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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泥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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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央有位老人,正以皮革霜保養馬鞍;他戴著草帽,兩側帽緣高高翹起,更加強調他長形的頭部。他的肩膀似乎不對勁,臀部以上的身軀向前傾斜。房間裡有蘋果的甘味,戴蒙德看見地板上有一籃。

「翁多,有客人來了。」老人朝他們的方向望過來,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他的鼻子塌陷,形成扁平的小苞,顴骨中凹,左眼上方有個大洞,而眼睛似乎失明。他仍嘟著嘴唇專心手上的工作。上衣口袋裡有包香菸。他散發出一種木雕的靜謐,在長期缺乏性生活、與世隔絕的人身上很常見。

「這位是凱莉·費爾茨,那位是矮冬瓜,過來跟你問好。矮冬瓜對牛仔競技有興趣。翁多,你不是對牛仔競技知道一點嗎?」他提高嗓門,彷彿對方耳聾。

有鞍騎士一句話也不說,溫柔的藍眼珠轉向馬鞍,右手拿著一張羔羊毛,再度來回擦著馬鞍皮。

「他不愛講話。」穆爾說,「他碰到不少困難,不過他一直在努力。你是不是一直在努力啊,翁多?」

老人不做聲,繼續保養牛皮。上一回他以馬刺戳馬肩、腳趾朝東朝西指,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翁多,那堆馬鞍又爛又破,看來總有一天你得換掉了。」穆爾以命令的口吻說。有鞍騎士沒做出聽見的表示。

「好吧,」戴蒙德的母親呆呆觀察了那雙筋肉橫生的手,然後說,「很高興認識你,翁多。祝你好運。」她朝穆爾瞥一眼,戴蒙德看得出有訊息飛送過去,卻看不懂他們的語言。

他們往外走,男女並行,戴蒙德跟在後面,深感憤怒,氣得步履蹣跚。

「對。老翁多耳朵不太靈光。以前他是當紅的有鞍騎士,有希望稱王。夏延的比賽,他連續兩年拿走獎金。後來他參加密提澤一個不夠看的小競技,他的馬在窄道里發脾氣倒退跑,翁多摔下馬,頭被踩中。噢,一九六一年。從此他就一直幫巴爾傑清理馬鞍了。三十七年。好長一段光陰。事情發生時,他才二十六歲。腦筋跟任何人一樣好。事實就是這樣,愛參加牛仔競技賽,禮拜二你還是隻跩公雞,禮拜三就成雞毛撣子。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他仍然不放過任何嘗試的機會。我們很看重翁多。」

他們靜靜站著看戴蒙德上車。

「我會打電話給你。」男子說。她點頭。

戴蒙德怒視著車窗外的平原,瞪著鐵軌、當鋪、賽福威連鎖超市、斷箭酒吧、定做牛仔服飾、吸塵器專賣店。黃玉色的光線轉紅,熄滅。太陽下山後,絨布般的暮色籠罩街頭,酒吧霓虹燈廣告著歡樂時光。

拐進河邊道路時她說:「如果能讓你死了牛仔競技的心,我甚至敢帶你去看屍體。」

「不准你再帶我去看任何東西了。」

狀似琉璃的黑河流在兩岸陰暗的柳樹之間。她開得非常慢。

「我的天哪,」她忽然吼叫,「你害我花費了多少心血!」

「講什麼!我怎麼害你了?」這句話如同馬戲團吞火人口中射出的火焰。

暮色中迎面而來的車輛開著近光燈,照亮她兩行淚水。她沒有回答。直到她轉進最後一條街,她才以成年婦女的顎音,既粗又低,是戴蒙德從來沒聽過的嗓音,說:「你這個沒良心的矮子——害我付出了一切。」

