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丹循聲望去,竟然是田蓉!她戴著墨鏡,揹著bv的包,身材發福得已經和「美女」二字無緣,兩個老同學快兩年沒見過面了。
「這是你的?」田蓉一臉驚詫,她四下看看,拉著謝曉丹到角落問,「這是你的房子嗎?」
「這是我……」謝曉丹一頓,任憑她上一刻內心有多糾結,這一刻,她還是捨不得把江中亮推遠,「這是我未婚夫的房子,趁著現在市場好,我們想著把這套賣了。」
「啊,你要結婚啦!啥時候的事兒,咋都不通知我!」田蓉激動地拉起曉丹的手。
「只是訂婚了,什麼時候辦還沒定,確定了肯定會告訴你的。」曉丹揚手捋過額前的一縷碎髮。可惜,田蓉並沒有注意到她纖纖玉指上的大鑽戒。
田蓉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呀,那太好了,哪天咱倆單約,你得好好跟我說說你老公是幹啥的!哎呀,咱真是太有緣了,這套房子我還真看上了,完了我私下聯絡你老公吧,咱們自己交易,別走中介,憑空讓他們掙去四五十萬中介費,這錢還不如咱兩家自己分了呢。」
看著田蓉興奮的樣子,謝曉丹好奇地問:「現在都漲成這樣了,何況你都有多少套房子了,你怎麼還買啊?」
「買!肯定得買!我跟你說,越限購越漲,這十年你還沒看出規律嗎?特別是朝陽公園這種核心區域的,肯定還得升值!北邊泛海的新房,都15萬一平米了,照樣秒光呀,那還是四環外呢!我上個月賣了套房,得趕緊把賣房的錢再存到房裡去。」一說到房子田蓉就興奮,一口氣說了很多,突然又擔心謝曉丹聽了這番話不賣了,急忙生硬地往回找補幾句,「不過買房賣房的這點錢,也就是我這種炒房的掙掙,也擔著風險呢,據說房產稅馬上要開徵了,到時候肯定要跌一下,鬧不好還砸手裡呢。你老公肯定特別有錢吧,我這種辛苦錢,你們都不稀罕掙的!」
謝曉丹越聽越無聊,房房房,這幾年什麼時候見到田蓉,她都在說房子的事。還好,她最後找補的那兩句,聽起來還算受用,曉丹未置可否地笑笑,轉了話題:「哎,跟你們家李萬兵怎麼樣啊,婚後生活挺幸福的吧?」
田蓉剛才還神采奕奕的臉立馬灰暗了幾分:「唉,就那樣吧,對付著過唄,娃也要不上,你說能咋樣……對了,忘告訴你了,我移民辦完了。」
「啊,移民?你怎麼想起移民了呢,移哪裡了啊?」
「嗨,我能去啥地方,英語那麼爛,無非就是搞個身份唄。紐西蘭,投資移民辦得快,明年我得去蹲個‘移民監’,在北京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咱們要常聚啊。那天他們在大學群裡說入學十五年要聚會,你看到沒?哎呀我當時都一驚,一轉眼咱認識都十五年了,我還記得你剛去國貿上班的時候,特別羨慕你那個女老闆,說她住在棕櫚泉,那時候說實話我都不知道棕櫚泉是啥。你看,這就是命吧,現在你賣棕櫚泉的房子,我買棕櫚泉的房子,人哪,不可能啥事情都順利,咱們這十年,也就算是沒白活的。」
聽到這番話,謝曉丹應該滿足的,但說不上為什麼,她覺得胸口堵得慌。倒不是因為她跟田蓉的這場暗戰看來還是勝負難分,這麼多年,她們都拼了命想做自己的主人,城市的主人,命運的主人,時代的主人,結果,逝去了青春夢想,貌似只換來了華麗生活的一片殘局。
高小駿兩歲半的時候,陳青懷了二胎,是個計劃外,但高暢想把孩子留下來。
陳青焦慮地看著已然擁擠不堪的小兩居,滿臉愁容地對丈夫說:「沒房子怎麼要老二,你給出個方案。」
高暢說不服她,請表姐謝曉丹來家裡玩,順便做做媳婦的思想工作。謝曉丹心想,陳青那麼有主見的人,思想工作是隨便能做通的?不過,她還是來了,來看看小外甥。一進門,高暢正嬉皮笑臉地跟陳青說:「你看人家九零後都不買房,不也一樣過日子嘛,只要生出來,就一定養得活,大不了再租個三居室,車到山前必有路。」
陳青馬上反駁:「什麼九零後不買房啊,這跟年代有關係嗎?每個人二十出頭的時候,都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買房這麼庸俗的事,都不屑去想,更何況囊中羞澀,想買也買不起。等過幾年掙了錢有了家,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咱們剛回國的時候,不也死活都不買嘛,還幸虧是我媽堅持買了這套,否則小駿住哪兒,現在房市交易這麼活躍,‘買賣不破租賃’在中國根本不好使,你看姐都要讓房東趕出來啦,租房子?你讓孩子們跟著我們一起顛沛流離嗎?姐你昨天看騰訊新聞了嗎?一個上市公司都要靠賣兩套北京的住宅來保殼,現在是做什麼生意都不如炒房掙得多,這就註定了‘脫實向虛’啊。現在很多人動不動說時代扭曲,說有什麼用呢!每個經濟高速發展的國家,都逃脫不了這個過程,美國也好,日本也好,香港也好。高暢我跟你講,這就是一場革命,在中國房子不僅僅是經濟產品,它和教育資源、醫療資源、政治資源、經濟資源都掛鉤,社會階層就這麼重新洗牌了,強者恆強,弱者更弱;不流血的革命,卻比暴力革命來得更徹底、更殘酷。」
