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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泥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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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俄克拉荷馬州小鎮舉行牛仔之夜,戴蒙德·費爾茨人在金屬窄道中,他所謂的老家是懷俄明泥土上那一丁點小屋,距離此地遙遠。他坐在82n公牛背上。這頭牛毛皮鬆散,帶有斑紋,是布拉瑪雜交種,節目單上命名為小吻。天氣有種溼熱的感覺。他維持屁股歪向一邊的坐姿,雙腳搭在窄道欄杆上,如此一來公牛便無法磨壓他的腳,無法釘牢他,而且在公牛劇烈扭動時,他也能急忙跳過欄杆。出場時間分秒逼近,他使勁拍打自己的臉,讓腎上腺素導致的玫瑰紅暈浮現雙頰。他低頭瞥了一眼牽牛人說,「差不多了。」裡託脖子上汗珠閃爍,以金屬鉤扣住牛繩尾端,很有技巧地從牛肚下拉過來,然後登上欄杆拉緊。

「啊,這條牛野得很哪。」他說,「給你籤兒。」

戴蒙德接過牛繩尾端,開始包裹手掌,以繩子在自己手背手心繞兩圈,交織在中指與無名指之間,用力套上塗有松香的手套。他將繩子末端放在牛背上,纏起多餘的部分,卻不對勁——到處都變得稍顯鬆脫。他重新包裹,從頭做起,讓繩圈纏得更小,等待牽牛人再度拉動,這時競技場裡的小丑發射粉紅大炮,吱吱火花聲被南方傳來的隆隆低吼掩蓋,得克薩斯州雷雨風暴即將來臨。

夜間競技有其獨特的快感,有強光照射,有穿著亮片鑲邊皮套褲的牛仔娃娃,雙腿僵硬,闊步走進競技場,也有聚光燈猛然照在眯著眼的選手身上,觀眾半醉半醒。當晚節目接近尾聲,進行到騎牛專案時,下一位出場的是戴蒙德。胯下的公牛吐著氣,逞蠻地跩動。這時他以開啟手指的一手捂住右肩,緊靠胸口,穩定心情。為何一手抱胸的動作能減輕習慣性的焦慮,他也不清楚。然而,以目前情況而言,此時他需要的是施展技巧,期望能助他平安過關。

先前進行第一回合時,他抽中一頭他已摸清脾氣的公牛,騎來暢順。數週來,他的表現一直不見起色,筋骨施展不開來,但如今他的狀況逐漸恢復。跳下公牛時,他做出飛舞的美姿,引發些許掌聲,很快就靜下來;觀眾與他同樣清楚的是,哨聲一響,他就算全身躥出火苗、高唱歌劇一曲,對成績仍不會有分毫影響。

接下來幾回合,他抽中的公牛尚可,騎完後得分在七十五至八十之間,死盯著想甩落他的那頭蠻牛外肩,隨後在晉級賽抽中小吻。小吻倔強剽悍,龐大如運煤篷車。騎上這種牛,只能盡力而為,並希望命運之神稍稍眷顧;運氣夠好,這牛就是財神爺。

封閉式競技場上方擴音器傳來廣播員中氣十足的嗓門,震動了喇叭:「各位,我國之所以偉大,並不是靠憲法或人權法案,而是靠上帝,因為上帝創造高山、平原、傍晚夕陽,讓你我降生其中欣賞美景。阿門。願上帝保佑星條旗。接下來出場的牛仔是來自懷俄明州紅雪橇,今年二十三歲的戴蒙德·費爾茨。我剛才說的美景,他現在可能想知道是否有緣再看到一次。各位觀眾,戴蒙德·費爾茨體重一百三十磅。小吻體重兩千零十磅,是條大之又大的公牛,三十八勝一敗,榮獲去年道奇城騎牛士首獎。這麼兇的大牛,只有一個人能在它的背上待八秒鐘,那就是雷諾市的馬蒂·凱斯波特,想必你也知道,所有獎金都歸他了。小吻今晚乖不乖?各位觀眾,待會兒就能見分曉,只等牛仔準備就緒。聽聽外面雨聲,各位,謝天謝地這裡是密閉式競技場,否則場地一定到處是泥巴。」

