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這樣對峙著,悠揚的樂曲漂浮在我們周圍,卻彷彿被一層透明的屏障遮蔽,進不去我們的世界。
「你是不是還在為那天的事情生氣?」
尹正赫突然開口,聲音像低沉的鼓點一聲一聲敲擊在我的心上。
我用手指緊緊地捏著裙角,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一股酸澀的感覺像冒著泡的可樂在胸腔裡沸騰不息,漸漸地溼潤了眼角。
「那天我是在幫龍日一找張靜美!該死,你還記得上次運動會打架我欠龍日一一個人情吧?張靜美跟他之間不知道發生什麼了,她不但獨自回了森永高中,還故意躲著龍日一,龍日一齣動了家裡所有的保鏢和車來找張靜美,讓我也幫著一起找,那天我找到張靜美的時候正好遇到你……就是這麼回事,你到底在誤會什麼?」
見我還是不說話,尹正赫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將那天發生的事情解釋一遍。
可是他剛解釋完,我的眼淚就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尹正赫一下子慌了,連忙把我拉到一邊,手忙腳亂地掏出紙巾替我擦著臉上的淚,可是他越擦我的眼淚就流得越厲害,最後他乾脆丟開紙巾,一把把我摟到懷裡,任憑我把淚水蹭到他價值不菲的名牌西裝上。
「喂,你到底在哭什麼?」
我貼在他的胸前,聽到他熟悉的聲音從胸腔裡嗡嗡地傳出,配合著心臟有規律的跳動頻率,那樣清晰那樣深刻地傳到我的心底。
淚水流得更加肆無忌憚,彷彿要將多日來累積的所有委屈和愁悶一次流盡,我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你那天可以解釋的……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要對我說出那樣的話……既然不想解釋為什麼現在又要解釋…….」
「誰說我不想解釋?」尹正赫的聲音猛地提高,但馬上像意識到什麼似的彆扭起來,「你當時怎麼會跟明澤羽抱在一起?我看到那一幕就莫名其妙地發火,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他這樣的反應,和漫畫裡允澤吃醋時的反應好像,難道他當時也是在吃醋嗎?
他吃醋……是因為在乎我嗎?
我突然有些懊惱,當時的我怎麼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還獨自傷心難過了好久,真是個搞不清狀況的笨蛋!
我緩緩地止住了眼淚,靜靜地趴在尹正赫的懷裡,喃喃地說:「尹正赫,對不起……」
「恩,我也是……」好半天,我聽到頭頂傳來低低的一聲。
時間仿若暫停,淡淡的微笑凝固在我輕輕揚起的唇角上。
舞池中傳來悠揚的華爾茲旋律,輕盈起舞的人們旋轉出一個又一個優美的動作。
窗外,潔白的初雪悄然而至。
5.
冬季的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夜。
早晨拉開窗簾時,明亮的光線呼啦啦地湧入,將整個房間映照得澄淨而清朗。
窗外,被白雪覆蓋的屋頂折射著耀眼的銀色光芒,堆積著厚厚積雪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片雪白的世界,純淨得讓人心靈透明,我眯起眼睛看著這片彷彿童話中才有的世界,突然覺得心裡落落的。
昨晚在酒會上,我和尹正赫的誤會消除了,可是明澤羽他離開時的冷漠話語卻一直在我的耳邊迴響。
明澤羽,為什麼那個像漫畫裡的花沐學長一般關心著我溫暖著我的人,會在轉身之後,像天使褪去了羽翼一樣變得陌生而冰冷?
為什麼他在對我說著那些冷酷決絕的話語時,視線始終不肯在我的身上停留?
我穿上厚厚的羽絨外套走出家門,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清冷的空氣,讓自己糾結的混沌不堪的腦袋清醒一些。
踩在厚厚的積雪上,腳下不斷傳來的嘎嘎吱吱的聲音,像一首清新的奏鳴曲。我漫無母的地走著,知道聽到街邊的咖啡館裡傳來熟悉的鋼琴旋律,才猛地停下腳步。$`4
這首曲子……
是明澤羽曾經彈奏的那首《等待》。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循著鋼琴聲走進了咖啡館。
佈置得溫馨舒適的咖啡館內,三三兩兩地坐著品咖啡聊天的人,一架白色的大鋼琴放置在咖啡館的中央位置,穿著天藍色禮服的演奏者背對著門口,正在用心地彈奏著樂曲。
我的視線對上那個演奏者的背影時瞬間愣住。
羅皙妍老師?怎麼會是她?她在這裡幹什麼?
