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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第四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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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染丹楓寒林瘦,

不堪回首憶舊遊……

憶秦娥唱得聲情並茂,眼含熱淚,她舅敲得精神抖擻,氣血賁張。她隨便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個移步,一個呼吸,一個換氣,一個拖腔,甚至一個裝飾音,她舅都能心領神會地給以充滿生命活性與藝術張力的回應。那是高手對高手的心靈點化,是卯頭對榫口的緊緻楔入,是門框對門扇的嚴絲合縫,是老茶壺找見了老壺蓋的美妙難言。好唱家一旦與好敲家對了脾氣,合了卯竅,那簡直就是一種極高階的唱戲享受了。這種享受,他們舅甥之間過去是有過好多次的,但哪一次都沒有今天這般合拍、入輒、筋道、率性。兩個從九巖溝走出去的老戲骨,算是在家鄉完成了一場堪稱美妙絕倫的精神生命對接。憶秦娥唱完,已是渾身震顫,淚眼婆娑,她先向父老鄉親彎下了九十度的腰,然後又深深給老舅鞠了一躬。老舅當下就捂住黑臉,哭得泣不成聲了。

老舅說:「他媽戲弄好了,真是能享受死人的。老舅現在死了都值了!」

憶秦娥就極其享受地留在老家,跟老舅、老爹一起唱了三夜皮影戲。

白天,她還到坡上放了三天羊。他爹這些年,是一直給女兒留著三隻羊的。羊養老了再換新的,反正一直都保持著三隻。

就在憶秦娥回來的第四天,派出所的喬所長開車找她來了。

喬所長說,把你娘嚇得跟啥一樣,一家人分析來分析去,說你可能是回了九巖溝。喬所長就開車找來了。

喬所長剛辦了退休手續,現在是無官一身輕。加之夫人去世,孩子也有了孩子,倒把他弄成一個更深度的戲迷。他自稱是憶秦娥的「鋼粉」了。

憶秦娥本來是想回來住上一月半載的。在唱完三夜戲、放完三天羊後,她又去了一趟蓮花庵。想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誰知蓮花庵的老住持,已經得乳腺癌去世了。她突然面對老住持的坐化塔,哭得長跪不起。

她是她舅攙起來的。

舅說:「你還是得回去唱戲呢。我聽廣播裡說了,小憶秦娥都出來了。是咱的娃,好事情嘛!各是各的路數,你還有你的觀眾、你的戲迷麼。你的那些戲,小憶秦娥還得好多年才能學像呢。到了這個年歲,名角都得唱戲、教戲兩不誤了。胡彩香要是沒給你教幾齣戲,早都沒她了。就因為給你教了戲,涼皮都賣不安生,現如今,又被市藝校高價聘去教唱了。連狗日張光榮都跟著吃了軟飯,屁顛屁顛地去給藝校看大門了。你麻利回去吧,我這些年在山裡窪裡、溝裡岔裡到處亂鑽,知道秦腔有多大的需求、多大的臺口。只怕你人老幾輩子,都是把戲唱不完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聽她舅在老屋場敲起了板鼓。那種急急火火的聲音,催得連上學的娃們,都是一路小跑。

她再也在家裡待不住了。

憶秦娥又一次離開了九巖溝。

突然,她想唱點什麼,或者喊點什麼。一剎那間,她猛然想到了秦八娃先生說的一句話:

「你哪天要是能自己吟出一闋‘憶秦娥’來,就算是把戲唱得有點意思了。」

她就突然脫口而出地,隨意吟了一闋《憶秦娥·主角》:

易招弟,

十一從舅去學戲。

去學戲,

洞房夜夜,

喜劇悲劇。

轉眼半百主角易,

秦娥成憶舞臺寂。

舞臺寂,

方寸行止,

正大天地。

她身後,是她舅敲板鼓「急急風」的聲音:

倉才,倉才,倉才,倉才,倉才倉才倉才倉才,倉才才才才才才才……

板鼓越敲越急。那節奏,是讓她像上場「跑圓場」一般,要行走如飛了。

2015年10月至2017年2月一稿於西安

2017年3月至4月二稿於西安

2017年5月至6月三稿於西安

2017年7月四稿於西安

2017年8月五稿於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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