戴蒙德回頭看了負責鬆緊側帶的人一眼,拉住繩子往前坐,點點頭,快速上下襬頭:「走吧,走吧。」

窄道門開啟,小吻半蹲下去,跳進屏息以待的寂靜中,接著以抽搐般的扭動、腹滾、旋轉、跳躍、猛衝繞圈,用力下甩,給戴蒙德全套待遇。

戴蒙德·費爾茨左頰黑痣多如星座,深色頭髮理成小平頭,盥洗整潔、換上乾淨上衣、圍上印有藍星的領巾後,外表勝過「好看」兩字所能形容。但他一生中多半時間都不知道這一點。五英尺三,習慣跺腳、敲手指、咬指甲,散發出緊張不安之感。十八歲仍是處男,而高三同學不論男女卻多半已嘗過雲雨之歡。他努力改變現狀,卻屢屢出錯。只要受到飢渴欲絕的心思導引,一進入長腿美眉之林,他必定無功而返。身材嬌小的女人不是沒有,不過他私底下想象自己上的全是六英尺美女。

一輩子到處有人叫他半品脫、小男孩、矮冬瓜、小子、小不點、矮子、短半截。母親是從來不放過機會,老是準備拿語針刺他,甚至有一次他裸身走出浴室,母親正好上樓撞見,對他說:「至少你的那方面沒有被虧待吧。」

高中畢業那年春天,他坐在華萊士·溫特的小卡車上,聽著脖子像天鵝的車主編故事,自己的手指當鼓槌敲著,努力想裝笑,這時來了一個他倆都認識的蠢蛋,只知道他叫利西——誰敢叫他露西,願上帝保佑——利西走過來說:「你們有誰這週末想打工?我老頭想烙印,缺人手幫忙。可惜沒人想幫他。」他眨眨一角硬幣大小的眼睛。他的臉孔圓鈍,佈滿李子色的粉刺,坑窪不平,在猙獰的痘痘之間冒出幾根金色短鬚。他刮鬍子時如何避免失血過度而死,這一點戴蒙德怎麼想也想不透。身上傳出濃濃的牲口味。

「他可是選錯了週末喲。」華萊士說,「籃球賽、舞會、打炮、喝酒、嗑藥、車禍、警察、食物中毒、打架、歇斯底里的家長。你沒跟他說明過嗎?」

「他又沒問我。只叫我幫他找幾個人。反正現在天氣好。一個月來,每逢週末都颳風下雨。」利西吐了口痰。

華萊士佯裝認真考慮著。「週末別想玩了,賺錢重要。」他對戴蒙德眨眼,戴蒙德則以苦瓜臉向他暗示,利西這人可要不得。

「好吧,你們兩個,時薪六元。我和我弟弟在農場乾白活兒。收工差不多在晚餐時間,之後你們還是能做自己的事,怎麼玩隨你便。」他不準備參加鎮上任何大吃大喝的聚會。

「我從沒幹過農場的活兒。」戴蒙德說,「我媽從小在農場上長大,她恨農場。只帶我們去過一次,大概沒待上一個鐘頭。」說著回憶起被馬蹄踏爛的廣闊泥地,外公掉頭就走,約翰舅舅穿著皮套褲,戴著髒臭的帽子,肌肉發達,全身是汗,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一面對母親說了讓她生氣的話。

「沒關係啦。就是幹活兒嘛。把小牛趕進窄道,烙印,割一割,打預防針,然後再把它們趕出來。」

「割一割。」戴蒙德說。

利西以誇張的手勢指向他的胯部。

「可以搞得怪有意思的嘛。」華萊士說,「我有辦法搞得怪有意思的喲。」

「衣服可別熨得太整齊,要躺在泥巴地裡的。」利西嚴厲地說。

「不會,」華萊士說,「我才不幹那種事咧。好吧,我去就是了。管他的。」

戴蒙德點點頭。

利西咧開一口整齊的白牙。「知道我們農場在哪裡嗎?彎岔的小路有一大堆。教你們怎麼去。」他拿來一張考卷,上面以紅筆註明不及格,翻過來在背面畫了複雜的路線圖。謎題解開了一個;利西的姓是玻德。華萊士看著戴蒙德。玻德家族散居各地,從帕哈斯卡到松崖均有,在當地惡人榜上赫赫有名。