「跑題了,跑題了,咱就生個老二,沒到要鬧革命那麼嚴重的程度。」高暢笑呵呵地給陳青端來一碗綠豆湯。
「沒跑題啊,先不說老二了,小駿明年上幼兒園,再過三年上小學,你打算讓他去哪兒讀啊?這附近連個區重點都沒有。」陳青眉毛一立,接過綠豆湯順手就放在了一邊。
「青兒,你想這些都太遠了,咱們這樣的精英階層都養不了孩子、教不了孩子,那別人家還活不活了。」當著謝曉丹的面,高暢有點兒掛不住。
「遠?現在都已經晚了!你知不知道,東西城那些重點學校,都要求落戶三年以上,有的甚至要求出生就要落在那兒。你還別覺得咱們是精英階層,就咱小區對面那個破學校,你知道每年全校重點率有多少嗎,有幾個人能考上覆旦、交大?告訴你我打聽過了,一個都沒有!你是希望小駿將來受的教育還不如咱倆嗎?咱們從攀枝花、從大同那樣的十八線小城市靠著兩代人的努力才奮鬥到北京來,你是想二十年以後,小駿他們再被競爭出局,打回原籍嗎?」陳青越說越激動,眼圈竟然紅了。她撂下一句話,起身去衛生間:「總之,不換房子,就不要老二!」
「陳青現在已經被房子這事兒綁架了,」看著媳婦單薄的背影,高暢無奈又尷尬地笑笑,眼神里有點落寞,「不過生活在天朝帝都裡,想要獨善其身也不容易……所以姐,我還挺佩服你的,能堅持自己的選擇,這麼多年也不買房。」謝曉丹嘴唇動了動,啥也沒說出來,原來買與不買都是無奈,原來在當代中國,讀過多少書,見過多少世面,都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也做不了時代的英雄。
2016年的北京房市,用瘋狂形容絲毫不為過,自6月起,單平米房價每個月少說漲四五千,四環內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兩居,恨不得一個月就能漲七八十萬。每個售樓處門口,都烏泱烏泱擠滿了人頭;每個小區裡,都遍佈穿著各色廉價西裝的二手房中介,為了搶一套房吵架打架、託關係找門路的屢見不鮮。謝曉丹想不通,北京哪來這麼多有錢人,江中亮在棕櫚泉的大三居,前後有四五十撥人來看,看起來也都不見得闊綽富裕,卻沒有一家對房價皺眉頭。還沒等她說什麼,幾家中介為了搶成交,就開始比著往高抬價,很快就從1500萬漲到了1700萬,卻也並沒嚇退幾個買家。那個秋天,錢不是錢,只是數字。江中亮越觀望越覺得邪乎,囑咐曉丹見好就收,趕緊賣了了事: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
十一大假前夕,就像張太太當初預測的那樣,政府在連續幾次闢謠說不會調控房地產行業後,突然就釋出政策限購了。果然,樓市迅速進入冷靜期,成交量開始下滑。謝曉丹有點忐忑,九月底的時候,在田蓉的鼓動下,他們越過房中介,直接簽署了買賣協議,可因為房產交易中心排隊過戶的人太多,一直預約到11月。這時候如果田蓉毀約,江中亮就只能吃啞巴虧,連個從中約束調解的中介都沒有,這麼多年的關係,還能告她不成?好在是田蓉頗穩得住,按部就班地準備各種資料,看起來絲毫不像要毀約的樣子。好容易捱到過戶的日子,已到了秋高氣爽的時節。田蓉在房地產交易中心的各個視窗輕車熟路地奔走,江中亮在她的指揮下該簽字簽字,該照相照相,半天工夫,就給雙方省下了50萬中介費。
北京的房市妙就妙在,辦完過戶的那一刻,買家賣家皆大歡喜,都覺得自己佔到了便宜,至於過陣子誰會後悔,就沒人說得清了。辦完了手續,田蓉安排母親先回家,跟著江中亮去棕櫚泉收房,謝曉丹自然作陪。車上,謝曉丹壓低聲音問她,這套房你怎麼寫的是你媽的名字?田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憨憨一笑解釋道:「我們都沒資格了,也就我媽還能買。」謝曉丹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意,自大學時壓著田蓉半頭已是習慣,這一刻自然也不肯放過她:「你寫你媽的名字李萬兵沒意見?錢可是你們倆的共同財產啊!」田蓉癟癟嘴,看著窗外明亮的秋光鋪灑在黃葉上,半晌才嘟囔道:「這錢是我賣了婚前我自己買的房子倒騰出來的,和他本來也沒什麼關係。」看她的表情,謝曉丹再次驗證了自己的判斷,田蓉和李萬兵的婚姻裂痕看來不輕,分錢往往都是分家的前兆。
終於到了棕櫚泉國際公寓,小區正門插著翅膀的石獅子,在秋風裡顯得有幾分蕭瑟落伍,江中亮揹著手沉默地在前邊帶路,夕陽把他本來就頎長的背影拉得越發長,像形單影隻的一棵白楊。田蓉有一種革命者成功進城的喜悅,挽著謝曉丹的手臂,一會兒說要把這房子3萬一個月租出去,一會兒又因為池塘裡的錦鯉和耀眼的銀杏改了主意,滿眼放光地計劃自己搬進來住。謝曉丹應付著她,注意力卻在前邊那個沉默的身影上,他一定是想起了什麼,是在緬懷青春,還是在懷念故人?那個男人是誰?那個偷走了她男人的心的男人是誰?
