紹起雲達公司的商業模式和願景,市場有多大,使用者的痛點在哪裡,服務有哪些場景,行業裡有哪些競品,雲達的優勢和已經取得的成績又有哪些……自信卻不狂妄;懂得給自己貼金,也捨得自黑;信手拈來的各種資料,讓他的分析和邏輯顯得真實可信;不時冒出的幽默段子,又讓他的宣講生動不枯燥。隨著他的演講,曉丹或側耳傾聽,或開懷大笑,她漸漸明白,為什麼他們那個圈子裡,那麼多人把藺達視若英雄,的確,普普通通一份工作經他描繪,即便是和創業完全不搭邊的自己聽來,也熱血沸騰。
「去年,也就是2014年9月19號,發生了一件有歷史意義的事兒,你知道是什麼嗎?」藺達向餐桌微微俯下身子,伸開雙手,謝曉丹呆呆地搖頭,被他的目光抓住了所有注意力,「19號那天,有一萬多個穿著橙色t恤的人,一夜之間變成了千萬富翁。他們什麼也沒做,不一定比你更努力,也肯定沒有你好看!」曉丹撲哧笑出聲,眼神卻捨不得從藺達的神話故事裡挪開。「他們只做對了一件事,那就是加入阿里巴巴。阿里9月19日在美國上市,一萬多個持股員工一夜之間成了千萬富翁。人的一生有很多選擇,你只需要選對一次,就夠了。」藺達雙眼裡燃燒著火焰,是謝曉丹從來沒見過的模樣,她有點閃躲不及,彷彿自己也要被點燃。「現在你面前就有一個這樣的機會,抓住它,賭一次!你的人生不能總是這樣循規蹈矩,一成不變!再不搏一次,就真的沒機會了!」
謝曉丹痴痴地坐在對面,手心滲出了汗,這個夢想顯然鼓動了她,但她沒想明白藺達選擇自己的原因。兩人交往的過程中,她確實幫藺達出過些主意,也介紹過一些關係,外企的人力行政,也的確是曉丹過去十年最熟悉的業務,但這和成為一名創業公司cmo的要求還相去甚遠吧。何況藺達也並不是做無本的生意,他答應給謝曉丹2%的期權,根據公司上一輪融資的投後估值來計算,就是一個500萬的大禮包。
「可是,為什麼是我?我能幫你做什麼呢?我什麼都不會啊。」謝曉丹把自己的猶豫和盤托出。
藺達靠向椅背,靜靜地看著謝曉丹,半天才開口:「你知道嗎?有很多漂亮姑娘,因為長得美,別人就很容易忽略掉她其他的特質,久而久之,她自己都忘了,除了外貌,她還有好多難能可貴的品質。比如溫柔卻也有堅持,世故卻也很淳樸,成熟練達,又不失純真性情。神仙姐姐,難道你沒有想過,想和我在一起的漂亮妞那麼多,為什麼我獨獨喜歡你?只懂得消費青春和外貌,那是老男人乾的事兒,毫無品位可言,像我這樣的人,才懂得欣賞什麼是真正的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衝哪一條,你都該跟著我幹。你知道嗎,我也不是一時興起,其實所有可能的候選人我都聊過了,有比你簡歷漂亮的,有比你條件好的,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互相信任,對於一個高速發展的創業公司核心層來講,比什麼都重要。和我在一起,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藺達的最後幾句話,不偏不斜戳中了謝曉丹的心。從小到大,她頂多是別人手中的洋娃娃,卻從來不算是誰的心頭好。無論是長輩,還是生命中經過的那些男人,又有誰曾真正看到她內心的慾望和力量。
在麗思卡爾頓淡淡的音樂和香氛中,心旌搖曳的謝曉丹決定買單了,其實不見得是買藺達口袋裡那個他賣過很多遍、賣給過很多人的創富夢想,單單就只為了買他那幾句話。