「早上七點。」利西說。

戴蒙德翻到路線圖背面,看看考卷內容。以細鉛筆描畫的牛身烙印填在答案格中,賦予這張紙一種心胸狹窄的權威。

好天氣未到。整個週末颳著強風,烏雲蔽天,混雜著嗥叫、身上黏著變硬糞肥的牲畜、泥巴、塵土、抬東西、打針、毛髮燒焦的臭味。他以為這種臭味永遠也無法自鼻孔中消除。兩個同校的割睪人也到場;戴蒙德以前見過他們,但並不認識,無來由地認為他們很沒出息,只是覺得他們講話詞不達意,住在偏僻的農場,門前的馬路沒鋪柏油。是利西的朋友。寇莫·玻德圍著護腰帶,頭髮灰白,指揮著他們,利西則與幾個弟弟將小牛從牧草地趕進圍欄,趕進牛屋,趕進烙印窄道,烙上黃熱的電燙印,再趕上切割桌。農場幫手洛維斯在切割桌前持刀傾身向前,另一手拉緊一邊睪丸的皮膚,割出一道長長的切口,深入皮質與薄膜,挖出熱騰騰的睪丸,扔進桶裡,等下一頭小牛上桌。幾條狗四處嗅著,無所不在的蒼蠅嗡嗡響、到處騷動,樹下有三匹帶鞍馬,不停移動四腿重心,偶爾發出嘶聲。

戴蒙德一次又一次瞥向寇莫·玻德。他的額頭有道圍牆狀蛇行疤痕,如同白色鐵刺網。寇莫察覺到戴蒙德的目光,對他眨眨眼。

「在看我的勳章是不是?我在你這個年紀時,被我哥開卡車軋了,把我的皮膚從耳朵剝到這邊,全身被颳得很慘,像是扇貝一樣。」

週日下午他們很晚才收工,寇莫·玻德慢慢仔細計算出工資,在每人的薪水裡再加五元,說大家表現不錯,然後對利西說:「怎麼樣?」

「想不想找樂子啊?」利西·玻德對戴蒙德與華萊士說。其他人已走到遠處一小圍欄。

「什麼樂子?」華萊士問。

戴蒙德突然以為圍欄裡有女人。

「騎牛比賽。我爸有幾條不錯的蠻牛。我們牛仔課的人上個月來騎,結果幾乎連一頭也騎不住。」

「我喜歡看。」華萊士以他一貫的反諷口吻說,字句從嘴角冒出。

戴蒙德認為,只有腦袋不靈光的人學不成打籃球,迫不得已才改上牛仔課。武術課與摔跤課,他全修過了,後來聽別人說那兩堂課虛有其表。「騎牛嘛,」他說,「我大概沒興趣。」

利西·玻德朝小圍欄跑去,旁邊有個側棚,關著三頭公牛,其中兩頭正在刨土。側棚前端有個側門窄道,通往小圍欄。割睪人之一把圍欄當作競技場,東跳西跳,準備表演鬥牛,將公牛從被甩落地的人身前引開。

在戴蒙德眼裡,他覺得這些公牛既兇殘又狂野,連農場幫手都騎不住,只見洛維斯以圍籬刮掉鞋底泥巴;利西的父親三秒鐘就被擺平,臀部先著地,護腰帶溜上胸口。

「試試看。」利西邊說邊吐出血水。他被擊中臉部,嘴巴流血。

「呃,我可不行。」華萊士說,「小命重要。」

「好啊,」戴蒙德說,「好,我來試試看好了。」

「有種,有種。」寇莫·玻德說著遞給他塗上松香的左手手套,「騎過牛嗎?」

「沒有,先生。」戴蒙德說。沒有馬靴,沒有馬刺,沒有皮套褲,沒有帽子,只穿t恤。利西的老爸告訴他,沒抓住牛身的一手向上舉,不能碰到牛也不能碰到自己身上,肩膀朝前,下巴後收,以雙腳、雙腿與左手抓緊,最重要的是別動腦筋。被牛甩下來後,不管摔斷了什麼,趕緊爬起來沒命狂奔,衝向圍籬。他幫戴蒙德包裹手掌,輕輕坐上公牛,淺笑著對戴蒙德說,甩甩臉,該你上場了,這時血跡斑斑的洛維斯開啟窄道門,等著看市區長大的少年被甩落地,等著看他倒栽蔥俯衝直下。

然而,他卻坐住了,直到有人數到八,以長管子敲打欄杆表示時間到。他飛下來,以雙腳著地,往前跌撞而去,卻沒有跌倒,衝向欄杆。他挺直身子,因興奮過度、血脈賁張而喘氣不已。他剛從炮口被射出。劇烈動作的震動,電光石火般的重心移轉,力量萬鈞之感宛如他成了公牛而非騎牛者,甚至是恐懼感,滿足了他內心某種貪得無厭的肉體飢渴,而騎牛之前他並不知道內心有這種飢餓感。這份體驗令他精神為之一振,感動得難以承受。

