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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恁時相見已留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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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張美人又怒了,盯著公主的緦麻之服看了看,又道:「這喪服也不必假惺惺地穿了。你就算穿十重斬衰,又能贖清你的罪孽,換幼悟回來麼?」

這句話略略激起了公主的情緒,她站直,蹙眉冷道:「我沒做過你說的事,無罪可贖。」

「夠了,徽柔!」今上忽然揚聲呵斥,「出去,快出去!」

公主愣愣地看看父親,見他面色冷峻,渾不似平日慈愛模樣,她雙睫一低,又有兩串淚珠墜出,一轉身,快速跑了出去。

我與韓氏及一干儀鳳閣的宮人相繼奔出,追到翔鸞閣外,公主止步回頭,怒喝一聲:「都站住!跟著我的統統斬首!」

眾人無奈停下,公主又繼續朝前跑。這時韓氏拉拉我衣袖,朝公主的背影努努嘴,我明白她意思,迅速追過去。

後宮也就這般大,她跑來跑去,最終還是又來到了後苑,倚著一塊山石坐下,放聲痛哭。

我知她滿心委屈,現在哭一哭倒是好的,便沒去勸她,只站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她很快發現,又站起來跑到另一處坐下,繼續哭。我再跟過去,她也知道,這次只瞪了我一眼,沒再換地方。

她哭了許久,且是毫不顧忌姿容的小孩哭法,涕淚交流,又沒帶手絹,便引袖來拭,很快袖子溼了半截。待她又要拭鼻涕時,我走到她面前,彎腰伸手把自己乾淨的袖子送至她眼底。

她看看,也不客氣,拉起我袖口就擤了擤鼻子。

那鼻子拭得如此坦然,惹得我笑。

她「哼」了一聲,眼睛烏溜溜直瞪著我,問:「你幹嘛像個影子似的跟著我?」

「……我不是像影子,」我這樣回答她,並沒考慮多久,「我就是公主的影子。公主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她先是盯著我默默看半晌,再仰首望天,忽然雙眼一亮,跳起來跑到無花影樹陰的空曠處,並腿站直,雙手亦垂於身側,抬頭平視我,儘量保持不動,說:「你看地上!」

她身前身後一片金色陽光,並無陰影。原來現在日頭高照,恰逢正午,她以這種收縮的姿態直立,自然是幾乎看不見影子的。

「影子在哪裡?懷吉在哪裡?」她笑問。

我朝她微笑,並不回答。

「笨呀!」她為我下結論,隨即告訴我她認為合適的答案,「你可以這樣說:‘影子在公主腳下,懷吉在公主心裡。’」

她在陽光下天真無邪地笑著,並未留意到我彼時的震驚。我想她根本沒覺出這語意裡的曖昧,只是當一個事實來陳述,例如,雲朵浮於煙波上,楊花飄在宮牆裡。

帶公主回到儀鳳閣,她午後回房小憩,苗昭容召我去廳中,問我公主在後苑時的細節,我說了一些,至於「影子」一節,自然略過不提。

當時俞婕妤也在,聽後嘆道:「這回可真委屈公主了……苗姐姐你脾氣也忒好了,若換作是我,被張娘子這樣冤枉,恐怕是忍不住的,倒要反詰她一下:‘你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呢!自從你得寵以後,怎麼這宮裡新生的孩子沒一個長大的?’」

苗昭容笑笑,道:「難道她發瘋,咱們也跟她一般見識麼?話說回來,她也可憐,女兒生三個沒三個,心情自然好不了,話說得難聽點,我們也就暫且忍忍吧,犯不著這時候跟她爭辯。」

「心情不好就可以亂咬人了?」俞婕妤不以為然,又道:「我家崇慶沒了的時候,我可沒想到張口亂說她是被人害死的。」

崇慶公主是皇次女,俞婕妤所出,也是幼年夭折。

苗昭容聞言黯然道:「可不是麼,最興來薨時,我哭得多傷心,但也沒疑心是旁人下毒手……」

最興來是皇子豫王昕小字。苗昭容生皇子時,今上曾夢見神人相告「最興來」三字,故以此為皇子小名。豫王資質端碩,今上非常喜愛,可惜未過半年即薨,今上與苗昭容悲痛欲絕,至今念念不忘。

一提兒子,苗昭容泫然欲淚,俞婕妤忙陪笑道:「好好的,我說這些幹什麼?倒惹姐姐難過。」

苗昭容嘆道:「不關你事。我們姐妹同病相憐,說什麼彼此都明白,無須解釋。」

俞婕妤點頭稱是,感嘆道:「都是服侍官家的人,怎的差這麼遠?宮裡像她這樣囂張的主兒也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我就不明白,官家身邊有聰慧賢淑的大家閨秀,也有溫柔和順的小家碧玉,卻為何如今偏偏寵這麼個俳優出身的破落戶?雖說她是有幾分姿色,可又能美到天上去麼?」

張美人的身世我也曾聽人說過。她父親張堯封進士及第,但早卒,母親將她託付給張堯封的從兄張堯佐撫養。張堯佐後來要去蜀地做官,稱路途遙遠而不肯攜從弟的幾位孤兒孤女同行。張美人母親無以謀生,無奈之下將女兒賣給魏國大長公主家為歌舞伎,自己改適蹇氏,又生了個兒子。大長公主將張美人送入宮,納于禁中仙韶部。那時張美人年紀尚幼,宮人賈氏見了喜歡,便把她收做女兒來撫養。張美人做了幾年俳優,直到後來在章惠太后宮遇見今上。現在既有寵,今上與她都不再提這俳優生涯,對外聲稱她是先帝沈婕妤的養女,但宮中人自然不會忘記,私下常如俞婕妤這樣,稱她為「俳優出身的破落戶」。