房子交接得很順利,田蓉對江中亮讚不絕口:「個子高長得帥,儒雅又有氣質,有錢還有文化,曉丹啊,你這麼多年真是沒白等,老天待你不薄!」謝曉丹的笑容和心一起擰巴著,老天待自己是否不薄她不確定,看起來對田蓉倒是一直愛護有加。房市冷了兩個月之後,又開始井噴式地增長。到2017年春節前後,棕櫚泉那套同戶型的三居室,報價已經接近兩千萬,而且供應量越來越少,用中介的話說,上來一套都是秒出。一兩個月工夫,田蓉的身家就又漲了300萬。好在江中亮是淡泊之人,對房事冷淡,對房市也冷淡,並不清楚那套房子後續的漲勢,想來即便知道,也不會太有所謂吧。
誰也不明白房市為什麼會如此瘋狂,所有的經濟學規律在中國都不好使了。寫字樓電梯裡,辦公室裡,小區裡,同學聚會上,工作應酬中,三句話就會說到房市;朋友圈裡各種預測,各種分析,各種段子更是滿天飛;不管是路邊吃碗牛肉麵,還是星級酒店裡吃頓自助餐,周圍陌生人說的也都是房子的事兒。中國當代的老百姓,搶過糧票油票肉票,搶過批條美金國庫券,如今又流行起搶房子,就像是饕餮的那張大嘴,永遠都飢腸轆轆,永遠都沒有安全感,無論你來自哪裡,有錢沒錢,誰也不能獨善其身。
這一輪為房子瘋狂的,還有陳青。2017年3月15號,她把母親當年拍板買下的小兩居賣了,和買方籤合同時專門預留了三個月的交房期。那一頭,陳青已經拉著高暢看好了海淀區的一套小三居,雖然是老樓,但是學區房,學區名額也未佔用。賣了這套房,還了貸款,到手有四百多萬,再加上這幾年兩口子攢下的二百來萬,付首付,交中介費,交稅款,還能剩下二三十萬簡單裝修下房子。這種買法,按照房產中介的專業說法,就叫作「連環單」。連環單最大的風險在於:你賣了房,想買的那套房又沒買到,房價像坐電梯一樣嗖嗖漲,很快,你手裡的那點現金,就連你原先賣掉的那套房都買不起了。
中介給陳青出主意:房價這麼漲,很多房主簽了合同又變卦,寧可雙倍返還定金,也不想再賣房。所以姐你要想保險,就得多交定金,交得越多他越不敢反悔,退一萬步說,就算房東真變卦了,賠償你現金,你一個月就掙三五十萬,也不虧啊!做投資的陳青想想有道理,先交了50萬定金,除非那套房一個月能漲100萬以上,否則房主就犯不著毀約,即便他真毀約了,一個月掙50萬,這irr(內部回報率)直奔著100%去了,實在是筆好投資。一切辦妥,雙方約好了下個週二,也就是3月21號去做網籤。
星期五下午,挺著大肚子的陳青難得沒加班,踩著晚高峰堵了一個半小時才回到北五環的小家中。掏出鑰匙開啟門,房間裡原本鑼鼓喧天的動靜一下子靜了下來,高暢和婆婆兩個人都拉著臉,不肯看對方的眼。快三歲的小駿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對媽媽的歸來似乎也無動於衷。陳青情不自禁顰了顰眉,也不好多說什麼。她進屋換了家居服,洗了手,去廚房裡找正在做飯的高暢。
「你剛才又跟媽嗆嗆啦?」陳青壓低聲音問。
「你聽到啦?」繫著圍裙的高暢一點不像是創業公司的cto,發福的身材就是個標準的居家男人。
「我下了電梯就聽到了,你老跟媽嗆嗆幹嗎呀,你把老太太氣走了,又準備把我媽招來啊?我媽回攀枝花還沒半個月呢!」
「不是我跟她嗆嗆,我一進門就看到小駿又在那兒玩ipad,媽自己不知道又跟哪個老太太煲電話粥呢,你說我媽以前也是老師出身啊,怎麼到孫子的問題上就這麼沒原則呢。」
陳青摸摸高暢的頭,結婚七年了,高暢還是最懂自己:「我知道你是為小駿好,不過你想想,咱媽也挺不容易的,小駿這每天的活動量你又不是沒數,跟著他跑一天,確實夠累的,媽有時候想自己歇會兒,就只能讓他玩ipad看電視了啊。」
「所以我說嘛,還是請個育兒嫂方便,又不是請不起,咱們就給她嚴格規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按月付錢,省得還老覺得欠著老人似的。」
陳青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你可算了吧,除非家裡還有個老人看著,單留育兒嫂和小駿在家,我可不同意,安攝像頭也不放心。」
「房子這麼小,哪可能住那麼多人,月嫂在的時候,你又不是沒體會,過道里轉身都能撞上人!」
「是啊,誰讓房子小啊,這個問題不是很快就能解決了嘛!等咱們搬到海淀的那個三居室,再顧個育兒嫂不就得了,媽就行使個監督職能,她也不累了,心情也好了,皆大歡喜!再堅持一下啊,也就兩個月的事兒。明天是週末,你想著收拾打包行李啊,有些東西直接淘汰了再買新的吧。」搞定了房子的陳青心情愉悅,說話聲音都抑揚頓挫的。
高暢對陳青始終抱有幾分愧疚,他們的創業公司遲遲沒有上市,估值雖然年年增長,畢竟沒有套現,結婚快七年,一直是陳青撐起家中大半邊天。媳婦不但從沒有半句怨言,和自己的父母也都相處得甚好,只是平常工作繁忙,對家庭和孩子的照顧少些,好不容易小駿到了要上幼兒園的年紀,陳青原本想在事業上拼搏一把,又意外懷了老二,她本不打算要,在高暢的堅持下,到底留下了這個孩子,身為丈夫,還能要求她什麼呢?
