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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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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018年,流動性由松到緊,政策由鼓勵到抑制,組合拳頻出,北京市均價突破63000元每平米

和絕大多數創業企業一樣,藺達的雲達公司發展得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和絕大多數創業企業不一樣,至少藺達的公司曾經登上過巔峰,看到過風景。

無論關起門來有多少不堪和眼淚,兩年裡,他畢竟披荊斬棘地迅速拿下了三輪融資,註冊企業使用者過萬家,業務遍佈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公司規模從十幾個人迅速發展到200人,一度成為中國企業級服務的獨角獸公司,頗受資本和媒體的青睞。藺達本人也曾經一夜成名:九零後,身家上億,為自己代言,前途無量;每天接受媒體採訪,出席各種活動論壇,三不五時去電視臺錄節目,像娛樂明星一樣被廣大女粉絲瘋狂追求,忙得不亦樂乎。然而這些外在的光環,幾乎是和所有內部的失敗、茫然、艱辛相伴相生,沒有任何一刻是純粹的幸福快樂,他和他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通向高不見頂的巔峰,抑或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雲達像是一駕越跑越快的馬車,車輪木軌裡的鋼釘都快要被震出來,可它根本停不下來。

謝曉丹在公司的職位早已被悄然調整,她的確勝任不了cmo的角色,此外,公司的戰略方向也由一開始的服務外企,調整為服務廣大中小企業。因此,她的資源和經驗可發揮的價值就更加有限了。藺達從一家對標的競品公司挖來了新任cmo,股份和錢都給得很到位,二十七歲的小姑娘凌厲十足,殺氣逼人。謝曉丹的名片換成了市場總監,彙報給比自己小六歲的cmo。

期權的事兒,一來公司就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誰也沒想起來籤合同,職位調整後,謝曉丹自覺能力不足,業績不好,更不好意思提這事兒了。藺達倒是有次主動和她說起來:期權我會給你留著的,你放心我說到做到,但2%肯定要往下降,要留給市場上更優秀的人才,只有人才來了,公司才能壯大,只有公司壯大了,期權才有意義,你要理解我。

謝曉丹心裡還來不及遲疑難過,就被新的號角聲震昏了過去,公司像打了雞血一樣,到處都燃燒著一種非理性亢奮。隨著瞭解的日漸深入,謝曉丹對藺達的認知也在發生變化,他對於戰略發展、商業機會的認識非常成熟又敏感,可他好像不太會和人相處,總是能在很短時間內給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但不出三五個月就會搞得一團糟,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用陳青的話說就是:藺達很聰明,但他畢竟太年輕,社會經驗太少,缺少對人性的基本瞭解和把控。謝曉丹有時候怨恨藺達,有時候又心疼他的不容易。看得出來,藺達對於這個創業道路上亦姐亦友的小夥伴倒真是很信任,儘管他依舊一刻不閒地發揮魅力、征服異性,也說不清是為自己,還是為工作。

上一次在辦公室重逢後,趙臨冬幾次三番地約謝曉丹共進晚餐。本來她可以欣然接受,但因為藺達的那番話,她反倒彆扭地推辭起來。直到有一天,有個合夥人不聲不響辭了職,帶走了美女cmo,還帶走了一隊人馬,二百多人的工作群,一個週末就少了三分之一。藺達把自己關在會議室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黑眼圈比姑娘們的眼影還重。之前幾輪的投資人陸續叫他去問話,員工的報銷單堆了一桌,也找不到他簽字,公司上下開始人心惶惶,前幾天還熱血沸騰、喊著「雲達必勝」的小夥伴們,原來也都是在拼演技。謝曉丹看著微信裡趙臨冬發來的問候簡訊,咬了咬牙,終於決定去赴這個對公司或許很重要、自己卻不摸深淺的約會。

趙臨冬約謝曉丹在國貿商城的古早味餐廳見面,他們的新基金就坐落在國貿三期寫字樓。走進國貿大廈的落地玻璃門,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謝曉丹深吸一口氣,猶如魚兒重回海洋,這裡優雅的氣息和節奏,與世隔絕般精緻美好,彷彿這個世界上從不曾有悲苦粗陋,彷彿生活在這裡的人,都是生來如此,沒有來路。

遠遠地,便看到一身灰色西裝的趙臨冬坐在古早味餐廳門前的小花園裡,陽光透過天井灑在一人多高的杉木上,他正跟臺灣老闆娘聊天,不知說起什麼,開懷大笑,儼然已是熟客。看到謝曉丹走過來,他起身迎接,自信的模樣,倒顯得比十年前更年輕精幹了。

落座後,謝曉丹有幾分拘束,想來是心有所求,便不能那麼坦蕩,趙臨冬見她客氣,便熟練地點了幾道菜:一碗麻油雞面線,一份豌豆苗,一份豬腰面線,一個三杯雞。點菜的方式簡樸自然,毫不虛張聲勢,正巧還都是曉丹愛吃的,她便也慢慢放鬆下來。