「你入宮比我晚一些,早年的事可能不知道,這裡有個緣故。」苗昭容向俞婕妤解釋張氏得寵原因,「有次她跳舞給章惠太后看,太后覺得她生得可愛,便留她在身邊。官家小時為章惠太后撫育,對她極為孝順,成年後亦不忘晨昏定省。張娘子那時年紀小,比如今的徽柔大不了多少,有一天發現她養的小白兔死了,喉頭有傷,半身是血,她哭得死去活來,後來有人對她說,兔子可能是被老鼠咬死的,正巧那時有隻小耗子從她腳邊跑過,她見了怒從心起,提著裙子滿地跑,一定要去把那小耗子踩死。官家此刻恰好進來,見這情景,從此便對她上了心,待她稍大些,便納了她。」

俞婕妤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官家就是喜歡她這點小性子。」

苗昭容略一笑:「或許在他眼裡,這便是宮中女子少有的真性情罷……後來又有人跟張娘子說,那小兔子其實是被嫉恨她的小姑娘殺死的。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以後,張娘子的疑心病便生了根,稍有不順意處,便懷疑有人害她。現在女兒沒了,她不疑心反倒怪了。」

俞婕妤想想,又道:「但先前,她確實在後苑搜出個布偶……」話未說完又忙轉而言道:「她這麼張狂,想必宮裡怨恨她的人確也不少。惹出這種事,說到底,還是因她自己不懂事。」

苗昭容擺擺首,低嘆道:「誰知道呢……」

此時昭容又留意到我,遂吩咐道:「剛才官家遣人來問公主好些了沒,你去張娘子閣中回稟官家罷。」

我頷首答應。俞婕妤見她們聊張美人事時我一直侍立在側,特意微笑叮囑道:「可別向旁人提起我與苗娘子說的話。」

我尚未回答,苗昭容已先開口對婕妤說:「這你大可放心。別看這孩子年紀小,卻比很多老宮人都還穩重呢。又一心一意地服侍徽柔,我只把他當自己人。」

我再至翔鸞閣,張美人已不在院內,應是哭得久了,被人攙扶入內休息。今上見我進來,立即招手命我靠近,細問我公主情形,狀甚關切。

這時有一群內侍列隊而入,皆手捧數疋紫羅。今上轉朝院內做法事的僧人,道:「眾僧各賜紫羅一疋。」

宮中做法事,眾僧例賞有定製,紫羅不在其中,應是今上推恩特賜的。

僧人們紛紛謝恩。不想今上話鋒一轉,竟認真囑咐他們:「來日你們從東華門出宮,須多留意,要把紫羅藏在懷裡,別讓內東門司的人看見,否則,臺諫會有文字論列。」

眾僧答應,相互轉顧間卻不禁流露出詫異神色。兩側宮人自然知道今上一向是怕諫官的,聽見此言,都有些想笑,但偷眼望去,發現今上神情不對,那笑意便硬生生地被嚇了回去。

他本來對眾僧說話是和顏悅色的,但提及「內東門司的人」時目色便冷了下去。語罷,臉上仍清冷蕭索,猶凝寒霜。

一聽「內東門司」我立即想起了張茂則先生。聯絡此前我在今上面前提到他時今上的沉默,我暗暗有些疑心,張先生令官家不快,莫不是因為他掌宮禁人物出入,見官家多賞了人財物,便去告訴諫官?

內東門司離中書門下及諸館閣很近,要與外臣聯絡非常容易。可再一細想,今上卻也不是經常隨意破格特賜財物予人,張先生應該也不會為這種事惹皇帝不快。我這樣疑心,相當幼稚。但官家不喜張先生,又是為何?

尚在胡思亂想,沒聽見今上喚我。直到他略略提高聲音再喚我名字,我才如夢初醒,肅立聽命。

「走,去儀鳳閣,我看看徽柔去。」他說。

5.釀梅

回到閣中,兩位娘子仍在內飲茶,見今上進來,忙起身相迎。

今上問公主情形,苗昭容答說:「適才在午睡,現已醒了,但還賴在床上不肯起。」

公主年幼,今上一向與她親近,尚無諸多顧忌。聽昭容這樣說,便順手從几上拿了一碟御膳局新進的端午香糖果子釀梅,說:「我去跟她說說話。」

昭容答應,喚了我與一位名叫嘉慶子的小侍女,命我們在公主門邊伺候。

「嘉慶子」原指唐時洛陽嘉慶坊內生長的李子,果實甘鮮有盛譽,故稱嘉慶李,傳至國朝,嘉慶子便成了蜜餞李之美名。公主有四大小侍女,都是七八歲,名字皆為公主所賜,全以她喜食之物為名,其餘三位分別名叫笑靨兒、韻果兒和香櫞子。

嘉慶子是今年新來的,初次入閣時公主在喝粥,韓氏請公主為她賜名,公主看了看,問她姓什麼,小丫頭回答說姓姜。彼時公主口中正嚼著一片辣腳子姜,一聽便樂了:「那你就叫辣腳子吧!」

苗昭容聽了含笑反對:「她若真改這名兒,以後怎麼出去見人?」

公主倒也沒堅持,說:「那我再想想。」

我見她眼睛滴溜溜地在滿桌小菜上打轉,皆是萵苣、麻腐、姜豉、辣蘿蔔、芥辣瓜兒、生淹水木瓜之類,最後又瞟向一旁的膳魚包子,擔心她又給人家小姑娘取出個豔驚四座的名字,遂借換空碟杯盞的機會,把一碟嘉慶子擱到她面前。