不一會兒,高暢煲的烏雞湯,婆婆做的熗鍋面,還有陳青叫的外賣小龍蝦都端上了桌。老太太看看紅彤彤的一盆皺了皺眉:「別老吃這些,對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陳青跟老公擠了擠眼睛,正色道:「就是高暢,別老吃這些,你胃本來就不好,說多少回也不聽!」
高暢搖搖頭給陳青盛了一滿碗湯,又把小駿抱上了寶寶椅,婆婆迫不及待地把電視從動畫片換到北京新聞,一家人剛剛坐定,陳青突然皺起眉頭,循著聲音朝電視望去。
「怎麼了?」高暢看她臉色不對,連忙追問了一句。
「別吵!」陳青厲聲打斷他,索性離開餐桌走到客廳的電視前,只聽到電視裡的女播音員正字正腔圓地說:
今日下午,北京市住建委,市國土委,市住房公積金中心,市銀監局,人民銀行營業管理部聯合舉行新聞釋出會,主要政策如下:居民家庭名下在本市已擁有一套住房,以及在本市無住房,但有商業性住房貸款記錄或公積金住房貸款記錄的,購買普通自住房的首付款比例不得低於60%,購買非普通自住房的首付款比例不得低於80%……以上政策,自本通知釋出次日起開始執行。
陳青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顫抖著撥通了中介小劉的電話。高暢也覺出了問題的嚴重性,他放下筷子,走到沙發前,眼看著陳青對著電話吼了起來:「這什麼時候的政策,你怎麼早不跟我說啊!你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們不就吃這碗飯的嘛!這對我們影響有多大你知道嗎?!我不管,我就問你現在怎麼辦?什麼叫你也沒辦法,你們收幾十萬的中介費,都是吃屎的嗎?!」陳青的憤怒鼓動著眼淚也流了下來,可惜無論她怎麼咆哮咒罵,現實已經沒法改變。而充當她發洩物件的小劉,今晚已經被罵了七八回,可憐的他原本也只是個不該承受這一切的無辜小民。
2017年3月17號,「史上最嚴厲的限購政策」出臺,「認房又認貸」。已經變成無產者的陳青和高暢,因為買上一套房時貸過款,突然就被認定成了二套房買家,海淀房子的首付要從三成提高到八成,比他們原有的預算一下多出去兩百萬。
週五晚上,陳青抱著被子坐了一夜,這套房子已經賣了,再過兩個月就得騰房;海淀那套如果不買,50萬定金收不回來了,而且一家三口很快就面臨著無家可歸的境地。天空微微泛白的時候,她把高暢拽起來,紅著眼睛,告訴他一個重要的決定:我們離婚吧。
高暢嚇了一跳,以為媳婦一夜之間讓房子逼瘋了。但是陳青很理智很冷靜地對老公說:「高暢,政策我研究透了,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出路。這套房當時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那時候你沒有收入,貸款也是我一個人貸的,所以,只要我們離婚,你馬上就能算首套房,首套房首付只需要35%,我們的預算還是夠的。你不用擔心,這只是個策略,我肯定跟你復婚,你要有什麼不放心的,小駿歸你,錢也都轉給你,我淨身出戶,怎麼樣?」
「不是不是,」高暢徹底被嚇醒了,他打斷陳青,「這不是復不復婚的問題,我們怎麼能為了買房子離婚呢!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將來孩子長大了看我們結婚證,怎麼解釋啊,小駿都三歲了,咱倆才結的婚?何況你這還懷著老二,萬一那套房過戶拖個兩三月的,這孩子豈不成了私生子啦!我不同意,肯定不同意!」
陳青呆呆地看著高暢,突然哇一聲大哭起來:「那你說怎麼辦!讓我去大馬路上生老二嗎?那50萬就不要了嗎?你不離婚,那你倒是出去借兩百萬啊!」
看著媳婦脆弱又無助的樣子,高暢心裡也發酸,他緊緊摟著陳青安慰她:「別哭了,一定會有辦法的,我來想辦法,實在不行,咱們就回美國去,你不是總抱怨北京的空氣太差,對小駿身體不好嗎,不行咱就走。」
沒想到,陳青哭得更兇了:「回美國,你說得容易!現在關係資源都在這兒,怎麼回去?!當初就是你非要回來創業,拿著google的offer(錄取函)也不去,創業創業!創業這麼奢侈的事兒,是我們這樣的普通家庭玩得起的嗎?!你說你隨便在哪個公司上幾年班,現在咱家至於差這200萬嗎?!我不管,不離婚你就去借錢,反正那房必須買,50萬的定金我要掙大半年呢,說不要就不要,你怎麼那麼能敗家呢……」
高暢是不可能開口跟人借錢的,何況兩百萬這樣的大數字,大概也沒人會借給他,所以,一如既往地,他還是拗不過陳青。2017年3月23日,在糾結了一週之後,在他們結婚的第七個年頭,兩個曾經讓旁人羨慕不已的神仙眷侶離婚了。高暢扶著挺著肚子的「前妻」走出民政局,突然想起那個飄雪的冬日,在日壇涮肉那個氤氳溫暖的小包廂裡,陳青拿著小紅本幸福地對同學朋友們說:2011年1月1日,就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春風拂面,高暢的淚水糊了一臉。