也就是十年光陰,時代突然就變了,成功的標準也變了。如今最優秀的大學畢業生們,不再打破頭地去投行、金融、諮詢公司,外資企業也漸漸褪去了昔日的輝煌;年輕人都在說:出任ceo,迎娶白富美,去納斯達克敲鐘,走上人生巔峰。眼下最性感的選擇,是做自己的主人,做時代的英雄!是屌絲逆襲,是大眾創業!於是,北大法學院高材生去賣牛肉粉了;西交大自動化的研究生去賣肉夾饃了;幾個海歸美女拍幾張性感全身照就眾籌網際網路咖啡了;做個ppt,賣個情趣內衣就變成創業先鋒了……
「白日夢」和「夢想」之間到底有多遠?其實就只差一張vc(風險投資人)的支票。
為了趕上時代的洪流,也為了不辜負這種信任,在經歷了幾次失眠後,謝曉丹做出了人生中最勇敢也最冒險的一次選擇:辭掉穩定的工作,加入創業公司。為了慶祝這個偉大的決定,她和藺達通宵達旦地折騰了一宿,謝曉丹甚至還想起來許多年前在大學時讀過的那首詩——《以夢為馬》: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選擇永恆的事業
我的事業
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
這匹承載著夢想的駿馬向著西北方向奔跑,揮著最鮮明的旗幟,衝破所有的桎梏,蔑視所有的庸俗,團結所有年輕的靈魂,包容所有受傷的軀殼。至於這匹馬的終點到底是哪裡,謝曉丹沒來得及想,藺達其實也並不清楚。謝曉丹充滿感懷地告別了奮鬥快十年的cbd,國貿大廈挺立在這裡已經二十年有餘,它見證了大北窯從一片平坦的街道工廠,發展成如今摩天大樓鱗次櫛比的商務中心;它見證了數萬人的青春年華,喜樂人生;也見證了這個時代的脈絡與痕跡:被改寫了無數次的成功標準與價值觀,和從未改變的追夢者與弄潮兒。
再見,cbd;再見,我逝去的青春年華。
加入創業公司,其實並沒有謝曉丹想象的那般美好。首先是往返60公里的辦公距離。曉丹每天一大早從東三環穿城而過直奔上地,在擁擠的地鐵裡遭遇過小偷、鹹豬手,還擠掉過一隻鞋。日子一夜之間回到了十年前初入職場,每天從海淀擠地鐵來國貿上班時的情景。十年過去了,奔波的方向反了,身體恢復得慢了,地鐵更擁擠了,不變的卻是依然如故的奔忙和一無所有。除此之外,創業公司6×12(每週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的工作節奏也讓懈怠了有幾年的曉丹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熬到週末,平均年齡二十五歲的同事們還要相約去擼串蹦迪,不熬到凌晨三四點不肯放她回去。和他們在一起,有一種生理的快樂,到處飄散著年輕的氣息,哪裡都有熱烈的爭吵、熱情的擁抱;以藺達為首的管理層,個個都是段子手,深夜加班時把一眾程式狗、運營貓逗得前仰後合。每天回家,謝曉丹都有種大學時跑完八百米的感覺,渾身疲憊,卻精神矍鑠,日子說不清為什麼就過得很快,也許,這便是所謂的充實吧。
雲達公司的辦公室比起那些在咖啡館工作的創業團隊,已經頗顯「豪華」,但和謝曉丹在國貿大廈工作了十年的寫字樓卻是完全不能比,天花板連吊頂都沒有,各種管道刷上灰漆,任其裸露在外,美其名曰後現代主義,不過是為了省些開支。四白落地的牆壁,倒成了年輕同事們施展個性、信手塗鴉的創作田野,這邊牆壁上有人揮毫: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對面就有猩紅色的標語:誰敢橫刀立馬,唯我雲達鐵軍!市場部的姑娘們在牆上畫個大白,it部的小夥子們就在對面噴塗一個喬布斯……在這些或瀟灑或拙劣、或精緻或生硬的「藝術創作」面前,謝曉丹常常想起中學時的黑板報,便也不覺得違和或粗陋了。當謝曉丹代表雲達公司談下第一個大客戶時,藺達賦予了她一份巨大的榮譽:給你一塊牆壁,一桶顏料,畫下任何你想表達的東西,這是專屬於你的領地。謝曉丹握著排筆,面壁站了四十分鐘,到底還是放棄了。原來她早就不會表達自己了,而面對著滿牆衝擊眼球的所謂自由表達,她竟自心底升起一種深深的疲憊。
