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季向空勾起嘴角。慢條斯理地說。「你別急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漂亮姐姐瞪了他一眼:「成天沒個正經樣。也就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路邊飛馳過幾輛車。煙塵嗆得邱櫻喉嚨發癢。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咳嗽出聲。胃裡開始陣陣泛酸。最難過的是。她發現自己似乎沒有什麼立場難過。
在她見不到他的日子裡。他同誰在一起。經歷了什麼。她無從知曉。他生活中的細枝末節、喜怒哀樂、聽過的歌、路過的風景。她統統都不知道。
邱櫻想盡快離開這裡。可氾濫成災的思念卻超越了理智。她默默地跟著他們。腦海一片空白。無法想象道路的盡頭究竟會是怎樣的畫面。
他們分別的時候。漂亮姐姐伸手揉了揉季向空的腦袋:「向空。我的心意從未改變。只要你願意。我家的大門時刻為你開啟。」
季向空乖巧地低著頭。語調緩慢而溫柔:「我知道。」
見他往自己的方向走來。邱櫻掉頭就走。沒邁出幾步便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她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對上了季向空似笑非笑的臉。
她往左走。他左移一步;她往右。他便右移。邱櫻漲紅了臉。知道躲不過去。索性冷冷地道:「這位先生。能不能請你讓一下?」
季向空垂眸。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都跟到這份兒上了。現在才想逃?」
「看到你被legend踢除的新聞。我一直都很擔心你。」想起季向空方才和那漂亮姐姐的親密舉動。邱櫻心頭湧出一抹澀意。「不過。你現在好像很逍遙啊。」
奶茶甜品店裡正播放著韓國女團firework的新歌。到處是三三兩兩的年輕人圍在一起的歡聲笑語。季向空切了一塊草莓提拉米蘇放進嘴裡。聞言抬頭看向邱櫻:「作為職業選手的價值被效力的戰隊老闆否決。最好的兄弟因為我被雪藏。無法完成隊長退役前的囑託。你覺得我很逍遙嗎?」
這一連串的話打得邱櫻措手不及。她焦急地搖搖頭:「我剛才就是看到……我、我胡說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季向空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他低頭用叉子隨意地戳著提拉米蘇。答非所問:「你不要給我發微信了。留給你的那個是小號。我不常用的。」
「啊?」
「你作為新人解說剛剛起步。最好別和我扯上關係。會有負面影響。」他頓了頓。「炒緋聞也應該找個裴熙那樣的。」
他在說「裴熙」這兩個字的時候。用力將叉子插進草莓裡。動作幅度太大。提拉米蘇整個陷下去了一塊。
邱櫻呆滯地眨眨眼。沒明白他怎麼突然把話題轉到裴熙身上了。
季向空大概是喝過一些酒。神情不似往常那般淡定自如。說出來的話也令人摸不著頭腦。沒過一會兒他又問:「你和裴熙很熟嗎?」
邱櫻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不熟。就是之前一起看比賽的時候……」
她還未說完。季向空的臉色便陰沉了下來。嘴唇緊抿成一直線。
邱櫻心頭一顫。不知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只見季向空倏地站起身。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視線向下。冷冰冰地看向她。看得她背脊陣陣發涼。
半晌後。他面無表情地問:「我學得像不像?」
邱櫻愣住了。隨即將頭搖成撥浪鼓:「不像。你比他帥多了。」
「嘴真甜。」季向空緊繃的臉一下子鬆開。衝她拋了個媚眼。「你也比那個喬什麼馨的漂亮多了。」
邱櫻捶桌:「不要把她跟我相提並論!」
季向空坐回座位。揶揄道:「你居然能和他聊得來。不覺得自己在對著一面牆說話嗎?」
「沒有啊。我們主要在聊你。」邱櫻仰頭回想。「他說得比我多。都在誇你。」
「那面癱還會夸人?」季向空不屑地冷哼一聲。將餐盤清空。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湊上前用手肘推推邱櫻。擠眉弄眼地道。「裴熙他都怎麼誇我了?快快。跟我仔細說說。」
邱櫻被他的模樣逗笑。端著架子就不告訴他。沒想到他如同洩氣的皮球般耷拉下腦袋。如扇的長睫毛在下眼瞼投落一層陰影。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
