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斷背山》小說信息

孤寂海岸(第2頁,共2頁)

字體:

「約沙娜會想去卡斯珀。一定是,我去的話,她也會去。」他另外說的話我沒聽見。

帕爾瑪聳聳肩,跟著他加入跳舞的酒客。艾爾克比她足足高出一英尺,拉她靠近時,香菸燙到她頭髮發出劈啪聲。她將頭髮往後甩,以骨盆撞擊艾爾克,害他差點吞下菸屁股。

外面傳來駭人的閃電與雷聲,電燈再度熄滅,空氣裡盡是令人頭暈的臭氧味。一陣大雨落在街上,隨之而下的是冰雹,轟隆之聲震耳欲聾。電燈唰然亮起,亮度卻微弱昏黃。乒乓直落的冰雹聲,蓋過了其他聲音。

酒吧裡興起一陣歡樂的歇斯底里氣息,強風將所有東西吹得直飛,外面的車輛被重擊得不忍卒睹,酒客汗水淋漓,刮鬍水、糞肥、曬衣繩上的衣物、一分錢一分貨的香水味、煙味、酒味,瀰漫在空氣中。音樂聲被冰雹聲壓過,歌聲含糊不明,腳底能感受到低音重節拍,由雙腿往上直衝至人體分岔處,衝至萬物的核心。像這樣的週六晚,似火把般燃燒生命幾小時,讓人生顯得不是那麼索然無味。

有時候,我認為金釦環是全世界最棒的地方,但是想法一變,整個爛酒吧似乎聚集了一堆臉孔扭曲的窩囊廢,女人的眉毛畫得活像撬槓,男人全身長滿直豎的紅毛,指關節大如新生馬鈴薯,顯示基因庫規模甚小,一度能注入新血的小河流也已幹竭。我認為約沙娜有時也乍然冒出同樣的想法,因為有一晚她靜靜地坐在吧檯邊,雙肩下垂,盯著酒吧門檻,鵠候艾爾克出現,而艾爾克卻沒來。其實他已經來過,釣上穿白短褲的觀光客小姐,絕對不超過二十歲。讓她知道,沒什麼好處。

「這地方好悲哀,」她說,「我的天啊,真的好悲哀。」

酒吧門開啟,走進四五個牛仔競技人,唇上的鬍子留得很長,披著油布雨衣,雨水從帽子上直直落下,泥濘滿靴,他們擠過舞客,在競技開始前速乾幾杯。空氣既溼又熱。大家都做過一番打扮。我看見艾爾克·內爾森在吧檯另一端,身體挨著帕爾瑪,一手搭在她披著綢緞的肩膀上,大手指輕拂她右乳,以指甲搔刮堅挺的乳頭。

門再度被人倏然推開時,他們仍在玩雙人遊戲,風勢吹得門撞擊牆壁,約沙娜走進門來,搖著頭,全身溼淋淋,美美的髮型平貼頭皮。她的桃紅襯衫緊黏身體,部分地區透明可見,衣服凸起的部分如燙傷的皮膚,顏色也因布料重疊而加重。她紅著一雙眼,嘴唇緊閉,冷冷地竊笑。

「給我一杯威士忌,慶祝真他媽的爛透了的一天。」

賈斯丁將酒斟滿,小心將酒杯滑送到她面前。

「淋到一點小雨囉。」他說。

「你看看。」她伸出左手,拉起溼答答的袖子。她的手臂與手處處有紅色的淤血。「厲害吧。」她說,「在卡皮餐廳前面打滑,擦撞到停車計時錶,撞壞了引擎蓋碰鎖。跑了兩條街才來到這裡。那還不算什麼問題。我被開除了,被吉米·島藏開除。沒頭沒腦的。今晚大家少惹我。」

「沒問題。」賈斯丁說著以大腿頂我。看來他是想討點甜頭,不過他可要失望了。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是想報復吧。可惜報復過後我仍心有未甘。

「所以我要喝一杯,等雨一停,我要走得遠遠的,看卡斯珀是不是比較好。幹他們所有人,叫他們都來親我紅紅的小可愛。」她將威士忌一飲而盡,酒杯用力撞擊吧檯,力量大到足以破杯。