我呆呆地站立在咖啡館裡,在一片熟悉而溫暖的樂曲聲中忘記了離開。直到一曲結束,羅皙妍從鋼琴前站起身,轉身準備離開——
我和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元彩希?」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見到我,羅皙妍顯然有些驚訝。
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羅老師好,我是經過門口的時候被你的鋼琴聲吸引進來的。」
「呵呵,是這樣啊。」羅皙妍淡雅地笑了笑,走過來牽著我的手說,「我是趁著暑假來朋友的店裡幫忙演奏的。這裡德咖啡很好喝,如果你現在沒有什麼急事的話,不妨在這裡休息一下,我想請你喝咖啡,順便聊一聊……明澤羽的事情。」
「哎?恩……好。」沒料到羅皙妍這麼輕易就看穿了我心中的困擾,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緊了衣角,一邊答應著一邊跟著她走到咖啡館的角落裡坐下。羅皙妍點完單,轉過頭看向心神不寧的我,抿起嘴巴輕輕地搖了搖頭,柔聲問道:「元彩希,你還記得上次運動會的時候,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上次運動會……
難道是那句——
(小字)無論明澤羽是什麼樣的人,或者以後你可能會發現他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樣……但是,我都希望你能夠成為他真正可以依賴的人,元彩希,這隻有你可以做到!(小字完)
我點點頭,卻感到無比困擾:「我記得,可是羅老師,我做不到。而且現在因為森永高中被收購的事情,明澤羽應該很討厭我吧……」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羅皙妍的臉上掛著淡淡的優雅美麗的笑容,用輕柔的聲音安撫著我,「可是以我對澤羽的瞭解,他一直是喜歡你的,並且知道現在也依然喜歡。」
「不,不是的……」也許是被羅皙妍的笑容鼓勵了,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她。
她聽完之後,美麗纖長的睫毛輕輕垂下,盯著侍者剛剛送來的咖啡沉默不語,似乎陷入了思考。
我也將視線轉到面前的咖啡杯裡,棕色的液體上滿是白色夢幻的泡沫,空氣中漂浮著甜膩的香味……是我喜歡的卡布奇諾咖啡啊,我用手指輕輕地沿著咖啡杯邊緣打圈,任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沉默中溜走。
「元彩希,你現在……還喜歡澤羽嗎?」輕輕抿了一口香濃的咖啡,羅皙妍突然抬起溫柔如水的眸子注視著我,同時問出這樣一個令我措手不及的問題。
「我……」
該怎麼說呢,我當然還是喜歡明澤羽的,只是這種喜歡已經變成了像喜歡三年二組的同學們一樣的感情,也許不是羅皙妍所指的那種「喜歡」吧。
「呵呵,其實你也不需要這麼著急回答我,再認真地好好想一想吧,澤羽似乎也很希望你能夠想明白這個問題。」
「恩。」
我想起明澤羽昨天晚上臨走前對我說的那句話——
(小字)元彩希,認清你自己的感情吧,不然對不相關的人來說,也會成為一種困擾!(小字完)
原來在他的心中,現在的他,已經是和我不相關的人了嗎?
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香醇的氣息雲繞在舌尖,思緒也隨之變得百轉千回。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澤羽為什麼會突然對你的態度大轉彎?」羅皙妍一下子就猜中了我心中糾結的癥結。
「恩……」銀勺在咖啡杯上輕點,打出「叮」的一聲脆響,我有些鬱悶地開口,「我不相信他是他自己說的那樣惡劣的人,可是這次的收購事件的確因我而起,如果他因此而討厭我也是應該的……」
「不,元彩希,我想澤羽並沒有討厭你,森永高中被收購,他也許會覺得遺憾,但是他並不是那種會盲目責怪別人的人,所以……」羅皙妍溫柔地安撫我,「他用那樣決絕的態度對待你,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你願不願意跟我去一個地方呢?也許去了那裡,你就可以稍微明白一點兒澤羽的心情了。」
6.