果然這激發了她的靈感:「你就叫嘉慶子好了,我可愛吃了。」

公主愛吃甜食蜜餞,但如今正在換牙,苗昭容很少給她吃,今上此時取釀梅是為哄她開心。

公主躺在床上,此刻顯然是醒著的,聽見父親進來,立即轉身朝內裝睡。

今上在她床頭坐下,把釀梅遞到她鼻下,微笑喚她:「徽柔,看爹爹給你帶了什麼來。」

公主一動不動,也不答應。今上便又笑說:「是剛做的端午釀梅,蜜都從梅皮裡流出來了,再不吃,擱久了味兒可不好。」

釀梅是時令香糖果子。端午前都人以菖蒲、生薑、杏、梅、李、紫蘇切成絲,以糖蜜漬之,納入梅皮中製成,味道酸甜清香,公主向來大愛,況一年中只有端午前後可得,偏偏苗娘子又不多給,所以此時今上施於她的是莫大誘惑。

公主肩微微一動,心裡定是在痛苦掙扎,但最後終於把持住,竟無反應。

今上嘆了嘆氣,似自言自語,「睡得真熟啊……」隨即轉頭喚嘉慶子過來,把手中碟子遞給她,說:「釀梅賞給你了,你自己吃,或與笑靨兒她們分都行。」

嘉慶子很高興地接過,然後才想起要行禮謝恩,今上笑著揮手:「罷了罷了,快去吃罷。」

再看看公主,見她並沒有睜眼的意思,今上便起身,口中道:「公主既然還睡著,那我先回去了。」

一壁說,一壁輕輕走至一側帷幕內,隱身於其後。

公主許久沒聽見動靜,略略轉過身來,右眼先睜一條縫兒,沒見著今上,遂睜大雙眼坐起來,確認父親不在眼前,一掀被子跳下來,鞋都未穿便跑到門邊探頭往外看。

沒見今上身影,她轉首問我:「爹爹走了?」

我微笑低頭。

「哦……」她以為我是在點頭,目光隨即暗淡下去,很是失望。

此時今上大笑著現身,公主見了,一聲驚呼,迅速跑回,蹦到床上拉被子緊緊矇住頭,只見被下微微顫動,也不知公主在哭在笑。

今上過去強拉開被角,公主被迫露出小臉,但仍緊閉雙眼,嘴也緊緊抿著,表明她不想與父親說話。

「嗯,別笑,千萬別笑,」今上隱去笑意,故做嚴肅狀,對公主道,「否則缺牙兒要漏風了。」

公主再也忍不住,嗤地一聲笑開來,眼睛也終於睜開,看著今上駁道:「爹爹小時候的缺牙兒才漏風呢!」

今上笑,問她:「不生爹爹氣了?」

「唔……」公主猶豫著,這樣答,「我要想一想……」

「呵呵,」今上掠掠公主的額髮,柔聲道:「今日徽柔沒有錯。爹爹對你說話大聲了一點,但絕對不是罵你。你八妹妹沒了,張娘子心裡不快活,容易遷怒於人,她說不想見你,你就暫時順著她意思先回來罷。人失去至親的時候,就像患重病時,見不得一點不順心的事,這種時候,她不會聽你解釋的,你多說一句話,都可能讓她更難過,所以最好別違她意,迴避一下總是好的。」

公主便問:「她既然不想見我,那爹爹為何又要我服緦麻過去?」

今上無奈地笑笑,道:「身處帝王家,一舉一動都為天下人所關注。面對紅白喜事,尋常人的喜怒哀樂或可深藏於心,未必溢於言表,但我們不行,我們必須按臣民的意思,去悲,去喜,且將這悲喜示於天下人。無論張娘子是否要你去,你都必須臨奠,服緦麻,以令臣民看見皇長女對幼妹的深切哀思。張娘子雖說不想見你,但你若不去,她會更疑心前事,說你心虛或狷狂。何況,你本來自己就想去的,不是麼?」

公主點點頭,黯然道:「是,幼悟沒了,我也很傷心……」再看父親,伸手去摸他的眉眼,公主又問:「爹爹好些了麼?這幾日眼圈都黑了。」

今上嘆道:「爹爹還好。最傷心的人自然是張娘子,哭得什麼似的,原來一個人的眼中可以蓄這麼多淚……所以,你最近別再惹她生氣,就算她對你說難聽的話,也暫時忍忍,實在氣不過,就深呼吸一次,想想,如果你是她,是不是也會這樣。多這樣想,也就不會生氣了。」

公主答應,忽然再問父親:「爹爹,那些大官兒經常數落你,也不見你生氣,是不是也是這樣深呼吸,想一想,然後忍住的?」

今上一愣,旋即笑開顏:「是呀是呀,經常是這樣……不過,有時也會忍不住,還是很生氣,恨不得一頭撞在龍柱上。」!本!作!品!由!思!兔!在!線!閱!讀!網!友!整!理!上!傳!

公主聞言也笑出聲。今上刮刮她鼻子,問:「現在不生氣了罷?」

公主笑著跪坐起來,一把摟住父親的脖子,在他耳邊清楚地說:「爹爹,其實我早就不生你氣了,剛才只是不好意思跟你說話……就算爹爹真罵我也沒什麼……爹爹罵我,我是會難過,但如果爹爹罵我後自己會好受些,那我願意被爹爹罵……如果爹爹和我之間一定有一人會難過,那就讓我難過吧。」

