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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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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變戲法一樣的人,就是門房老漢了。

他叫苟存忠。多數人平常就招呼他「嗨,老頭兒」,也有人叫他苟師的。易青娥沒聽清,還以為叫「狗屎」,是罵人呢。因為大家都不太喜歡這個老頭,說他死精死精的,眼睛見天睜不睜、閉不閉的,看門就跟看守監獄一樣。有時還愛給領導打小報告。背地裡也有稱他「死老漢」「死老頭兒」的。就在六月六曬黴後,大家才慢慢傳開,說苟存忠在老戲紅火的時候,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還是當年「存字派」的大名角兒呢。他能唱小旦、小花旦、閨閣旦,還能演武旦、刀馬旦,是「文武不擋的大男旦」呢。在附近二十幾個區縣,他十幾歲唱戲就「搖鈴了」。當了十三年門衛,他一直弄一件已經說不清是啥顏色的棉大衣裹著。有人開玩笑說,「死老頭兒」的大衣,都有「包漿」了,灰不灰、黑不黑的,算是個「老鼠皮色」吧。大衣的邊邊角角,棉花都掉出來了,他也懶得縫,就那樣豁豁牙一樣掉拉著。自六月六曬黴後,「死老頭兒」突然慢慢講究起來。夏天也不拿蒲扇,拉開大褲衩子朝裡亂扇風了。秋天,竟然還穿起了跟中央領導一樣的「四個兜」灰色中山裝。並且風紀扣嚴整,領口、袖口,還能看見乾乾淨淨的白襯衣。腳上也是蹬了擦得亮晃晃的皮鞋。尤其是頭髮梳得那個光啊,有人糟蹋說,蠅子拄柺棍都是爬不上去的。一早,就見苟存忠端一杯釅茶,一隻手搭在耳朵上,是「咦咦咦,呀呀呀」地吊起了嗓子。還真是女聲,細溜得有點朝出擠的感覺。

第三個突然復活的怪人,是前邊劇場看大門的周師。

後來大家才知道,他叫周存仁。跟苟存忠、裘存義都是一個戲班子里長大的。平常不演出,劇場鐵門老是緊閉著。也不知周存仁在裡邊都弄些啥,反正神神秘秘的。據說老漢愛練武,時不時會聽到裡邊有棍棒聲,是被揮舞得「呼呼」亂響的。可你一旦爬到劇場的院牆上朝裡窺探,又見他端坐在木凳上,雙目如炬地朝你盯著。你再不下去,他就操起棍,在手中一捋,一個旋轉,「日」的一聲,就端直紮在你腦袋旁邊的瓦稜上了。棍是絕對傷不了你的,但棍的落點,一定離你不會超過三兩寸遠。偷看的人嚇得撲通一下,就跌落在院牆外的土路上了。周存仁也是六月六曬黴後,開始到院子來走動的。往來的沒別人,就是苟存忠和裘存義。他們在一起,一咕叨就是半夜。說是在「鬥戲」,就是把沒本子的老戲,一點點朝起拼對著。戲詞都在他們肚子裡,是存放了好些年的老陳貨。

再後來,又來了第四個怪人,叫古存孝。

同樣是「存字派」的。據說當年他們「存字派」,有三十好幾個師兄師弟呢。師父給「存」字後邊,都叫的是「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還有「孝、悌、節、恕、勇」,「忠、厚、尚、勤、敬」這些字。好多都已不在人世了,但「忠孝仁義」四個字,倒是還能拼湊出一個意思來。他們就把古存孝給鼓搗來了。這個古存孝,來時是穿了一件黃軍大衣的。大衣顏色黃得很正,很新,裡邊還有羊毛。照說他來時,才剛打霜,天氣也不是很冷,可古存孝偏就是穿了這件大衣來的。說穿,也不確切,他基本是披著的。並且還動不動就愛把雙肩朝後一篩,讓大衣跌落到他的跟班手上。古存孝來時,身後是帶著一個跟班的。說是他侄子,一個叫「四團兒」的小夥子,平常就管著古存孝的衣食住行。都說古存孝是「存字派」的頂門武生,也能唱文戲,關鍵是還能「說戲」。「說戲」在今天就是導演的意思。據裘存義說,古存孝肚子裡,大概存有三百多本戲。現在是到處被人挖、被人請,難請得很著呢。他之所以來這個團,就是因為這裡有他的兄弟苟存忠、周存仁、裘存義。