我完全沒有想到羅皙妍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一所教堂的墓地。
天空滿是陰霾,落光葉子的枝幹向天空伸展成各種嶙峋的姿態,寒風掠過耳際,幻化成一片空洞的迴響。
頸上的圍巾隨著大風不安地上下翻飛,我下意識地裹緊了羽絨服,卻仍然抵禦不了那一塊塊方碑中透出的寒意。
紛紛揚揚的大雪再度從天而降,一片一片,無聲地飄落在這片靜謐的領城,彷彿也怕驚擾了安眠在這裡的靈魂。
羅皙妍帶著我沿著墓地的小徑向前走著,知道一處鏽跡斑駁的鐵門前才停下腳步。她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不要發出聲音。
我向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右前方的一座墓碑前,佇立著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烏黑的頭髮高高地挽在腦後,幾縷散落下來的髮絲隨風輕舞。
雪花一朵朵輕盈地飄落在她的髮間、肩頭,漸漸堆積起一層薄薄的冰晶,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芒。她卻渾然未覺,只是將十指交叉握於胸前低聲祈禱著,臉上的神情落寞而哀傷。
曾有的高傲氣場,曾有的凌厲眼神,在此刻她的身上再難找出一份痕跡,只有無盡的憂傷包裹著她,讓虛弱的面容上增添几几分病態的蒼白。
而在她的身後不遠處的地方,一個同樣穿著黑色風衣的少年靜默地垂頭站立著,暖褐色的髮絲飛揚在風裡,落寞的身影與飄飛的雪花和素白的天地融合成一幅淒冷又傷寒的畫面。
這是……明澤羽的母親和明澤羽?
那麼墓碑的人是……明澤羽的父親?
我注視著眼前的一幕,彷彿在觀看一部發黃的老舊電影,於無聲的靜默中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風越來越大,夾雜著雪花更加猛烈地在這片寂靜的世界裡肆虐。
明澤羽的母親突然晃了晃身體,似乎有些站立不穩,明澤羽立刻上前扶住了她,然後輕聲在她耳邊說了什麼,明澤羽的母親點了點頭,在明澤羽的攙扶下,兩人從側門進入了教堂。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們,知道羅皙妍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清醒過來,想抬腳卻發現自己的雙腳早已被凍得麻木。
「羅老師,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我抑制不住內心一波波如潮水一般快將我席捲併吞的悲傷,低聲問道。
「因為我覺得只有在這裡,你才能真正感受到澤羽內心深藏著的巨大的悲傷。」羅皙妍平靜的語調中有著遲鈍如我也能輕易覺察出的深厚感情,「今天是澤羽父親的祭日,每年的今天他們都會來這裡。只是今天帶來的是一個壞訊息,理事長一定覺得對不起自己的丈夫吧,她沒有把他留下的學校好好地經營下去……」
這時,從教堂裡傳來一陣如天籟般的鋼琴聲,如泣如訴的旋律糾纏在淒冷的風中,盤旋在寂靜寒冷的墓地上空。
我透過敞開的教堂側門看進去,之間明澤羽的母親坐在十字架下的長椅上依舊在默默地禱告,明澤羽端坐在角落裡的鋼琴前靜靜地演奏,修長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之前流暢地跳躍,似月光下獨舞的精靈。他的神情始終安靜,唯有那抹化不開的哀傷,倔強而纏綿地繞在他的眉宇間,從頭到尾都不曾褪去。
心臟不可抑制地疼痛起來,我用力深呼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好不容易才將湧出眼角的淚水逼了回去。
「羅老師,我……我們走吧。」
不忍心再看下去,彷彿再多看一秒鐘,我就會被這種人世間最平實也最深沉的悲傷壓垮。
憂傷的樂音不斷敲擊著我的耳際,我第一次明白了明澤羽如神之子一般高貴優雅的外表下,那些被刻意壓制在心底悲傷。
回去的路上,羅皙妍跟我講了明澤羽的家族與森永高中之間的故事。
原來,森永高中時明澤羽的家族一手建立起來的,明澤羽的父親生前為這所學校傾盡了心血,所以在明澤羽的父親去世之後,深愛著丈夫的明澤羽的母親便繼承了他父親的遺志,繼續主持著這所學校的事務,一心想將它經營成丈夫心中理想的樣子,可是還沒有實現便遭遇了這樣的變故……
「元彩希,你剛才看到了嗎?即便在這樣無奈而傷心的時刻,澤羽的眼睛裡仍然看不到怨恨,他也許會因為自己而懊惱,也許會對母親感到愧疚,但是他絕對不會因此而怨恨誰,更加不會對他喜歡的呢心存那樣可怕的情緒!」
羅皙妍深深地看著我,突然降低的語調中透出一絲晦澀的哀傷,「所以,元彩希,不要因為澤羽突然冷漠決絕就放棄他好不好?你能不能……能不能繼續當他的依賴呢?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是不是?」
我抬頭,正對上羅皙妍期待的目光。她深深地凝視著我,專注的視線裡有不加掩飾的急切與不安,似乎努力地想從我的臉上找到答案。
灰暗的天空中飄灑著潔白的雪花,落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冷。
很小的時候媽媽曾經告訴我,雪花是天使們在天空中種植的花朵,天氣寒冷的時候便散在人間,希望能夠帶給人戰勝寒冷的勇氣。
潔白、聖潔、美麗……
看似冰冷卻溫暖的事物……
我默默地轉過頭,數著不斷從天空飄落的晶瑩雪花,心中是一片比地上的積雪還要蒼茫的白,空空落落的,閃著銀白的微光。
然而怎麼做,我似乎已經找到答案了。
7.