「不夠再加,」合上棕紅色皮質的選單,趙臨冬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像是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終於,他喝了口茶開啟了話題,「有沒有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對啊,回到國貿就覺得很熟悉,我在這兒上班的時候也經常來古早味吃飯的,現在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謝曉丹四下看看感慨道。

趙臨冬把身子向椅背靠去,笑意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自嘲和失落:「看來,你真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謝曉丹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05年冬天,我來國貿找過你一次,你還記得嗎?那天,你就約我在古早味見的面,坐的就是這張桌子,點的就是這四樣吃的。整整十年了,國貿裡的餐廳換了這麼多,還好古早味一直開著,不然今天都不知道去哪裡緬懷了。」

謝曉丹一愣,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有心。可惜,即便經他如此翔實地描述,曉丹也只是隱隱約約記起有這麼檔子事兒,但回憶就像是隔著層層霧靄,始終也看不真切。

「其實那天見你的時候,我狀態特別不好,灰頭土臉的。下午我來國貿是見一個投資人,結果被他拒絕了,那天他是我見的第三撥投資人,但是沒有一家願意投我們,那時候公司現金流馬上就要斷了,我不知道回去後怎麼跟大家說,小夥伴們還都在辦公室裡滿懷期待地等著,所以就在國貿裡漫無目的地溜達……」趙臨冬的情緒隱隱地有點起伏,大約是想起了十年前那個絕望的日子,他頓了頓,給謝曉丹添了檸檬水,才又接著開口,「當初範鵬華介紹咱倆認識的時候,我就很清楚你沒看上我,我本來是想等創業成功之後再約你。可那天下午,我覺得成功這輩子跟我都沒什麼關係了,所以,我就鼓足勇氣給你發了條簡訊。說實話我都沒想到你會來,我當時就趴在冰場上邊的欄杆那兒等你,」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聽著那麼歡快的音樂,看著下邊的小姑娘像跳芭蕾舞一樣地滑冰,心裡好像慢慢暖和過來一點。」趙臨冬拿起杯子抿了口水,「曉丹,其實那天我約你,沒有任何想法,就是單純地想見見你,我知道那時候的我根本配不上你,所以你能來,我就很感謝了。當時你點菜的時候,我心裡其實挺慌的,我知道國貿的東西都貴,怕一會兒買不起單就丟人了,那時候公司困難到我連信用卡里的額度都透支光了。結果,那天你就只點了這麼幾樣菜,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出了我當時很窘迫,我心裡真是又欣慰又心酸啊。」

炒豌豆苗端上來了,清亮的油光浸著嫩綠的菜葉,像青春一樣水靈靈地支稜著,趙臨冬往謝曉丹盤子裡夾了一筷子,接著說:「呵呵,後來我每次吃豌豆苗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就會想起你,想起那個黃昏。你記得嗎?那天吃飯的時候,你說過一句話,對我心裡的影響很大,你說:人這一輩子,誰沒有點過不去的坎兒啊,再過個十年八年回頭看,都是故事。」趙臨冬兀自笑起來,眼睛裡都是溫暖,「那時候我覺得十年好遠,連明天都看不到,沒想到,十年這麼快就過去了。今天回頭看,當年還真就像個故事一樣。你看我,奮鬥了十年,終於來到了國貿,沒想到你反倒離開了cbd,去了中關村創業!生命竟然這麼無常,太有意思了。」

謝曉丹被趙臨冬故事裡那個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的姑娘所感動,陪著他溼了眼眶,卻全然不記得,那個姑娘就是十年前的自己。來的路上,她一直琢磨該如何把話題往融資上引,還不能顯得太急功近利。那一刻,被濃濃的回憶和淡淡的哀愁所侵擾的她,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倒是同樣善解人意的趙臨冬,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曉丹,上次我去過之後,你們公司是不是遇到點麻煩,聽說有個合夥人走了,還帶走了團隊裡很多人?」

「是,走得很突然,對公司的打擊很大。」謝曉丹嘆了口氣低下頭。

「你知道他們都去了哪裡嗎?」趙臨冬又夾了塊嫩滑焦甜的雞肉到曉丹盤子裡。

「謝謝,」謝曉丹客氣地點點頭,「聽說都去了‘小蜜蜂’,我也不太清楚,沒跟他們私下聯絡過。」

「你怎麼看‘小蜜蜂’?」趙臨冬淡淡地問。

謝曉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不假思索地答道:「‘小蜜蜂’,我們最大的競品唄,不過他們的資料基本都是刷出來的,沒什麼參考價值。」

趙臨冬搖著頭呵呵笑起來:「這是藺達說的吧?看來你們兩家搞得還真有點白熱化啊!創業公司哪個資料不造假,多少而已,你以為雲達的資料就絕對不摻水嗎?我自己創業出身的,都明白。你們兩家的定位、發展階段都很接近,但是‘小蜜蜂’團隊的執行力比你們要強,創始人也更成熟一些。」