比起黑板報、打雞血和加班,最讓謝曉丹受不了的其實是辦公樓裡的廁所。自然是比不了國貿大廈那每週更換蘭花、永遠飄逸著淡淡音樂香氛、大理石和昂貴的德國陶瓷鋪就的廁所,可連基本的清潔都難以保證,就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洗手池裡永遠有茶漬堵塞,馬桶圈上永遠有黃色的尿漬,廁所隔間的門有的合不攏,有的鎖不上,更別提永遠沒紙的手紙卷,永遠散不盡的惡臭之氣,怪不得很多女生要夾根菸上廁所,煙味倒是暫時沖淡了臭氣,可飄在馬桶裡的菸蒂,落在地面的菸灰,混合著生理惡臭的化學惡臭,讓後來的人更加坐立不安了。
謝曉丹捂著鼻子從廁所裡倉皇逃出,幸虧穿著平底鞋,否則那半懸在馬桶圈上空的馬步功夫,可不是輕易能夠完成。儘管如此,她還是有些頭昏腿麻、踉踉蹌蹌地挪回公司,發現一眾同事正好奇地看著會議室,見她進門,眼神都有些閃爍。謝曉丹循著大家的目光望去,看到那間玻璃牆隔出的會議室裡,一個女人背對著牆壁坐在會議桌旁,藺達坐在會議桌的首座上,正雙手托腮一臉諂媚地對著她笑。
「誰啊?」謝曉丹看著那場面有些奇怪,禁不住問前臺的女孩。
「林萃!」女孩伸起脖子,表情誇張地從舌尖上擠出幾個字。
林萃是誰?謝曉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四季投資的,正在和咱們老闆談融資的那個女投資人啊!」
謝曉丹哦了一聲,斜睨著會議室,慢慢往自己座位上走。自加入公司,她和藺達的關係發生著微妙的變化。藺達倒從沒有刻意疏遠過自己,公司上下似乎也都對他倆的曖昧心照不宣,只是隨著藺達的生活越來越多地暴露在自己面前,她越來越確定和藺達有著曖昧關係的女人,應該並不止自己一個。
會議室裡的林萃似乎在生氣,無論藺達怎麼上躥下跳、鞠躬作揖,她始終彆著頭不看他,不知藺達說了什麼,她突然站起身,揚起手一巴掌扇在藺達左臉上。藺達條件反射地看向玻璃牆外,正對上一臉驚愕愣在那裡的謝曉丹。他慌張地站起身,走到玻璃牆邊拉下百葉窗。謝曉丹覺得那眼神里有緊張有憤怒,似乎還有委屈。
接下來半小時,會議室傳出激烈的爭吵,外間辦公室的人都默契地放低聲音,八卦地偷聽時不時從不隔音的會議室裡飄出的諸如「騙子,小白臉,瘋了,搞死你」這樣的關鍵詞。再往後,聲音逐漸低了下去,裡面說什麼做什麼都聽不到,大家自然也就失去了興趣。除了謝曉丹,大約沒人再關注那間會議室的動靜。整整兩個小時後,林萃才垮著臉離開。謝曉丹迫不及待地推門走進會議室,藺達正雙手交叉地撐在腦門前,看起來很疲憊。
「剛才沒事吧?」曉丹問他。
藺達發了會兒呆才說:「這個女人不正常。」
「她來跟你談融資的事兒?」
藺達看了看謝曉丹:「不全是工作的事兒……都怪我當初不該招(惹)她。」
謝曉丹一愣,沒想到藺達會這樣坦誠,她反倒不知該說什麼。的確,自己也並不是他名正言順的女朋友。「活該,你說你每天那麼忙,怎麼還有這麼多閒工夫不務正業!現在工作的事兒也耽誤了吧!」曉丹心裡到底是有些不痛快的。
「當初我也不全是為我自己啊!她總上趕著,我要一點面子不給,她肯定看都不會看咱們公司!」藺達憤怒地踹了腳凳子,「女人怎麼都這麼不理性,床上的事兒和桌上的事兒永遠分不清……我說這話不包括你啊,你跟她們不一樣,你比她們成熟,我們才是真正志同道合的人。」