「看到沒?」她說,「什麼東西被我一碰,非破不可。」艾爾克·內爾森來到她身後,紅潤的大手從她雙臂下穿過,握住雙峰捏緊。我懷疑她是否看見艾爾克對帕爾瑪上下其手。我認為她的確看到了。我認為艾爾克希望她看見好友自願讓他亂摸。

「好啊,」他說,「你想幹嗎?去卡斯珀?好啊。一起去找東西吃吧。我餓得可以吃掉農場工沒擦乾淨的屁股。」

「要吃點水牛前腿嗎?」我說,「味道差不多喲。」我們打電話到對面的牛仔泰迪訂,一個小時內送來。送來時多半是半生不熟。艾爾克搖搖頭。他一手撫弄著約沙娜,一手伸進她溼透的襯衫,眼睛卻看著吧檯鏡子,反射出他背後的人群。帕爾瑪仍坐在吧檯另一端看著他。魯思走過來,在約沙娜屁股上拍一下,表示她得知島藏做的事,那個臭小子。約沙娜一手摟住魯思的腰。艾爾克縮回,看著鏡子裡的帕爾瑪,露出黃牙咧嘴微笑。這地方熱鬧得很。

「魯思妹妹,我厭倦了這個爛地方。要不要去卡斯珀閒晃一下。我只想說操他的,操他的吉米·島藏。我跟他說,嘿,理由是什麼,至少讓我知道嘛。該死的魚丸上面加太多芥末了嗎?可惡。他剛開除了我,而我連原因都不知道。」

艾爾克提供個人寶貴意見:「算了嘛,反正是個爛工作。再找一個不就得了。」說得好像工作很好找似的。這裡根本沒工作。

「我卡車引擎蓋的碰鎖壞了。怎麼關都關不上。要是想開去卡斯珀,得先修好才能去。」約沙娜的卡車有四人座駕駛艙,足夠容納他們一夥人。他們總是開她的卡車去,油錢也是她自掏腰包。

「用捆乾草繩綁攏就行了。」

賈斯丁在收銀機旁悄悄對我說,他在後面隔間聽到訊息,吉米·島藏之所以開除約沙娜,是因為抓到她在肉品冷藏庫裡嗑藥。他是誓死反毒的人。現在他暫時下海主廚。他說他想從加州請來真正的日本料理廚師。

「我們這一帶就缺這種人才。」賈斯丁說。他們說,現在懷俄明西南部全被日本鬼子佔領,到處是煉油廠、大煙囪。

這時發生了事情,嘈雜聲中我沒有注意到他們離開:約沙娜、艾爾克、帕爾瑪、魯思以及她剛釣上的巴里,雙手支撐倒立喝威士忌。也許他們在火球出現之前離開的。金釦環有一扇平板大玻璃窗,朝街頭探出,外面有個木壁架寬到足以擺啤酒瓶。酒吧老闆湯普森先生用來展示他收集的馬刺、繩索圈、破損的靴子、兩套馬鞍,也有幾條舊的羊毛皮套褲長滿蛀蟲,活像春天暴風雪由下往上飛。其他垃圾擺在窗戶內部。這扇窗戶有如舞臺。現在壁架上來了一團劈啪作響的火球,模樣嚇人,朝著塵封的牛仔用具噴火。雨仍在下。火球的怒吼聲,大家都聽得到,玻璃上逐漸形成一層圓筒狀的煤灰,被雨滴打得如鳥啄痕跡。賈斯丁與十幾名酒客到外面看個究竟。他想將火球趕下壁架,但火球自顧自地燃燒。他跑回酒吧。

「水壺給我。」

前面的酒客全部大笑起來,有人大喊,賈斯丁,用小便去澆啊。他在火球上澆了三壺水,總算熄滅,成了一團焦黑的不明物體,是不明人士擺在上面點火燃燒。這時傳來類似槍響的聲音,玻璃應聲從上而下裂開。賈斯丁後來說是槍擊,不是熱脹冷縮。是熱脹冷縮。是槍聲的話,我一聽便知。