這幾句話聽得今上頗為動容,不禁摟緊公主,對她說:「爹爹不會讓徽柔難過……你是爹爹的好女兒,你要什麼,爹爹就給你什麼,只要爹爹給得起……」

「那……我要釀梅!這個爹爹一定給得起。」公主喜形於色,順勢提出要求,「一碟不行,至少要兩碟!」

今上擺首笑,立即吩咐我去取兩碟過來。

公主從我手中接過一碟釀梅,捧在懷裡一顆接一顆地吃,間或抬眼看父親,見他始終含笑看著,便又道:「爹爹,我還想請你答應一件事。」

「哦,什麼?」

「以後我生氣時,你再帶好吃的過來,如果見我不理,或說不要,你千萬別放棄,一定要硬塞給我吃。」

6.詩帖

每年端午,諸文臣會如立春時一樣,進獻新作詩句,以供宮人貼於帝后寢殿及諸夫人閣分門帳之上,春詞稱為御春帖子或春帖子,端午詞則為端午帖子。

端午前三日,曹皇后鋪陳諸臣帖子於柔儀殿,召後宮嬪御與公主入內觀看品評,並分賜眾人。

公主看了一遍,然後笑問皇后:「孃孃覺得誰的帖子好?」

皇后雙睫微微一低,好似目光在嘆息:「今年範相公與蘇子美不在,自然是歐陽修一枝獨秀了。」

她意指缺席的是原參知政事范仲淹與原監進奏院、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蘇舜欽,這二人都是文采斐然的詩詞大家。范仲淹慶曆年間積極推行新政,也激化了朝中黨爭,與杜衍、韓琦、富弼等主持新政的大臣一起,相繼被罷免外放。蘇舜欽本為范仲淹所薦,雖非宰執重臣,但少年能文章,詩名滿天下,主持進奏院事務,議論稍侵權貴。去年秋,進奏院舉行祠神賽會,蘇舜欽循前例用賣進奏院故紙的錢開席會賓客,結果被御史中丞王拱辰等以監守自盜的罪名彈劾,最後遭除名勒停。

眼下端午帖子自然不乏工麗精巧的,但內容大都為歌功頌德的奉承文字,少了範相公與蘇子美,言之有物,暗寓規諫之意的詩也少了。一一看去,確實是龍圖閣直學士、右正言歐陽修的最為出眾。他與蔡襄、餘靖、王素同列,是深受今上重用的四大諫官之一。

「歐陽修?我記得他。」公主指著其中一帖子說,「我也認得他的字。上次立春時爹爹捧著一幅御春帖子反覆讀,很喜歡,就問身邊人是誰寫的,聽說作者是歐陽修,爹爹就命人把他給宮中各閣分寫的帖子全取了過來,逐一細看,還讓我背,說篇篇有立意,舉筆不忘規諫,真不愧為侍從之臣。」

皇后微笑頷首,注目於公主所指的帖子,又再拿起細看,狀甚感慨。

我在她身後舉目望去,但見那帖子是為皇帝閣寫的,詩曰:「楚國因讒逐屈原,終身無復入君門。願因角黍詢遺俗,可鑑前王惑巧言。」

公主見皇后對這帖子如此上心,不免好奇,問她:「孃孃,這詩有何妙處?」

「哦,沒什麼。這帖子上的字寫得很好,所以我多看了一會兒。」皇后沒跟公主詳細解釋,輕輕放下帖子,又和言問公主:「徽柔,你喜歡哪一首?」

「這問題爹爹回來肯定會問我,所以我先選了首短的,容易背的。」公主笑指一首歐陽修的皇后閣詞,念道:「椒塗承茂渥,嬪壼範柔儀。更以親蠶繭,紉為續命絲。」

唸完又自取一幅,遞給苗昭容,說:「姐姐看這個好麼?」

那首是為夫人閣寫的:「仙盤冷泛銀河露,紈扇香搖綠蕙風。禁掖自應無暑氣,瑤臺金闕水精宮。」

苗昭容亦說好,笑道:「看了這詞,真覺得周身清涼,也不必飲冰了。」

皇后順勢把帖子賜她,再繼續分賜帖子給諸妃妾。張美人這幾日悶悶不樂,未親自過來,皇后也未多問,自選了幾幅命人給她送去。

最後領帖子的,是兩位面生的美人。苗昭容不認得,遂問皇后:「這兩位娘子是新近入宮的麼?」

皇后道:「不錯。她們是祁國公王德用進獻的,望能長侍官家,以廣皇嗣。官家已收在身邊,只是名位還有待議定。」

苗昭容上前,拉著兩位小娘子的手細看,連聲稱讚,又問名字,並把手腕上兩股端午五色合歡索退下來給她們戴上。二美人推辭,苗昭容笑道:「按理說初見兩位妹妹,應備一份厚禮才對,只是今日偶遇,沒特意準備,只得把這合歡索給你們,討個吉利。妹妹若不收,一定是看不上我這點薄禮了。」

二美人遂收下合歡索。其餘眾夫人見此情景也都紛紛過來贈她們見面禮。那兩位小娘子有些受寵若驚,顧盼間卻又神采飛揚,頗有喜色。

不想這廂正在姐姐妹妹地攀談,那邊卻見今上近侍王昭明從崇政殿匆匆趕來,稟道:「適才官家吩咐,王德用所進女口各支錢三百貫,立即由內東門出宮,不得拖延。」

殿中眾人大感詫異。皇后亦頗意外,問:「官家為何傳此口諭?」

王昭明道:「知諫院王素知道了王德用進女口一事,今日面君進諫,一定要官家把王家小娘子退回去。官家答說那些女子在身邊服侍,已很親近,再試探著問王素可否讓他將她們留下。王素卻正色道:‘臣正是怕陛下與她們親近,所以要論上一論。’官家便也沒再多說什麼,把臣喚了過來,命臣速來傳口諭,要兩位小娘子即刻出宮。話剛一說完,官家的眼淚便掉了下來。」

諸夫人聽了,相互傳遞著眼色,多少都有點幸災樂禍。皇后依舊是那樣,沉默的時候看不出任何情緒,須臾,才道:「官家認為諫臣所言有理,卻也不用如此快地下令罷。何不先入禁內,慢慢遣她們出去?」