回到家之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很久,手機就放在手邊,拇指已經按上了撥打電話的愛心鍵,然而時間卻在我的猶豫中一點兒一點兒地溜走……真的要打電話給尹正赫嗎?
可是電話接通之後要怎麼跟他說呢?
這樣糾結著,突然聽到手機裡傳來一聲非常不愉快的「喂」,我才猛地清醒過來,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拿到耳邊。
「呃,尹、尹正赫,是我,元彩希。」
慘了,剛才我竟然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不小心撥通了愛心鍵,我……我還完全沒想好要怎麼開口啊!
「我當然知道是你。喂,你是怎麼搞的,剛才我‘喂’了好幾聲你怎麼都不說話?」電話裡的怨氣迎面撲來,我幾乎能夠想象出尹正赫皺著眉頭對我講話的樣子。
「剛剛我有點兒走神啦,你……你能不能聲音稍微小一點兒,我的耳朵好痛。」
「恩,你找我有什麼事?」他的聲音小了一點兒,但是怨氣一點兒也沒減少。我該不會是打擾到他睡覺了吧……可是現在是下午,他睡哪門子覺?
「我……」我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後擠出來一句,「我想見你。」
這句話剛說出口我就想把手機砸爛,可惜就算這樣做也無法阻止這句曖昧到極致的話傳到尹正赫的耳朵裡,果然,沒過一秒鐘我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尹正赫驚天動地的大叫聲:「你說什麼?」
「沒什麼……」臉頰有點兒發熱,我使勁拍了拍雙頰才讓熱度慢慢地消退,然後我用重新恢復平靜的聲音對著話筒說,「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所以……」
「在哪裡見面?」
「什麼?」我被尹正赫坦然又幹脆的態度弄得一愣。
「就在你家落下好了,我現在就過來,你在家裡等著,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他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嘟」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沒過多久,尹正赫就來到了我家樓下,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他正斜倚在他那輛拉風的銀色機車上,修長的身材包裹在厚厚的大衣裡,銀色的髮絲隨風輕舞。在皚皚白雪的耀眼反光中,他整個人就像一座用象牙雕琢而成的精緻塑像,緩緩發光。
可是那雙寶藍色的眸子卻彷彿把整片灰色的天空都倒映在了裡面,平靜之下暗藏真大片大片不安的焦慮。
這樣的他似乎與平日有些不一樣,我的心也因為他心事重重的樣子而揪緊,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說出口的話又重新咽回了肚子裡。
就這樣注視著對方,我們異常默契地選擇了沉默,似乎誰也不願意先開口打破這微妙的平靜。
終於,還是尹正赫先開了口:「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你呢?你好像……也有話要跟我說的樣子。」直覺告訴我,尹正赫一定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你先說吧。」尹正赫皺起了眉頭,有點兒不耐煩地把視線轉向別處。
我遲疑了一下,低聲開口道:「尹正赫,你大哥說你是為了我才買下森永高中的是嗎?」
「恩。」他似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拗不過我緊盯不放的視線,只好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謝謝你。」
「恩?」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臉上忽然染上一抹紅暈,連忙彆扭地試圖用大聲嚷嚷來掩飾心中的慌亂:「你謝什麼謝,我不想看到你被那個愛整人的臭小子和那個趾高氣揚的老女人威脅,就乾脆把學校買了下來,你不要想太多了!」
「恩,我明白得,所以,尹正赫,我要謝謝你。」我朝他微笑。
風揚起樹梢的積雪,雪粒飛灑在我們中間,閃爍著碎銀一般耀眼的光芒。
我們就隔著這樣一條似銀河一般璀璨的銀色光帶凝視著彼此的眼睛。