車子尚未停妥,他就下了車,跛足上樓,將衣物塞進行軍袋,不去理會珀爾。

「哥哥,你還不能走啊。說好要住兩個禮拜的。才回來四天而已。還沒幫我綁好牛仔練習吊桶。還沒談談爸的事。一次都沒有。」

他對珀爾說過很多謊話,皆以「你還是嬰兒的時候,爸跟我和你」開始,講那些小朋友想聽的話。他從未說出他得知的事實,如果弟弟不知實情就算成功。

「我很快會再回來,」他撒謊,「我們再一起綁吊桶。」他對弟弟感到難過,但越早知道牛仔競技很吃力,對弟弟越好。然而,也許珀爾不需要知道什麼。也許壞訊息全屬於他自己。

「媽媽對我比較偏心。」珀爾大喊,想從殘局中撿回面子。他剝下t恤,扔在戴蒙德身上。

「我知道。」他招來計程車,坐到破木箱似的機場,在機場裡坐了五小時,搭上可以轉機到卡爾加里的班機。

神氣十足的第一年,他學會雙腿外開的走路姿勢,活像雙腿間吊著鐘擺。他感覺到內心的蠻牛在動,單手騎牛人與騎士之間的差別,他尚未體會出來。他一頭栽進自動上門的美眉堆裡,彌補多年來只能遠觀的缺憾。他要的是高個子。在蠻牛踩住理智的情況下,他與第二任趕場搭檔邁倫·薩瑟的妻子交纏雙腿。他們共乘邁倫的卡車到夏延,她也跟著來,坐在四人座駕駛艙的後座。大家喊餓,邁倫開到漢堡酒吧前停車沒熄火,收音機音量大開,得克薩斯黑人的嗓音混雜著靜電沙聲。

「戴蒙德,你要多少,兩個還是三個?隆妲,你的漢堡要不要洋蔥?」

邁倫父母住在普韋布洛鎮,前一天他們才去那裡接隆妲一起走。她身高五英尺十一,棕色長鬈髮有如水牛比爾,看到戴蒙德時對邁倫說:「你怎麼沒說他是小不點。嘿,老兄你好。」她說。

「正是在下,」他說,「比小之又小的東西削成一小點還小。」他笑裡藏刀。

她取出自己在院子大拍賣會收購來的心形舊威化餅烘盤,不用電力,是木頭火爐時代的用具。把手是扭成一團的鐵絲製成。她答應為邁倫準備一道情人節早餐。

「我請客。」邁倫說完走進漢堡酒吧。

戴蒙德與隆妲在車上等候,她蘭花般的女性氣息撩起戴蒙德的性慾。透過車窗,他們看得見外面大排長龍,邁倫站在接近隊伍的尾端。他想起了隆妲說過的話,離開前座,鑽到後面與她同坐,按住她,強將她長三十六英寸的牛仔褲脫至腳踝,硬上弓,幹如他媽的砂紙,從頭到尾肚子餓得咕嚕叫。她滿心不情願。她又衝又推又掙扎又詛咒戴蒙德。她缺乏潤滑,但戴蒙德卻不肯罷休。這時有東西從座位上掉落,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的威化餅烘盤。」她這番話幾乎亂了戴蒙德的陣腳——撞擊似的抽送最後五六下完事。在邁倫排到隊伍最前端之前,戴蒙德回到前座。

「那下面有很多種說法,我聽過不少,」他說,「卻從沒聽過有人叫它威化餅烘盤。」他笑到喘不過氣。他心情不錯。

隆妲坐在他背後氣沖沖地扯著衣服哭泣。

「嘿,」他說,「別哭了。又沒弄痛你。反正我太小你太大,算不了什麼嘛。該哭的人是我才對——沒比打嗝兒爽到哪裡去。」隆妲開啟車門跳下,直奔漢堡酒吧,投入邁倫懷抱,讓戴蒙德不敢置信。他看見邁倫低頭聽隆妲敘述,不時朝停車坪瞄一眼卻什麼也看不到,從櫃檯拿來紙餐巾為隆妲拭去臉上的淚水,然後朝車門大步走來,因張牙舞爪而呈方形的嘴巴發出怒吼。戴蒙德下車。乾脆面對現實。

「你對隆妲做了什麼?」

「跟你那天晚上和那個下賤的得克薩斯追牛仔族做的事一樣。」他對邁倫·薩瑟並無成見,只認為他是個缺乏幽默感的法西斯分子,喜歡挖鼻孔,將軟鼻屎黏在方向盤上。但戴蒙德就是想對長腿女郎霸王硬上弓。

「你這個小王八。」邁倫說著舉起雙手,如風車般朝他攻擊。戴蒙德擊倒他,將他壓在碎石路面上,臉趴在傾倒的奶昔裡,幾秒後卻同樣躺平在他身邊,原來是被威化餅烘盤敲得不省人事。他後來聽說邁倫留下悍妻,自己溜到夏威夷,從事小島牛仔競技表演。讓他們去打得你死我活吧。那女孩是騷貨一個,哪天再碰上,準讓她好看。

天塌下來的那天是週日。星期天他們通常吃煎餅加黑櫻桃糖漿,不過她並沒有準備煎餅,叫他自己倒一碗早餐谷片吃,喂珀爾吃罐裝梨泥。當時他十三歲,再過三個週末即可獵麋鹿,興奮不已。珀爾身上餿臭,穿著全套尿布蠕動著身體,而這時父母的爭吵已惡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戴蒙德厭倦了嬰兒的哭鬧,為他清理完畢後將髒尿褲扔進臭氣熏天的塑膠桶。

