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此處,雙手抱胸。雲影如投影般在暗黃岩石堆上賓士,撒下一片令人暈眩的斑駁大地疹子。空氣嘶嘶作響,並非區域性微風,而是地球運轉產生的暴風,無情地橫掃大地。荒蕪的鄉野——靛藍而尖突的高山、綿亙無盡的草原、傾頹的岩石有如沒落的城鎮、電光閃爍,雷聲滾滾的天空——引發起一陣心靈的戰慄。宛若低音深沉,肉耳無法聽見卻能感受得到,宛若獸爪直入心坎。
此地危險而冷漠:大地固若金湯,儘管意外橫禍的跡象隨處可見,人命悲劇卻不值一提。以往的屠殺或暴行,意外或兇殺,發生在總人口三人或十七人的小農場或孤寂的十字路口,或發生在採礦小鎮人人魯莽的房車社群,皆無法延誤傾瀉氾濫的晨光。圍籬、牛群、道路、煉油廠、礦場、砂石坑、交通燈、高架橋上歡慶球隊勝利的塗鴉、沃爾瑪超市卸貨區凝結的血塊、公路上日曬褪色的悼亡魂塑膠花環,朝來暮逝。其他文化曾至此地紮營片刻,隨即消失。唯有泥土與天空最重要。唯有無止境重複傾瀉氾濫的晨光。你這時開始明白,除了上述景象之外,上帝虧欠我們的並不多。
一九〇八年,綽號「冰人」的艾薩克·鄧邁爾為逃避得克薩斯干旱與塵暴,抵達懷俄明州拉勒米,時間是二月某日凌晨三點三十分,天昏地暗。氣溫是(攝氏)零下三十四度,冷風尖聲吹在足跡上。
「再糟糕,一定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他說。他有所不知。
雖然他已在伯尼特郡成家,妻子名為娜奧米,育有五子,為了在六豬圈農場擔任趕牛的工作,他向經理發誓自己確為單身漢。這個大農場的主人是兩位蘇格蘭兄弟,他們連農場的「六」字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也不想見到,與運奴船的船東不願檢查貨艙的道理一樣。
每年底,由於冰人·鄧邁爾從來不進市區揮霍,存下每月四十元薪資,加之他堅持不懈地獵殺野狼領獎賞,也因為在紅狗酒吧贏錢的數目通常多於輸錢,因此他在藍色錫盒裡存了四百元。錫盒外畫一個綁辮子的水手從金色菸草塊上切下一卷菸草。數目不夠。下鄉第二年春天,他辭去農場的工作,進入蒂頓族領域獵捕大麋鹿,取下大犬齒,賣給肯出鉅款收購的麋鹿保育慈善會會員。會員喜歡買來當象牙掛在錶帶上。
現在他在大山谷以南的拉勒米平原申請農場公地。大山谷位於多雪的藥弓山脈底下一處風鏨而成的長形窪地。他搭建草皮棚屋,為搖盒的品牌登記註冊。農地界線並不明顯——他見到美麗的低地,視線所及之處皆歸他管,期望地盡其利,物盡其用。他連買帶偷得來一百頭母牛,他身上行頭是帽子、牛仔褲、皮靴,以驕傲的語氣宣佈自己為農場主人。他將妻兒接過來,登記鄰近四分之一土地在娜奧米名下。從單身漢搖身一變為擁有五個小毛頭的大家長,從一貧如洗的牧牛工躍居擁土自重的農場主人,旁人為他取了「詐夫」的綽號,有些人誤聽成「炸夫」,因而感到不安。