「你知道嗎,」寇莫·玻德說,「你是個騎牛的料子。」

紅雪橇位於分水嶺西坡,地殼裂縫處冒出溫泉,吸引了觀光客以及雪車、滑雪愛好者,也引來灰頭土臉的農場幫手,也有出手就是五十元小費的銀行家機車騎士。紅雪橇硫磺充沛,其惡臭瀰漫,溼熱空氣燻得他難以忍受,令他衝向河流,直撲深色流水,心臟怦怦跳。

「我們去泡泡溫泉。」兩人在回家路上戴蒙德說。戴蒙德仍受腎上腺素影響,需要再尋刺激。

「不要,」華萊士說,是他一小時內首度開口,「我有事要辦。」

「那就載我過去,你自己回家吧。」他說。

在激烈滾動的溫泉中,戴蒙德斜倚溼滑的岩石上,重溫騎牛情景,感覺生命膨脹了一倍。他蒼白的雙腿在水中搖晃,針頭般的氣泡附著在每根腿毛上。一陣欣快感如鮮血般竄至全身,他大笑起來,回想到從前也曾騎過牛。當時他五歲,一家三口旅行至某地,他與母親以及當時仍叫爸爸的父親,下午帶他到農產品園遊會,會場有旋轉木馬。他對旋轉木馬感到神往,不是因為繞大圈時害他嘔吐,也不是因為可看見玻璃纖維馬匹的大臀部。有搗蛋鬼扯斷了尼龍馬尾,露出原本固定馬尾的小洞,醜陋無比。讓他興奮異常的是表面光滑的黑色閹牛,是被搗毀的馬匹中唯一一頭牛,牛尾安然無恙,有紅色馬鞍與微笑的雙眼,眼神由一抹楔狀白漆勾勒出光芒。戴蒙德的父親將他抱上公牛,站在他身旁,伸出一手扶住他肩膀,以免公牛上下起伏、音樂奔騰澎湃時他失去重心。

週一早晨在校車上,利西與一個割睪人同坐後端座位,戴蒙德過去找他。利西的拇指連線食指,形成圓圈,對他眨眼。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知道怎麼進入這一行。騎牛。牛仔競技。」

「想得美。」割睪人說,「等到嚐到被牛踩在地上的滋味,你就會嚷著找媽咪。」

「他才不會。」利西說。接著他對戴蒙德說,「沒錯,騎牛保證不是輕鬆的工作。別把騎牛當作好玩——要有被摔得稀爛的心理準備。」

事後證明的確輕鬆好玩,而他也被摔得稀爛。

戴蒙德的母親凱莉·費爾茨經營一家連鎖紀念品店,總公司位於丹佛:高西——歷久彌新的牛仔配件、西部古董、馬刺、收藏品。戴蒙德十二歲大就幫母親開箱子,撣展示窗,以鋼刷清理汙物凝結的馬刺。母親告訴他,大學畢業後說不定可以在這行找到工作,如果他想見見外面的世界,可以到外地的連鎖店上班。他以為工作可任他自由選擇,因此對母親說他想到加州學騎牛術,母親卻勃然大怒。

「不行。不准你去。你要上大學。搞什麼鬼嘛,是你從小的秘密志願嗎?老孃拼死拼活地在市區養大你們幾個兒子,讓你們不必碰泥巴,給你們發揮潛力的機會,你卻準備全部丟掉,跑去當沒出息的牛仔?我的天哪,無論我怎樣為你吃盡辛苦,你都不領情。」

「我就是想參加牛仔競技。」他回應,「我想騎牛。」

「你這個沒良心的小鬼。」她說,「你分明是存心氣我,我知道。你心裡充滿了恨。別夢想老孃會去幫你加油。」

「沒關係,」他說,「我又不需要。」

「噢,怎麼會不需要,」她說,「你當然需要。你難道沒搞清楚嗎?牛仔競技這行,是給沒你這麼好運的鄉下小孩乾的。最笨的只好去騎牛。我們店裡每個禮拜都有牛仔上門,想賣鉛銅合金的扣環或是骯髒的皮套褲給我們。」

「我下定決心了。」他說。無從解釋。

「真的想當牛仔,我也擋不了你。」她說,「你真的很讓人痛心。矮冬瓜啊,你從小就這樣。從第一天起就是磨娘精。準備走這一行,後果自負。我是說真的。你這小孩就是牛脾氣,」她說,「就像他一樣頑固。你就跟他一樣,這可不是稱讚你喲。」