父母整天吵架,母親的嗓音低沉惡毒,父親以吼叫的方式問問題,卻得不到迴音,只聽見具復仇意味的沉默,作用力強如揮出的球棒。戴蒙德看著電視,音量轉大,以蓋過樓上你來我往的指責與怒罵。頭上傳來疾行的腳步聲,宛如兩人在打籃球,也可聽見哭聲與叫嚷。事情與他無關。每次珀爾聽到母親在樓上房間傷心啜泣,也會跟著號啕大哭,讓戴蒙德為他感到難過。偶爾有一兩陣為時較長的安靜,卻不能誤認為和平。接近傍晚時,珀爾在客廳沙發上睡覺,拳頭握在毯子下。戴蒙德到院子去,四處亂踢,沒事找事做,把擋風玻璃擦乾淨。當天寒冷,風勢強,雪茄雲停留在西方四十英里外的山脈上空。他撿起石頭對準雪茄雲投擲,假裝石頭是子彈,對著麋鹿發射。他仍能聽見房內父母的聲音,他們仍吵鬧不休。

房門用力關上,他父親提著棕色手提箱,從門廊上走來,闊步朝車子邁進,好像快遲到了。手提箱角落有個極小的紅馬商標。

「爸,」戴蒙德說,「獵麋鹿的事——」

他父親盯著他看。父親臉孔抽動著,黑色瞳孔放大,吞噬掉邊緣的淡褐色。

「再叫我一遍試試看。我不是你爸,從來也不是。小雜種一個,給我滾開別擋路。」他的語調高亢而不穩。

與邁倫·薩瑟拆夥後,他買了一輛三手卡車,是得克薩斯的老爺車,不比利西的破車高明到哪裡。從此戴蒙德獨行了數月,他需要這孤寂的距離,在平頂山與如牛豬肉般的層層紅地垛上呼嘯而過,岩石時而拱起,時而成角。公路上有成群的黑尾鹿,毛髮有如冬草般的鹿皮色,為單調的紅色鄉野以粗筆點綴出變化。沿途可見血液蒸發後形成的幹鹽湖。住得起汽車旅館時,他幾乎每次必帶回一個女孩上床,相當於半小時的止痛劑,卻缺乏騎牛時那分激情暢快感。結束時沒有溫存。他叫她們趕快走。來來去去的女孩悶悶地說著他沒辦法持久,他的老二又傲慢又小,去你的星條頭巾。

「我可要對你按下刪除鍵囉。」邊說邊撥著淫蕩的金髮。

隨她們怎麼說,反正女孩源源不絕,反正他清楚自己腳踏實地,力行競技牛仔生活的細節,愛情會阻礙前進的腳步,因此生命中沒有愛情存在的餘地。有時候,騎牛是牛仔生活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然而唯有牛背上的狂亂震動才能帶給他難以言喻的亢奮,為他注射浪蕩不羈的欣喜之情。置身競技場時,一切都假不了,因為除了送命的機率以外,其餘一切皆不真切。雷公之所以打在他身上,是因為他尚未送命。環視四周,千奇百怪的事不斷發生。

有天晚上在科狄鎮,他跑步到停車場,希望在觀眾退席前離開,帕克·比茨對著他呼喊:「你要去羅斯韋爾是吧?」比茨是熱愛上帝的套牛士,頎長魁梧,頭髮淡金色,臉色紅潤。

「對。」比茨跟他平行跑步前進。他的用具袋貼著「讚美上帝」的貼紙,已有剝落的跡象。

「方便載一程嗎?我的卡車開到利文斯頓時拋錨了,只好租一輛小車,結果拉不動我的拖車,把傳動裝置燒壞了。悌朵夫說他認為你要去羅斯韋爾?」

「沒錯。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上路。」兩人將比茨的運馬拖車連結好,留下租來的車。