草皮棚屋長十尺寬十四尺,上面鋪上長條形木板,拍上幾抹泥巴,屋頂就算完工。窗戶一扇,扭曲的大門一扇。妻子見到時心裡作何感想無從得知,外人只能臆測。裡面有兩張木杆床,床墊是羊腹皮毛。一張給五個兒子睡,而在另一張床上,冰人很快讓娜奧米懷胎,之後再懷一胎,緊湊得讓女人只夠喘息。賈克森對母親最生動的印象,是看著母親在他與兄弟以鐵刺網抓來的響尾蛇上倒滾水,微笑地看著毒蛇痛苦掙扎。時至一九一三年,她由於長年被狠咻咻地騎乘,髒兮兮地踢開,為了尋求喘息的機會,竟與補鍋匠私奔,留下九個男孩給冰人——賈克森、雙胞胎艾迪爾與帕特、凱米、馬裡恩、拜倫、瓦恩、裡特與布利斯。拜倫遭蚊子叮咬傳染腦炎夭折,其餘兄弟悉數安然長大。在那一帶鄉下,壯丁相當於銀行存款,冰人拉拔他們長大,滿足他對勞力的需求。聖誕節時,兒子們的禮物是繩索,過生日時握手了事,去他的生日蛋糕。
他們學習到的是牲畜與農場勞動。仍是小不點的時候,他們就能單獨在平原上睡覺,朝天的膝蓋如雨中屋椽,以防水篷蓋在頭上,傾聽耳邊雨水涓流而過。秋天時,將牲口趕進農場過冬後,他們登上傑姆山打獵,不是當作休閒運動,而是為了吃肉。他們一個個鍛鍊得筋骨強悍,工作起來毫不倦怠,習慣吃苦,喝酒、抽菸、完成工作,樂在其中。他們是黃銅螺絲釘男孩,高大而筋肉糾結,最喜歡在大清早踢掉馬兒身上的霜。
「兒子!用力把他媽的馬刺戳進去,戳進肺裡給它好看!」冰人對兒子說。兒子正騎在未經馴服、氣沖沖的馬上。
他們對痛苦的忍耐度到了傳奇的境界。馬裡恩騎馬走在狹窄的山徑上,不料馬腳踩上土石松垮的路面,連人帶馬墜入山下岩石堆。馬兒的背骨斷裂,馬裡恩折斷的是腿骨,因此他射死馬兒,以絲蘭花的梗充當夾板,以破布固定傷處,再射斷一株營養不良的西洋杉,以樹枝當作柺杖,花了三天的時間,連跳帶拐走了二十英里來到希弗斯家討水喝下,再拄著西洋杉柺杖,繼續往自家農場跳,距離希弗斯家以東七英里。後來喬治·希弗斯才哄他上馬車,這時希弗斯才發現剛才沒注意到的東西——馬裡恩一路走來,竟揹著沉重的牲畜鞍具。
長子賈克森是頂尖馴馬人,可惜內傷嚴重,到了二十八歲,內褲經常染血;他不得不改騎別人馴服過的乖馬。經過一段無所事事的時期,他接管了搖盒的日常營運工作,管理收支簿,記錄配種事宜,然而每年夏天一到,他將所有工作推給父親,自己幫晨輝公司推銷風車,駕駛福特卡車在鄉村道路上顛躓前進,拜訪農場、園遊會、牛仔競技場。急需現錢。搖盒急需現錢。四處奔波的推銷日子,他認為其實跟馴馬差不了多少。他自己買了一套方格呢西裝,接著買輛敞篷小客車,在後保險桿掛上橡皮輪胎的無蓋拖車,並將公司提供的樣品風車固定在拖車上,車子行進間風車也跟著旋轉,風光招搖。他也兼賣泵杆彈簧、調節器,以及各種牛仔之友豪華月曆,畫面不外乎是營火加甜膩的詩詞,或是糖果色的小妞跪坐在天人菊上。晨輝是座鋼塔結構、齒輪後建的泵吸式風車。風車葉片漆成鮮藍,乾貝狀的翼板上寫著廣告詞:「永不後悔——晨輝保證」。