謝曉丹有點困惑地看著藺達無辜又清澈的眼睛,竟然詞窮。他是真的這樣以為: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間,彼此相愛,彼此支援,可以一起創業,一起玩耍,一起奮鬥,一起做愛……除此之外,只有一件事是高尚的,那就是理想,理想是去納斯達克敲鐘,為了理想,可以犧牲小我的一切。
沒等她真正理解這個從cbd到中關村一百八十度逆轉的世界觀,很快,犧牲小我的考驗也落到了謝曉丹同志頭上。
林萃把藺達在床上不忠不睦的行為,上升到了人格層面,包裝成另外一個故事散佈到大半個投資圈,意思是要絕了雲達融資的路。按說她一個vp,不至於掀起什麼波瀾,哪曉得正趕上四季投資和一家老對頭基金掐架,被人家僱的記者把這件事抓了典型,連根拔起,鋪天蓋地,鬧得滿城風雨,林萃最終被辭退,藺達和他的雲達公司,一夜之間也從創業先鋒淪為了圈子裡的笑柄。
要說過去很多投資人看好藺達,也不能說人家判斷失誤。在這樣巨大的壓力面前,創業公司ceo最該具備的品質——臉皮厚心理素質好,就在藺達身上充分顯現出來。他每天泰然自若地該上班就上班,該social(社交)就social,開會的時候還和同事們自黑:能在桌上解決的問題,就不要在床上解決,否則賠了夫人又折兵,我可是有深刻教訓的!
錢當然要繼續融,創業公司ceo無非三件事:找人、找錢、找方向。為了迅速在市場上形成規模,俗稱「跑馬圈地」,雲達公司上一輪剛融到的2000萬已經花得差不多了,這點錢扔進中國這個13億人的大市場,連點小浪花都沒激起來。對外,他瘋狂地約投資人,有時一天要見四五撥,演話劇一樣興致盎然地一遍遍重複著同樣的話;對內,他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不斷地調整kpi考核標準,不斷地嘗試新方向,且美其名曰——擁抱變化!會議室裡越來越頻繁地傳出他的咆哮聲,沒人知道他到底要什麼,好像他自己也說不清。
謝曉丹最近有點繞著他走,林萃的事兒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越來越茫然,越來越不自信,過去十年的工作經歷,謝曉丹的執行力一直無可置疑,可讓她根據公司總體戰略設定市場營銷目標,自己分解任務,再設定kpi管理團隊,還要跟著老闆的節奏隨時掉轉船頭作出調整,這些工作都是謝曉丹從未涉足的領域。她每天像無頭蒼蠅一般,東闖西撞,馬力全開,卻並沒有什麼成效。而藺達,從來不要聽過程,只要結果。每週例會,還沒等謝曉丹開口解釋,一看到那紅色的未完成目標,藺達的煩躁和嫌惡瞬間就會寫滿一臉,藏都藏不住。他們倆已經兩三個月沒有上過床了,謝曉丹一直空窗,藺達是在哪裡解決的,在重如磐石的工作壓力面前,她也根本無心猜想。
6月的一個下午,謝曉丹滿身大汗地從外邊跑業務回來,一進辦公室,就看到藺達和幾個同事正陪著個投資人參觀公司,藺達還是那樣充滿理想,熱情四射,好像完全不記得早上例會時,財務才說公司賬上的錢維持基本運營也就只夠六個月了。謝曉丹一低頭想躲過去,突然覺得那個投資人的聲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看,那對劍眉鳳眼也正望著自己。
「謝曉丹!不會吧,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曉丹想起他是誰了,卻死活想不起名字,捂著嘴驚訝地站在原地,在腦海裡艱難地搜尋那個答案,還是藺達有眼力見兒,他猜到了曉丹遲疑的原因,不失時機地問道:「怎麼,曉丹,你認識趙總?」
