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目睹過蠻荒偏僻的平原上房屋夜半起火?四面一片漆黑,車頭燈只切割出一小片楔形光亮,目力所及之處酷似汪洋大海。在浩瀚的漆黑之中,拇指甲大小的皇冠狀火焰顫抖著。行駛了一小時,看著房屋燃燒殆盡或是看得筋疲力盡,只得停靠路邊,閉上雙眼或仰望彈孔累累的夜空。你或許會想到房屋失火時裡面的人,看見他們試著闖樓梯,但你多半是一點也不關心。他們距離太遠,與所有事物一樣。
我住在瘋女溪流域、以作廢的房車為家的那年,認為約沙娜·斯基爾斯正像夜半失火的住家,大家只能袖手旁觀。箇中原因似乎不外乎這片鄉野已耗盡心力,茫然無知。原因亦包括心田草地上延燒的小火。這種小火通常會慢慢自動熄滅,但在部分人心中卻能飆燒為失控的大火災。
當時我有我自己的麻煩,與我那口子賴利不合,修也修不好。感覺如同熱浪和龍捲風迎面襲來。可讓我抓緊保身的東西不多。
我承租的房車很陳舊,比較像以汽車拖著旅行的露營車,小到臭罵家貓時必定罵到一嘴毛。強風吹襲時,我會聽見零件鬆脫,撞擊地面。屋主是奧卡爾·羅伊。他說一九五〇年代他曾風光一時,在好萊塢表演高難度動作。他喝酒喝得意志消沉。附近有條骨瘦如柴的狗徘徊不去——我猜是他的。有天晚上我半夜開車回家,看見它臥在地上啃食一根又長又血淋淋的牛骨。他應該槍斃那條狗才對。
我有一張專科文憑,主修手工藝商品化——絲花、流蘇花邊、出土珠寶、串珠、鵝毛筆、紡織塗料之類的東西。我和喜鵲一樣,會受到亮晶晶的小東西吸引。可惜畢業典禮隔天我嫁給賴利,從未有機會以珠子和釦子表現身手。以後也不會有機會,因為此處方圓三百英里沒有任何手工藝品店,而我也不準備離開懷俄明州。除非迫不得已,否則不離開,大家都一樣。因此我在旗語山莊當服務生,每週兩夜,週末則在金釦環當酒保,其餘夜晚我坐在房車裡玩猜字方格,儘量哄自己入睡。農場的鬧鐘總在每天同一時間吵醒我,而賴利也會翻身下床,伸手找襯衫,窗外淒涼的金星升起,只有一小丁點,下方是微薄的清晨。
約沙娜·斯基爾斯在旗語山莊掌廚。她已經做了七八個月。多數人只做幾星期就辭職求去。在旗語必須學做壽司,學煮某種白米。老闆是吉米·島藏。五十年前二次大戰期間,他年紀還小,在哈特山戰俘營待過,他說後來全家搬回有車有錢有亮麗海岸線的加州,他卻懷念起懷俄明,當地的滄桑感深深刻印在他腦海裡。幾年後他重回舊地,帶了足夠的盤纏買下旗語,也許是心理變態,渴望找到敵意,而經營旗語讓他得以順遂心意。其他人一去不回頭,誰怪罪得了他們呢?客人清一色是日本觀光客,在山莊裡閒逛,參觀舊涼鞋和牛頭骨,在禮品店為兒女選購六響小手槍與塑膠牛仔套褲,以及州立監獄生產的馬鬃毛鑰匙圈。老闆吉米很難相處,脾氣暴躁,罵人時卻專挑女人罵,因為他與維修工人曾有一段過節。維修工人曾在斑點駿馬農場當過幫手,拿了一根圍籬樁打得吉米屁滾尿流,然後把半死不活的他棄置垃圾桶旁。至今為止,約沙娜從未被吉米罵過。她的日本料理做得上手,而且這裡所有人都知道別去招惹廚師。