陳青離婚的第二週,江中亮終於跟謝曉丹提領證的事兒了,其實還是江媽媽的意思,她說:「我現在身體雖然恢復得不錯,但這個病終究是好不利索,你和丹丹的事兒辦得半半拉拉,萬一我又病了,叫我怎麼放心。」江中亮這才想起來,原來他和謝曉丹不是過家家,還需要領個結婚證。吃早餐的時候,中亮問曉丹,你什麼時候有空,咱去把證領了吧,婚禮也得計劃計劃,想要個什麼樣的婚禮都依你,別讓我講話或者表演節目就行。
這張謝曉丹盼了許久的、通向上流階級的船票終於到了,她的內心卻百感交集。她從不奢望和江中亮之間能有那種驚心動魄的愛情,只是期待時間的價值能讓他們相濡以沫,可眼下看來,這份普通的期待,也是奢求,註定兩個人要同床異夢一輩子了。還有一些很現實的問題,比如,孩子怎麼解決?不知道江中亮的性取向時,謝曉丹還曾努力在兩個人索然無味的性生活中製造生趣,自那個領悟佔據她的大腦,他的親吻都令她排斥。她嘗試著把他看作親人,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可一想到要和親人同床共枕,要為親人一輩子守身如玉,那種絕望就令人窒息。
這種時候,謝曉丹就不止一次地想起藺達,想起他年輕的氣息和奔放的荷爾蒙,他揹著背包去周遊世界了,各種各樣的明信片從世界的各個角落飛到謝曉丹北京租來的「家」,他的不放棄看起來沒有道理,和從前的漫不經心同樣說不通。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翻看藺達的朋友圈,看高山大海,燦爛的笑臉,詩和遠方,那些明亮的色彩和線條翻飛著,扭轉著,幻化成另外一幅畫,一幅霸佔著她的大腦,揮之不去的畫。
謝曉丹低著頭喝咖啡,未置可否。從十五歲起,她就在策劃這場婚禮,穿什麼樣的婚紗,放什麼樣的音樂,吃什麼樣的蛋糕,裝飾什麼樣的鮮花。眼前唾手可及的這場婚禮,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比自己過去二十年的想象都更加闊綽榮華,她離開了東北那個逼仄的小房子,跟著幾千萬人的洪流湧入北京,登上全中國最高的樓,住進了最富有的中央別墅區,種種物質和精神上的奢侈與豐富,遠遠超越她年少時乏善可陳的想象力。沒錯,這場婚禮,是上流社會生活的開始,同時也通向她人生中最絕望的桎梏。
江中亮雖然從來沒愛過他的未婚妻,到底也是個敏感的人。他當然感覺得到謝曉丹這段時間的逃避和沉默,他有一點擔心,擔心這個父母看中的還算不錯的傳宗接代的物件,會去給更適當的人傳宗接代。江中亮正猶豫要不要說點什麼,表現得更熱情或者更憧憬一些?謝曉丹的電話響了。她的臉色由沉默急速地轉為慌張,嘴裡的咖啡還沒完全嚥下去,屁股已經離開了座位。「好的,好的,我馬上過來,你彆著急!」謝曉丹講完電話,抄起餐布擦了擦嘴,就匆匆離席。江中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隱隱地鬆了口氣,讓「領證」這顆子彈,再飛一會兒吧。
陳青昏倒了,倒在早高峰擁擠不堪的地鐵裡。高暢接到電話後,第一時間打給了謝曉丹,剛到中關村的他又掉頭往朝陽醫院趕。曉丹和高暢幾乎同時趕到了醫院,辦住院手續的當口,高暢填表,看到「病人家屬姓名,與病人關係」一欄時猶豫了,他對曉丹說:「姐,我跟陳青這個情況,現在我簽字是不是不太合適,要不還是你來籤吧?」謝曉丹這才知道,原來前兩天,表妹和妹夫離婚了。
折騰了一上午,陳青住進了醫院。她的問題不嚴重,本來就瘦弱,孕期又連著幾天沒休息好,急火攻心,就昏了過去。但因為有先兆流產的症狀,醫院開了液體葡萄糖,讓住院觀察。謝曉丹坐在病床邊輕輕握著妹妹的手,她手臂灰白的皮膚下鐵絲一樣的血管像是要戳出來,手腕上還是自己當年送她的結婚禮物——銀色的浪琴手錶保養得不好,好幾處都磨花了。曉丹有點不忍心看,眼神移上去,又迅速逃下來,陳青那一向炯炯有神的烏黑的眸子,沒了生氣,帶著怨懟,死氣沉沉地盯著窗外,一瞬間,像是老了十年。
「青兒,你和高暢的事兒,老姨他們知道嗎?」
陳青的瞳仁飄過一道白,就算是搖頭:「不知道,離婚只是戰術問題,不用讓他們知道。你也別跟你媽說,省得他們擔心。」
謝曉丹連忙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跟他們說的,問題是,下一步你們怎麼打算呢?」