閉上你的鳥嘴,他內心想著,卻沒有出聲。他本想告訴母親,別老是搬出那套謊言來騙人。他一點也不像父親,永遠也不像。

「別叫我矮冬瓜。」他說。

在加州的騎牛訓練班,戴蒙德一星期騎四十頭牛,投資買了一箱運動錄影帶,觀摩錄影帶,一直看到坐著睡著。教練以濃厚鼻音不厭其煩地大聲說,向下按住,絕對不能認為自己快敗下來,別看地下,找出自己的平衡點,被甩下來後,馬上跑到庇護區,千萬別等死。

回到懷俄明後,他在夏延租房間,打打零工,花錢買下許可書,開始四處參加高山巡迴賽。一個月內取得職業競技牛仔協會的資格證明,喜不自勝。有人告訴他,剛起步的人運氣有時會很好。每次牛仔競技會上,他幾乎都會撞見利西·玻德,與他喝醉兩次。獨自一人熬夜開車趕場,口袋總是空空如也,時間太多,錢卻賺得太少,這種日子過得厭煩了,因此兩人開始合作,一起上路參加騎牛賽,走遍大小牛仔競技賽,吃盡馬路塵土。他期望先努力出人頭地再回頭道歉,基於這分矛盾的哲學,他選擇走上這條人生道路,走得艱難困苦又遍體瘀青。然而他一坐上牛背,內心立刻閃起幽暗的雷電,感受到光榮實在的自我。

利西開的是車齡三十年的雪佛蘭小卡車,車架彎曲,外表凹凸不平,黏膠處處,重新接過線,重新裝了引擎,重新裝了消音器,是部難以駕馭的車,車頭總是拼命向右偏,喜歡在情況惡劣、關鍵時刻拋錨。有一回兩人趕往科羅拉多泉途中,車子在四十英里外拋錨,兩人俯身在引擎蓋下。

「啐,車子裡面油兮兮的東西,我最討厭碰了,全不知道叫做什麼鬼。你對車子怎麼也全不懂?」

「命好嘛。」

這時有輛卡車靠過來,停在後面,是套牛人斯威茨·馬斯格婁夫,帶著獵槍,車子由紮了辮子的妻子尼夫駕駛。斯威茨下車,抱著身穿粉紅連褲裝的嬰兒。

「遇上麻煩了嗎?」

「是不是麻煩還不知道。我倆笨頭笨腦的,就算是好訊息,我們也不會知道。」

「我靠修車賺錢。」斯威茨說著抱著嬰兒鑽進引擎蓋下,拉拉小卡車內部線路,「光靠牛仔競技賽不夠溫飽,是不是啊,小寶貝?」尼夫閒晃過來,拿根火柴劃過鞋底點燃香菸,靠在丈夫身上。

「要刀子嗎?」利西說,「用不用割啊?」

「嬰兒會被你弄髒啦。」戴蒙德說。他希望尼夫能抱走嬰兒。

「我寧願要個被油弄得髒兮兮的小女兒,也不要個孤孤單單的小孩,是不是啊?」他湊著嬰兒胖嘟嘟的脖子說,「試試看能不能發動。」沒有動靜,也沒時間繼續浪費在修車上。

「你們倆沒辦法一起擠上車,而且我老婆也不喜歡跟別人一起坐。其實沒什麼鳥關係,反正待會兒有一群人會過來。總會有人讓你們搭便車。放心。」他嘴裡塞了護齒套,粉紅、橙色、紫色相間,對著心肝寶貝淺笑。

四個騎牛士帶著兩個牛仔追星女,開著敞篷車過來,讓兩人同行,其中一個追星女一路上緊貼著戴蒙德坐,從肩膀貼到腳踝。來到競技場時,他精神奕奕,想騎的卻不是牛。

一年來兩人合作愉快,之後利西退出。那天午後在科羅拉多州一處遊樂場上,烈日當空,塵土飛揚,毫無降雨跡象。利西以加油站水管澆溼自己頭頸,放下車窗開車,幹風立即吸收水漬。惡毒的藍天拋下熱氣。