開夜車南下卡斯珀時有種感覺,不只是開往卡斯珀才有,其實摸黑行駛數小時到任何地方難免會有同感,唯一的光線是遠方某處農場卡車車燈,蜿蜒閃爍,稍稍讓人鬆一口氣。下坡時,底下倏然出現明晃的市鎮,一如所有西部市鎮一樣向外延伸,背後是彎曲的高山。越往東方燈火越細,最後聚成粗短的一叢黃光,頑強地抗拒著黑暗。如果你到過寂寞海岸線,你就會看過岸邊岩石如何落入黑水中,知道尖端上的燈火是最後一盞。更遠處,是千百萬年席捲不止的浪濤。此處的黑夜亦然,只不過將浪濤改成晚風而已。但這裡也曾汪洋一片。想想看數億年前覆蓋此地的海洋,緩緩蒸散,泥土硬化為岩石。這些念頭讓人心頭翻攪。這段演化過程尚未結束,仍有可能分崩散裂。萬物永無休止。你掌握自己的機會。

也許他們向下駛向燈火時,也有相同的想法。大夥喝著啤酒,輪流抽大麻,負責開車的艾爾克嗑安非他命嗑得精神恍惚,沒人多說什麼,只是一起上卡斯珀去。這是帕爾瑪的說法。魯思有另一套說法。魯思說約沙娜與艾爾克一路上吵架吵翻天,帕爾瑪是主因。巴里說他們全都腦筋失靈,而他自己只是喝醉而已。

生小牛時,我們忙壞了,賴利與我,那年春天。鄰近農場的塞勒大公牛溜進我們的牧草地,在我們的母牛身上播種。我們一直到母牛開始懷孕才知道,只不過賴利說了一兩次,有些母牛的肚皮脹得好大,我們認為是雙胞胎。第一胎生下後我們才發現。母牛的血統也不錯,身型修長多肉,肌肉發達卻非肉上有肉,具有流線型,女人味重,是我們理想的母牛,生產時卻被我倆所見過的最大的幼牛幾乎撕裂成兩半。小牛巨大如怪獸,足足有母牛三分之一大。

「科爾德佩珀那個狗雜種。你看看那頭小牛。一定是他家那堆他媽的大牛乾的,跟坦克一樣大。一定是去年四月跑進來,他肯定知道,卻一句話也沒說。究竟有幾頭,大概只好等著瞧了。」

天氣也很悲慘,春天的風雨雪雹,各種降水輪番來。頭十天我們又溼又冷睡不著,特別是為我們工作了九年的珀泰·費呂裡,冒著冰雨騎馬將母牛趕進小牛穀倉。結果不出所料,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感染肺炎,被推進醫院。他妻子派十五歲的女兒過來幫忙。她是相當不錯的幫手,從小生長在農場上,一輩子與動物為伍,小手有力卻窄得足以伸進掙扎中的母牛體內,抓住小牛的蹄。我們全都累壞了。

大約下午過半,我留他們在小牛穀倉照顧生病的母牛,自己進房補眠一小時,無奈實在太累,累到睡不著,情緒太興奮,只躺十分鐘就起身,為咖啡壺插電,從冷藏室取出一些速烤餅乾,轉眼就有熱騰騰的咖啡和熱乎乎的杏仁酥餅。我在厚紙盒裡放三個杯子,以保溫袋裝鬆餅,回到小牛穀倉。

我捧著裝了咖啡與鬆餅的盒子,輕輕推開穀倉門。他正好完事,剛從她體內撤退站起來。她仍躺在一捆乾草上,瘦弱的小女孩雙腿仍向外彎曲張開。我看著他,女孩坐起身子。穀倉內採光不良,他急著想穿上長褲,但我還是看見他身上的血跡。咖啡的熱度穿透厚紙盒,我只好放在放置牛具的舊櫃子上。櫃子裡裝的是生產用的小牛拉引器、繩索、油膏,以及縫線。我站在那裡等他們拉整衣物。女孩抽噎著。沒錯,她準備蛻變為下流的小賤女,不過她只有十五歲,而且是第一次,而且對她下手的是她爸的老闆。