陳青愣在那裡,屋子裡的寂靜像是能憋死人,她沒有開口眼淚卻流了下來:「我真沒想到,從讀書,到工作,奮鬥了這麼多年,一刻不敢鬆懈,到頭來,連在北京城裡安個家都做不到。姐,以前我多少還有點優越感,覺得我們念過那麼多書,走過那麼多地方,每天還堅持思考學習,不說改變世界吧,至少可以影響我周圍的人,讓生活變得更美好。現在越來越覺得,其實我們和別人一樣,什麼都不是,不過就是億萬屁民中的一個而已……高暢跟你說了吧,我們這婚算是白離了。」
謝曉丹不知該如何接話,方才一進醫院大門,還沒見到陳青,高暢就把她拉到一邊叮囑:「姐,政府一早上又出了個政策,北京地區離婚一年內的貸款人,依舊參照二套房政策執行;也就是說,我們想買的海淀那房子,首付還得付八成,我跟青兒這個假離婚,白離了。一會兒你見了她可千萬別提這些事兒,上午她在地鐵裡看到這條新聞,兩眼一黑就昏過去了,青兒平時不至於這樣,這不是懷著孕呢嘛,激素分泌不穩定,咱別刺激她。」
「這政府也是,怎麼三天兩頭改政策,還不一趟說清楚,這不是明擺著給人挖坑嘛!」謝曉丹跟著埋怨道。
「北京市過去這十天裡,這是所謂的第六條新政了,朝令夕改,法律沒有穩定性,還有什麼嚴肅性可言。」陳青虛弱的聲音裡,透著寒涼的無奈,她抹了把眼淚,挺了挺身子說,「姐,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為了這套房子付出了這麼多代價,不可能眼看著讓小駿和老二都睡到大馬路上去。剛才我跟高暢談過了,他必須去跟他爸媽,跟他們家親戚,還有他的同事同學借,能借多少算多少,現在也顧不得臉了,他這次倒什麼都答應了。可高暢的情況,我最清楚,把他逼死,他那些親朋好友,能湊出七八十萬來就算不錯。姐,」陳青頓了頓,頂著烏青的兩個眼圈看向謝曉丹,蒼白的嘴唇上下翕合幾次,到底開了口,「我實在沒有辦法了,你能幫我想想轍嗎?」
謝曉丹使勁點頭:「沒問題啊,青青,我這幾年存了有小二十萬,你全拿去,我再問問我媽,看他們那兒能拿出多少來,不過我覺得他們,」曉丹撇著嘴搖頭,「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覺得他們懸,最多也就是三五萬,你跟你媽說了嗎?你媽那兒應該還能拿出點吧?」
陳青的眼睛裡沒有亮光,繼續灰暗著:「我問過我媽了,她把所有的理財存款都拿出來,能支援我50萬,這就是我們家的全部家底了,可還是不夠啊,還差七八十萬呢。」
「那怎麼辦?」謝曉丹也跟著起急,「上哪能貸點款出來?對了,那電梯裡、廁所門上老有那種什麼‘無抵押貸款’的廣告,靠譜嗎?」
陳青不假思索地搖搖頭:「不靠譜,那都是高利貸,我這錢也不是三五天就還得上的,借那種錢,把後半輩子就搭進去了。」
「哎呀,那咋整呢?」曉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可陳青的篤定,卻讓她突然覺得妹妹其實早就胸有成竹,「青兒,你是不是想到什麼辦法了,你快說啊!別讓我乾著急!」
「姐,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江中亮,他那套棕櫚泉的房,不是剛賣了小兩千萬嗎?不知道你們最近有沒有什麼用錢的計劃?要是沒有,能借我100萬嗎?最多一年,我一定想辦法還給你們。」
謝曉丹愣在陳青滿眼的期待裡,她本來還想等妹妹精神好了,跟她說說自己的苦衷,讓她幫忙出出主意,到底要不要嫁給一個不愛自己、連自己這個族群都不愛的條件優越的男人。如果沒有買房子借錢的事兒,她都可以想象,陳青一定會用那種淡淡的卻堅定的語氣對自己說:遵從你內心的感受,當代社會婚姻不是必需品,更不是交易。
謝曉丹的心一點點收緊,擠壓出所有豐盈所有自由,乾枯成一個炭塊,一陣春風,便能將之吹成粉末。
她慶幸,自己還沒來得及丟擲問題,陳青就開了口,這樣誰也不必尷尬,一切也都還有機會如常。她看著這個一貫清高要強的妹妹,一直是他們全家最引以為傲的妹妹,也是她羨慕卻不妒忌、打心眼裡欣賞喜歡的妹妹,如今躺在病床上,挺著大肚子,滿面憔悴地紅著眼睛跟自己借錢,驕傲和自信在現實面前被擊得粉碎,謝曉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曾經的她認定江中亮是自己三十五年的人生裡最重要的機會,現在看來,他也是她們全家最後的希望。她感謝老天爺突然多給了一個變數,幫自己把這個複雜的問答題,變成了簡單的選擇題。晚上回家後,她毫不猶豫地和江中亮開了口,不去想自己是不是會被江家看不起。這個選擇題很簡單:借錢,就結婚;不借錢,就再見。其他的事,她一概不提,即便結婚,也保證後半生相安無事。