王昭明答道:「王素也這麼回官家呢,不過官家則說,雖然他身為皇帝,但人情與民無異。如果先入內宮,見小娘子們哭著不願離去,只怕自己也就不忍心趕她們出去了。」

皇后略一笑,道:「好,知道了。」

二美人一聽此言,心知昭陽路斷,即將被趕出宮,立時大哭起來,連連叩首請皇后開恩留下她們。

王昭明見狀催促道:「請皇后儘快送她們出宮。官家還讓王素在崇政殿等著聽訊息呢,臣見她們走了才好回去報訊。」

皇后頷首,喚任守忠。任都知不消皇后再開口,早已一聲令下,讓人把二美人拖了出去。

片刻後,內東門司張先生遣內侍來報,說二女已出宮,王昭明遂回崇政殿覆命。眾人再等半晌,才見今上緩步回來,神情悲慼,目中猶有淚痕。

7.司飾

五月五日端午節,又名「浴蘭令節」,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東京街道上處處可買到桃、柳、葵花、蒲葉與佛道艾,端午那天家家鋪陳於門首,與粽子、五色水團、茶酒一起供養,又以艾蒿編成人形或虎形,釘於門上,取鎮邪驅惡之意,士庶人家遞相宴賞。Θ思Θ兔Θ在Θ線Θ閱Θ讀Θ

宮中也是這樣。諸閣門皆懸艾人艾虎,又取紫蘇、菖蒲、木瓜,並切為茸,以香藥相和,用梅紅匣子盛裹,與百索艾花、銀樣鼓兒花、花巧畫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團一起,列為端午供養之物。

此外,內司還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師馭虎像立於禁中,以五色染菖蒲懸圍於左右,又雕刻生百蟲鋪於其上,再以葵、榴、艾葉、花朵簇擁,五彩繽紛,大如上元節扎的山景花燈。

那日大內熱鬧非凡。內侍換上夏季羅衫紗袍,宮娥頭戴花團錦簇的內樣花冠,手中捧著帝后分賜諸閣分、宰執、宗室的百索綵線、細巧鏤金花朵、銀樣鼓兒、糖蜜韻果、巧粽、五色珠兒結成的經筒符袋、御書葵榴畫扇、艾虎及紗匹段,熙熙攘攘穿梭於宮苑殿閣之中。而後苑葵榴鬥豔,梔艾爭香,有奉召入宮的皇親宗室於其中擊球射柳,也有宮眷在旁投壺鬥草,一派昇平景象。

我於這日結識了十三團練趙宗實。他也是十四五歲的少年,溫和沉默,略有些靦腆,見了長輩話並不多,通常是問一句答一句,在皇后面前亦很拘謹,似乎有點怕她,見了苗昭容倒還好些,因他小時在宮中,常獲苗昭容照料。公主很喜歡他,一見他便連聲喚「十三哥」,奔過去問長問短,他見了公主也很高興,說起話來顯得輕鬆許多。

大概是愛屋及烏的緣故,十三團練對公主的侍從亦很友善。午後他與幾位宗室子玩一種名叫「擊丸」的遊戲,數來數去少一人,便看著一旁隨侍的我,問:「你過來跟我們玩罷。」

我有些惶恐,說自己不會,他卻毫不介意,拉我入場,說:「我教你。」

擊丸近日才在京中興起,玩時先在地勢起伏有變化的曠地上畫一球基,分別以離球窩數十步到百步為距,再挖一定數量的球窩,參賽者輪流以頂端為勺狀的木棒擊大如雞卵的瑪瑙球,以擊球入窩次數最少的一方為勝。

初時我不懂技巧,不是選錯了球棒便是動作角度不對,球被擊得忽遠忽近,就是不入球窩。而十三團練極有耐心,慢慢講解,甚至把手教我,最後我漸漸得法,能勉強應戰了。

這日入宮來的貴戚女中有皇后另一位養女,國朝名將高瓊的曾孫女,皇后親姊的女兒滔滔。高姑娘幼時被皇后選入宮,與十三團練一起同養于禁中。當時宮中人都稱十三團練為「官家兒」,稱高姑娘為「皇后女」。因二人同年,又性情相投,帝后都有意撮合他們。今上還常指著高姑娘逗十三團練說:「皇后女可以做你新婦麼?」後來因豫王出生,十三團練被送還汝南郡王邸,高姑娘也隨後出宮歸本家,皇后才又收養了範姑娘。

十三團練與我擊丸時,高姑娘與公主同坐於一側觀看,目光始終落在十三團練身上。十三團練有時也會悄悄看她,若四目相觸,他們又似被陡然灼燙一般,迅速轉首迴避,面上有緋色,唇角卻又都是微微上揚的。

端午皇帝照例不視朝,今上本也在後苑與皇親敘談,忽聞內侍傳報說有數名諫官求見,有要事稟奏。今上雖不大樂意,但終究還是換了赭黃龍袍、平腳幞頭,束上紅帶與犀金玉環,穿戴整齊去垂拱殿接見他們。

此去良久仍不見歸。天色漸暗,快至開宴時辰,皇后便喚來幾個年輕嬪御,命她們去今上寢殿福寧殿候著,若見官家回來更衣,即迎至後苑入席。

公主聽見皇后這樣吩咐,遂自己請命,要去福寧殿等父親,皇后也答應,讓她與幾位娘子一起去。

我隨公主同去。在福寧殿又等了一會兒,才見今上匆匆趕回,額上滿是汗珠,邊走邊命殿內小黃門:「快去請李司飾過來。」

尚服局下設司寶、司衣、司飾、司仗等四司,每司各有兩名女官主管。主管司飾司的女官中有一位姓李,擅長以導引術梳髮,姿容也頗出眾,人稱「梳頭夫人」,常為官家梳頭,極得今上寵信。

蒙官家宣召,李司飾迅速過來,為他分發梳頭。嬪御列侍左右等待,公主亦在內旁觀。

其間公主問今上:「爹爹為何這時梳頭?」

今上嘆了嘆氣,道:「適才幾個諫官一直在衝著我講大道理,我欲早走,便對他們笑著說:‘眾卿之意,朕已知曉,容節後再議。’不想剛一轉身,還沒邁步,袖子就被一個官兒拉住了,一迭聲地說:‘陛下一定要聽完臣等諫言……’我想抽回袖子,他卻還不鬆手,我便只好回去坐著,一直聽他們講完,偏偏其中有一位體味甚重,現今又是大熱天……直燻得我腦疼耳熱,頭皮發麻,所以必要梳梳頭才能清醒一些。」