他對女孩說:「走吧,我帶你回家。」她說:「不要。」兩人走到穀倉外。對我一個字也沒說。翌日下午前,他一直不見人影,然後回來說了簡短的幾句話,我也簡短說了幾句話,隔天我就離開。可惡的母牛死了,死胎仍在肚子裡。

多數事情,你從不知道怎麼發生,或從不知道發生的原因。甚至連在場的帕爾瑪和魯思和巴里都說不清楚,到底情況如何急轉直下。從他們記憶所及與報紙的報導來判斷,他們來到小汽車與卡車滿街跑的路上,艾爾克想超過前一輛滿載小牛的拖車。行駛在公路上時,一輛車也沒有,直到下交流道轉進白楊街後才見車流。隨後出口交流道以東的交通訊號燈攔下大批車輛,四周都是車,帶來一整個世界的問題。艾爾克想超前一輛運貨拖車時,有輛藍色小卡車先超過他,蛇行進入來向車道,來向車輛紛紛駛離路面。藍色小卡車乍然切進小牛貨運拖車前方。拖車司機見狀踩剎車,艾爾克因此狠狠撞上運牛拖車,據帕爾瑪說,力道之強,撞得她鼻血直流。約沙娜高聲嚷嚷她的卡車被撞壞,權充引擎蓋碰鎖的捆乾草鐵絲鬆脫,引擎蓋起起落落,幅度只有幾英尺,活像意猶未盡的鱷魚嘴巴。然而這時艾爾克脾氣來了,並沒有停車,而是繞過運牛拖車,朝藍色小卡車追去。小卡車轉進20—60公路,向西方飛馳而去。約沙娜對艾爾克大罵,而根據魯思的描述,艾爾克氣得眼睛幾乎噴血。運牛拖車緊跟在艾爾克之後,不停閃著車燈,用盡上半身力量猛按喇叭。

追逐大約八英里後,艾爾克追上藍色小卡車,將對方逼進水溝,然後開到前面擋住去路。後方遠處亮著運牛拖車的車燈,朝他們開來,快速而穩定。艾爾克跳下車,向藍色小卡車大步走去。駕駛員吸了麻醉品又抽菸,乘客是身穿淡色洋裝的瘦小女孩,他們下車對約沙娜的卡車扔石頭。艾爾克與駕駛員打起架來,打到公路上,氣喘吁吁,巴里和魯思和帕爾瑪腳步蹣跚地圍著兩人,儘可能勸架。這時運牛拖車駕駛奧尼拉斯似從火星上駕著戰車尖嘯而來。

奧尼拉斯週一至週五在納特羅納電力公司上班,晚上兼差修理馬鞍,週末則儘量抽空管理母親傳下的小農場。艾爾克超車時,他已經兩晚沒睡,剛喝完第八罐啤酒,正要開啟第九罐。在懷俄明州,開車時喝酒是合法的。駕駛人應自備判斷能力。

警察說,肇事主因是奧尼拉斯,因為他下車時步槍瞄向艾爾克與小卡車司機的方向。小卡車司機姓名是方特·斯靈克。第一槍射入斯靈克的後車窗。斯靈克尖著嗓門叫乘客拿來架子上的.22,可惜她臥在前輪邊,雙手抱頭。巴里大喊,別亂射啊,牛仔,然後衝過公路。公路上沒有車輛。斯靈克或斯靈克的乘客拿了.22槍卻掉在地上。奧尼拉斯再度開槍,在現場的巨響與驚恐之情中,沒有人理解因果何在。有人拾起斯靈克的槍。巴里醉倒在公路另一邊的水溝裡,什麼也沒看見,卻說他數到至少七次槍響。女人中有一個在尖叫。有人用力捶喇叭。小牛擠到拖車邊緣,哞哞叫個不停,其中一頭中槍,裡面有血味。

警察趕到時,奧尼拉斯的喉嚨被子彈貫穿,儘管命大沒死,以後唱起瑞士民謠恐怕不太行。艾爾克已死。約沙娜也身亡,黑鷹槍放在身旁的地上。

我作何感想,你知道嗎?正如賴利可能會說的一樣,我認為約沙娜看見自己的機會來了,伸手掌握住。朋友,屈從於兇險的衝動,其實比你想象的更為容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