她有兩位女性友人,帕爾瑪·格拉特與魯思·沃爾夫,兩人的燃毀速度低於約沙娜,卻也依她們自己走投無路的方式分解為一堆堆死灰。每週五晚,是她們所謂的女生出遊夜,在金釦環喝瑪格麗塔雞尾酒,啃著辣雞翅,一面翻閱報紙上的徵友啟事。然後前往斯塔曼餐廳吃肋排。帕爾瑪偶爾會帶女兒同行。女兒會坐在角落撕著紙餐巾。享用完堅果仁蛋糕與咖啡後,她們上銀翼戲院看電影,之後決定是否回金釦環。然而星期六晚上才是她們的重頭戲。她們穿上緊身牛仔褲以及約沙娜所謂的死黑鬼襯衫,在生皮毛或老友或雙杯或金釦環碰面狂歡。
她們當時認為那樣才叫做生活,喝酒、抽菸、對朋友吶喊,所謂跳舞,只不過是跨坐在男人大腿上或是上身貼過去。帕爾瑪有一次脫掉上衣露出乳房,約沙娜曾對說錯話的酒醉牛仔揮拳,結果也被回敬一拳,然後張著被打裂的嘴唇大罵髒話。對方被他的五六個興高采烈的朋友緊緊抓住,慫恿她踹個夠。沒做過太大膽的事,沒做過冒險的事,只在酒吧裡過濾所有男客,以最靈巧的功夫吹三支簫,弄得到什麼毒品,就在停車場嗑藥,有時會爬上坐在卡車上的某男子的大腿。如果凌晨兩點約沙娜仍待在酒吧,她的外表與年齡一致,是即將邁入中年的女子,口紅脫落,臉蛋平凡,肌膚逐日增厚,哈欠連連,告別後獨自步入清新的夜色,心裡感到難過。認識艾爾克[艾爾克(elk),意為麋鹿。]後,終於有人陪她回家。我還以為泡吧的道理就是找個伴回家,不再鬼混。
她會北上至斯基爾斯農場,大約每月一次,位於日舞南邊,遠方可見烏垛。她兒子住在農場裡,十六七歲大,感化院進進出出。她家人歷經風雨飄搖的時段。她告訴我,她家的牛群自一九四〇年代起,從祖父那一代便帶有矮化症的基因,過去兩代極力想逐步剔除壞種。當初應該全賣到屠宰場,從零養起,卻捨不得這樣做。祖母接手農場時,矮化症基因開始出現,當時祖父隨保德河騎兵隊參加二次大戰,隸屬著名的一一五軍團。政府不讓他們騎馬,改讓他們開軍卡,讓優秀的養馬人坐辦公桌或維修軍車。戰後返鄉,面對的是四腿粗短的小牛,他盡力而為。一九六〇年,他在美岔河溺斃。在這條河溺水並不容易,但約沙娜說,她家人總是走上多砂的路。
她送我一罐自家蜜蜂採的蜜。每個農場都養蜂。我與賴利曾養過二十箱蜜蜂。我有一次告訴她,我很想念蜂蜜的滋味。
「給你,」她說,「不多,意思意思而已。我去了那邊,」她說,「日子過得好慘。克雷頓想離家——他說他想去得克薩斯,不過我不太確定。他們需要他。要是他走了,我猜他們會誤解,會怪罪到我頭上。拜託,他也差不多成年了,想做什麼隨他去嘛。反正他怎麼走也會惹上麻煩。這孩子真讓人傷腦筋。」
賴利和我一直沒生小孩,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兩人都不想找醫生檢查。也不談這件事。我認識他之前墮過胎,我認為大概脫不了關係。聽人家說,墮胎會傷身。他不知道我墮過胎,我猜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賴利從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有何差錯。他說:「我一看到機會就抓住。」轉為老家甜水鎮的口音。這是他針對這個話題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身上有個性感帶,有誰比我更清楚?她或許摸過那地方。如果她摸到,賴利就會忍不住。賴利身材皮包骨,臉肉單薄兇惡,嘴形薄如紙張的割痕,話不多。然而如果你摸到他的性感帶,撩起他的性慾,跟他躺下來,他的嘴巴會大大腫起來,而我會被他又重又溼的吻以及變大的身軀攻擊得裂成兩半。他脫下衣服後,是馬是狗是油是泥,脫下衣服後他真正的氣味幹黏在肌膚上,如三角葉楊的樹枝,從關節處折下,露出中間沙色的星形心髓。總而言之,每個人都有不對勁的地方,能不能接受要看你自己。