沒錯,就是他,趙臨冬!當年她沒有相中的那個「上地碼農」。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成了投資人?眾目睽睽之下,謝曉丹也不好多言,客客氣氣地問了好,趙臨冬眼裡的興奮和傾慕倒似乎與十年前沒什麼分別。藺達見狀知趣地迴避,安排謝曉丹親自送趙總。正趕上下班晚高峰,電梯總也擠不進去,兩人對著上上下下的數字燈,一支菸的工夫,便把十年的事兒都聊完了。
十幾分鍾後,謝曉丹重新回到公司,老遠聽到藺達又在吼人,和剛才陪著趙臨冬時的自信風趣、神采奕奕全然不像是一個人,她還沒坐定,藺達就衝到自己面前:「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沒和他一起吃飯?」
謝曉丹抬眼看他,趁著四下無人,壓低聲音說:「難得你還有關心我私生活的時候,他說一起吃飯來著,今天這麼蓬頭垢面的,哪有心情。」
藺達坐在她桌上,很自然地端起她水杯就喝:「我哪敢關心你的私生活,愛慕你的優秀男人那麼多,我算老幾?這個趙臨冬跟你也有一腿?」
「什麼腿不腿的,當年壓根兒沒看上他,哪想到他現在這麼成功。」謝曉丹一把奪回藺達手裡的茶杯。
「也沒什麼成功,就是運氣好,他們那個狗屁公司,點踩得太準了,趕在市場好的時候在美國上了市,這幾個元老都財務自由了,又攢出個基金來,當心這橫財來得快散得也快!你等著吧,將來我一定比這幫傻逼都成功!」藺達壞壞地笑,俊朗的面孔寫滿了不以為然。
「你剛才是不是被他刺激了,說話怎麼這麼酸啊?」
「誰也刺激不著我,」藺達淡淡地回答,對著窗戶裡自己的倒影捋了捋額前的碎髮,「他剛說咱們商業模式不錯,擔心團隊的執行力不夠。你去約他吃飯吧,把他搞定,讓他見識見識我們的執行力,費用我報銷。」
謝曉丹聽著這話有點彆扭,覷起眼睛問:「你什麼意思啊,怎麼搞定啊,搞到多定?」
藺達懶懶地蹭下桌子,眼睛看著別處嘆了口氣:「隨便你,你也不需要事無鉅細都跟我報告,公司要是再拿不到融資,半年之後就會破產,所有人就都得死。為了公司,我做什麼都在所不惜,有時候,是需要為事業犧牲小我的。」
「藺達!」謝曉丹只覺得一股怒氣頂到喉頭,把眼淚都酸出來了,她噌一下站起身,「我告訴你,公司死了,誰也死不了,我沒準活得還更好呢!創業就是個狗屁,你別把自己都騙了!」
馬年春末的時候,外甥高小駿誕生了。那個3月,全國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吉隆坡飛往北京的那架航班上,幾乎沒人意識到,自2009年春天又高歌猛進了五年的北京樓市,歷史性地出現了小拐點:二手房全市均價從36700元一平米,悄無聲息地跌到了32900元一平米。
當了媽媽的陳青,看著月嫂、外婆、奶奶、爸爸和寶寶都擠在90平米的小房子裡,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房子的重要性。從小信奉「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的她,躺在床上皺著眉頭規劃未來的生活,想來想去,發現手中的牌不夠打。像高暢說的,出了月子再租個三居室,把這套房租出去,可三年後,小駿上幼兒園的時候怎麼辦,六年後,小駿讀小學的時候又怎麼辦?租房終歸是有不穩定因素的,小兩口今天搬這兒明天搬那兒沒問題,可孩子需要有穩定的成長環境和相對固定的社交圈子,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
陳青腦海裡回想起母親和表姐曾經說過的話:很多情感,真的是要為人父母后才能真實地體會;而中國的事兒一定是有中國特色的,哪國經驗都不能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