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死的?」軍閥怒喊道。
「猴子……猴子。」士兵含糊不清地說道,軍閥聽得清楚,但是心裡卻糊塗了起來,北蒙地處北方,別說猴子了,連根猴毛也沒有,他怎麼會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你他媽的說什麼?猴子?」軍閥拼命地搖晃著那士兵,可是那士兵卻早已經昏厥了過去,軍閥見狀對後面的隊伍大吼道:「把他抬走,一定給我把他救活了!」
說罷他握著槍帶著部隊向四十四冢奔去,遠遠的一陣新鮮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他心裡一沉,握槍的手已經沁出了汗。他帶著隊伍硬著頭皮走進四十四冢,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遠近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平躺著,剛剛平躺在草蓆上的那具赤裸的女屍早已經不知所蹤了。
剛剛的那幾個人都死了?此情此景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個二百多人的隊伍竟然鴉雀無聲。正在此時軍閥忽然聽到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音,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在距離自己四五十米的地方似乎蹲著一個人,月光之下他分明看到那人背對著自己,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襖,他的頭一起一伏,似乎在做著什麼。
他會是誰?肯定不是倖存下來計程車兵,那他會是誰呢?軍閥心中忖度著,正在此時旁邊的副官忽然高喊道:「前面的那個人,轉過身來,不然就開槍了!」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到身後的隊伍發出齊刷刷拉槍栓上膛的聲音,前面的那個人顯然是被這聲音震住了,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卻並不回頭。
「媽的,你聽到了沒有?再不轉過來老子開槍了!」說著副官舉起了手槍瞄準了前面的那個人。
正在此時軍閥感到自己的腿忽然被什麼東西猛然抓緊了,他猛然一顫,連忙低下頭,誰知正是其中的一個士兵,剛剛只是昏迷了過去,卻並未死透。
「跑,跑!」那士兵拼盡全力可是聲音卻依舊是含含糊糊。
「什麼?」軍閥大聲說道。
「跑……」士兵聲嘶力竭地喊道,這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只是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到隊伍後面又傳來幾聲慘叫。
軍閥轉過身的時候,發現後隊早已經亂作一團了。
「發生了什麼事?」軍閥高喊道,他的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了幾聲槍聲,軍閥大急,快步向後面的隊伍奔去,一邊跑一邊高喊著:「都別亂,都別亂!」他希望隊伍能恢復平靜,但是驚慌失措計程車兵哪裡還能顧及那麼多,保命要緊。
當他跑到隊伍尾端的時候,隊伍早已經散亂不堪了,他看見十幾個人無力地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抓破了,但是卻沒看到是什麼東西所為。
正在此時,一個黑影忽然從眼前閃過,那黑影像是個半大孩子,身形很像是一隻成年的猴子,它飛快地從一旁的柳樹上飛身下來,直擊下面一個倉皇逃命計程車兵。那士兵應聲倒地,接著在地上打起滾來,一會兒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掙扎了片刻便不再動彈。
他正看得出神卻沒有注意到此時自己已經是身處險境,只聽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呼呼的風聲,軍閥這才猛然醒過來,不過為時已晚,那黑影已經接近了自己。人的求生慾望往往能創造奇蹟,他閃電般地轉過身,然後照著身後的那隻「猴子」就是一槍,那「猴子」的反應極快,身形微變竟然躲開了,不過卻也擊不中軍閥了。
那軍閥見勢頭不對連忙撒腿就跑,混跡於人群之中。慌亂的人群被「猴子」截成了幾段,軍閥帶著的有五十個人左右,他們跑出幾里路之後累得氣喘吁吁,渾身大汗淋漓。確定那「猴子」沒有跟來才下令就地休息。