眾嬪御聽了皆大笑,紛紛問:「那他們是為什麼進諫?什麼話這麼長,半天說不完?」

今上不答,只說:「也沒什麼,你們無須知道。」

有位娘子眼尖,窺見今上袖中有章疏,便趁其不備,倏地抽出,笑說:「他們的話一定寫在這上面了,官家賜我們看看罷。」

其餘娘子亦上前爭搶章疏,笑鬧不已,都要先翻開來看。今上起初欲制止,無奈還在梳頭,頭髮在李司飾手上,不好動彈,只得搖頭嘆息。

娘子們爭來爭去,誰都不得先睹。最後抽出章疏的那位揚聲道:「好了好了,誰也別搶了,我們請公主宣讀,大家一起聽罷。」

眾人都覺這主意不錯,遂把章疏交到公主手裡。

公主接過,翻開,一字一字地數著,開始念:「臣伏聞陛下以災變頻數,已降詔敕,敷求讜言……」

今上苦笑道:「他們說今年雨水成災,近日國中又有地震,乃陰盛之罰……你直接念最後那幾行罷。」

公主點頭,跳過中間段落,念後面最重要那幾句:「宮掖之間,女御之眾,豈無繁冗,徒在幽閉?望選其無用之人,放令出外,以消陰盛之變。」

此語一齣,殿內嬪御霎時啞口無言,顯然不曾料到臺諫所論事會與己有關。惴惴不安的心緒浮在眸光裡,她們都試探著偷眼看今上,惟恐一個不妥,自己便淪為了章疏中的「無用之人」。

今上卻也緘口,未曾發話安慰她們。公主眼波迴旋於父親與嬪御之間,有點好奇,有點懵懂,努力思索的神情使她顯得相當可愛。

須臾,一聲輕笑劃破此間沉默:「官家把這些亂說話的官兒逐出幾個,耳根不就清淨了?」

此言出自李司飾。在眾女訝異的注視下,她漫挽皇帝長髮,徐徐道:「如今京師富人手上有了幾緡錢,都要多納幾房妾媵,天子縱有些嬪御,又豈容他外臣指三道四?兩府兩制,家中各有歌姬舞伎,官職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只剩有一二人,他們就說陰盛須減去,倒只教他們這幫子人風流快活!」

她說的話想必眾嬪御中是有人想附和的,但又都知官家一向善待諫官,李司飾語鋒卻直指諸臣,故不敢貿然開口,一個個著意看今上臉色。

而今上直坐著,目光落在面前鏡中,淡淡凝視李司飾,眼底波瀾不興,難以窺知他心思。直至頭髮梳好,始終未發一語。

李司飾未覺有異,取了幞頭為官家加上,站在他身後,一雙鳳眼懶洋洋地斜睨向鏡內今上清雋的臉,又問:「官家真要按他們說的做麼?」

今上道:「臺諫之言,豈敢不行。」

李司飾又笑笑,一邊漫不經心地收拾奩具,一邊說:「若果真要裁減宮人,請以奴家為首。」

她自然不會想出宮,這樣說,無非是自恃得寵於官家,刻意凌蔑臺諫議論罷了。

今上聞言遽然起身,冷麵下令:「請司宮令攜宮籍過後苑。」

言罷拂袖入內更衣,留下一干嬪御面面相覷。

待與眾人到了後苑,皇后命開宴,今上卻示意暫且延後,先讓總領尚書內省的司宮令奉上宮籍名冊,自己御筆親點,在其上勾劃。良久,降旨:「自司飾李氏以下三十人盡放出宮。」

旨意既下,皇后再請今上入席,今上卻不應,但問:「她們出宮了麼?」

皇后嘆息,轉而命任守忠即刻遣那三十人出宮。待內東門司回奏宮人悉數離宮,今上才入席進膳。

經此變故,席間笑語略有些滯澀,無人敢就此發問。

面對滿座宗親貴戚,今上才薄露笑意,逐一問候位高行尊者,與年幼者也多有交談,皇后亦從旁引導話題,氣氛方又活躍起來。

此間皇后命人奉上定額外禮品若干,再分賜宴中眾人。其中有幾斛廣州進獻的番商沒官珍珠,淨白瑩潤,形態正圓,各斛珠子大小各異,按順序看去,依次增大,但每斛內的卻又勻淨如一。

眾人嘖嘖讚歎,幾位嬪御忍不住托起珍珠細賞,愛不釋手。

張美人心情鬱結,懨懨地在閣中躺了十數日,今夜也是勉強來的,膚色蒼白,容顏消瘦,走起路來顫巍巍,有西子捧心之態。但此刻見了珍珠,原本死水一般的眸心也漾起一層漣漪,輕飄飄地走了過去,蓮步依依,在斛珠左右流連。

但見珠光映亮她憔悴容色,今上似有些感傷,當即宣佈:「這幾斛珠子賜與張美人。」

待到曲終宴罷,宗室貴戚皆離去,只餘公主與幾名親近嬪御在側時,皇后問今上:「梳頭夫人是官家所愛,官家卻為何將她列作第一名,遣她出宮?」

今上答道:「此人勸我拒諫,豈宜置於左右。」

皇后淡然笑,略略欠身:「陛下聖明。」

諸嬪御亦隨之稱頌,惟苗昭容隨後笑道:「但如今逐了梳頭夫人,司飾一職出了缺事倒小,可又要麻煩皇后費心想,該換誰為官家梳頭了。」

俞婕妤道:「尚服局不是還有位陳司飾麼?」

苗昭容擺首道:「陳司飾的妝品製得倒是好,可惜不會導引術,梳的髮式也不見佳。」

「給我梳頭的丫頭倒還不錯,」原本沉默的張美人忽插言道:「會導引術,頭髮也梳得好,手腳輕,梳完髮絲都不會掉幾根。」

有意無意地掠官家一眼,張美人又補充道:「就是官家見過的許靜奴,今年十六歲了。」

「妾倒也有個人選,想推薦給官家,」俞婕妤朝今上微笑,又轉向皇后說:「還須皇后定奪。司飾內人顧採兒,十八歲。最近是她在為妾梳頭,手藝自不必說,最重要是人品好,極穩重,說話行事絕不會像梳頭夫人那樣輕佻。在官家左右侍奉的人,模樣出眾自然是好,但最怕有色無德。」