謝曉丹突然有點疑惑,他跟自己說這些幹什麼?她微微蹙眉:「看來你對‘小蜜蜂’很瞭解啊?」

趙臨冬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拿起水壺給謝曉丹加水:「實話跟你說吧曉丹,你們兩家公司我們基金都看過,也做過些調研,相比之下還是更看好‘小蜜蜂’,我們已經決定要投他們了。這次不光我們要投,還會聯合藍杉、四季幾家品牌基金一起投,坦白地講,等這次投資做完,雲達就沒有任何機會了,最多半年,就得破產。」他不動聲色地看看一臉驚愕的謝曉丹,「你知道你們公司那些人為什麼現在這麼著急地加入‘小蜜蜂’嗎?」

謝曉丹手裡握著筷子,茫然地搖搖頭。

「‘小蜜蜂’正在做esop(職工持股計劃),c輪融資close(交割完成)前進入公司的,都能做進去,所以他們才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拼了命往裡鑽。今天我約你來,其實也是想給你交個底兒,別在雲達幹了,來‘小蜜蜂’吧,我推薦的,他們一定會給你一個很好的位置和待遇。」

謝曉丹全然沒想到趙臨冬約她,竟然另有目的,她大腦一片空白,有點木然地放下筷子:「臨冬,我知道你是想幫我,可我,我覺得,我還是不能離開雲達。」

「為什麼?藺達答應給你期權?」

謝曉丹呆呆地點點頭。

「你們有籤協議嗎?」

謝曉丹想了想又搖搖頭。

趙臨冬冷笑一聲:「曉丹啊,這麼多年,你還真是單純。那麼多簽了協議最後都不想認賬撕逼的,別說你們這種口頭承諾了。難不成你還相信什麼君子之約?這麼說吧,我相信藺達說給你股權的時候是認真的,沒想騙你,但如果有一天這點股權值幾千萬的時候,我把話放這兒,你看他有沒有可能痛痛快快地給你兌現。不要企圖考驗人性,因為人性是根本禁不起考驗的。說白了吧,人都是有價的,只不過有的賤,三五萬,有的貴,三五個億罷了。」

聽了這話,謝曉丹心裡有點不舒服,人都是有價的嗎?那在趙臨冬心裡,自己是屬於「賤的」,還是「貴的」?沒錯,她不能否認自己虛榮,貪圖享受,還問男人要過分手費,甚至前一秒趙臨冬含淚訴衷腸的時候,她腦子裡還閃過一個不那麼光彩的念頭:要不要忽略他無名指上的婚戒,和這個有錢又有情的男人譜一段紅塵戀曲。但這一刻,她突然什麼興致都沒有了,生活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攤在面前,想要逼你放棄任何幻想,可她,卻突然來了股倔強,並不想如此就範。

「其實,我一開始加入雲達,就不是衝著那點股權,所以也一直沒追著藺達籤協議。你說得沒錯,人都是有價的,要是有人願意拿錢砸我,不用幾個億,幾十萬就行。」謝曉丹自嘲地笑笑,「拿錢砸的,有錢就來,沒錢就離開,天經地義。但藺達當初找我來,沒拿錢砸我,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我幼稚,但我確實就是衝著他的信任來的,只要他的信任還在,我就不能走。」謝曉丹深吸一口氣,「臨冬,其實你剛才跟我猛地一說,我只是下意識地覺得我不能走,跟你這麼一聊吧,我反倒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賺錢的機會多著呢,能任性地遵守誓言的機會,越長大越稀少。沒前途就沒前途吧,你不是說最多半年嗎,說實話雲達最輝煌的時候,我也沒做出什麼貢獻,人才太多了,輪不著我,現在如果它真的不行了要垮了,至少,我可以選擇做最後離開的那個。」

說完這些話,謝曉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鬆了,彷彿終於逆轉了過去一個小時,她這個「假女神」被對面逆襲的屌絲吊打的局面。

趙臨冬欲言又止地看看她,沒有再說一句和工作相關的話,只是閒聊敘舊,一直到把謝曉丹送上計程車,看著車尾的紅燈一閃一閃繞過轉盤,往東三環上駛去,才發了條微信給她:發現你好像特別愛說「人這一輩子」,今天這頓飯,又教了我一句,夠我再琢磨十年了。

計程車內的謝曉丹在黑暗裡看到這句話,被自己感動得抽泣不已,窗外的霓虹映著她滿臉的淚痕,她清了清嗓子對司機說:「師傅,不去雙井了,去中關村。」

藺達還在公司加班,他白天在外邊四處找錢,日常工作都壓到晚上來做,一方面為了提高效率,當然也是想逃避公司上下慌亂又懷疑的眼神。謝曉丹帶著一身寒氣衝進來的時候,藺達剛給自己衝好第三杯咖啡,迎面撞上她時,嚇了一跳。

「你怎麼又回來啦!落東西了?」

謝曉丹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龐,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話啊,怎麼了?不會碰上色狼了吧?」藺達雖然是一貫的玩世不恭的語氣,眉頭卻皺了起來。