「那些無賴只有圖片和型號目錄,跟他們比起來,我有的是優勢。我給客戶看實際的風車——主軸穿進滾珠軸承,連結雙杆齒輪。齒輪怎麼跟曲軸大齒輪咬合,光看照片怎麼看得出來?滾珠軸承是咬合的關鍵。如果客戶是老頭子,不想買風車,肯定會買一兩本月曆。利潤雖然少,積少成多嘛。」
自家農場事務的決策,他仍能發表意見——這項權利是他贏得的。
帕特與凱米各自成家,離開搖盒,但其他兄弟單身住在家中,永遠有幹不完的活兒,偶爾一起上拉勒米一間妓院,這樣就足夠了。大夥出遊時,賈克森並未同行,聲稱他出差到遠地農場時,他想要的多得很。
「有些女人啊,我還沒下車她們就等不及啦,」他說,「一開啟門,小手立刻往身上亂摸。我猜她們就像我們老媽吧。」他冷笑。
到了一九三〇年代發生乾旱不景氣時,當地發生的大小事務,鄧邁爾父子都要插一手,因為他們的意見衍生自深刻的當地經驗。所有狀況他們全看過:大草原失火、洪災、暴風雪、塵暴、大小傷勢、牛肉價格下跌、蚱蜢與摩門螽斯等蟲害、牲口賊、傳染性腹瀉、惡馬。他們趕跑了無業遊民與吉卜賽人。如果賈克森吹著《曳步舞至水牛城》的口哨,一個月後當地人人都吹著同首歌曲的口哨。這一代環境以及牛馬,讓他們如魚得水,如果他們愛上任何東西,其他人就得乖乖閉嘴。這一帶鄉下由他們掌控,因為他們有八兄弟加上冰人,而且父子連心,一致對外。然而,在大鄉原養殖牲畜的男人,往往對從事其他職業者懷有一種輕蔑感。鄧邁爾父子以他們每日騎馬路過的情況估量美感與宗教,因此更加助長他們對藝術與知識的輕蔑。他們帶有一種嚴肅傲慢的氣息,一種僵化的態度,表示他們的想法做法,才是唯一的想法做法。
廷斯利家的風格則不同。霍姆·廷斯利從聖路易斯北上而來,期望能快速飛黃騰達。他常說有志者事竟成,可惜現實狀況卻讓他苦不堪言。他體型瘦長,注意力渙散,搬來沒多久在釘設圍籬木樁時遭響尾蛇攻擊,兩個月後進行同一件工程時再度慘遭蛇吻。拉勒米平原土地肥沃,他的土地卻貧瘠乾燥,正好在雨帶東邊,牧場多沙,青草稀疏,接連嘗試了養馬、養牛、養羊,似乎一籌莫展。每次季節輪轉,都讓他措手不及。雖然他有能力辨別雪花與陽光的不同,預測天氣卻不太內行。他對自己的土地抱有興趣,焦點卻擺在奇巖或其他微不足道的景觀之上。
大家公認他在牧業方面一事無成,卻因他態度和善,會彈奏斑鳩琴與小提琴,因而受到眾人包容,甚至欣賞,只不過他持家無方、在精神失常的妻子衝動鑄下大錯後仍予以溺愛包庇,多數人因此對他懷有不齒的同情。
廷斯利夫人極度拘謹、敏感,厭惡婚姻中赤裸裸的一面,飽受精神不穩定之苦:一聽見尖銳聲響,如椅子搓磨地板的呲聲或拔除鐵釘的嘎聲,她立刻分心,驚恐起來。小時候住在密蘇里州,她寫過一首詩,開頭是「我們的人生是片美麗的仙境」。如今她身為人母,育有三名子女。么女梅布林幾個月大時,他們遠行至拉勒米,途中嬰兒嚎叫不止,令人難以忍受,而馬車則搖晃前進,石頭在車輪底下滑動。正當馬車通過小拉勒米河時,廷斯利夫人站起來,將哭鬧的女嬰拋入水中。白色的嬰兒服漲滿空氣,在激流中漂浮了幾碼,然後消失在彎道垂柳成陰之處。廷斯利夫人失聲尖叫,作勢想跟著嬰兒跳進河水,霍姆卻拉住她。馬車健步過橋,來到彎道下游的河邊。去了,死了。