「被甩高兩次,掉下來正好被踩中。天啊,他可是把我整慘了。錢又用光了。今天騎那頭垃圾牛時的確沒有用盡鳥力。說什麼用力擠出那幾滴真不夠看。當時在土堆裡打滾時就下定決心了。我以前以為自己只想參加牛仔賽,其餘免談。」利西說,「可是啊,啐,又是趕場,又是開車,又是睡臭死人的汽車旅館,這堆東西,讓我不得不說我討厭參加牛仔競技賽。老是這裡痛那裡痛的,我厭倦了。我天生沒你那種風格,那種‘管他媽的、老子就是愛’的調調。好想念農場生活。一直擔心我老頭。他身體有毛病,小便幾乎尿不出來,跟我弟弟說他養牛時穿的東西里面有血。去做身體檢查。而且還有芮娜塔。我想講的是,不陪你走下去了。反正遲早都要結婚。」喇叭形的卡車陰影在堤岸上飛奔。

「什麼意思?你把芮娜塔的肚子搞大啦?」太快了。

「呃,是啊。沒問題。」

「去你的,利西。這下子不好玩了。」他很驚訝自己說出了真理。他知道自己對友誼或親情並不太拿手,對愛情更是頑強抵抗,只不過後來愛情如斧頭砍在他身上時,他被殺得片甲不留。「從來沒有女孩跟我在一起超過兩個鐘頭。你是怎麼撐過兩小時的,我不知道。」他說。

利西只是看著他。

他寄了一張明信片給弟弟珀爾,背面是一頭大黃牛狂奔而來,繩狀唾液從嘴裡甩出。卻沒有打電話回家。利西退出後,他移居得克薩斯州,只要肯熬夜開快車趕場,每晚不愁沒有牛仔競技賽可參加。眼睛因盯著針頭狀的車燈、忽明忽暗的遠方開車而佈滿血絲,路面也隨之脹大、退縮。

第二年,他開始獲得一些注意,開始進賬,然而好景不長,七月四日國慶連續假期前一兩天,他原本騎得不錯,下牛時卻腳步過重,右膝收縮過猛,因此拉傷韌帶,傷及軟骨。受了傷,他一向復元很快,但也整個夏天無法出場。丁字杖用不上了,他改拄著一支手杖走動,好不寂寥,這時他想念著老家紅雪橇。醫生說泡泡溫泉或許有助療傷。他搭上悌朵夫的便車。悌朵夫也是騎牛士,得克薩斯人,晚上開著大車飛奔在陰暗的山脈高地間,亮麗晨光再過一小時將從山後露臉,兩人交談的字數不到十來個。

「這一行拼的是骨頭。」悌朵夫說。戴蒙德認為他指的是受傷的情況,點頭。

兩年來他首度就座母親的餐桌前。她說:「感謝主恩賜食物,阿門,哎呀,我就知道你遲早會回家。看看你。你看自己一眼嘛。像是剛從陰溝裡爬出來似的。看看你的手,」她說,「搞成這個樣子。我猜你是沒錢用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長髮挑染成金色,鬈曲如泡麵,眼皮是珍珠藍。

戴蒙德伸直十指,將仔細刷洗乾淨的雙手翻上翻下,肌肉發達,指關節有割傷,也有小疤痕,兩片指甲呈紫黑色,有即將脫落的跡象。

「很乾淨呀。而且我又不是沒錢用。我可沒向你要過錢吧?」

「算了,吃點沙拉嘛。」她說。母子靜靜用餐,叉子在片片小黃瓜與番茄間敲出聲響。他不愛吃小黃瓜。母親起身,卡啷卡啷端來鑲金邊的小盤子,取出超市買來的檸檬蛋白酥皮派,開始以銀色餡餅鏟切開。

「太好了。」戴蒙德說,「小牛口水派。」

今年十歲的弟弟珀爾發出吠叫聲。

她停下切派的動作,狠狠瞪著他:「跟你那些沒出息的牛仔弟兄在一起時,愛怎麼亂講話隨便你,不過一回到家,嘴巴不給我放乾淨點不行。」

他盯著母親,看出冰冷的怪罪意味。「那種派我不想吃。」

「被你創造出那麼難忘的意象,我想沒人吃得下了。給你泡杯咖啡算了。」他還住在家時,母親禁止他喝咖啡,認為咖啡有礙發育。現在卻沖泡這種玻璃罐裝的咖啡粉。

「好吧。」回家第一晚,沒有必要鬧彆扭,然而他想喝杯真正的黑傑克,想把那塊他媽的派扔向天花板。

隨後母親出門,參加紅雪橇旅館舉行的某種西部勞什子聚會,硬把髒盤子留給他收拾。感覺好像他從來沒離過家似的。

第二天早晨他很晚才下樓。珀爾坐在廚房餐桌前看漫畫。他穿的是戴蒙德寄給他的t恤,上面寫著,「捐熱血,騎蠻牛。」尺寸太小了。

「媽媽去店裡了。她說你應該吃早餐谷片,別吃雞蛋。雞蛋有膽固醇。我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你。我看到你被牛甩掉。」