「cris隊長走之前把legend戰隊交給了我。我剛剛答應。就被俱樂部踢了。我明白。他們渴望奪冠。想要裴熙這樣操作頂尖的選手……」季向空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是個譭譽參半的人。領隊說得沒錯。大部分人沒辦法理解我。我的職業生涯起起伏伏。我時常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適合電競。但就算這樣。我也挺過來了。不過阿軒這次因為我被迫去二線打替補。最好的年紀被白白浪費。我真的很難過。」
邱櫻的心也隨之揪緊。一個職業選手。黃金時光只有短短幾年。無緣戰場是何等煎熬。
「legend當年並沒有打算讓我加入。是cris隊長一意孤行的決定。隊長因為我。這一年來一直被人詆譭。被人質疑。說他包庇、護短、無謀。每次輸了比賽。他都扛著巨大的壓力……」
季向空用力抓著頭髮。手指深陷入髮絲:「我不在乎別人說我是個廢物、是個毒瘤、是隊伍的短板。但是如果我的存在連累到了其他人……」
見他因情緒低落而鑽進牛角尖。邱櫻立刻出聲打斷:「所以你要更加努力地崛起啊!被否定又怎麼了?誰看扁了你。你就用事實狠狠地打他們的臉!」回想起網路上那些不積口德的噴子和黑帖。彷彿有把火在邱櫻的胸口「噌噌」往上躥。「cris隊長到最後都相信你。希望你能代替他繼續在賽場上走下去。他可是conquer第一人啊。這還不足以肯定你的價值嗎?」
她深吸一口氣。整個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那些說你是短板、是廢物的人沒準連初級的水平都沒有。他們懂個屁!無論哪個行業。精英永遠只站在金字塔的頂端。大多數人到不了你的高度。他們當然不理解你!」
季向空抬頭怔怔地看著邱櫻。看著這個不久前在街心公園還像只受傷的小動物般蜷縮成一團的漂亮姑娘。此刻她秀氣的眉頭擰在一起。通紅的眼睛蒙著淡淡的水霧。嘴角收緊。又鬆開。好似遭遇這一系列變故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他想拍拍邱櫻的肩讓她冷靜下來。卻被她先一步拉住了手臂。女生吸了吸鼻子。目光灼灼地說:「你跟我來。」
季向空由她牽著走。另一隻手慢慢地捂住右耳。方才她的鼻息從這掃過。他的皮膚隨之開始發燙。十幾分鍾後。他半躺在邱櫻家的布藝沙發裡。手肘撐著腦袋。目光定在斜前方的人影上。邱櫻用髮圈將長髮紮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她在書桌前敲了會兒鍵盤。然後抱著電腦向他走來。
季向空今天喝了不少酒。加上起得又早。在外折騰了一天。腦袋有些昏沉。見她靠近。他正打算坐得端正些。但她已經在沙發邊蹲下。將螢幕面向他。
那一整個資料夾都是關於他的資料。各種解說版本的比賽影片、精彩集錦、長文分析、資料統計、八卦新聞……
季向空收起慵懶的神情。直起背接過電腦。開啟一個子檔案時。他有些震驚地看向她。邱櫻站起身坐到他左邊:「這些都是支援你的粉絲寫的技術帖。還有他們的留言。我搜遍了論壇、貼吧、入口網站。把有價值的都截圖了。」
她白玉般的手臂橫在他身前操作著滑鼠。時不時地觸碰著他。說話間溫熱的氣息輕撫過他的耳畔。季向空胸膛的起伏變得明顯。他深吸一口氣。集中注意力看向螢幕上那一行行力挺自己的話語。
「季神加油!別被黑子影響情緒!你可是我們cris大神欽定的帥才啊!」
「一直以來你承受得實在太多了。心裡一定很苦很難受。黎明前的黑夜很涼。我們就是你前行的火把。破重關。千帆盡。我們等你王者歸來!」
……
一字一句。堅定誠懇。帶著鼓舞人心的能量。密密麻麻、蔓延而上的暖意令季向空的鼻間逐漸感到酸澀。
「這些人不曾在你巔峰時慕名而來。也未曾在你低谷時離你而去。只盼有朝一日你登上世界之巔。他們能盡情地為你歡呼吶喊。」
邱櫻偏過頭看他:「我也是其中之一。」
燈光下她的五官溫和柔美。眼神清亮。小巧的鼻子下是紅潤的嘴唇。季向空破天荒地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目光。他移開視線。直直地盯著螢幕。不想讓她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邱櫻沒發現他的異常。口吻真摯地說:「從小到大。我都告訴自己。我想做的事情。一定可以做到!千山可跋。萬水可涉。失敗和挫折都不可怕。把自己否定了才是真的完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甜美柔和。帶著點可愛的鼻音。縈繞在耳邊。季向空覺得腦袋漲疼得更厲害了。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他看著她專注說話的模樣。眸色漸深。