結婚九年,我們只度過一次假,到俄勒岡他哥哥住的地方。我們走到一個巖角,看著大浪捲進來。當時霧濃天冷,只有我們兩人欣賞著浪花。那時太陽剛下山,蜷曲的海流保留住光線,彷彿是從海水裡散發出來。寂寞的海岸線上有盞口吃似的閃光,警告船隻別靠近。我對賴利說,懷俄明就需要那東西——燈塔。他說才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是蓋長城圍起全州,在角樓架設機關槍。
約沙娜曾開哥哥的卡車載我——他南下幾天載運抽水機零件以及水管——那卡車是真正的鄉下卡車:椅背掛著牛仔皮套褲、地上擺著鏈條和破爛帽子、一件卡哈特牌夾克、七八隻割破的手套、狗毛、塵土、空啤酒罐、後車窗架上有.30-.06槍、駕駛和乘客座之間的座位擺了大團鐵絲、繩索、沒拆開的舊信件、露出護套半截的.44魯格黑鷹手槍。跟你說,那輛卡車讓我想家。我對她說,她哥哥的火力滿充足的嘛,她笑著說那支黑鷹是她的,原本放在自己卡車的置物箱裡,因為壓縮比老是出問題而送進修車廠,似乎怎麼也修不好:放在中間座位上,是因為她怕還車給哥哥時忘記帶走。
燙焦下垂的長髮正流行,在蜷曲漸層下垂的髮型中,女人的臉孔顯得窄小而脆弱。帕爾瑪的頭髮是霓虹橙色,眉毛拔成弓形,眼線向左右延展,其下的皮膚顯得暗沉、備受傷害。她的女兒與她同住,十歲或十一歲,個性悲觀,臉形愁苦,棕發直梳,如果帕爾瑪不燙頭髮,髮型會與女兒雷同。女兒老是不停撕東西。
另一位是魯思,上唇長出須狀小細毛,夏天腋下露出粗濃的短毛。她每月兩次花四十五元,請人為她塗蠟拔除腿毛。她笑聲豪邁如男人。
約沙娜與多數鄉下婦女一樣肌肉結實,儘量穿著鎖孔狀領口的毛皺褶邊衣服遮掩。她的頭髮呈草莓沙色,粗糙濃密,充滿電力。她稍有體臭,是家族遺傳,因為哥哥也有,是麝香加上些許酸味,而他的卡車裡也有相同的體臭。約沙娜的體臭微弱,聞到的人可能會誤以為是奇怪的日本香料,但她哥哥身上冒出的異香強烈到足以燻昏一匹馬。他是個王老五,綽號是伍迪[伍迪(woody),是「勃起」一詞的俗稱。],因為約沙娜說,他四五歲大時,全身光溜溜大搖大擺走進廚房,顯出幼兒勃起的現象,老爸笑得差點窒息,叫他伍迪,從此這個綽號就跟著他,讓他在當地小有名氣。一聽見綽號的由來,大家會忍不住往下看,他也會微微一笑。
這三名婦女都結過婚,婚姻生活動盪不安,吵架聲與哭泣詛咒聲頻傳,黑眼圈也很常見,而三人全知道酒醉男人與一觸即發的脾氣會帶來什麼麻煩。懷俄明人生性敏感易怒,脾氣來得快去得也急,渴望肢體觸碰。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與牲畜為伍吧,但這裡的人總喜歡握手、拍肩、撫背、觸控、張臂擁抱。此種天性也適用在怒火上,快如閃電的拳背招,讓人失去重心的臀踢招,手肘凸撞與扳鉗招,鐵砂掌,也有志在奪命的認真招式,偶爾有人因此命喪黃泉。