「慘了,老兄,時間不夠了。」套牛士跳上車說。在他關上車門前,戴蒙德已讓車輪在砂石上軋出啪啪聲響。

戴蒙德原以為這下可糟了,他準會經常要求下車到路邊禱告,眼珠盯著上天,然而帕克·比茨安分守己,看著油表,做自己的事,沒有說教。

一大一小,兩人同行,到過摩拉拉、塔斯卡、羅斯韋爾、谷斯瑞、開西、貝克和本德。同夥了幾星期,帕克說如果戴蒙德想要個固定的趕場夥伴,他可以勝任。戴蒙德說可以。無奈僅有幾個州允許套牛比賽,帕克可以出場的區域主要在俄克拉荷馬、懷俄明、俄勒岡以及新墨西哥州等地的鄉下,路途漫長空蕩。兩人時間表多有衝突,全賴耐著性子調整。然而帕克熟知捷徑,帶著他走小路,穿越火山熔岩區與山坡鄉野,進出老虎出沒之地,駛過朝聖馬車輪跡尚存的黃褐色平原。兩人開進向晚夜色,開進結凍路面的第一場冰風暴,開進刺眼的橙色日出,欣賞了冒煙的地球,看到塵捲風在泥地上蛇行,滾燙的熱量從太陽表面冒出,蒸得卡車引擎蓋烤漆捲起,幹雨形成不規則的網狀,從無機會落地。車子行駛在小鎮車流與家畜中,馬群在晨霧中前進,兩名紅髮牛仔將整棟房子搬上路,佔據了路面,帕克左閃右閃,為了超車只好開進水溝,將垃圾堆與墨西哥餐飲店丟在腦後,夜半時分轉進汽車旅館入口,招牌寫著「需服務請按鈴」。找不到汽車旅館,就將車子開上黑色大草原,不省人事地昏睡一小時。

帕克是拉林斯人,總是想趕至下一場牛仔競技會撈錢,只鍾情自己的太太南希。南希篤信基督教,腿粗體胖,目前懷有身孕,據帕克說,她正在攻讀地質學。「想聊聊天的話,」他說,「就跟南希去聊個夠。天啊,岩石構造的東西,她可以講個沒完沒了。」

「念地質學的人,怎麼可能相信地球是在七天內創造出來的?」

「啐,她唸的是基督地質學,上帝無所不能,可以在七天之內創造出所有東西,連化石也是,全部都行。生命充滿奇蹟。」他將長條形的嚼煙塞入腮部。連他也有壞習慣。

「你是怎麼迷上的?」戴蒙德問,「是因為在農場上長大嗎?」

「迷上什麼?牛仔競技嗎?從小就開始騎了。從沒住過農場。從來也不想。我在得克薩斯亨茨維爾長大的。知道在哪裡嗎?」

「有個大監獄。」

「對。我爸在拉林斯的監獄當警衛,不過之前他住在南邊的亨茨維爾。亨茨維爾的監獄牛仔競技辦得不錯,維持了好幾年。每場比賽,我爸一定帶我去看。他帶我去報名小牛仔培訓會。告訴你,我祖父多半都是在亨茨維爾套牛。曾經扭斷一個牙醫的鼻子。他個性剛烈,脖子刺了一圈繩套的刺青,手腕也刺上套牛人綁牛腳的繩索。幾年後他見到天光,接納了耶穌基督,傳給我爸也傳給我。所以我儘量過一個基督徒的生活,幫助別人。」

兩人默然開了半小時的路,日光暗淡,盆地青草的色澤因而轉為骯髒的一分銅板的顏色,然後帕克再度開口。

「有件事想跟你講,我現在正好想到。關於你騎牛的事。關於牛仔競技。是這樣的,你的效法物件不應該是蠻牛。牛是你的對手,必須制伏他。同樣的道理,套牛時,牛是我的對手,必須打起精神,一切妥當後才把繩索丟擲去,否則就甭談了。」

「嘿,這道理我懂。」他也知道,這傢伙遲早會對他講道。

「不對,你不懂。假如你懂,你就不會一晚接一晚去玩牛,不會亂上朋友的老婆,你做過的事我叫做強行進入。你懂的話,就會找個合適的人結婚成家。你會把耶穌當作效法的物件,而不是專門崇拜壞脾氣的蠻牛。這一點你沒辦法否認。玩牛這種事,你不快退出不行。」

「耶穌不是也沒結婚嗎?」

「就算沒結婚,他也是個牛仔,是天下第一個競技牛仔。《聖經》裡面有記載。在《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裡都有記載。」他改以聖潔的語調說,「‘你們進村去,一進村時,可見一匹無人乘坐過之驢駒,解開其繩結牽來此處。主需要他。他們將驢駒帶至耶穌面前,將衣物放置其上,協助耶穌上座。’如果這樣還不算在描述無鞍騎乘,我就不知道這段在說什麼了。」

「我愛騎牛,牛是我的夥伴,如果牛會開車,我肯定會找一頭來開。我的背景怎麼被你摸得這麼清楚?」

「很簡單。邁倫·薩瑟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他搖下車窗吐了口痰,「老爸以前也有點喜歡玩牛,不過他後來不玩了。」