「所以。不要難過。不要懷疑。如果心底還存在著一絲不甘心。那就奮力往前跑。只要你說你能。你就無所不能!」
「謝謝。」季向空聲音乾澀。見邱櫻依然凝視著自己。不由得背脊僵直。
他調整呼吸。屈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腦袋。佯裝輕鬆地調笑道:「有你這樣的大美人當我的後盾。敵人在和我握手的那一刻就已經輸了。」
邱櫻愣住了。呆滯地眨眨眼。感覺像是聲情並茂地演了出哭天搶地的悲戲。臺下的觀眾卻爆笑出聲。
季向空兩手張開。像個大爺般後仰著靠上沙發背:「你現在是我的粉絲了?我這個人呢。很惡劣的。遇到漂亮女粉就會把持不住。還得把愛平均分配。讓女粉雨露均霑。」他挑挑眉。歪笑著問。「你不會委屈吧?」
邱櫻的表情依舊十分茫然。半晌後她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我說了那麼多。你就回我這句?」
季向空討好地彎起眼睛:「我口好渴啊。賞點水喝吧。喝完後我認真回你。」
直到邱櫻起身去廚房。季向空才感覺新鮮空氣彷彿通過層層阻礙重新回到身邊。腦袋不怎麼暈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不一會。邱櫻便折了回來。
「不好意思。我家基本不來客人。」她的臉微微發紅。「只有一個杯子。」
季向空接過邱櫻遞來的杯子。湊到嘴邊又停住。曖昧地壓低聲音:「你不介意吧?」
邱櫻嘴唇微啟。剛想開口說不介意。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他先前的種種。她抿了抿嘴。板著臉說:「沒關係。我之後再換一個。」
待到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邱櫻才覺得有些尷尬。
先前她見季向空神情消沉。便熱血上腦。滿心只想著讓他看到電腦裡這些粉絲們的正能量。早日振作起來。沒想那麼多。就將他帶回了家。
現在她必須得做點什麼緩和下氣氛。
「你喜歡miya是吧。我放她的歌給你聽。」
由於背過身子。她沒有看見悠揚的前奏響起時。季向空那雙始終帶笑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邱櫻放的是韓國女團firework中miya的中文單曲。《天空之外》。
相傳這首歌是miya十七歲時寫給喜歡的男生的。曲調簡單輕快。歌詞青澀稚嫩。聽著令人怦然心動。firework有許多大紅的熱門歌曲。而邱櫻卻偏偏最喜歡這首miya的單曲。
那個簡單的mv她看了好多遍。miya唱這首歌時會微微偏過頭。像是沉浸在某種只有自己才體會得到的感情中。迷離而深邃。邱櫻為了在直播中翻唱這首歌。將miya的細節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有一個地方怎麼都不對。
眼神。看向心上人的眼神。
「不過後來miya將這條傳言給否認了。在媒體採訪時坦言自己並沒有初戀。也從來沒有過喜歡的人。期待命中註定的那人能夠來到身邊。」邱櫻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我是不信的。但也可以理解啦。畢竟是偶像明星嘛。要是真承認了。像你這樣的死忠粉豈不是會哭死。」
聽完她這一番話。季向空很用力地笑起來。肩膀隨之顫動。
「我不會的。」他垂下眼簾。聲音低沉而溫柔。如同羽毛輕輕撫過波光粼粼的大海。「無論她今後身在何方。與誰在一起。只要是她心之所向、身之所往。我都會祝福她。」
不知道是不是邱櫻的錯覺。他的笑容有些落寞。她看著他。胸口忽地像是被針刺了一下:「如……如果所有的粉絲都有你這麼開明。那明星就好做多啦。」
「是啊。」季向空點點頭。「我可是個模範粉絲。」
邱櫻家的客廳是她的直播間。季向空饒有興致地參觀了下她的裝置。除了桌上型電腦和遊戲主機外。還有分別用來看彈幕和玩遊戲的曲面顯示屏、攝像頭、麥克風、電競椅。以及可升降的電腦桌。其中對於遊戲主播來說最重要的是桌上型電腦。高配的情況下直播的畫面才更清晰明朗。
季向空快速查了下她的電腦配置:「這個價格你買貴了。以後要換電腦先告訴我。我幫你選硬體。」
邱櫻沒聽見他的話。從剛才起就專注地看著他敲擊鍵盤。季向空的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她想。這就是職業電子競技運動員的手。它們躍動在戰場上。頃刻間便是雷霆萬鈞、狂風驟雨。
季向空沒有久留的意思。他幫邱櫻最佳化了下系統。起身披上外套準備離開。邱櫻見時間還早。回想起先前他和那個漂亮姐姐的對話。內心頓時忐忑不安。