外傳約沙娜與前夫分手時對他開槍,子彈擦肩而過,接著前夫猛撲向她,將槍奪走。她不是好惹的。有些男人因此覺得她別具危險魅力,最近的一個是艾爾克·內爾森。她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徵友啟事。兩人準備同居前,艾爾克收拾起全屋上下的彈匣,藏在母親位於懷厄德克的家中。約沙娜又不是買不到。然而艾爾克出現後,從前膽大敢為的約沙娜不知被埋葬在何處了。
「跟你們講,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有四個輪子或是一根老二,保證帶來麻煩。」帕爾瑪說。時間是週五晚,她們一起出來玩。她們把報紙上的寂寞芳心廣告念出來。不住在這裡的人,無法體會這種寂寞的感覺。我們需要這些徵友啟事。但並不代表我們不能嘲笑這些廣告。
「聽聽這個:‘六英尺三,兩百磅,三十七歲,藍眼,會打鼓,喜愛基督教音樂。’太絕了,聽過有人打著手鼓唱《古舊十字架》嗎?」
「這個更絕:‘抱起來很舒服的牛仔,六英尺四,一百八十磅,不抽菸,不具女人所謂的天賦,喜歡牽手,救火,練習吹大號。’我猜這表示他是個愛製造噪音的瘦皮猴,醜八怪,喜歡玩火柴。抱起來一定跟一堆木棍一樣。」
「‘不具女人所謂的天賦’是什麼意思啊?」
「小雞雞跟花生一樣大。」
約沙娜已經拿筆在一個啟事上畫圈:「英俊,運動員體格的泰迪熊,棕眼,黑色小鬍子,喜歡跳舞、玩樂、戶外活動、星空下散步。盡情享受人生。」這人就是艾爾克·內爾森,只差一點就可算是定不下心的浪人,做過的工作包括鑽油、建築、採煤、駕駛貨運卡車。他相貌英挺,愛說大話,動輒亮出短暫微笑。從他磨破的靴子到油滋滋的馬尾來看,我判斷他是壞男人。他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30-.30槍擺到約沙娜的卡車置物架上,而約沙娜一聲也不吭。他的眼珠呈全麥餅乾的淡棕色,唇上的鬍子留得很長,如同黑鳥的翅膀。他的年齡很難判斷:比約沙娜大,四十五歲,或許是四十六吧。手臂長滿了野生動物,全是蜘蛛、齜牙咧嘴的野狼、蠍子、響尾蛇等模糊的刺青。在我看來,似乎所有髒事他都試做過三次。打從第一次見面,約沙娜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他,而且醋勁大得失常。他何嘗不喜歡這樣?他似乎以此測量約沙娜喜歡他的程度,藉此試煉兩人真情。一個人如果對獨身厭之入骨,只願有人能擁你入懷,對你說沒事了,一切都沒事了,這時如果碰上艾爾克·內爾森這樣的人,就應自知餐飧已舔盤底了。
週末我在金釦環當酒保,旁觀慾火包圍她的過程。艾爾克說的話,她微笑以對,仔細聆聽,上身往前靠,為他點該死的香菸,幫他檢查手上有無割傷——他在五條槓農場築了兩三星期的圍籬。她會摸摸艾爾克的臉,幫他撫平襯衫上的皺褶,他會說,再亂摸試試看。他們在金釦環一坐數小時,為了他是否應該對某個女人示好而搖擺不定,直到最後他盡興了才離開。他似乎是在哄約沙娜,看看自己能在她撞牆前誤導到何種程度。我懷疑約沙娜是否看得出來,艾爾克其實認為她一文不值。