「什麼色狼啊!」曉丹白他一眼,「我剛才,約趙臨冬吃飯了。」

「哦,」藺達的聲音平靜了些,翻了翻眼睛說,「那不還是色狼嘛。約他吃飯幹什麼?」

「不是想著,看看他們基金能不能給咱們公司投點錢嘛。」

「你傻啊!他們基金都準備投‘小蜜蜂’了,怎麼可能還投我們。」藺達一聽是這事兒,又恢復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隨便找個椅子坐下,把腳蹺在了辦公桌上。

「我哪知道啊,吃飯的時候他才跟我說的。」謝曉丹不知該如何往下說,欲言又止。

這樣反倒激起了藺達的疑心,他覷起眼睛問:「你這大半夜的,吃完飯不回家,又跑回公司來,就是要跟我說這個?不對吧,趙臨冬是不是還跟你說什麼了?」他盯著謝曉丹的眼睛,她鄭重地點點頭,「……他是不是叫你去‘小蜜蜂’?」謝曉丹又點點頭。藺達噌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著她的手臂就往辦公室門口推,路過曉丹座位的時候,還不忘把座椅上的毛絨靠墊順手塞進她懷裡:「走吧走吧,都走吧!一個也別留!」

謝曉丹好不容易從他手中掙脫開來,大聲喝道:「你推我幹嗎,我又沒說我要走!趙臨冬是讓我去‘小蜜蜂’,可我拒絕他了,我肯定不會離開雲達的。」這個劣質寫字樓晚上沒有暖風,謝曉丹突然發現藺達的手好冰。

藺達呆呆地戳在那兒,半晌才開口,還是那句話:「謝曉丹你傻啊!待在‘雲達’有什麼前途,我跟你說這個月全體高管發半薪,下個月連半薪都發不出來!現在是講義氣的時候嗎?你以為拍電影呢,動動嘴皮子不用付代價的,我告訴你,下個月出去跑業務,連地鐵票都報不了,你這樣的大小姐還打車呢,自己往裡墊吧!你趕緊去找趙臨冬,趁著他沒反悔,這個公司裡只有一個人沒退路,那就是我!剩下所有的人都有選擇,你犯不著!你自己不都說嗎,公司死了,沒準你還過得更好呢,真犯不著較這個勁……」

謝曉丹看著藺達越說越急,越說越亂,竟然把自己給說哭了,她沒再多說一句話,只是走過去,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一如一年前的冬夜,藺達從那個絢爛的舞臺走下來,給了自己那個緊緊的擁抱。

謝曉丹從來說不清什麼是理想、什麼是成功,當初團建的時候,每個人都要說說自己選擇雲達的原因,別人都說什麼改變行業、改變世界,謝曉丹實在沒有把牛逼吹上天的本事,她吭嘰半天,就說了一個詞:信任,因為信任。沒想到,還真就是衝著這份信任,她把這個入職第二個月就想辭掉的工作,硬是堅持到了最後。

2015年秋天,夏天那場股災的影響傳導到了一級市場的股權投資,資本市場遇冷,幾乎所有的投資機構都關門謝客,創業圈急速進入寒冬。媒體天天都在幸災樂禍地炒作:大浪退去,看誰沒有穿褲衩!實際上是,穿沒穿褲衩,都抵禦不了寒冬的侵襲。

藺達的公司是做中小企業的行政人事社保等外包服務,之前投資人每天跟他講,變現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迅速擴充套件規模,佔領市場。藺達深以為是,因此把公司融來的錢,大量用作廣告宣傳,補貼客戶。傳統行業出來的謝曉丹,看著公司每天只出不進,心裡沒底,私底下也問過藺達這個問題。藺達說:無論是tob還是toc,網際網路的打法最終都得tovc,vc說什麼就是什麼,一分一分地掙,一點一點地滾,那是傳統的買賣,不是創業。

然後突然有一天,vc的標準變了,除了關注商業模式和規模化,更要關注盈利能力。於是一大批像雲達公司這樣沒有足夠的造血能力、又沒來得及「綁架」足夠多的投資者的創業公司,嘩啦啦地倒下了。倒下的過程比車禍現場還難看,爆發出一樁樁一件件的撕逼事件:創業者和投資人撕;合夥人之間互撕;員工和老闆撕……夢想破滅了,情懷也粉碎了,美好的烏托邦不復存在了。