——向空。我的心意從未改變。只要你願意。我家的大門時刻為你開啟。
她默默地看著季向空在玄關換鞋。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擂鼓般的心跳聲頓時蓋過一切。季向空剛剛開啟門。突然被邱櫻扯住衣角:「你要去她家嗎?」
「誰?」
「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的……你現在走的話。是要去找她嗎?」邱櫻目光閃爍。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考慮措辭。「雖然現在的年輕人很多都這樣。很隨便。但一旦做了這種事。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她會很傷心的。」
季向空微微皺眉。隨後露出瞭然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是不是搞錯了?她是vpg的ceo。她家指的是vpg俱樂部。」
「啊?」
「原來你以為我們是那種關係!」季向空眉毛一挑。揶揄道。「如果真的是呢?你想怎麼做?替代她來安慰我?」
他在說「安慰」兩個字的時候還特意加了重音。可惜邱櫻沒懂他的深層含義。一臉坦然:「我已經安慰過你了。」末了還關切地追問。「沒有效果嗎?」
見她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季向空又起了捉弄的心思。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很可惜。我這個人啊。只有美女的擁抱才能讓我振作起來。」
他話音未落。淡淡的薰衣草清香撲鼻而來。邱櫻輕輕地抱住了他。雙手還在他背上安撫地拍了拍。
季向空的手臂尷尬地僵在空中:「喂喂。你也太聽話了吧。別人說抱你就抱嗎?」
邱櫻嘀咕道:「你又不是別人。」
「沒記住上次的教訓嗎?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嗯。」
「我什麼壞事都做得出。」
「嗯。」邱櫻狡黠地衝他眨眨眼。「你長得好看。做壞事我也不吃虧。」
「不錯。有長進啊。」季向空收攏雙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道。「邱櫻。謝謝你。」
溫柔的聲音在耳邊化開。邱櫻僅存的理智轟然倒塌。勢如破竹的洪流衝破了心底最後的防線。再也收不回來了。
「那天在小巷裡。你說要給我一個教訓。不要輕易接近陌生男人。當時我們才見過幾面。你不喜歡我心懷鬼胎地接近你。直接不理我就好了……」邱櫻抬起頭凝視著季向空的臉。眼睫上帶著水汽。「向你投懷送抱的女生不少吧?你每個都要教訓。那你教訓得過來嗎?」
季向空垂眸看著她。他的眼神像石間流動的泉水那樣安靜。他的氣息像風間搖動的芳草那樣清新。他喃喃道:「是啊。為什麼呢?」
邱櫻的目光流連在季向空的臉上。他長得真好看啊。額前碎髮下眉骨英挺。五官深邃精緻。載著星辰的桃花眼。不笑也含情。
——我也不是來者不拒。如果是真心喜歡我。我會果斷拒絕的。
像是受到了蠱惑。邱櫻在季向空的手即將離開時猛地攥住。炙熱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她輕聲問道:「我們在一起吧。玩一玩的那種?」
季向空全身一震。見她眼神迷亂。瞳孔中滿是自己的影子。他眼底的迷霧褪去。大腦頓時清醒無比:「你是不是喝酒了?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沒有。」邱櫻用力搖頭。「你不用想太多。我也不是一本正經的人。我的意思是。不認真也沒關係。」
季向空斂去笑意。緊盯著她。呼吸逐漸加重。
「不要隨便說這種話啊。」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緩緩地將自己的臉與她的錯開。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你剛才說的。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他會傷心的。」
他說完便開啟門神色匆匆地離開了。
邱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他會傷心的。
可是。他明明就沒有傷心。
她很慢很慢地蹲下身。將臉埋在自己的手心裡。
「怎麼辦?我是真的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