一兩天後,帕克又開始說教。耶穌基督與家庭價值,戴蒙德已經聽厭了。帕克說:「你不是有個弟弟嗎?怎麼從來沒見他來牛仔競技場看哥哥表演?你爸爸媽媽呢?」

「靠邊停一下車。」

帕克緩緩將卡車停靠在路邊硬實的大草原上,推至停車擋,誤以為戴蒙德想小便,所以自己也下車,拉下拉鏈。

「等一等。」戴蒙德說。他站在那裡,火辣的太陽照在他身上,「我要你好好盯著我看。看到沒有?」他半轉身再回頭面對帕克,「我就是我。你看到的就是我。管你自己的閒事,我們有路要趕。」

「呃,我的意思是,」帕克說,「你只為你自個兒著想。一根木樁沒有辦法圍出籬笆,這道理你不懂。」

八月下旬,天氣熱如煉獄,離開邁爾斯城時帕克腦中的地圖失靈,兩人來到懷俄明州線以南的頂巖地上,蠻荒鄉野在眼前無盡起伏,視線所及百英里,有羚羊與牛群聚集,如同古代收支簿上老舊鋼筆的刻痕飛至草原上,形成小墨斑。卡車往回走,試試岔路,後來距離灰牛鎮幾英里處,有間改裝為酒吧的駝背農莊,方形的木柱歷盡風吹雨打,幾近黑色。酒吧前面停著數輛卡車,戴蒙德指著說:「最後那輛,不是斯威茨·馬斯格婁夫的運馬拖車嗎?還有納赫蒂加爾的卡車。該死的套牛人,把馬當作女人似的。昨晚納赫蒂加爾講什麼你聽見了嗎?‘她很誠實,她很乖,她從來不會不忠。’講的是他的馬。」

「我對自己的馬也有同感。」

「開過去。我想一口氣喝下一杯啤酒。」

「進去還能活著出來,就算我們走運了。納赫蒂加爾是神經病。其他人光談自己的拖車而已。」

「不管那麼多了,帕克。你喝你的咖啡,我非喝兩杯啤酒不行。」

酒吧門口上方掛著一片松板,註明店名為「鞍架」,被烈日灼成深色。戴蒙德推開厚木板門,門上佈滿各式口徑的子彈留下的孔洞。裡面裝潢得不錯,陰暗,木柱牆壁燙有數千個牛身烙印,掛著褪色的相片,裡面有作古已久的有鞍騎士,高入雲霄,也有身穿毛衣與羊毛皮套褲的趕牛人。酒吧後方立著全世界最古老的點唱機,外殼破損凹陷,霓虹燈故障,手電筒以繩子綁住,提供給愛挑剔的酒客照亮選歌單。密爾頓·布朗於一九三五年以高昂悠然的嗓音演唱,「噢,微——微——微——微風」,飄揚在鋅質吧檯與四張桌子上。

酒保是個冷靜頑固的老禿子,鷹鉤鼻,下巴上有凹窩。酒瓶、酒龍頭,以及一面骯髒的鏡子——酒保的領域並不複雜。酒保盯著這些東西看,帕克打量過煎板上瀝青般的液體後,點的是薑汁汽水。戴蒙德知道他打算在此喝個爛醉。斯威茨·馬斯格婁夫與納赫蒂加爾、艾克·蘇特、吉姆·傑克·杰特脫下了帽子,完全亮出禿頭,四人坐同桌,吉姆·傑克飲用紅啤酒,其他人則喝威士忌,喝得爛醉如泥,為了慶祝納赫蒂加爾的女兒首度贏得木桶障礙賽而抽雪茄。雪茄抽到一半,捻熄在菸灰缸裡。

「你在這裡幹嗎?」

「啐,路過鞍架,怎可不下馬灌溉一番。」

「說得也是。」

納赫蒂加爾對著點唱機做手勢:「你們沒有克林特·布萊克的歌嗎?沒有德懷特·尤肯姆嗎?」

「這裡有什麼,就閉嘴乖乖聽,」酒保說,「這是早期的踏板鋼弦吉他,是無價之寶。你們搞牛仔競技的人對鄉村音樂懂個屁。」

「胡說八道。」艾克·蘇特從口袋裡取出兩粒骰子。

「丟骰子,看歸誰付錢。」

「你請客,納赫蒂加爾,」吉姆·傑克說,「我全輸光了。本來小贏一點,全輸給那個印第安王八黑背心。他幫一個牲口承包商做工。一次定輸贏,贏家通吃。只丟一次骰子。他有兩個用來騙人的骨骰子。搖一搖,丟出來。很快。」