話雖然沒有挑明,江中亮也聽明白了這道選擇題裡的另外一個選項。他終於明白謝曉丹這段時間的猶豫和閃躲是為什麼,原來是借錢啊,他鬆了口氣,這個問題對自己來說太簡單。江中亮很痛快地就答應了,本來,他也不是個多在乎錢財物質的人,更何況,中亮說了:救急不救窮,陳青和高暢都是留美回來的高材生,100萬怎麼會還不起,再說了,棕櫚泉的房子賣給你同學,中介費就省了四五十萬,這錢就當獎勵你了,等他們什麼時候攢夠了,直接還給你就是。說到底,對於有錢人來說,100萬也不是什麼輸不起的數。用沒有風險的一筆借款,換來一份父母和自己都滿意的婚姻,一個即便沒有愛,至少也心懷感激的妻子,實在算得上漫長的婚姻道路上一個不錯的開始了。
終於,一場充滿黑色幽默的鬧劇,在住別墅的準姐夫這兒畫上了句號。一同畫上句號的,還有謝曉丹自青春歲月起,所有對愛情和婚姻的夢想。
2017年春末,謝曉丹和江中亮領證了。找了個週末,請了兩三桌客人在麗思卡爾頓酒店吃了頓飯,就算是婚宴。倒不是江中亮捨不得花錢或者嫌麻煩,竟然是謝曉丹不想操辦。江家父母很滿意這個兒媳婦,覺得她懂事,低調,不虛榮,會持家。從東北趕來的謝家父母,被安排住進了江中亮順義的大別墅裡,侷促不安。謝曉丹她媽,放下行李,就跟保姆搶著做家務:洗菜,做飯,擦桌子,掃地,飯菜雖然並不對女婿的胃口,殷勤和小心卻實實在在都寫在臉上;謝曉丹她爸,更是一頭扎進後院的花園裡,女婿出門他才進屋,每日里翻土除草,還差點兒在一片頗有野趣的野花叢中開闢個菜園,給女兒女婿種點新鮮菜。
婚禮前一天晚上,謝曉丹遍尋不到母親,卻發現她獨自坐在後院的石凳上抹眼淚,曉丹靜靜地坐在母親身邊,她日漸佝僂的背映在路燈的剪影裡。媽媽拉起曉丹的手說:「丹兒啊,之前小丁的事兒,媽一直覺得對不起你,我也沒想到,你跟他一黃,都到這歲數了,也沒再遇到個合適的人。媽那時候真是後悔,當初不該那樣逼人家孩子,你說房子管啥用呢,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才是過日子啊。你看,老天爺還是真的對你好啊,我都以為沒希望了,居然還給咱安排了中亮這樣的人家,條件這麼好,人也好,你跟著他享福,媽也放心了。你們以後千萬要好好過日子,不興折騰,抓緊時間要個孩子,穩定下來。不管有啥事兒,家庭和睦都是第一位的,記住了嗎?」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和微駝的背,謝曉丹點點頭,她再次確認,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婚禮當天,周遊世界的藺達回到了春光燦爛的北京城,他約謝曉丹見面,曉丹不睬他,卻把婚禮的照片發了過去。過了半日,藺達回了一句話:那麼多酒店,幹嗎挑這裡,你是想噁心自己,還是想噁心我?謝曉丹鼻子一酸:他還記得。就是在這裡,藺達牽著她的手走進了她人生裡的那場意外,那場沒有意義,卻讓她心動的意外。
酒店休息室的電視上正在播放對埃隆·馬斯克的採訪,這個世界人民心目中的創業英雄,在鏡頭前幾度哽咽落淚。在耗費了數十億美金、經歷了四次失敗後,spacex太空探索公司的火箭終於搖搖晃晃地降落在海面回收船上,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轟然倒地燃起一片火海。畫面裡一片歡呼雀躍,鏡頭給了船身上的船名一個特寫:ofcourseistillloveyou(毫無疑問,我依舊愛你)。穿著白色修身長裙的謝曉丹起身撣了撣裙上的褶皺,對著酒櫃的茶色玻璃面無表情地拭去臉上的淚水,陳青結婚那晚的預感沒有錯,她終於等來了自己的perfectwedding:豪華酒店,優雅的男人,閃光的大鑽戒,氣派的房子……可是,她究竟等到了什麼。
很快,就到了當初約定好的交房時間,陳青一家要從北五環那套小兩居里搬走了,全職太太謝曉丹去幫妹妹收拾行李。陳青興奮不已,帶著對兩個孩子都上名校的憧憬,挺著大肚子指揮著搬家公司上上下下。高暢經過這一切之後變得有些沉默了,對媳婦的話更加言聽計從,卻會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落寞地點起一根菸。生活就這樣無情無義地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烙下痕跡,那洪流裹挾著你我,去到任何我們並不想去的地方。
謝曉丹倒頗有幾分戀戀不捨。她想起小姨上次來北京包的酸菜餃子,想起那天房間裡的音樂和流光,樓下的梧桐樹比剛搬來時粗壯了許多,高小駿也懂得吵著要媽媽給自己和妹妹買上下床了。曉丹再看一眼陳青家的照片牆,其中最大的一張,是陳青和高暢穿著碩士服,舉著畢業證,在美國參加畢業典禮時的合影,謝曉丹總覺得那張照片似曾相識,那樣燦爛的陽光,那樣肆意的大笑,那樣張揚的青春……照片在曉丹的眼裡慢慢泛黃、變舊,笑容也慢慢收斂沉穩,她心裡「咯噔」一下,黎光和他太太的畢業合影竟然蒙太奇一般出現在眼前。