廷斯利夫人彷彿為了彌補具有毀滅性的衝動脾氣,對倖存的兒女呵護有加,到了為她的安全極端焦慮的地步。她將小孩綁在廚房椅子上,以免她亂跑到戶外受到傷害。她在太陽仍高掛的時分催促兒女上床,因為黃昏時刻危險萬分;她警告他們別靠近大幹草堆,因為毒蛇穿梭其中;她也不讓兒女接近馬與狗,以防被馬踏到,被狗咬傷;不讓兒女接近黃毛懷恩多特雞,怕被雞啄傷;打雷時她捂住兒女耳朵,閃電時趕緊捂住兒女眼睛。晚上她多次去兒女房間察看,以確定他們沒有窒息斷氣。
兒子拉斯馬森鼻頭如馬鈴薯,褐發粗糙,眼睛泛黃,十二歲大時表現出一種古怪胡鬧的個性。他算數很行,喜歡看書。他會問複雜到沒人能答的問題——地球至太陽的距離,人頭為何沒有牲畜的長嘴鼻,如果朝任何方向出發、一路不改變方向,能否抵達中國?他對火車特別有興趣。他研究過火車時刻表,知道鐵路交會點。他喜歡到車站騷擾乘客,想聽聽關於遠方城鎮的描述。他對家畜漠不關心,唯一例外的是他那匹渾身跳蚤的灰馬布基。他的心思放在隨性所至之處,彷彿人生的實際問題不必解決,只需撥弄一番即可,如同以掃把尾逗弄小貓一般簡單。
十五歲時,他的興趣轉向遠方的海洋,渴望閱讀有關大船的書籍,可惜他找不到附有插圖的書。他在紙上發明出如屋頂倒轉狀的小船,想象海洋是恆常平坦如玻璃的媒介。後來拉勒米的赫普爾夫人有天晚上提及海外之行的經過,將過程描述為狂風巨浪的煉獄,他的幻想因而破滅。有一次,他家聘請的一名幫手來自舊金山,只工作了五六個月,告訴大家舊金山有熱鬧的街道,有華人幫會之間的打鬥,有水手與伐木工狂吐一夜,耗盡所有工資。他也描述了芝加哥,聳肩突出平原之上,煙霧瀰漫,以東一百里的空氣也遭汙染。他說蘇必利爾湖舔著對面荒蕪的湖岸,隸屬加拿大領土。
沒人拖得住拉斯。十六歲時,出落得粗鄙笨拙的他離家前往舊金山、西雅圖、多倫多、波士頓、辛辛那提。他的期望是什麼,體驗到什麼,無人知曉。他既沒有返鄉,也沒有寫信。
女兒與其他人家的女兒同樣不受重視,嫁給一名惡習纏身的牛仔,隨他搬到巴格斯。霍姆·廷斯利放棄養羊計劃,開始經營蔬果園,養蜂釀蜜,專精於製作番茄罐頭,種得一田不錯的月星西瓜。過了一年左右,他將拉斯的灰馬賣給住在鄰近農場的克力卡斯家。
一九三三年,兒子離家超過五年,音訊全無。
母親對著窗簾懇求,「為什麼他不寫信回來?」說著再度看見水中的嬰兒,膨起的嬰兒服在幽暗彎道附近載浮載沉。有誰會寫信給這樣的母親?——因此她半夜起床,到廚房刷洗天花板、桌腳、丈夫皮靴底部,以香蕉皮搓揉陳舊的攪肉器,讓金屬部分重現銀色光澤。就算她是殺嬰兇手,沒人敢批評她家打掃得不夠乾淨。
賈克森·鄧邁爾準備載著晨輝的推銷廣告和誇口大話,重新上路。他們蓋好了新的圍欄,也烙印過牲口,僅剩的幾頭全烙印完了,甭想曬乾草了——原野高溫,青草被烤焦了。外地可能白花遍野,此地風中卻開滿礆塵。暗沉沉的地平線意味的不是大雨將至,而是另一場令人窒息的塵暴或是逐漸逼近的蚱蜢群。冰人說,他感覺得到,更糟糕的還在後頭。政府為了解救農場經營者,以微不足道的小錢買下牛群。
