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姆知道他一定做了不為人知的事。
不到一個月,拉斯整天整夜外出,然後回家兩三天,只有天知道他去了哪裡,行蹤飄渺,躲至岩石背面,騎馬在塵土飛揚而乾燥的青草上賓士數英里,睡在柳樹上,睡在雜草窩中,一個不會說話的半野人,誰知道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廷斯利夫婦開始聽見風聲。拉斯在漢森家出現過。漢森的幾個女兒在外面曬衣服,拉斯突然騎著灰馬出現,帽子壓低,說著口齒不清的話,然後迅速離去。
合用電話線響起四聲短音,雖他們的電話,廷斯利夫人接聽,對方是男子,說,別讓你家那個該死的白痴亂跑。但拉斯一去就是六天。他尚未回家時,警長駕著黑色雪佛蘭新車過來,旁邊漆上一顆白色星星。他說拉斯大老遠跑到泰塞丁,對一個農場主人的妻子獻寶。泰塞丁有四十英里遠。
「她又不是沒看過,不過並不欣賞他這種舉動,她老公也有同感。除非你希望兒子被抓去關起來或是被人打傷,最好是別讓他騎馬。他的臉很嚇人,對不對?」
隔天中午拉斯回家,消瘦憔悴又飢腸轆轆,霍姆取下馬鞍,收進夫妻的臥房。
「對不起了,拉斯,不能讓你繼續到處跑了。」
翌晨布基不見蹤影,拉斯亦然。
「沒放馬鞍就騎走了。」沒辦法把他留在家裡。他的範圍是小了點,不過他再度漫遊巡行。
正午在鄧邁爾家的廚房裡,冰人·鄧邁爾睡在沙發上。真皮沙發沾滿油漬,磨損得有如舊馬鞍,靠著牆壁放。冰人的華髮蓬亂,嘴巴張開。木板餐桌長達二十尺,兩側擺著被長褲磨亮的長椅,桌上有裝滿叉子與湯匙的烘麵包盤。鐵質洗手檯傾斜,木質操作檯散發出黴味。碗櫥門開著,架子上堆疊著沉重的餐盤,缺口處處。擺在牆壁書架上的蜂窩收音機從未噤聲,扯開喇叭播放靜電沙聲與嗚咽嗓音。手搖式電話掛在門邊。餐具櫥裡站了一叢林的私人酒瓶,註明了縮寫與名字。
瓦恩彎身從烤箱取出軟圓餅。他膚色黝黑,雙腳向外彎曲。馬裡恩將牛奶肉汁平攤在平底鍋上,倒進一堆熱水滾過、切成兩半的馬鈴薯。咖啡壺汩汩冒出棕色泉水,流入壺蓋的玻璃圓頂。
「開飯了!」瓦恩大喊,一面將軟圓餅倒入大碗,拿起小威士忌酒杯一飲而盡,「開飯!開飯!開飯!不來吃就餓肚皮!」
冰人伸伸懶腰起身,走向門口,咳嗽吐痰。
父子沒有交談,大口嚼著牛肉。他們沒有沙拉或蔬菜,只有馬鈴薯,偶爾換口味吃甘藍菜。
冰人依習慣將熱咖啡倒進淺碟喝:「聽說泰塞丁那邊發生了好玩的事。」
「訊息挺靈通的嘛。廷斯利家那個該死的兒子,回家後,騎馬到老希弗斯家院子,在女的面前打手槍。遲早他會發現,插進去其實更爽。」
「消消火也好。調味醬傳給我。」賈克森說,「看來廷斯利老婆發了瘋,淹錯了小孩。」他以牛肉沾調味醬,「去他的,瓦恩,我出差不在家,一定會想念這個調味醬。」
「跟我沒關係喲。自己去買一罐帶著嘛——比利·吉爾的皮卡迪利店有賣。自己去店裡買。」
某日正午前後,夏日豔陽高掛,傳來陣陣蚱蜢氣味,廷斯利夫人聽見卡車引擎在院子噗噗響,往外望去,見到一輛敞篷小客車,迷你型風車裝置在拖車後,排氣管放出的廢氣揚起一小陣塵土。車輪胎紋上蚱蜢糊成一團,另有數十隻或生或死的蚱蜢塞在散熱架上。
「風車人來了。」她說。霍姆緩緩轉身過來。他的感冒剛好,現在又因吸多了粉塵而頭痛。
賈克森·鄧邁爾身穿棕色方格呢西裝,面帶微笑走過來。他揚起的塵土仍飄浮在路面上。一隻蚱蜢從他腿上跳走。