八月炎熱乾旱,全地獄的蚱蜢傾巢而出,溪澗也乾涸見底。據說懷俄明州這一帶屬於災區。蚱蜢飛來之前我也聽過這種說法。週六夜晚天氣悶熱,空氣濃密得如同掛滿冬衣的衣櫃。這晚是牛仔之夜,人潮紛至沓來。酒吧早早客滿,下午三點農場工就上門,仍穿著汗臭襯衫,紅著臉,因烈日與泥土而斑點處處。農場工一來,多數一早就開始喝酒的皺紋客很識相地離開。五點過沒幾分,帕爾瑪進門,單獨一人,神采奕奕,色彩鮮豔,身穿肉桂紅綢緞上衣,一舉一動無不發出輝煌閃光。她的手臂戴滿銀色手環,金屬環彼此鏗鏘作響,互相推擠。不到五點半,酒吧已經發燒爆滿,身體相觸,幾個傻瓜還想跳舞——村姑打出手上唯一的牌,與男孩子磨蹭——四人座的隔間擠進八人,吧檯周邊圍了六圈,男人帽帽相連。酒保三人,吉克斯、賈斯丁和我,忙得不可開交仍無法應付。客人仰頭灌酒。人人扯開喉嚨大喊。外面的天空是綠黑色,街上的卡車開起頭燈,在持續不斷的閃電中相形失色。電力中斷了大約十五秒,酒吧裡有如洞穴一般漆黑,點唱機發出呼呼聲,音樂逐漸停止,酒客中傳出巨大的悶哼聲,洋溢著風騷、醉暈、歡樂,當電燈閃動幾下重又亮起時,剛才的聲響轉為咒罵。
艾爾克·內爾森走進來,黑襯衫,銀色牛仔帽。他靠在吧檯上,以手指鉤住我牛仔褲的腰帶,用力拉我過去。
「約沙娜來了沒?」
我往後退,搖搖頭。
「那就好。我們到角落去磨一磨。」
我幫他倒啤酒。
阿什·威特站在艾爾克身旁。威特是本地農場人,不準妻子踏進酒吧一步,原因不明。有人開玩笑說,他大概擔心在撞球室打架時妻子會被打死。他說到瑟莫波利斯即將舉行的馬匹買賣會。他並沒有自己的農場,是幫住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富豪管理農場。我聽說草地上有一半的母牛是他自己的。老闆不知道就沒關係。
「再喝一杯,阿什。」艾爾克以好友的口氣說。
「不行,該回家了,解個大便,上床睡覺去。」閃亮的大臉毫無表情。他不喜歡艾爾克。
人聲稍止時,帕爾瑪的聲音射過來,艾爾克抬頭看見她在吧檯另一端點著頭。
「再會。」阿什·威特這句話並無特定目標,拉下帽緣彎腰離去。
艾爾克鑽過人群時,手上的香菸舉過自己的頭。我又開了一瓶庫爾斯,走過去遞給他,聽見他說著與卡斯珀有關的事。
正是如此,他們先來金釦環,然後開車至卡斯珀,一行五六人,開了一百三十英里,坐在一個大概與金釦環沒什麼兩樣的酒吧裡,一直喝到爛醉如泥,然後住進汽車旅館。艾爾克當著約沙娜的面告訴大家,有一次她在汽車旅館醉到尿床,只好拖她進浴室,扭開冷水,然後將床單扔在她身上。盡情享受人生。艾爾克講這段往事時,講得好像是全世界最精彩的故事似的,每次都讓約沙娜抬不起頭來,面帶不自然的淺笑等他講完。我回想到與賴利在農場的最後一夜,寂靜得壓迫感沉重,令人呼吸困難,時鐘滴答宛如斧頭凌空砍下的聲音,水龍頭漏水,滴進鏽汙的浴缸,聲音令人發狂。他不肯修,硬是不肯。他也不修另一件東西,也不朝那個方向努力。我猜他認為我只會繼續喋喋不休。
帕爾瑪靠在艾爾克身上,緩緩前後滑動,彷彿以艾爾克上衣紐扣來搔自己的背。「不知道。等約沙娜來看她想做什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