「呵。」張美人嗤笑,冷瞥婕妤,意極輕蔑。

苗昭容輕搖團扇,此刻不緊不慢地開口:「妾也想到一人。心思細,技藝好,為人更是極妥當,官家皇后都是認得的。」

皇后很快明白她所指:「秋和?」

「正是。」苗昭容手執團扇朝皇后欠身,道:「秋和雖然年紀還小,但精通導引術,清晨經她梳一次頭,整天都神清氣順。給妾梳髮,又常有奇思妙想,做的髮式新穎別緻。至於人本身,官家皇后都看在眼裡,妾也就不多說了。」

皇后沒表態,轉顧今上,問他:「官家意下如何?」

今上沉吟,最後如此決定:「讓這三人均作準備,隨後兩月依舊為娘子們梳頭。七夕那天,我看誰給娘子梳的頭好,便升誰為司飾,選作梳頭夫人。」

8.盜甥

自端午前觀諸臣帖子後,我一直尋思著要去通讀一遍,再選取其中佳句謄錄背誦,但節後事務繁雜,直至六月末才抽出空來去書藝局找張承照,問他要書院存檔的端午帖子。

他很快找來給我,還與我一起謄錄。我抄寫時隨口問他:「近日歐陽學士可有新作?」

「歐陽修?」張承照道,「他最新的文章可不就是那篇為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人說話的章疏麼?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惹來好大麻煩,非但烏紗難保,肩上腦袋是否能留下都還另說呢,估計最近是絕無心思吟詩填詞了。」

我十分吃驚:「端午時不還好好的麼?這卻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論起來,這事還有好幾撥緣頭呢,咱一樁樁地數罷。」張承照開始向我細述歐陽修之事。

原來五月間,歐陽修曾上疏論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人不該罷,說「此四人者,可謂至公之賢也。平日閒居,則相稱美之不暇,為國議事,則公言廷爭而無私。以此而言,臣見杜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讒為朋黨,可謂誣矣……一旦罷去,而使群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以為陛下惜也。」

公然指排擠慶曆新政大臣的一派為「小人」、「群邪」,而恰恰這些人又是如今當政者,故為日後事伏下一脈禍根。

歐陽修妹夫張龜正早卒,無子,只有一個前妻所生的女兒。歐陽修之妹攜此女歸孃家,由歐陽修相助撫養。當時此女七歲,待其將至及笄之年,歐陽修把她嫁與族兄之子歐陽晟。但張氏出嫁五六年後卻與家僕陳諫私通,不久事發,被鞠於開封府右軍巡院。

權知府事楊日嚴以前守益州時,歐陽修曾經上疏論其貪恣,楊本就懷恨在心,因此伺機報復,使獄吏對張氏嚴加拷問,誘她提及歐陽修。張氏懼罪,為求自保,說了許多未嫁時與歐陽修之情事,且有不少醜異細節。

楊日嚴據此上報,諫官錢明逸遂上疏彈劾歐陽修,說他私通外甥女,且欺詐侵吞此孤女家財。軍巡判官孫揆奉命再審,覺得張氏說法未必屬實,大概也因對歐陽修心存敬意,便未再生枝節,只追查張氏與陳諫私通案。這種處置方式令宰執大臣大怒,命太常博士蘇安世重審此案,意在一舉除掉歐陽修。

「歐陽學士真與外甥女有私麼?」我問張承照,覺得此事匪夷所思,「張氏供詞怪異。說是為求自保,但與舅通姦之罪尤甚於私通家僕,說出來非但不能為自己開脫,反倒又添了一道重罪。莫不是屈打成招罷?」

「保歐陽修的人也這樣說,但是……」張承照隨即起身,道,「你等等,我再找首詞給你看。」

他在一堆文卷中翻找,最後抽出一張錄有一闋《望江南》的紙,遞到我眼前。

我展開一看,但見詞曰:「江南柳,葉小未成蔭,人為絲輕那忍折,鶯憐枝嫩不堪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閒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張承照跟我解釋說:「這是歐陽修的舊作。外甥女一事傳開後,又被錢明逸族人錢勰翻了出來,笑指這詞說:‘張氏到歐陽家時年七歲,正是女兒學簸錢時。’」

「錢明逸、錢勰……」我又覺有異,「他們姓錢,可是吳越王錢俶的後人?」

張承照點頭:「沒錯。歐陽修在編修《五代史》,聽說對吳越王有諸多貶詞,錢家後人早對其不滿。」

我想了想,又問:「那《望江南》真是他寫的?他承認是他舊作?」

張承照答說:「沒承認,可也沒否認,應該算是預設罷。」

我無語,反覆看手中詞,目光徘徊於末幾句上: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

我心裡微微一動。記得初入公主閣時,她也正在簸錢。原以為只是不經意的一瞥,但她那天真嬌俏的容止好似已由此烙入我心,以致現在一見「簸錢」二字,浮想起的便是她語笑晏晏的模樣。