裘存義夏天就放話說,古存孝可能來寧州。易青娥那時也不知古存孝是誰。但老一輩的都知道:古存孝十幾年前,就是關中道名得不得了的大牌角兒了。西安易俗社都借去演過戲的。但社裡規矩大,他受不了管束,就跑出來滿世界地「跑場子」了。裘存義只說古存孝要來,就是不見來。到了秋天,裘存義又放話說,古存孝可能要被一個大劇團挖走了。還是沒人搭理。據說,裘存義在黃主任耳朵裡,都吹過無數次風了,可黃主任就是不接他的話茬。黃主任那段時間,每天都在翻報紙,聽廣播,研究《參考訊息》。用後來終於扶正做了團長的朱繼儒的話說,黃正大那陣兒是真正的迷茫了,活得徹底沒有方向感了。再後來,古存孝憋不住,就自己跑來了。他一進裘存義的門,說了不到三句話,就把黃大衣朝「四團兒」懷裡一篩,精神抖擻地要見黃正大同志。裘存義說不急不急,自己又去央求黃主任把人接見一下。可黃主任就是不見。說古存孝氣得呼呼地又要走,怨自己是揹著兒媳婦朝華山——出力不討好。他說像他這樣的人才,現在都是要「三顧茅廬」才能出山的。誰知自己犯賤、發輕狂,屁顛了地跑來,還熱臉煨了人家的冷屁股。把老臉算是丟到爪哇國了。苟存忠、周存仁、裘存義幾個勸來勸去,才算是把人勉強留下。裘存義一再說,你不信都走著瞧,老戲立馬就會火起來的。一旦火起來,你古存孝就會成領導座上賓的。

那一段時間,劇團裡真是亂紛紛的,連灶房裡一天都說的是老戲。廖師過去在大地主家做裁縫,是看過不少戲的。好多戲詞,他都能背過。加上裘夥管又是裡裡外外地張羅著這事,連古存孝吃飯,都是他親自端到房裡去的。廖師聊起老戲來,就更是勁頭十足了,他說他最愛看相公小姐戲,有意思得很。他還老愛諞那些「鑽繡樓」「鬧花園」「站花牆」的段子。不知哪一天,突然聽說黃主任不咋待見老戲,也不咋待見那幾個「存字派」的老藝人,他就說得少些了。要說,也就是說給易青娥聽。他說,宋光祖那個餵豬的腦袋,也不配懂戲,叫他餵豬去好了。廖師掌握大廚後,最大的新招,就是給廁所旁邊攔了個豬圈,餵了兩頭豬。他說劇團單位大,泔水多,讓別人擔去餵豬可惜了。他就讓裘存義逮了兩個豬娃子回來,交給宋師喂。他倒落了個想幹事、會幹事、能幹事的名分。

反正那一段時間,劇團裡啥都在翻新。不僅易青娥感覺廖師和宋師的換位,讓她急忙不能適應。就連練功、排戲這些日常事情,好像也受到了老戲解放的影響。裘存義聽著功場裡學員們的響動,甚至說:「娃們恐怕都不能再這樣往下練了。現在這些‘花架子’,想演老戲,是龍套都跑不了的。恐怕一切都得從頭來呢。」易青娥也不知老戲的「功底」到底是個啥,反正聽他們說得挺邪乎。每個人好像都有了一種恐慌感。郝大錘幾次在院子裡喊叫:

「牛鬼蛇神出洞了,你們都等著看好戲吧!」

果然照裘存義的話來了,半年後,古存孝就大火了起來。聽裘存義說,雖然黃主任到底沒請他,也沒親自接見他,但安排讓副主任朱繼儒去請古存孝了。並且還讓炒了菜,喝了酒。全國都開始排老戲了,寧州劇團是一推再推。黃主任老是靠在他那把帆布躺椅上說:「不急,不急。等一等再看,等一等再看。」終於,再也等不下去了,報紙上、廣播裡,都在說啥啥劇種,又恢復排練啥老戲了。關鍵是縣上領導也在過問這事了。黃主任才讓朱副主任出面,去看望了一下「老藝人」。他吩咐說:

「能弄啥戲了,先弄一折出來,看看究竟再說。」

他還要求:儘量要弄人家弄過的戲,千萬別整出啥亂子來。

寧州劇團,從此才把老戲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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