「我也跟他玩過。想不想知道訣竅?」

「不想。」

黃湯一上桌立即流失,過了一會兒吉姆·傑克談著嬰兒、妻子、家庭歡樂之類的東西,觸動了帕克,搬出那一套壁爐前的溫馨家庭演說。進行到下一回合,艾克·蘇特哭了,訴說一生最快樂的一天,是他將金釦環交到父親手上,對父親說,我完成了你的心願。馬斯格婁夫的故事最為動人,他坦承總決賽贏得八千兩百元,一半給祖母,另一半捐給失明孤兒之家。戴蒙德灌下五杯威士忌、四杯啤酒,接著對大家發表感言,連剛進門的兩個農場幫手也包括在內。這兩人灰頭土臉,汗水噴灑而下,剛下捆乾草機,酒保端來大壺冰啤酒後,他們把臉貼在酒壺上。

「你們全都嚷嚷談著家庭、老婆孩子、老媽老爸、兄弟姊妹的,卻沒有一個人在家裡待過太多時間,也從來不想,不然不會想參加牛仔競技。競技牛仔是一家人。住在農場的那些家人算個屁。」

坐在吧檯前的一位農場工掌心向下拍出聲音,納赫蒂加爾則以眼神回敬。

戴蒙德高舉威士忌酒杯。

「敬牛仔大家庭一杯。沒人派你做雜事,沒人把你當傻瓜看。大家幫你拍照,你上電視,請教你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跟你討簽名。你成了名人,對不對?敬一杯。牛仔競技。人家只能說我們很笨,卻不能說我們是懦夫。來呀,乾杯!為小騎賺大錢,為脊椎震裂、腹股溝拉傷,為口袋空空,為該死的熬夜開車,偶爾會給顛出去——如果你弄得到良藥,顛出去是別人家的事。要不要聽我的想法?我覺得啊——」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麼,只知道艾克·蘇特朝他揮拳,然而艾克只是伸手想扶他,避免他落入雪茄煙屁股裡。當晚他遺失了星條頭巾,從此陷入低潮。

「最後一次看到,是有人拿它去擦拭吐在地板上的東西。」比茨說,「不是我。」

第六秒時,蠻牛戛然停止動作,然後反向扭動並立刻往回甩,他不知所措,往左邊彈去,撞向自己的手,然後飛越蠻牛肩膀,瞥見蠻牛以溼眼怒視的眼光,但他的手反轉過來,動彈不得。他吊在牛身上,一切安好。雙腳踏好,他說出聲來,跳,阿門。蠻牛瘋狂起來,想甩開他,甩開丁噹響的牛鈴。每次蠻牛猛衝,戴蒙德被拋向半空中,扯出像溼毛巾的抽打聲。牛繩呈半扭狀態,將握住的手指纏在牛背上,令他無法翻手開啟指頭。他使盡吃奶力氣,希望能以雙腳觸地,無奈蠻牛太高大而他太矮小。蠻牛以高速轉動,觀眾眼裡的牛身成為色彩斑斕的條狀油漆,而牛仔則成了塗油漆時擦身用的抹布。鬥牛士在一旁如獵犬般以百米速度奔走。每次蠻牛一猛衝,戴蒙德就從北極圈被甩到墨西哥邊境。牛毛飄進了他嘴裡。他的手臂被拉得脫臼。毫無休止的跡象。這一次,他將在吶喊的陌生人面前死去。蠻牛壓低身體,讓戴蒙德高飛,這時伺機而動的鬥牛士一手刺入戴蒙德手臂下方,反向抽出牛繩尾端。他手套的指頭部分開啟,他以翻筋斗的方式逃離牛蹄,接著蠻牛踏在他身上,以牛角牴著他。他蜷縮起來,以沒脫臼的手臂護頭。

「喂,老兄,爬起來啦,這牛很兇喲。」遠處有人大喊,他則以狗爬式逃命,臂部朝天,往金屬欄杆方向奔去。欄杆旁站著一個小丑,蠻牛已經離去。觀眾突然大笑,而戴蒙德以眼角瞄到小丑正在模仿他狼狽的腳步。他緊貼著欄杆,背對著觀眾,暈頭轉向,無法動彈。觀眾等著他離開競技場。在滴答的雨聲之外,可聽見微弱而傷感的警笛聲。