說來也巧,那天正好天降大霧,黑色的迷霧竟然令五米之內看不清楚對方。一行人休息了片刻卻也迷失在了北蒙的深山之中,如果按照原路返回又怕碰到那種「猴子」。於是留下幾個人守夜,其他人就地休息。
卻說軍閥睡得正酣,忽然驚聞幾聲槍響,他一激靈霍地從地上爬起來。此時才發覺身邊的人都已經被槍聲吵醒了。槍聲是從前面傳來的,而且聽那聲音似乎越來越近。
難道是自己人遭遇了「猴子」的襲擊?想到這裡他立刻帶著自己所剩無幾的人去增援,但是因為大霧瀰漫看得並不是很清楚,走了半刻鐘,忽然大霧之中閃過幾個黑影,接著又是幾聲慘叫。
那一定是猴子,想到這裡他命令士兵立刻開槍抵禦,接著在一陣嘈雜的槍聲之後,眼前的黑影終於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東方開始放亮,他們想那些「猴子」也許已經回去了,於是向來時的方向走,準備回到駐地。誰知走出五十步有餘卻發現前面竟然躺著成片的屍體,那些全部是自己士兵的屍體。
更加讓他感到不解的是,那些士兵全部是中彈身亡。他不禁心頭一寒,難道昨天晚上看到的黑影會是這些士兵嗎?他命人檢查了所有的屍體,確實都是死於自己的槍口,一共有七十六人。
他迫不及待地向駐地趕,可是經過四十四冢的時候卻發現昨晚死去的幾個士兵都已經變成了白骨,身上的肉和內臟都不見了,他沒有停留,回到駐地的時候已經有一部分士兵提前回來了。他找來隨軍的軍醫問明昨晚上受傷士兵的傷勢,軍醫說那個人一直高燒不退,人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而且傷口已經開始潰爛,普通的消炎藥根本不管用。
聽了軍醫的話,他二話不說便向那個士兵的營帳跑去,那個士兵正躺在床上說著夢話:「放過我,放過我,不關我的事情。」
軍閥一個巴掌打在士兵的臉上,他恍惚地醒了過來望著軍閥,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幾下,然後淌出了眼淚:「司令,他們死得好慘啊!」
「你們昨晚遇到了什麼?」軍閥按住士兵的胳膊說道,「還有,那些‘猴子’是從什麼鬼地方來的?」
「我也不知道,我們按照您的命令去抬那具女屍,只是當我們到達四十四冢停放屍體的地方的時候卻發現屍體早已經沒了蹤跡,正要往回趕忽然從一個挖開的墓穴中躥出一個像猴子一樣的怪物,它的速度極快,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已經有兩個人倒下了。我見勢不妙,立刻轉身往回跑,可是那個東西卻緊追不捨。」說到這裡士兵嚥了咽口水,接著說道,「隨行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正待那個東西向我撲來的時候,我回身開了一槍,它似乎很恐懼槍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我不敢怠慢,繼續向前跑,忽然那東西從我前面衝了出來,沒等我反應過來它便咬傷了我的左肩。我抽出刀子用力地揮舞著才將那東西嚇跑,接著我就見到了你們。」
「原來如此。」軍閥若有所思地說道。
當天軍閥帶著部隊離開了北蒙,可是在他們離開後的一週,北蒙便發生了慘案,每到深夜那種像猴子的東西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別人的屋子之中,然後殺死裡面的人。短短的一個月竟然死去了二百多人,很多人準備離開北蒙。
就在這時候我爺爺來了,他叫潘俊,來的時候正好是秋天,他穿著一件黑色皮襖。當他得知村子之中發生的事情之後便告訴村裡人,那些長得像猴子一樣的怪物叫皮猴。這種東西本來生活在深山之中,以腐肉為食。但是因為連年的戰亂,死人無數,很多屍體來不及掩埋便腐爛了,於是便容易招來皮猴。
但是令他感到怪異的是,皮猴雖然長相暴斂,但是卻很少主動攻擊人類,除非……後面的話他沒有說,而是來到了四十四冢。當他看到四周的樹木的時候,臉上驚現出一絲喜悅的神情:「原來是這樣。」
後來他告訴村長,那四十四冢裡有四十三座應該是疑冢,只是為了那第四十四冢。那冢裡應該藏著一具女屍,女屍身穿素服,身上纏繞著紅線,而且不會腐爛。村長聞之大喜,他未曾得見,卻說得如此詳細,一定是深知其中的緣由。
爺爺說那屍體是個不祥之物,之所以經年不腐並不是因為身上有何奇珍異寶,而是因為那具屍體的身上有一條蟲,這蟲寄生在死屍身上才會有如此奇異的現象。這種蟲是皮猴的天敵,每遇見這樣的屍體皮猴就會發狂,因此才會主動攻擊人。
現在皮猴之所以總是留在村子之中不肯走,是因為那具屍體應該就藏匿在村子裡面。