謝曉丹陪著藺達經歷過一撥撥的撕逼:客戶起訴退還儲值卡現金的,員工勞動仲裁討要工資的,投資人質疑管理層公款私用的……眼見著他從意氣風發走路都顛兒的英雄少年,頹廢成鬍子拉碴駝背弓腰的屌絲青年,前後也不過半年工夫。就跟當初趙臨冬的預言一樣,開完投資人的最後一場清算會,送走最後一名員工,公司正式宣佈了破產。謝曉丹在網上聯絡了幾撥人,三文不值兩文地賣掉了沒被供應商拉走、也沒被員工砸爛的辦公桌椅、沙發書櫃,又衝到寫字樓物業辦公室舌戰群儒,企圖要回他們趁亂不肯退的兩個月押金。藺達躲在走廊裡抽菸,他一直在試圖逃避這些場面,彷彿是夢醒得太突然,還有點回不過神來。謝曉丹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很明顯她的努力都是徒勞,藺達掐滅了煙,趿拉著涼拖去物業辦公室把她拖走了。

曾經叱吒風雲的雲達公司就這樣不復存在了,早在前臺山牆上聚酯玻璃的大logo被砸爛之前,各種網路媒體已經有鋪天蓋地的報道。在那些文章裡,藺達有時候像個暴君,有時候愚蠢幼稚至極,還有很多的陰謀論,比如他早就把投資款轉走買了房。所有的文章謝曉丹都偷偷看了,每一篇似乎都有藺達的影子,每一篇裡的那個年輕創業者,又都不是藺達。眼前這個蒼老的少年,把自己淹沒在洶湧的人群裡,只留下半個背影,他的頭髮應該是很久沒剪了,亂蓬蓬的像頂著個鳥窩。兩個人在夜幕初臨的北京城漫無目的地溜達,初夏的暑氣漸漸消散,穿著t恤大褲衩的藺達在五道口的路邊攤坐下,要了扎啤和烤肉,又點上一支菸。謝曉丹拿餐桌上粗糙的餐巾紙象徵性地抹了把凳子,就把穿著七分褲的屁股重重放了上去,如今的她已經很適應這樣的環境,像是回到了大學時代,曾經的那些奢侈品鎖在櫃子裡,許久沒派上過用場了。謝曉丹問藺達,接下來你怎麼打算?藺達發狠似的撕咬下三塊羊肉,仰頭悶一大口啤酒,用手背蹭蹭嘴,凝視謝曉丹許久,只說了兩個字:娶你。

快要三十四歲的謝曉丹心裡五味雜陳,上一次有人說娶她,奧運會還沒開呢,北京的房價還有四位數的呢;沒變的是,中國老百姓又經歷了一次股災,又有一撥人破產,一撥人跳樓。謝曉丹知道,那一刻的藺達是認真的,她吞了口冰冷入骨的啤酒答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就把這句表白,當作最後的肯定吧。謝曉丹早就想明白了,她是不可能選擇藺達的,他身家上億風流倜儻的時候都不會,更別說現在了。謝曉丹也看明白了,這個倡導平等自由的所謂新世界是個偽概念,這個世界裡的人用夢想和情懷做旗幟,不過就是想抄近道兒去佔領那個舊世界,那個她迫切想要回去的、現實又虛榮的舊秩序,哪怕在那個世界裡她也並不在食物鏈的上游。

燒烤店的破音響正放著張震嶽的《再見》,深情的節奏淹沒在食客們的嬉笑怒罵和馬路上汽車的鳴笛中,這一點點傷感和無奈,在後工業化的大都市裡竟無處藏身。天邊的晚霞,收起最後一抹亮色,曉丹明白,那個曾經絢爛的夢醒了,她也該謝幕了。

我怕我沒有機會

跟你說一聲再見

因為也許

就再也見不到你

明天我要離開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離我眼淚就掉下去

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

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遠都不會抹去

我不能答應你

我是否會再回來

我不回頭

不回頭地走下去。

大約一個月前,許久沒有聯絡的samantha吳突然加了謝曉丹的微信,說她們全家從加拿大回國了,還是國內機會多。謝曉丹一開始忐忑不安,生怕samantha的出現,會和當年代表黎光和自己談判的劉律師有關,所幸,一切擔憂都只是擔憂。samantha約謝曉丹喝過一次下午茶,聊了聊各自的近況。曉丹很久沒來過這種地方了,比鄰雍和宮的京兆尹素餐廳還是那麼靜謐幽雅,竹林裡仙霧繚繞,點心精緻可口,豎琴響起來的瞬間,她的心都酥了。samantha還是那樣的優雅精緻,在慢節奏的加拿大養了幾年,曾經的犀利和慾望淡下去,人看起來平和安定了許多。她離國內的創業圈很遠,完全不瞭解創業是怎麼回事,只看到謝曉丹名片上赫然印著「市場總監」,人也更成熟穩重了,由衷地讚揚她敢於主動闖出comfortablezone(舒適地帶),值得敬佩。這大概還是第一次,從曾經的偶像上司口中聽到如此肯定之詞,謝曉丹隱隱有些不安,卻也第一次覺得,這趟雖然沒有掙到錢的創業之旅,其實也並不是一無所獲。還是那句話,所有的經歷,都會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跡。