賈克森懶散地倚在馬廄上,旁觀一頭散發的弟弟布利斯,看他彎腰察看一頭繁殖用母馬的蹄上出現的沙縫。
「去年我南下靈格爾,看見摩門螽斯正在吃一隻活土撥鼠,」賈克森說,「大概十分鐘就吃得一乾二淨。」
「天啊。」布利斯說。他一直到十四歲才有機會品嚐糖果的滋味。糖果一入口他趕緊吐出來,連說味道太重了。他喜歡聽大哥賈克森講故事,認為自己哪天也想出來推銷風車,不然跟著大哥四處跑個幾星期也好。「這邊開始出現小裂縫了。」
「現在抓出來,救馬兒一命。馬蹄敷料,我們還剩半罐。對呀,可以看見聽見很多怪事。克雷特·佈雷跟我說,大概二十年前他在拉勒米碰見兩個伐木工人。他們向他說,他們在馬德雷山脈發現戴蒙德礦。克雷特說,後來兩人得了咳痘死掉。秋天才找到他們屍體,爛到和小屋地板黏在一起。可是啊,他們當然在翹辮子前告訴過克雷特戴蒙德礦在哪裡。」
「你沒相信吧。」布利斯開始在馬蹄裂縫上方切出一道花紋以控制病情。
「才不相信咧。不管克雷特·佈雷說什麼,都不太可能讓我一頭熱。」他捲了一根香菸卻沒點燃。
布利斯朝院子瞥一眼。「你那輛臭車上面黏了什麼鬼東西啊?」
「啊,去巖泉的時候,被人亂丟的麥團或是石膏嘛。狗雜種。每次我去巖泉,他們都會整我一頓。性情壞得很,而且沒有鳥人有錢買風車。他們自己敲敲打打湊出來的東西,你不看不相信。有個傢伙拿來舊泵的零件、捆乾草的鐵絲、剝玉米機、幾根定位杆,只花兩塊錢,湊合出來的爛東西竟然跑得動。我怎麼說得過他?」
「我的老天,」布利斯說著,母馬的破蹄也處理完畢,「這裡收拾完,我就去幫你洗車。」
弟弟起身時,賈克森丟給他一包菸草。「給你,老弟。等我找到好剪刀,幫你剪剪那頭雜草。然後我又要上路了。」
有封寄自紐約州斯克內克塔迪的信送抵廷斯利家中,對方是衛理公會牧師,表示一年前有位年輕男子出車禍受重傷,從此喑啞,不良於行。如今已稍微恢復溝通能力,自稱是貴子弟拉斯馬森·廷斯利。
「沒人料到他能撿回一條命。」牧師寫道,「他能倖存,證明上帝美意顯靈。我相信列車長能帶他在芝加哥轉車。教會樂捐,為他湊齊了車資。他將於三月十七日搭乘午後列車抵達拉勒米。」
午後日光呈酸檸檬汁的顏色。廷斯利夫人頭髮燙得花哨有型,站在月臺上看著乘客下車。父親穿的是乾淨、漿挺的襯衫。兒子拄著手杖現身。列車長遞給他一隻旅行箱。夫妻倆知道這人就是拉斯,但是,他們怎認得出呢?他成了怪物。他的左臉與頭部傷殘破碎,癒合後結成大片深紅色傷疤。他的喉嚨有個咻咻作響的小洞,左眼窪有道疤痕。他的下頜畸形。粉碎性骨折的一腿復原情況很差,走路時必先向前彎腰,然後拖著腳步前進。雙手似乎殘廢,關節失靈,手指下垂。說話時,只聽見他吃力發出嗆喉音,唯有魔鬼才聽得懂。
廷斯利夫人移開視線。是她的過錯,是罪惡感透過潛移默化作用所致。