有人拍他右肩兩下,說:「走得動吧?」不住顫抖的他想點頭卻無能為力。他的左臂癱軟下垂。他內心深信死神本已鎖定他,幾乎開車將他帶至天堂電鈴前,卻因不明原因而作罷。這人鑽入他的右腋下,另一人摟著他的腰,半抬半走帶他到一個房間,有個跛腳的當地人坐在裡面,擺盪著一條腿,抽著香菸。這裡沒有體育醫療隊。他恍恍惚惚地想,我才不想讓有煙癮的醫生看病。廣播員的聲音從競技場傳來,迴音陣陣,如同置身涵洞,「各位,剛才騎得精彩,撐了好久,可惜功虧一簣,戴蒙德·費爾茨得到零分,可是各位要為這個年輕人的膽識感到欽佩才對,讓我們以熱烈掌聲歡送他。他不會有事的。接下來歡迎來自得克薩斯威帕普的但尼·斯科特斯——」

他嗅得到醫生吞雲吐霧的口臭,嗅得到自己身上的腥臭味。他汗流浹背,疼痛難耐,全身溼滑。

「手臂動得了嗎?手指頭有沒有感覺?這樣有感覺嗎?好吧,只好弄掉上衣。」說著將剪刀口對準袖口,開始往上剪開衣袖。

「一件五十元咧。」戴蒙德悄聲說。這件新襯衫的衣袖與胸前印有紅羽毛與黑箭。

「相信我,如果我把你的手臂從袖子裡拖出來,你不會感激我的。」剪刀剪過前抵肩部位後襯衫落下,潮溼的皮膚感受到空氣的冷度。他不斷髮抖。反正發生了這事,那件襯衫也變得不吉利了。

「原來如此,」醫生說,「肩膀脫臼。肱骨脫離肩窩,向前移位。好吧,我來試試看能不能把肱骨推至原位。」醫生的下巴緊貼他後肩,雙手則握住那隻無力的手臂,菸草氣味濃烈。「會痛個一分鐘,我的動作會——」

「老天爺呀!」劇烈的痛楚痛徹心扉。淚水流下發燙的臉孔,他止也止不住。

「打起牛仔精神。」醫生以諷刺的口吻說。

帕克·比茨走進來,興味盎然地看著他。

「手被纏住了是吧?我沒看見,不過聽說你被纏得很緊。二十八秒。他們會收錄在錄影帶裡。外面在下大雷雨。」他被陣雨淋溼,上唇仍見上週的傷口,已經結痂,下頜一側則有剛刮傷的痕跡。他與醫師交談。「肩膀脫臼啦?可以開車嗎?今天輪到他開車了。明天下午兩點前要趕到得克薩斯南部哩。」

醫師打完石膏,再點一支菸。「換成是我,連門都沒有。他只剩右手而已。肩膀脫臼不是推回去就沒事。可能還需要動手術。韌帶受傷,內出血,腫脹,發痛,可能是神經或血管受損。他傷著了。阿司匹林可能要一把一把地吞。石膏要打上一個月。如果他準備開車,準備單手開車或是用牙齒開車,我就不能開可待因給他吃,你最好也別讓他服用可待因。打電話問保險公司,確定一下給付範圍有沒有包括受傷導致無法駕駛。」

「什麼保險?」帕克問,接著說,「你該戒菸啦,」然後對戴蒙德說,「上帝好心饒你一命。我們什麼時候走?嘿,你看到他們怎麼拼我的名字嗎?天啊。」他大大打了個哈欠。昨晚他徹夜從愛達荷州開車南下。

「給我十分鐘。讓我衝個澡,平靜一下心情。幫我拿繩索和行軍袋。我開車沒問題。給我十分鐘就好。」

醫師說:「上路吧,老弟。」

此時有人進來,左眉上方割傷,傷口很深,這人以手指壓在傷口下方,以防鮮血流入迅速腫起的眼睛。這人說,貼起來就行了,貼住眼皮,讓眼睛睜開,我待會就要上場了。

他在溼黏的水泥淋浴室單手卸裝,四扣的皮套褲與拔鞋帶很難脫下,痛楚感如綿長的海浪直撲而來。他夠不著另一邊。有個人正在一個淋浴間洗澡,額頭靠在水泥牆上,雙手也貼在牆上,讓熱水衝在脖子後面。

戴蒙德在斑點遍佈的鏡子裡看見自己,兩隻黑眼睛,鼻孔流血,右頰擦傷,頭髮因流汗而呈深色,牛毛黏在骯髒的臉孔上,臉上淚痕處處,從胳肢窩到臀部有片瘀青。他痛得頭昏腦漲,莫大的倦意襲上心頭。這一次,欣快感並沒有出現。如果他死了,這裡可能就是地獄——愛抽菸的醫生,腥臭的公牛,還要趕八百英里的夜路,自始至終痛楚不斷。