過了沒兩週,samantha在微信上說有個朋友想介紹給曉丹認識,是他們過去在棕櫚泉的老鄰居,人特別好,做藝術品投資管理的,家教也好,書香門第。男未婚女未嫁,這樣的介紹是什麼意思,大家都心照不宣,雙方約定見面的時間,恰巧就是藺達求婚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謝曉丹告別藺達,又是地鐵又是三蹦子地從中關村輾轉回到自己在東三環租來的「家」,這每天往返的六十公里,恐怕是最後一次經過了。她把自己關在不開燈的房間裡,放肆地哭了一場,以祭奠過去的五百多個日夜。等燈光重新啟明的時候,謝曉丹就已經又是cbd的amy謝了。她認真地洗了澡,吹了頭髮,去衣櫃裡翻出那些許久沒有派上用場的名牌行頭,輕輕拂去防塵袋上的灰塵,為第二天的相親認真做準備。

十年前能住在北京棕櫚泉小區的人什麼身家,什麼段位,謝曉丹心裡是有數的,這或許是自己三十四年的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後的機會。兩種矛盾的情緒在她心中此起彼伏,時而患得患失,時而又覺得意興闌珊,她雙手攬著條裙子,光腳坐在木地板上發呆,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眼淚流乾後的倦怠和空洞。她突然想起藺達方才在人潮洶湧的地鐵站臺上的那個背影,那個邋遢頹廢的背影,他還不知道,她已經在心中做了選擇,也在心底裡道了別。謝曉丹抹了抹眼角的淚痕:二十六歲的你可以頹廢半年,以緬懷那場燃成灰燼的青春;三十四歲的我走到這裡,能流出眼淚,亦可算對過去最好的緬懷。

又是春夏之交,東三環的農業展覽館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藝術北京博覽會,謝曉丹和那個神秘男人的相親地點就安排在那裡。發了力怒放的謝曉丹,穿著一身紀梵希紫羅蘭色的連衣裙,戴著頂米黃色的貝雷帽,美得像初夏裡的那縷陽光。江中亮遠遠看到她就露出了微笑,笑容裡充滿了欣賞和讚揚。

四十二歲的江中亮未婚,身材頎長,白淨斯文,在全國各地有五六家畫廊,做藝術品展覽和經紀業務,還是一家大型拍賣公司的小股東,平時除了收藏,自己也喜歡畫兩筆,當年從美院肄業後,筆倒是一直沒放下。頗有天賦的他,如今在圈子裡也小有名氣,只是他從不賣自己的畫作,只送給相熟的朋友。江中亮的父母都是北京知名大學的教授,就這一個獨子,事業有成,衣食無憂,只是不放心他的終身大事。

謝曉丹覺得自己是中了頭彩:有錢有閒,有品位有教養,顏值也不低的男人,不是離異喪偶,沒有私生子,也沒有糾纏不清的前女友,這樣的男人居然輪得到自己?謝曉丹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精心藏好魚尾紋蝴蝶袖,每一次約會都努力表現得美好又得體,藺達那邊的工作走到了終點,她也並不著急找新工作,一門心思全職談戀愛。相比起這麼完美的「歸宿」,上班那點事兒又算得了什麼呢。

江中亮有著慵懶隨性的藝術家氣質,什麼事都不著急,什麼關係似乎也都淡泊松懈。謝曉丹穩住自己火急火燎的一顆心,耐著性子陪著他慢慢往前走。然而天助自助之人,交往第二個月的時候,江中亮七十三歲的老母親突然中風,謝曉丹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她陪著江中亮送老太太去醫院,辦手續,又形影不離地在床前照顧,按摩煲湯,使盡渾身解數。清醒後的江媽媽萬分感動,拉著謝曉丹的手,用知識分子特有的理智和矜持說:「丹丹啊,對於傳宗接代抱孫子這些事兒,我們其實都看得很開,有自然好,沒有也沒關係,只是中亮這個性格,你也看到的,將來我們走了,他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的,我不放心啊。」江中亮蹺著二郎腿,揪著鼻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啜泣起來,半晌,他定了定神清清嗓子說:「媽,您別操心我了,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吧,我爸還等著你出院給他過生日呢!」

半個月後,江媽媽出院了,江中亮向來不食人間煙火,一應瑣事,都是謝曉丹忙前忙後不辭辛勞地張羅,除了老太太,江中亮看她的眼神也充滿感激。沒過幾日,江中亮約謝曉丹在capitalm吃飯。前門m餐廳,坐落在北京前門大街的中心,與天安門城樓遙相呼應。在capitalm用餐,饕客們既可坐擁天安門和紫禁城獨一無二的宏偉景色,又可享受米其林品質的充滿懷舊與經典的歐陸菜餚,作為北京最負盛名的餐廳之一,這樣的規格讓謝曉丹隱隱覺得氣氛不同。她從中午就開始準備,去髮廊做了造型,又專門挑了件純白色的拖地紗裙赴約。