戴蒙德以牛油炒了兩顆蛋,直接從平底鍋裡挖出來吃,然後再炒兩顆。他找著咖啡,卻只找到那罐即溶咖啡粉。

「等我十八歲大,我也要弄一個像你那樣的扣環。」珀爾說,「我可不會被牛甩掉,因為我打算拼命抓住,死也不放。像這樣。」他握緊拳頭,指關節發白。

「這釦環不算太屌。我希望你弄個更屌一點的。」

「你說‘屌’,我要跟媽媽講。」

「拜託你行不行,大家都這樣說啊。除了一個套牛的老怪物之外。我可以幫你把頭髮燙得屌一點。不蓋你。要不要蛋?」

「我討厭雞蛋。對身體不好。對身體不屌。那個老怪物怎麼講話?他會不會說‘小牛口水派’?」

「如果大家都不應該吃蛋,她買雞蛋幹嗎?那個老怪物信教。經常禱告。老是在看談耶穌的小冊子。其實他年紀不大。沒有我大。他比我年輕。他從來不用‘屌’字。他也從來不說‘狗屎’或‘幹’或‘屄’或‘老二’或‘該死’。他生氣或頭被打中一邊時都說‘老天爺’。」

珀爾狂放地大笑,在母親的廚房聽到禁忌字眼與低階文法,讓他亢奮不已。他準備看到地板瓷磚冒煙捲起來。

「牛仔競技這一行,信耶穌的怪物多得是。有兄弟兩人幫,有兄弟三人幫。有各式各樣的得克薩斯表親。有些人實在怪到不行。有時候就像魔術表演一樣,禱告、魔咒、十字架、驅邪符、迷信滿天飛。如果有人表現不錯,騎得很精彩,原因不在他們自己身上,是神秘力量幫了他們。有全世界各地來的人,巴西、加拿大、澳洲,彎腰致意,點頭敬禮,比出手勢。」他打了個哈欠,開始揉著受傷的膝蓋,想著浸入硫磺水深及下巴與頭上的藍天,「你是說,你打算緊緊抓住,死也不放?」

「對。很緊很緊。」

「這一點我可要記住,下次試試看。」戴蒙德說。

他打電話到玻德農場向利西打聲招呼,電話號碼卻已停止使用。查號臺給他一個名叫吉勒特的人的號碼。他覺得奇怪,不過還是整天照號撥,沒人接聽。他當晚深夜再撥,聽到的是利西嘶啞的哈欠聲。

「嘿,你怎麼不住在農場?農場電話怎麼斷了?」在利西開始講話前,他聽到的是髒話。

「呃,是這樣的,發展得不太順。老爸死掉後,他們來農場估價,說要付兩百萬的遺產稅。兩百萬?胡扯個什麼勁。我們連小便壺都沒,哪裡有那麼多閒錢付稅金?老爸買下農場的時候,它根本不值什麼錢啊。你知道牛肉的市價多少?一磅值五毛五。我們到處想辦法。最後不得不賣掉了。反正也厭倦了,去他的,屁股都坐紅了。我現在住在這邊當礦工。告訴你,這個國家有病。」

「你被搞慘了。」

「對,沒錯。我回來後就壞事不斷。操他的政府。」

「賣掉那地方後,你一定拿到不少錢吧。」

「把我的分給了弟弟。他們去卑詩省買農場。光是買農場買牲口,就會用掉所有錢。自己大概也考慮跟他們一塊去。懷俄明真的住不下去了。嘿,你牛騎得不錯吧。我偶爾考慮回老本行,不過很快又打消主意。」

「摔壞膝蓋之前是騎得不錯。你小孩呢?是女孩還是男孩?從沒聽你提過。沒見你到處送雪茄討喜氣。」

「你專挑痛處來問。那件事後來也不太妙,我現在不想講。我做了一些很後悔的事。所以說,我這陣子做過的事,就是參加葬禮、去醫院、上離婚法庭、房地產成交。這個週末要不要來一趟,哥兒倆大喝一場吧?我過生日。今年二十四,感覺像是跑了五十年。」