如瀑布般陣陣灑下的自來水停止了,悌朵夫走出淋浴間,頭髮貼平。戴蒙德知道,他算是老爺爺了,三十六歲,在騎牛圈裡算是老人,卻仍繼續騎下去。他的臉頰灰黃色,臉孔是一張經外科修繕過的地圖,身上的疤痕多到足以開店販賣。數月前戴蒙德看見他,鼻樑斷裂,流出深色血液,拿來兩枝黃色鉛筆,在每個鼻孔裡塞進一枝,左塞右塞直到壓垮的軟骨與鼻骨被推回原位為止。

悌朵夫的毛巾破爛,卻是他的幸運毛巾。他以毛巾揉著佈滿疤痕的上身,對戴蒙德露出狐狸牙,說:「這一行拼的是骨頭,不是嗎,老弟。」

外面的雨已停,卡車溼亮,陰溝裡滿是廢物。帕克·比茨坐在乘客座,已經睡著,鼾聲微弱。戴蒙德調整座位向前時,帕克醒來。戴蒙德裸露上身,赤腳,將剪開的襯衫扔進車裡,隻手從行軍袋裡翻出大號長袖運動衫,讓打上石膏的手順利穿過。然後他硬將雙腳塞進舊運動鞋,上了車,發動引擎。

「你開車沒問題吧?你撐兩三個鐘頭,等我睡夠,再接手開到終點。沒有必要讓你開完全程。」

「沒問題。他們把你的名字拼成什麼?」

「c-a-k-e。cakebitts(蛋糕屑)。南希知道了,一定會笑得肚子痛。該上路了,老兄,時辰不早了。」說完他再度入睡,長繭的手心微微開啟朝上,放在大腿上,彷彿等著接什麼似的。

過了得克薩斯邊界沒多久,他開進整晚服務的卡車休息站,加滿油箱,買了兩瓶飽含咖啡因的可樂,和著可樂吞下提神藥與止痛錠。他走過收銀機與一排排垃圾食品,來到電話前,從皮夾裡翻找出電話卡,撥了上面的號碼。紅雪橇這時凌晨兩點半。

電話才響一聲,她就接起。她的嗓音清晰。她還沒睡。

「是我,」他說,「戴蒙德。」

「矮冬瓜?」她說,「什麼事?」

「是這樣的,這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才能問得禮貌或不算唐突。我父親是誰?」

「什麼意思?是雪利·卡斯特·費爾茨啊。你應該知道。」

「不,」他說,「我不知道。」十年前雪利·卡斯特·費爾茨上車前對戴蒙德說的話,戴蒙德轉述給她聽。

「卑鄙小人,」她說,「他把你設計成定時炸彈。他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小孩,知道你會一直放在心裡生悶氣,最後爆炸開來。」

「我沒有爆炸。我是在問你,我父親是誰?」

「我告訴過你了。」她說這句話時,戴蒙德聽見電話彼端傳來低沉的悶咳聲。

「我不相信。再問你第三次,我父親是誰?」

他等著。

「媽媽,你跟誰在一起?是那個戴黑帽子的肥豬嗎?」

「誰都沒有。」她說完結束通話電話。戴蒙德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個問題。

帕克·比茨走進來時,他仍站在電話前。帕克拖著腳步,打著哈欠。

「要換手了嗎?」他以掌心底部重擊額頭。

「不必了,你繼續補覺。」

「啊,好。撒泡尿澆熄營火,老兄,走吧。」

開車,他沒問題。他可以開完全程。現在可以,這一次可以,再開幾次也沒問題。然而他感覺到,彷彿有股壓力鎮住他內心,最後消耗殆盡。原因不在那通電話,而是他緊靠在競技場欄杆上的片刻,在他無法步出競技場的時候。

他將車開回空蕩蕩的馬路。數英里外農場燈火點點,黑色地貌襯托著黑色天空,將兩人引入星光簾幕的褶縫。卡車駛向正午鏗鏘作響、亮光閃閃的競技場時,他想到有鞍老騎士保養皮革三十七載,想到利西騎馬走進蚊蚋蔽天的加拿大夕陽,想到農場工彎腰切開陰囊。人生事件進展的速度似乎比牛刀緩慢,乾淨利落的程度卻不輸牛刀。

他心想,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然後再度聽見她沙啞、激動的嗓音說:「一切。」全像快速激烈的騎牛賽,最後落入泥巴。他在黑暗中超越一輛運煤火車,密集的長方形車廂挨著靛藍夜色滑行,一個車廂,又一個車廂,又一個車廂。非常緩慢地,非常緩慢地,晨曦從雲層後冒出,欣快感的熱度沖刷全身上下。也許只是欣快感的回憶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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