「是廷斯利先生嗎?你好。我是賈克森·鄧邁爾。過去兩年來,一直想過來拜訪你,說服你購買晨輝風車。本公司器材可能是市面上最佳產品。最近該死的塵土暴吹個不停,風車可以救救農場人的生計。沒錯,我一直想過來拜訪,只是農場的事忙個沒完,然後夏天又全州南北跑,推銷這些優質的風車。這一帶我不常跑。」他臉上的微笑彷彿以螺絲固定過。「我爸和我弟弟和我加起來,在搖盒總共裝了五臺晨輝。牲口走到哪裡喝到哪裡,不會因老是走回穀倉喝水而減輕重量。」
「我又不開農場。養羊也結束得差不多了,以前養牛也養得不怎麼樣。現在我只是做點蔬果園,養養蜜蜂。明年想弄一對藍狐來養養。我們有一口井。附近也有小溪。所以大概用不著風車。」
「小溪和井也有幹掉的一天,大家都知道。這場可惡的旱災肯定會持續下去。風車的功用不只是方便打水給牲口喝,也可以幫你發些電,幫你打個儲水槽。儲水槽的功用可大了,可以滅火,又可以養點魚。你和夫人可以遊游泳。不過防火才是最重要的事。房子什麼時候失火,誰都料不到。氣候這麼幹燥,風吹得草葉互相摩擦,遲早會引發草原大火。」
「我不知道。我大概買不起啦。我們這種家境,風車恐怕負擔不起。拜託,我連新輪胎都買不起了。我需要的是新輪胎。太貴了。」
「是啊,有道理,沒錯。有些東西是貴得不得了。我同意你。不過晨輝可不貴呀。」賈克森·鄧邁爾捲了一根香菸,遞給霍姆。
「香菸是棺材釘,我從來不碰。」四分之一英里外轉彎處升起一團塵土。風車,去你的,霍姆心想。賈克森來時路上必定碰到兒子了。
鄧邁爾抽著煙,望向院子,點點頭。
「是啊,小小的儲水槽,放在這裡剛剛好。」
老馬布基繞過轉角,喀答喀答進來,冒著汗珠,顯露疲態,而拉斯則坐在馬背上,沒有馬鞍,臉孔扭曲,一眼目光如炬,經過載有風車的拖車,接近到馬身上的泥巴飛濺到車身。
「譁,那是什麼鬼東西啊。」賈克森·鄧邁爾說。他將溼了一頭的菸屁股扔進塵土中,以靴尖蹂滅。
「他是拉斯,我兒子。」
「跑得好快。還以為是那個發神經的白痴,拿出小弟弟到處嚇女人的那個。你聽說了嗎?哪天他會不會抓了個小女孩亂來,有誰知道?這附近有人巴不得幫他斷根,好確定他不會害別人生出白痴,也好讓他安分點。」
「那是你他媽的假想出來的,是不是?他是拉斯。告訴你,他出過嚴重車禍。沒有傷到腦筋,不過傷得真的很重。」
「我瞭解啦。對不起。不過看來好像沒有傷到某個部位吧?急著想炫耀。」
「你和你該死的風車,給我滾出我家院子!」霍姆·廷斯利說,「他受過傷沒錯,不過他跟正常男人沒兩樣。」現在可好了,招惹上了這個狗孃養的和他七個弟弟。
「好吧,我走就是了。我剛說的話你也聽進去了。給我記住,我賣的是風車,可是我說話絕不膨風。」
拉斯在獸欄裡刷洗著正在喝水的老馬布基。換成鐵石心腸的人,必定將老馬牽走。但霍姆·廷斯利遲疑不決。兒子唯一的人生樂趣就是騎馬兜風。過一兩天他會跟兒子講道理,希望他能瞭解。一陣冰雹下得令人措手不及,打壞了尚未成熟的西瓜,他花了數日忙著採收。他從小溪提水灌溉焦黃的番茄藤。小溪已經瘦成一條流水。井幾乎全乾。第一批西瓜即將從瓜藤上脫落,這時郊狼覬覦的是水果,他只好睡在瓜田裡守夜。最後西瓜總算採收完畢,又苦又小,番茄也開始成熟,需水不如以往急迫。時序進入夏末,大地乾枯,日光黃豔。
拉斯弓起背,坐在門廊的搖椅上。他總算待在家裡了。他顯得哀慼失神,頭髮黏成一片,手與手臂骯髒汙漫。