「哎,我來不了。膝蓋摔得不能開車。再聯絡好了,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這時靠近利西,恐怕會纏上最可怕的厄運。

星期四晚間,她將雞胸肉送入微波爐,催促珀爾去擺餐具,以熱水滾著乾癟的馬鈴薯,端菜上桌,坐下,看著戴蒙德。

「我聞到硫磺味。」她說,「泡溫泉後沒洗澡啊?」

「這次沒有。」他說。

「好臭。」她甩開摺好的餐巾。

「所有競技牛仔多少都有點味道。」

「牛仔?你算什麼牛仔?好歹不過是隻長了皮翅膀的小蝙蝠。我祖父開過農場,僱用牛仔或是算得上牛仔的人來做事。我父親賣掉農場,改做牛隻買賣,僱用農場幫手。我哥哥一直成不了氣候。他們都不是牛仔,不過全部都比騎牛競技的人還有牛仔氣概。晚餐吃完後,」她對戴蒙德說,一面將一盤無血色的雞胸遞向他面前,「晚餐吃完,我有東西要給你看,要開一小段路。」

「我可以跟著嗎?」珀爾說。

「不行。我有東西要給你哥看。你自己看電視。我們一個鐘頭就回來。」

「什麼東西?」戴蒙德說。他回想起多年前母親帶他去街上看一團深色的汙跡。她當時指著說,過馬路前不左觀右看的結果。他知道一定是這類東西。躺在餐盤上的雞胸肉形似膨脹的泳池助浮翼。早知道就不該回家。

她開車經過郊區街道,路過廢鐵堆、吸收劑工廠,開至市區邊緣時,越過鐵路平交道,馬路變成凌亂無章的土路,深入大草原。右邊在黃色的夕陽下,矗立幾棟低矮的金屬建築物。窗戶反射出亮蜜色的西方。

「這兒沒人,」戴蒙德說,「我們這是在什麼鬼地方?」他再度成為坐在前座的小孩,讓母親開車帶著跑。

「巴爾傑的馬廄。別擔心,裡面有人的。」他母親說。金色光線傾瀉在她方向盤上的雙手、雙臂,輕灑在鬈髮的邊緣。她的臉孔在陰影中顯得隱蔽、嚴肅。他看見母親喉嚨肌膚逐漸失去光彩。她說:「翁多·岡斯克,這姓名聽過吧?」

「沒有。」但他的確在某處聽過。

「在這裡。」她將車子停靠在最大的房子前。成千上萬的昆蟲,個個幾乎不比塵埃大,飄浮在黃中帶綠的空氣裡。母親走得很快,他腳步一輕一重跟在後面。

「哈囉。」她對著黝黯的廊廳呼喚。燈光啪的一聲亮起。開門的是身穿白色上衣的男子,口袋以塑膠片撐起以插置圓珠筆。他頭戴黑帽,帽緣彎如烏鴉翼,帽下的臉擠滿雀斑、眼鏡、絡腮鬍與髭鬚。

「嘿,是你呀,凱莉。」男子注視著她,將她當作塗上牛油的熱吐司看待。

「他叫矮冬瓜,想當牛仔競技場明星。矮冬瓜,他是克里·穆爾。」

戴蒙德握握男子的熱手。兩人交流的是敵意。

「翁多在馬具室。」男子盯著她說。他笑了起來,「老是待在馬具室。要是我們准許的話,他肯定會睡在那裡。過來吧。」

他們來到馬廄末端,男子開啟門,裡面是方形的大房間。最後一道金屬色澤的光線從上方窗戶射入,為懸掛牆上的馬勒與繩套鍍金。另一面牆上有一列馬鞍架,摺疊好的毯子擺在閃亮的馬鞍上。書桌後面一臺小冰箱嗡嗡響,戴蒙德看到上方的牆壁掛著加框的雜誌封面,一九六〇年八月號《馬靴與野馬》,封面的騎馬士正進行有鞍騎乘,身體直挺嚴肅,緊緊夾住騰空扭轉的馬,馬刺一路往上刮到鞍尾,一手向前伸直,帽子已無蹤影,嘴巴大張,做出瘋狂的微笑,標題是:「岡斯克勇奪夏延有鞍騎乘冠軍」。圖中的馬兒脊背拱起,鼻子朝下,後腿伸直用力跳起,逐漸落下的前蹄與地面之間有五英尺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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