村長當下駭然,從未聽說世界上有如此離奇之事,原來那所謂的屍變竟然是因為一條小小的蟲。村長雖然自己想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卻向我爺爺打聽如何可以將那具屍體找到。
爺爺嘆了口氣說道:「我已經找了它很多年了,我有辦法,但是你們所有人必須都聽我的。」
於是當天晚上,村子之中所有的女人都被爺爺聚集在了祠堂裡,男人手執明火守在外面,無論裡面發生任何事情絕不可輕易進入。祠堂的門開啟著,每個女人手中握著一炷香,香不可離身。一切準備停當之後爺爺躲在了祠堂的房簷之上。
話說當晚一直很平靜,一直到午夜過後,忽然爺爺從房樑上跳了下來,對外面大喊道:「關門!」
早已經準備在門口的男人們立刻將祠堂的門關上了,然後爺爺讓所有的女人站成一排,當時我親奶奶即將臨盆,他從左向右數,村中的女人原本有四十五人,但是卻多出來一個。
爺爺走到其中一個女子旁邊笑道:「你出來吧!」
那女子面貌清秀,一身素衣,她對著爺爺冷笑卻並不說話,爺爺猛然抽出一把短劍,那女人反應也快,向後退了幾步避開了。
爺爺向那女人步步緊逼,女人似乎想抓住一個人做擋箭牌,卻每每遇到其他人手中所握的香便又縮回了手。正在此時奶奶忽然臨盆,劇痛讓她手中的香一下子掉了出去。那女子手疾眼快,一下子撲向了奶奶。
說時遲那時快,雖然爺爺手中的短劍亦是很快,但始終還是落在了後面,在那女子抱住奶奶的瞬間,爺爺的短劍也刺入了女子的身體。轉眼間那女子的皮膚便變得皺巴巴的,頭髮也變得如雪一樣蒼白。
「哎,還是遲了一步。」爺爺嘆息道。
後來爺爺告訴村長這蟲已經鑽進奶奶的體內,這蟲遇見熱血會立刻休眠,直到過世之後才會甦醒,因此那些皮猴便不會嗅到這蟲的氣味,也不會再來騷擾了。不過這蟲可能會隨著嬰兒傳給下一代,因此每個孩子都要在出生之後檢驗一下這蟲究竟在誰的身體裡。村長擔心這蟲會再次作亂,於是便留下了爺爺。
聽完父親的話,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走吧,馬上就到老家了。」說著爸爸扔掉手中的菸蒂,開啟了車門。此處距離老家只有十幾公里,但是道路卻崎嶇難走,一直顛簸不停。
北蒙實際上並不偏僻,但一直以來都很貧窮,直到2004年,一群外鄉人來到北蒙,帶來了很多裝置,他們在北蒙的地下發現了大量的礦藏,一時間北蒙附近的居民像是忽然迎來了久違的甘露。
接下來便是大型機械的進駐,大大小小的礦山像雨後春筍一般出現在了北蒙,這個以前一直平靜的山村彷彿一夜之間變得喧囂了起來。形形色色穿著各色工作裝的工人行走於北蒙的鄉間路上。
車子很快駛入了北蒙,可是讓我吃驚的是記憶中的那些房子此時早已是斷壁殘垣,幾個挖掘機正在賣力地對那些還屹立著的房子發著淫威。
「爸,這是怎麼回事?」我指著前面問道。
「哎,明年也許北蒙就不存在了。」父親嘆了一口氣,然後踩了一下油門,「這裡正在拆遷,北蒙很快就不存在了。」
父親的這句話讓我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淡淡的憂傷。北蒙,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你了。
爺爺住的房子在北蒙的最裡端,院子不大,用低低的石塊混合泥土的矮牆圍住,在門口有一口井,井口向外呼呼冒著寒氣,小時候每每走到這口井旁,我總是有種不祥的感覺。
父親將車停在門口然後走下車來,他輕輕地推開木門,便聽到幾聲雞叫。門開啟了,這時候一個老人推開房門走了出來,那便是我的爺爺——那個神秘的老頭。此刻他披著一件黑色的棉襖,嘴裡叼著一個火煙袋。
「你們回來了?」爺爺說著向我們的方向走來,不過顯然爺爺已經老了,他步履蹣跚,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微笑。
爺爺帶著我們走進屋子,屋子很簡陋,一個土炕,幾個紅色的不知什麼木頭做成的櫃子,還有一個破舊的沙發,除此之外便再無他物。
坐在炕上,爺爺給我和父親倒上兩杯茶,一陣淡淡的清香撲面而來。爺爺坐在我們的對面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之後便對父親說:「你先出去走走,我有話要單獨和沐洋說。」
父親點了點頭,望了我一眼,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爺爺輕輕地咳嗽了幾聲,然後娓娓地說道:「沐洋,我今天和你說的你都要記清楚。」
我聽得模稜兩可,但是還是點了點頭。
「你聽說過驅蟲師嗎?」爺爺問道。
我連忙搖了搖頭,驅蟲師?我聽說過風水師、相學師,但是這驅蟲師究竟是什麼呢?