整個晚餐,精緻典雅,江中亮飄逸瀟灑的道骨仙風裡藏著點淡淡的侷促緊張,果然,正餐結束後,穿著燕尾服的演奏家拉著小提琴走來,兩個服務生端著個罩著亮得能映出人影的弧形鐵蓋的白盤子跟在旁邊,笑眯眯地對曉丹說:「女士,請享用您的甜點。」蓋子揭開的一瞬間,曉丹看到鑲著銀邊的白色瓷盤上用巧克力汁寫著一句話:willyoumarryme?周邊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花瓣和糖漿。江中亮胸有成竹地對她微笑,謝曉丹鬆了口氣,有一種馬拉松終於跑到終點的釋然與激動。她眼含笑意地點點頭,第二個服務生又端來一盞盛冰淇淋的晶瑩剔透的水晶杯,拿近了看,空杯子裡靜靜躺著一枚tiffany經典六爪鑽戒,目測得有兩克拉,鑽戒的光芒和水晶杯的光芒交相輝映,映在謝曉丹飛滿紅暈的雙頰上。江中亮起身為謝曉丹戴上鑽戒,周圍幾桌中外客人都微笑著送來掌聲和祝福。

一切就像是童話故事,自然又純淨。露臺上夏夜的晚風吹起謝曉丹烏黑的長髮,不遠處的前門華燈初上,在夕陽餘暉裡溫暖又坦然。來北京的第十五個年頭,她這個「北漂」,終於上岸了。

謝曉丹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正常,似乎還沒有藺達在路邊攤說「娶你」時跳得快。可惜,心跳這件事,恐怕只有默多克、楊振寧這樣的人有福消受,普通人如你我,在泱泱大城裡的立錐之地都還沒有搞定,多巴胺也好,荷爾蒙也好,就都先放一放吧。

謝曉丹和江中亮這麼快就訂婚了,samantha吳特別高興,陸續介紹了很多他們順義別墅區的太太和曉丹認識。一開始,謝曉丹還有點拘謹排斥,大概是從小愛國主義電影看多了,一叫張太太、李太太,就讓人聯想起國民黨搔首弄姿的姨太太們。接觸多了後,發現這些太太雖然都不工作,可比起cbd的白骨精,氣質言談都毫不遜色,日子過得更是有聲有色。謝曉丹第一次參加聚會,以為是打麻將,不想卻是請了美院的教授來講當代藝術。第二次聚會,謝曉丹提前惡補了幾天畢加索梵高,主題卻又換成了音樂派對,初秋慵懶的午後,鋼琴聲、小提琴聲,在八百平米的豪華別墅裡流動,園子裡金色的銀杏護著赤紅的杉樹,客人都滿眼笑意與溫暖,有個太太當年也是上央視春晚唱美聲的名角,端著紅酒杯倚在三角鋼琴旁,說話間就用義大利語唱起了茶花女裡的《祝酒歌》。那份恣意和瀟灑,讓周遭的光與影都像是活了一般。

度過了初期身份認同的焦慮,江太太謝曉丹很快便沉醉其中。太太們三五成群地定期聚會,組織讀書觀影,學習花道或者茶藝,除此之外,她們無一例外都十分重視子女教育,經常相約帶孩子們去聽音樂會,參觀博物館、藝術展,週末參加各種大使館的開放日活動,聽各類專家講座,寒暑假更是結伴周遊世界。

謝曉丹看著那些半大孩子,個個的見識、智慧、思想、表達,都比自己強太多,他們的父親不是學者名流,就是財富新貴,母親們看起來也都舉止得體,見識卓越。優渥的物質環境,豐富的精神追求,即便成人之間真真假假,此間少年們的確全然不必侷促於生活的苟且,把精力和熱情放在長遠的積澱和理想上。這些孩子不是在順義的國際學校讀書,就是在市裡的名校汲取著全國最優質的教育資源,他們帶著各自家庭的資源、氣質、價值取向來到學校,形成共振的同時又建立起新的圈層。這樣的孩子,不是未來中國的主宰和希望,誰又競爭得過呢?謝曉丹想起陳青最近老提的一個詞:階級固化,不覺內心感嘆。

當然,太太們在一起有時也會聊聊房子和股票。張太太說,去年股災之後,股票市場一直萎靡不振,國家不能眼看著經濟這樣垮下去,股市不行,創業不行,還得回到樓市裡;春節過後,政府便開始救市,降息降稅組合拳,好嘛,這半年房子漲得不像樣!這樣下去,早晚又要回到限購的老路上,但是限也是限不住的,都是些治標不治本的手段。

晚上,謝曉丹把聽來的新聞都學給江中亮聽,江中亮正託著新得的一件官窯瓷瓶對著燈光端詳,他從來不關心社會經濟的事兒,聽了一耳朵,便問曉丹這話是誰說的。曉丹說張太太,江中亮點點頭,那不奇怪,張先生是做地產投資的,這些事兒張太太最門兒清了。轉念想一想,中亮對曉丹說:「怪不得這半年天天都有中介給我打電話,乾脆把棕櫚泉那套老房子賣了吧,空著也是空著,按現在的市價也翻了五倍了,誰知道萬一將來限購是什麼行情呢,最近人民幣這麼跌,還不如挪點錢去國外買房。這樣吧,辛苦你明天帶著司機去趟棕櫚泉,跟中介做個鑰匙委託手續,順便幫我把那兒擱著的幾幅畫搬回來,以後就讓中介帶著看房吧,省得天天打電話,據說都攢了十好幾撥客戶了。」