「拉斯,我有話跟你說。你仔細聽著。你不能再出去做那種事了。你不能對女孩子獻寶。拉斯,我知道你還年輕,精力無從發洩,可是你不能繼續再搞下去了。雖然這樣說,你不能就此放棄希望,我們找找看,說不定能幫你找個女孩結婚。我不知道。我們還沒開始找。不過你做的事情,嚇壞了她們。那些牛仔啊,鄧邁爾那些兄弟會找你麻煩的。他們放話說,如果你繼續騷擾女孩子,他們會閹掉你。你懂不懂我說的話?我說閹掉,你懂不懂是什麼意思?」
氣氛令人煩躁不安。拉斯以健全的一眼對他投射出狡猾的眼光,開始大笑,是一種鬼魅似的低沉沙啞聲,霍姆從來沒聽過。他認為是笑聲,卻不知道因何而笑。
當晚他在黑暗中直接對妻子說明,不顧及女人的敏感神經。
「我說的話,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我不認為他聽懂了。他笑得直不起腰了。老天爺啊,要是有辦法知道他腦子想什麼就好了。可能是有蟲子在我襯衫上走來走去,他才笑起來。可憐的兒子,他有男人的性衝動卻沒法子發洩。」
兩人默不作聲,然後她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悄悄說:「你可以帶他去拉勒米。晚上去。女人院。」她的臉龐在黑暗中隱隱發亮。
「那怎麼行?」他說,大感震驚,「我可不做那種事。」
他昨天說的話,拉斯似乎聽懂了一些,因為拉斯今天沒出門,坐在廚房裡,面前擺了一盤面包與果醬,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廷斯利夫人輕輕將手貼在他發燙的額頭上。
「你發燒了。」她說,然後以手指戳著他,要他上床。他蹣跚步上樓梯,邊走邊咳嗽。
「他得了你得過的夏天型感冒,」她對霍姆說,「接下來大概會傳染到我了。」
拉斯躺在床上,廷斯利夫人以海綿擦拭嚇人的疤臉,也擦了他的雙手與手臂。過了兩天,燒仍未退,咳也咳不出來,只是呻吟著。
「要是能讓他舒坦一點就好了,」廷斯利夫人說,「我一直在想,要是他能洗個海綿浴,然後用酒精擦遍全身,說不定可以退退燒,讓他涼快點。天氣這麼熱,他睡在那團被單裡。我最討厭夏天型感冒了。我覺得洗海綿浴會讓他舒服點。他身上還穿著髒衣服。全身都是病人的臭味,從一感冒開始,就全身髒兮兮。他高燒到快冒火的地步了。你能不能幫兒子脫掉衣服,給他洗個海綿浴?」她以過分矜持的語氣說,「由男人來做比較合適。」
霍姆·廷斯利點點頭。他知道拉斯生了病,卻不認為海綿浴能發揮一絲作用。他了解妻子的意思,兒子臭得受不了,她已無法靠近。她倒些溫水在臉盆裡,給他白軟如雪的毛巾、香皂,以及從未使用過的新浴巾。
霍姆在病房裡待了良久。步出房間後,他將臉盆與玷汙的浴巾投進洗手檯,坐在餐桌前,低頭啜泣起來,嗚、嗚、嗚。
「怎麼啦,」她說,「更嚴重了,是不是?怎麼啦?」
「我的天啊,難怪他當著我的臉大笑。他們已經下手了。他們對他動刀,用的是骯髒的刀子。他得了壞疽,整個腹股溝都發黑了,腿腫到腳丫——」他上身往前傾,臉孔距離她僅有幾英寸,怒視著她的雙眼,「你!扶他上床的時候,幹嗎不檢查一下?」
晨光漫漶至世界邊緣,灌進窗戶玻璃,為牆壁與地板塗上色彩,在穢臭的床鋪、廚房餐桌、冷咖啡的杯子上,蓋上一層黃毛毯。天空無雲。蚱蜢撞擊著東牆,黑黃交雜,成千上萬。
事隔六十餘年。苦旱的日子已經結束。鄧邁爾父子已搬離鄉野,大農場也在多年旱災中瓦解。廷斯利夫婦埋葬之處不得而知,圈養牛群的地點,是原來種植月星西瓜之處。你我置身嶄新的千禧年代,如此悽楚悲苦之事已不復發生。
連這一點你都相信,你必定無事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