父親向前跨出遲疑的一步。傷殘男子低下頭。廷斯利夫人已回到福特卡車上。她兩度開啟車門再關上,吸收突如其來的日光。半英里外的石坡下過小雨,溼答答的巨巖晶瑩閃爍,有如錫質平底鍋。
「拉斯。」父親伸出一隻手,觸控著兒子細瘦的手臂。拉斯向後退縮。
「走吧,拉斯。我們帶你回家養傷。媽媽幫你準備了炸雞。」然而他看著拉斯扭曲的嘴,因缺牙而塌陷,心想拉斯不知能否咀嚼食物。
可以。他經常進食,嘴裡健全的一邊牙齒能咬穿牛肉、配菜與蛋糕。廷斯利夫人利用烹飪尋求些許慰藉。在車站時,拉斯本想說話卻無功而返,之後再也不嘗試說話,只是偶爾寫著拼音亂七八糟的字條給父親看。
「非區去一下不形」(非出去一下不行)
霍姆看到字條,會開著卡車載他兜風一小段路。輪胎不太靈光。怎麼開也開不遠。兜風途中,霍姆不斷講話,蚱蜢掠過擋風玻璃。拉斯默然以對。他聽懂多少,無從判斷。肯定傷及大腦,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當父親打出燈號,準備轉彎回家時,拉斯拉扯他的衣袖,以喉音表達否定。他的體力漸次恢復。他的肩膀越見厚實。他能舉起彎曲的手臂。然而,如今他的行動範圍侷限於廚房與門廊,對遙遠的城市與海上船艇有何想法?
拉斯想兜風,霍姆無法每次扔下手邊工作帶他出去。如今每天拉斯均寫著同樣的訊息:非出去一下不行。時序進入春季,天氣轉熱,食米鳥與草地鷚的歌聲不絕於耳。拉斯尚未年滿二十五。
「兒子啊,我今天有工作要做,要種些植物。還要除草。沒辦法開車到處跑。」他思忖著,不知拉斯的體力是否恢復到能騎馬的地步。他想到老布基,已十四歲大,身體卻仍硬朗。上個月他在克力卡斯的牧草地上看見它。他認為兒子可以騎馬。讓兒子在平原上騎馬,對他也有好處。對大家都有好處。
當天接近正午時,他來到克力卡斯家。
「你知道,拉斯三月的時候回家,身體狀況很差。他慢慢復原,不過需要出來透透氣,我沒辦法一天帶他兜風兩次。我在想你是不是能考慮把老布基賣還給我。至少我兒子能自己出去走走。這匹馬,我能放心讓他騎。」
他將老馬拴在保險桿上,開車牽著回家。拉斯坐在門廊長椅上,喝著渾濁的水。一見布基,他立刻站起來。
「呃基。」他努力說出口。
「沒錯,是布基。乖乖的老布基。」他的說話口氣彷彿將拉斯視為幼童。他聽懂多少,有誰能知道?他一聲不吭、紋絲不動端坐時,是思考著樹蔭裡的動物,或是路上顛簸的車輛,金屬尖聲摩擦,全世界上下倒置?或者視野中只見模糊影像?「想牽回來給你騎。」
他應付得來。這是天賦。霍姆必須為他安置馬鞍,但吃完早點後,拉斯立刻上馬,騎出去兜風數小時。他們可見拉斯在大草原上,背景是鮮綠色,細長電光自遠方陰鬱雲層中霍閃而下。然而廷斯利夫人的恐懼升高,擔心總有一天見到無人騎的老馬回家,馬鞍仍在馬背上,繩套鬆弛。
買回布基的第二個星期,拉斯整天在外,返家時既汙穢又筋疲力竭。
「你上哪兒去了,兒子?」霍姆問,但拉斯大口吞噬馬鈴薯,以健全的一隻眼對父母投射出狡猾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