謝曉丹和江中亮在一起已快半年,他什麼事都不願意操心,難得對謝曉丹也充分信任,兩人雖然還沒有領證,但早已同出共入,家裡的事兒基本也都交由曉丹打理。那個紅色小本兒,對於江中亮來說,不過就是個手續,對於謝曉丹來說,那可是諾亞方舟的船票。江中亮還是一貫的懶散,什麼事兒都不緊不慢;謝曉丹看看無名指上兩克拉的大鑽戒,總算是聊以慰藉,可到底是不踏實的。別說江中亮身邊總有舞蝶飛舞,samantha先生的「好朋友」劉律師,也像顆定時炸彈,讓她常常夜不能寐。通往幸福的道路暗流湧動、危機四伏,不知道哪顆炸彈會爆炸。

這一年的秋老虎力道不小,謝曉丹一身燥熱地開啟棕櫚泉那套190平米的三居室大門,一股熱浪迎面而來糊了一臉。這套房子,她還是第一次來,傳說中的棕櫚泉小區,位置絕佳,氣勢宏大。但畢竟已是十幾年前的潮流和品質,在日新月異的北京城,顯得有幾分強弩之末。這個大三居裝修得很用心,低調卻不失高雅,絲毫不顯得過時,但一看就許久無人居住,雖然定期也有保潔打掃,房子卻已沒了生氣。謝曉丹讓司機把江中亮事先交代的小臥室裡存著的幾幅畫搬去地庫,自己在房間裡四下轉轉,等著中介來辦委託手續。主臥的門關著,她推門進去,再簡單不過的幾樣傢俱:一張雙人床,兩個床邊櫃。唯獨床頭牆面上的那幅油畫惹人眼:橘紅色深淺不一的背景裡,抽象的兩個白色人體糾纏在一起。謝曉丹上前一步看,畫的右下角有「j2009」一行小字,原來是中亮自己畫的,看來2009年他還住在此處。謝曉丹又定睛看看那幅畫,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她退後幾步,託著腮看得入神……

突然,謝曉丹明白了,明白的不只是這幅畫,還有這段關係裡始終說不清道不明的那種異樣:畫裡糾纏在一起的兩個裸體,是兩個男人。

房間悶熱,一瞬間,謝曉丹有點眩暈。她迫不及待地走到窗前推開窗,腳下的朝陽公園成片的綠蔭映入眼簾,掩映其中的是紅頂的遊樂園,還有陽光下泛著光斑的碧藍的湖面。20樓的風很勁,吹得曉丹的心也聒噪不安。她眉頭緊皺,下意識地一遍又一遍擦拭著手上的鑽戒:早就知道幸福沒有那麼簡單,那顆炸彈到底是爆了。這道題目出得有點脫綱,對謝曉丹來說實在超乎想象。她想過自己的身世敗露,想過和各種前女友、小美女來競爭,卻獨獨沒有想到這一層。曉丹仔細回顧,除了當年健身中心的私教有此嫌疑,自己的生活圈子裡,從來沒有這樣的人。這件事到底有多糟糕呢?她實在拿捏不準。

可是,眼前還有很多她拿捏得準的糟糕處境。曉丹又看了眼房東前幾天發來的簡訊,通知她月底之前必須搬家,願意賠償三個月的房租,因為房子的新買主不打算出租了。又是房價飛漲惹的禍,即便是每天和各種太太們出入中央別墅區的高檔聚會,謝曉丹心裡再清楚不過,沒有了江中亮,自己就又會被迅速打回原形,甚至更慘:一個連固定居所都沒有的,大齡北漂剩女。謝曉丹覺得自己有一萬個理由咬牙認了這件事,可她情不自禁又回頭看看那幅畫,想起自己和江中亮在床上的纏綿,想起未來他們還要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生兒育女,胃裡頓時翻江倒海,渾身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就在謝曉丹猶豫不決時,門鈴響了,中介來辦鑰匙委託手續。曉丹來不及深想,連忙整理了情緒,深吸口氣開啟門,穿著綠色劣質西裝的小中介曬得黑裡透紅,滿頭大汗,身後還跟著十幾個男女老少。

「姐,這五撥客戶都等著看咱這套房呢,一直沒鑰匙也看不了,今天趁著您在,我就先約他們一起過來了,您不介意吧?」

謝曉丹愣了愣,點頭示意他們進來,北京的有錢人是多啊,1500萬的房子,跟動物園批發市場150塊的牛仔褲一樣,一幫人排隊搶。

「曉丹,是你嗎?你怎麼在這兒!」人群中有個聲音帶著疑惑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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