「也許,歐陽學士與張氏,只是有情無奸罷。」我嘆道。

「有情無奸?」張承照提高語調重複這話,帶著莫可名狀的興奮,揶揄我:「說到底,我們不過是碰不到女人的小黃門,你能知道什麼是情,什麼是奸?」

我頓時像被人劈面掌了兩下嘴,臉上火辣辣的,垂下眼簾,無言以對。

這引得張承照撫掌大笑:「原以為你進了後省,見了大世面,又被娘子們調教,應有不少長進,沒想到現今麵皮還是這樣薄。」

我勉強一笑,只盼將話題自我身上引開:「那官家呢?他怎樣看歐陽修之事?」

「聽學士們說,官家也很惱火。原本,他是很欣賞歐陽修的才氣的,重用他為諫官不說,還特意囑咐我們,一旦歐陽學士有新作,無論是否屬內製,都要找來上呈給他。如今出了這事,官家自不免震怒。據說在朝堂上乍聞此事,官家的臉色唰地沉下來,半晌沒發一言。」說到這裡,張承照反問我:「你見官家的機會可不少,怎沒見他提起?」

我擺首道:「我是在公主身邊伺候,這類事,官家怎會跟公主提及。」

「那也沒跟娘子們提起?」張承照忽又來了興致,「你有沒聽說,張娘子可能也會向歐陽修的井中砸塊石頭?」

「張娘子?」我詫異道,「應該不會罷。出了梳頭夫人的事後,皇后還特意告誡眾夫人勿涉政事,何況張娘子與歐陽修應無嫌隙罷?」

張承照嘿嘿一笑,問我:「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張娘子生八公主時,歐陽修曾上疏,名為《論美人張氏恩寵宜加以裁損》?」

經他提醒我才想起,確有此事。那時八公主幼悟降生,官家命於左藏庫取綾羅八千匹。時逢嚴冬,染院工匠為完成皇命,不得不於大雪苦寒之際敲冰取水,染練供應。歐陽修得知後立即上疏,不但譴責此事,更進而提出內降張美人親戚恩澤太頻,認為這是「有汙聖德之事」,「難避天譴」,希望官家防微杜漸,早為裁損。

依張美人秉性,對此耿耿於懷並非不可能。我問張承照:「雖則如此,但張娘子身在後宮,欲插手此事必為官家所忌,她又能如何幹涉?」

「你難道不知麼,」張承照一指中書門下方向,「賈相公認了張娘子的養母做姑姑。」

張美人的養母名為賈成,亦居於宮中,仗恃美人得寵於上,便狐假虎威,言行甚囂張,宮中人稱「賈婆婆」。宰相賈昌朝與其同姓,遂認她為姑姑,平日多有往來。這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沒將之與歐陽修的事聯絡在一起。

「張娘子想做那麼一點點事大可不必自己出手,通過賈婆婆知會賈相公一聲便行了。」張承照說,「這次賈相公對歐陽修這樣狠,未必沒獲張娘子授意罷?聽說現在賈相公在向官家請求,要他派王昭明去與蘇安世共審歐陽修的案子,這個點子,只怕也是張娘子出的。」

王昭明?我暗暗感嘆,歐陽學士真是禍不單行,往日為人狷介,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身陷困境,那些潛在的落井下石者便一個個迅速浮出水面了。

此前歐陽修任河北都轉運按察使,今上欲令近侍王昭明同往,共監河北水利漕運,歐陽修卻堅決拒絕,說侍從之臣出使,向來無內侍同行的例子,「臣實恥之」。今上亦從其所請,沒讓王昭明去。這對王昭明來說,顯然是件難堪之事,如今賈昌朝要求派他去審案,分明是想讓他公報私仇,令歐陽修萬劫不復。

我問張承照:「官家會讓王先生去麼?」

張承照笑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瞧你這入內高班怎麼當的?自己後省的事都不知道,還跑來前省問我!」

我赧然笑,發現自己對這類事還真是後知後覺。宮中風雲變幻,我卻反應遲鈍,居然稀裡糊塗地做到入內高班,也算是異數了。

抄完端午帖子,我向張承照道別,準備回儀鳳閣,他堅持要送我,直送我到內東門。自從我調到後省之後,每次來看他,都會感到他對我態度友善更甚以往,帶有種微妙的殷勤。我不禁想,他實在是個很適合在宮中生存的人。

我們在內東門司附近偶遇適才提到的賈婆婆。彼時她自外歸來,在內東門前下轎,尾隨她的小黃門過來相扶,掀簾時莽撞了些,手無意中碰到賈婆婆頭上沉重的冠子,立馬就被她甩了個大耳刮子:「作死的小潑皮!敢情你娘生你時手沒包好,生下你這犯羊癲風的賤爪子!」

那小黃門不敢爭辯,立即跪下謝罪。賈婆婆卻還不解氣,一壁罵罵咧咧,一壁伸出留著二寸長指甲的手去掐那小黃門耳朵。小黃門疼得伸脖皺眉,齜牙咧嘴,但還是竭力笑著,道:「是小的不對,婆婆容小的自己掌嘴,別折了婆婆的指甲。」

他這一抬頭,我倒愣了愣,認出他正是當初要我代送琉璃盞的小黃門。

賈婆婆終於鬆手,小黃門繼續跪著,開始一下一下打自己的臉。賈婆婆不再管他,自己往內宮走,其間經過我身邊,瞥了我一眼。我朝她略略躬身,她若無其事地笑笑,道:「哦,是梁高班……代老身向福康公主請安。」

她扭動著臃腫的身軀揚長而去。待其行遠,我走到仍在跪地掌嘴的小黃門身邊,說:「她走了,你回去罷。」

他仰首看我,當即大驚失色,爬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張承照見狀問我原因,我遂告訴他此人即給我琉璃盞之人,張承照嘆道:「幸虧你現在跟了個好主子。你有公主護著,公主有官家護著,她們才會放過你……瞧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日後公主閣中若有差事做,你便薦我過去罷。這前省真是越待越沒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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