大概是覺察到了我的笑容中還有別的內容,尹正赫慢慢地平靜下來,寶藍色眸子裡的光芒越來越暗,越來越沉,終於,他聲音低沉地問道:「接下來的話才是你真正想說的話吧?」
「恩……」明知道說出這樣的話也許會傷害到他,但我還是不得不艱難地開口,「森永高中對明澤羽來說……很重要,你能不能……能不能讓你的大哥把森永高中還給明澤羽的家族呢?」
果然,我的話剛說完,尹正赫的眼中就立刻卷積起鋪天蓋地的暗藍色風暴,臉上的神色也瞬間陰冷得嚇人。
「是明澤羽讓你來找我的嗎?」
「不,不是!他沒有讓我來找你,是我自己……」
「元彩希,如果你現在收回剛才的話,我可以當做沒有聽到過!」他粗暴地打斷我的話,周身散發著憤怒的低氣壓。
我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儘管心裡很害怕,卻拼命告誡著自己不可以退縮。
「尹正赫,拜託你,森永高中時明澤羽的家族一手建立的,他的父親為這所學校耗盡了畢生的心血,他的母親雖然有的做法很多分,但也是為了經營好這所學校,是為了完成明澤羽父親的遺願。現在學校沒有了,這對他們來說不太殘忍了嗎?所以,可不可以請你把學校還給他們呢?我知道我的想法在你看來也許很幼稚,很任性,但是我請求你,求求你……」
上午在教堂墓地看到的那一幕始終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不去,理事長蒼白的唇,哀傷的眼睛,似乎透過那些,還能聽到她的心因為自責而哭泣的聲音。
看似堅強的理事長,其實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妻子,普通的母親。她所擁有的,無非是這個世界上看似平常卻最為彌足珍貴的愛。
而現在的我,被這份真摯的愛感動,想為這份令人羨慕的愛做點兒很麼,尹正赫……他會明白嗎?
8.
我滿懷希望地盯著尹正赫的眼睛,可是那雙眼睛卻決絕地關閉了我的希望之門。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你的請求?就憑我為了你買下了這所學校,還是憑我說過‘我就是喜歡你’?」
第一次,我從那雙寶藍色的眸子裡看到了迷茫和哀傷的神色,心跟著疼痛地縮排,喉嚨卻乾澀得說不出一句回應的話。
於是那雙深情的眸子變得愈加黯淡。
「元彩希,為什麼不管我怎麼努力,你都只看著明澤羽,只想著明澤羽的事,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我很嫉妒他,就像現在,我嫉妒他嫉妒得都要發瘋了,你卻還在求我把學校還給他,你覺得他擁有的還不夠多嗎?你覺得這對我就不殘忍嗎?」
「尹正赫,我不是……」我貧民地搖著頭,卻他用力地捧住了臉頰,剩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便被他生硬地打斷。他湊近我的鼻尖,那樣近那樣用力地看著我,彷彿要把我深深地刻進腦海裡,再也塗抹不掉。
我凝視著他近在咫尺的藍色瞳眸,那裡面的痛心和失望如同颶風一般在我的心中肆虐,彷彿將天地間的這場大雪一同捲進了我的心裡,冰冷地切割出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傷口,任憑沒有溫度的血液慢慢流淌。
「森永高中的事情已成定局,明澤羽的家族怎麼樣與我無關!你最好也不要再管那些閒事,更不要為了明澤羽來可憐巴巴地求我,這樣只會讓我更加討厭他!」
尹正赫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似乎連氣息都是冰冷的。然後,他放開我的臉,像是終於做出某個艱難的決定,拳頭在身側用力地捏緊,悲傷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堅定。
「我再說一遍,我絕對不會幫助明澤羽!」他又向我強調了一遍,然後動作利落地跨上機車,將冷酷的背影留給我,同時語氣生硬地警告,「以後在我的面前,明澤羽這個名字是禁忌,你給我記住!」
說完,他就發動機車飛快地離開了。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抹銀色的影子箭一般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突然覺得心臟像這空寂下來的街景一般缺失了什麼,風簌簌地灌進來,很冷,很疼。
尹正赫的心受傷了,是因為我……
只是他的眼神里除了對我的失望之外,似乎還隱藏著別的什麼。
他來這裡是要對我說什麼的吧?