原來每一代人,都在重複著同樣的故事,誰也引領不了時代,誰也改變不了世界,太陽底下,從來都沒有新鮮事。
清明節假期,戴德梁行組織了一場「海外房產投資說明會」,samantha吳邀請江太太amy謝一起去參加。臨出門,田蓉打電話,說棕櫚泉的那套房她準備租出去了,臥室牆上的那幅畫,曉丹你一直沒來取,我給你送過去吧。謝曉丹忙說自己正要出門參加活動,不著急,回頭再說。田蓉一打聽,是關於海外地產投資的會,立馬來了精神,直奔嘉里中心去找謝曉丹。
整場活動,數田蓉聽得最認真,在會場發的酒店便籤紙上整頁整頁地做筆記。茶歇時,田蓉湊到謝曉丹身邊說:「你現在終於對投資地產感興趣啦?明天要不要跟我去趟雄安?」
「雄安?什麼地方?」謝曉丹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曉丹你不看朋友圈啊,今天上午剛宣佈的,河北的雄縣、容城、安新,要做首都副中心了,這可是重大利好,房子肯定要漲,跟當年的深圳、浦東一樣!這種機會,可是百年難遇,我們明天有十幾臺車一起過去,準備先抄它幾十套。」田蓉滿臉興奮。
有那麼一瞬間,謝曉丹真的衝動了,眼裡都放出光來,回頭看看samantha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好似一盆冷水澆在頭頂。她穩了穩情緒,笑著對田蓉說:「你可真能折騰,我不懂房子,還是不去湊這個熱鬧了。」正好田蓉的手機響了,她走到會議室外去接電話。
「這是你大學同學?」samantha用下巴尖指指田蓉的背影,謝曉丹點點頭,「你應該見過她的,當年我就是陪著她來所裡面試的啊!」
samantha想想田蓉土豪金似的穿著打扮,很誇張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表情裡有點不以為然的嘲諷。「家裡很有錢?」samantha接著問。
謝曉丹笑著搖搖頭:「很普通的家庭,前幾年炒房掙了不少錢,她老公家是北京的拆遷戶,這幾年也得了不少賠償款吧。」
samantha翹起精緻的下巴微微點頭,似乎一眼便看透了田蓉的前世今生。「所以說啊,一個國家經濟高速發展的時候,會產生許多一夜暴富的機會,但要想真正改變階級,至少還要兩三代人。」看著田蓉的背影,samantha意味深長地說。
對這個前任上司,謝曉丹習慣性地逢迎肯定,內心卻陷入了更大的惶恐:到底什麼可以改變階級?是教育嗎?是金錢嗎?是婚姻嗎?是戶口或者國籍嗎?坐擁多套房產,身家數千萬,有北京戶口,也有紐西蘭身份的田蓉仍然被samantha看不起;受過最好的教育、從事最令人羨慕的職業、見過全世界最美風景的陳青一家,揹著數百萬的債,蝸居在海淀的小三居里,被現實壓迫得抬不起頭來;二十年前的小三兒samantha吳,十五年前的北漂謝曉丹、田蓉,十年前的斯坦福高材生陳青,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價值觀裡努力著、奮鬥著。時至今日,比賽已過半程,你我手中的牌都所剩無多,到底,誰在食物鏈的頂端,誰在「階級」的上流,誰才是這個城市的主人,誰又是自己的英雄。
七十年前,這個用戰爭、用熱血、用理想、用生命,斬斷文化根基,打亂社會階級,重新分配社會財富的國度,如今,在這個惶亂不安而又生機勃勃的時代裡,期待著這一批的青年人,過上怎樣的生活?給出怎樣的迴響?是否,這也是時代心中的詰問?
像個輪迴一般,她們再次站在命運的路口,謝曉丹卻沒有答案。誰也沒有答案。
國貿大廈路邊的玉蘭都謝了,漫天的楊絮在仲春的和煦暖風下飄飛,謝曉丹走出嘉里中心,戴上墨鏡沿著栽滿梧桐樹的金桐東路散步,這是她傾慕過,奮鬥過,告別過,又重新回來的cbd。十二年前,她穿著廉價牛仔褲第一次走進這裡時,夢想的無外乎就是今時今日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名牌,鑽戒,豪車,別墅。而十二年前的她並不清楚,到底要經過多少個路口,放棄多少夢想和風景,告別多少人,才能抵達這個曾經嚮往的終點。
路上的行人大都步履匆匆,沒人顧得上享受這旖旎的春光,看著迎面而來一張張似曾相識的臉,她是誰?他們是誰?來自哪裡,去向何處。時光,會給出所有的答案。
北京市二手房交易資料出來了,2017年全年,二手房共成交136237套,較2016年下跌超50%;截止到12月底,均價由3月頂峰時的63000元每平米,回落至58000元每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