「孩子,其實天下的蟲有成千上萬種之多,但是所有的蟲卻又都逃不出五行,即,金木水火土。」爺爺說得很淡然,「我們一般人所見到的蟲大多屬木,而且這類蟲對人沒有什麼傷害。而另外四種卻又不同了。」
「哦?」對於昆蟲的這種離奇的分法之前我聞所未聞,即便現在聽起來也覺得新鮮。
「聽懂了?」爺爺面露喜色。
「好像……還是不特別懂!」我猶豫著說道。
「哈哈!」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爺爺這樣大笑,之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旁邊的木櫃旁,小心地開啟櫃子,瞬間一陣清香從櫃子裡傳出來,那種香味很怪異,但確實很香。不一會兒工夫,外面的幾隻公雞開始聒噪了起來。
爺爺在櫃子裡翻了半天之後拿出一個小木盒,那個木盒通體烏黑,渾然一體,看上去油油滑滑的,那種清香便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他將木盒放在我的面前,說道:「沐洋,這裡面的蟲便是屬土的。」
我更加好奇,這屬土的蟲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呢?
「這裡面的蟲會土遁,在土裡很難將其抓到,但是卻因為五行相生相剋,它最忌諱的便是木,因此將其放在木盒之中便不會逃走。來,你開啟看看。」爺爺說著將眼前的木盒向我推了推。
我猶豫了一下,嚥了咽口水輕輕地開啟木盒。我看見一枚像是鵪鶉蛋大小的五色卵出現在盒子之中,但奇怪的是剛剛的那陣古怪的香味卻淡了很多。
「這蟲子遇到木就會蜷縮起來,在外面形成一層厚厚的殼,但是一旦遇到土的話這層殼就會在短時間內消失掉,然後變成蟲。」爺爺說著躬下身子從地上抓起一點土小心翼翼地放在盒子之中。
我圓瞪著眼睛盯著盒子裡的那條蟲,不一會兒的工夫竟然發現那蟲的身體竟然微微地顫抖了兩下,開始我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不久那蟲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幾分鐘之後只聽一聲輕微的「咔嚓」聲,身上的那層殼竟然裂開了。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一個粉色的腦袋從裡面鑽出來,卻明顯沒有眼睛,它快速地將身上剩餘的殼全部吃掉,變得像一隻胖胖的粉嫩的蠶寶寶一樣。
「這就是……」我驚異不已地說。
「對。」說著爺爺按住那條蟲,然後將盒子裡面的土倒了出去,只見那條蟲的身體如同受到了刺激一般快速地緊縮在了一起,不一會兒工夫,原來身上的皮膚竟然又變成了一層堅硬的殼。
「太神奇了,為什麼我之前不曾聽說過呢?」我喜不自勝地望著爺爺道。
爺爺嘆了一口氣說道:「今天我叫你來就是想告訴你一些關於我和這些蟲的事情。」
「關於您?」我驚呼道。
「嗯,那些記憶塵封了幾十年,我想如果再不說出來的話恐怕自己就沒有時間了。」爺爺說得有些蒼涼。
「這一切應該從那年夏天的那個死囚講起。」爺爺長出一口氣,然後點上一支菸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