是什麼呢?……。
(粗字)
淺紅色頭髮的少年坐在筆記型電腦前,凝視著面前的一沓資料,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了然的微笑。眼角的淚痣隨著暈開的笑容輕輕地上揚,幾乎快要沒入有些凌亂的髮梢,形成一種肆意而又靈動的美。
他的身後,銀色頭髮的少年正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身上散發出來的低氣壓從幾個小時前進門起就一直沒有消減過。
「正赫,我剛剛發現了一件事。」淺紅色頭髮的少年轉過身面向沙發上的銀髮少年,唇邊時隱時現的小虎牙似乎在昭示著他發現的是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
「恩。」銀髮少年皺了皺眉頭,似乎對此並沒有多大的興趣。
但淺紅色頭髮少年還是興致勃勃地說了下去:「那個幫助你的家族收購森永高中的幕後幫手,我想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誰?」銀髮少年寶藍色的瞳眸裡閃過一抹幽光,似乎又了某種預感。
「呵呵,明澤羽。」淺紅色頭髮的少年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個名字,然後若有所思地輕笑道,「也算是個預料之外卻在意料之中的答案吧。」
「他?」
滿意地看到銀髮少年露出萬分糾結的神情,淺紅色頭髮的少年打著呵欠起身,尖尖的虎牙伴隨著嘴角的笑意愉悅地閃著光,像極了某種狡猾而奸詐的動物。
「接下來要怎麼做,就看你了。」淺紅色頭髮的少年走到門外,回頭朝仍坐在沙發上的銀髮少年比了個「我看好你」的調皮手勢,帶上門輕快地離開了。
房間裡恢復了一片沒有生氣的沉寂。
窗外,寂靜的冬季早已悄然降臨。
銀髮少年凝視著窗戶上被室外積雪反射的點點微光,陷入沉思中。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等到對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他開門見山地問:「為什麼要幫我收購你母親的學校?」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用平靜地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回答:「我只是想保護我要保護的東西。」
「你要保護的是什麼?元彩希嗎?」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元彩希今天找過我,她說森永高中對你和你的母親來說很重要。既然那麼重要,你為什麼要幫助我,甚至不惜背叛你的母親,你的家族?」
「我沒有背叛。」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冷靜淡然,彷彿在陳述著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情,「現在的森永高中,已經和父親的期望偏離太遠了。從三年二組成立之時起,或者更早的時候,森永高中就已經開始變質了。我也曾經試圖扭轉這種狀況,甚至特地把元彩希安排進三年二組,希望她可以幫助我改變整個三年二組,繼而讓我的母親明白她正在這所學校裡犯著怎樣的嚴重的錯誤,可是我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料,終於走到了這最後一步……所以,我並不是在幫你,尹正赫,我只是在幫助這所學校,我只是在幫助我的母親實現我父親真正的夢想。現在這所學校在你們手裡,只是暫時的,以後我一定會把它拿回來,所以請你的家族好好經營它,我不想在將來為現在選擇了你們而後悔。」
「呵。」銀髮少年發出了一聲不知是讚歎還是輕蔑的嘆息,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機,「你說了這麼多,為什麼隻字不提你是因為想保護元彩希才暗中幫助我?你知道你的母親逼迫元彩希退學,你不能公然反抗你的母親,所以你就選擇了幫助我,因為你知道學校在我的手裡,我就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元彩希,違揹她的心願。你是最早知道元彩希的心願的人,你也一直在為她的心願努力,儘管我不想承認,但你確實做到了!」
「這些只不過是你的猜測,我……並沒有你說的那麼無聊。」對方輕輕地反駁,然而語氣中的波動卻洩露了他心中的激動。
「明澤羽,如果是你,我……願意放手。」
說完這句話,銀髮少年便按下了結束通話鍵,接著,他整個人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頹然地倒在沙發上。手機從他的掌心滑落,跌落在地板上,他看了一眼漸漸暗下去的手機螢幕,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
(粗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