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城閉(清平樂)》小說信息

第三章 無端又被東風誤(第1頁,共2頁)

字體:

1.花冠

所謂的歐陽修「盜甥」之事被當作一樁豔事醜聞,逐漸流傳到禁中,成為千百宮眷茶餘飯後消磨時光的閒散話題。有次苗昭容也饒有興味地向今上提起,問他是否會讓王昭明去審案,不料今上臉色遽變,斂去笑容,漠然不語,苗昭容遂不敢再問。我留意觀察,仍不聞此後進展,想是今上尚在猶豫。

七夕將近,諸位向今上推薦司飾的娘子越發關注冠發妝容事宜。國朝女子皆愛戴花冠,平日髮髻倒梳得簡單,但約發的冠子則一定要絢麗奪目,尤其是節慶之時,常簇插花釵雪柳黃金縷,滿頭珠翠爭濟楚。

一日秋和給苗昭容梳妝畢,恰逢俞婕妤過來。婕妤打量昭容一番,笑道:「姐姐請恕我直言。秋和這發樣兒梳得自然是好,可就是配的冠子素了點,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首飾裝點。」

苗昭容也看看俞婕妤的頭冠,嘆道:「我也在犯愁呢,不知該找些什麼珠寶來做冠子。我瞧你這花冠上的珠子雖不錯,但若翔鸞閣那位用上官家賜的番商珠子,怕是風頭不免要被她搶去。」

俞婕妤道:「可別提了。自從上次官家賜她珠子後,宮裡嬪御都託內司的人去外面買,京中豪門貴戚見了,也都爭相搶購,結果一月之內珠價就翻了十倍。就我頭上這幾顆破珠子,竟值八百緡錢呢。」

苗昭容以紈扇掩口,驚訝道:「八百緡?莫不是瘋了!」

「如今真是這個價。」俞婕妤撇撇嘴,又道:「若八百緡錢能買到好的也就罷了,可惜雖花了高價,買到的珠子成色始終不如那位的,到了七夕,拿什麼跟她比?」

苗昭容低首沉吟,須臾,再對婕妤說:「比珠子只怕比不過她了,不如我們另尋些好的,翡翠、玳瑁、象牙之類,私下讓內司訪求成色上佳的買了,到時做成冠子戴出去,未必會輸她珠冠。」

俞婕妤點頭道:「姐姐說得有理。這次多花些錢無所謂,要買就得挑最好的,一定不能輸給那位,否則,我們只能又眼睜睜地看著她安插個狐媚子在官家身邊。」

苗昭容深以為然,微笑轉頭問秋和:「秋和,依你之見,什麼珠寶做冠子更襯我?翡翠如何?」

秋和卻不回答,斂眉低首,一下跪倒在昭容面前,道:「望娘子三思,切勿求購貴价珠寶為飾。」

苗昭容詫異道:「這卻為何?你且起來,慢慢說。」

秋和依舊跪著,說:「京城之人,從富豪之家到坊間平民,莫不視宮內取索為一時風尚。但凡聽見宮眷求購什麼,便追隨搶購,以致物價騰湧。張娘子愛吃江西金橘,此事傳到民間,金橘之價立即瘋漲,聽說現在一斤的價錢已足買八斤羊肉。若苗娘子再高價求購珠寶,無論是翡翠、玳瑁還是象牙,國中此物價格必漲,上有違君意,下有礙民生,故萬萬不可行,望娘子收回成命。」

苗昭容略想想,對俞婕妤笑道:「這孩子的話聽起來有幾分道理。官家一向要我們節儉,若知我們的首飾花了大價錢,恐怕不會歡喜。」

俞婕妤未有異議,卻又蹙眉說:「但七夕那日,張娘子勢必會以番商珠子為飾,我們就算找出手頭最好的首飾,跟她的相比,也難免遜色。」

秋和應道:「七夕之試,意在選會梳頭者,娘子們未必需要用貴价首飾。官家髮式,與娘子們不同,不必戴花俏冠子。秋和以為,屆時為娘子梳好頭即可,至於冠子,實乃裝飾之物,選些綾羅絹花,甚至彼時鮮花都是好的,若用無價之寶,倒是喧賓奪主了。」

聽得二位娘子連連頷首。俞婕妤親自伸手把秋和扶起來,含笑道:「好姑娘,多虧你提醒。你說這些話,也不防著我,可見心裡是極坦蕩的。」

秋和拜謝,卻又是大窘,訥訥地不知怎樣應對。倒是苗昭容從旁笑說:「咱們都是一家人,誰薦的人做梳頭夫人都一樣,防你做什麼?」

次日,苗昭容讓秋和梳了個不加冠子與假髮的小盤髻,秋和手執菱花鏡站在她身後,讓她先後看了,昭容卻又不放心,喚我過來,道:「你是個男孩兒,且幫我看看,這發樣兒好麼?」

她不經意的一聲「男孩兒」,讓我心裡一暖,鼻中竟有些酸楚。

我著意細看她髮髻,欠身道:「這髮式頗有新意,未見宮中人梳過,官家見了定會說好。」

昭容略顯猶疑,再問:「不戴冠子官家看了會喜歡?」

我回答說:「臣以為,董內人言之有理,官家要選的是會梳頭者,不是會做精巧花冠者,故不必在冠子上多下工夫,讓董內人把髮式梳妥帖就行了。」

苗昭容再看看鏡中的自己,旋即笑道:「那好,我就聽你們這一回。只是不加冠子,這妝容就一定要畫得精緻方可了。」

我沒有附和,但說:「官家愛以導引術梳頭,因此手法可以按摩頭皮,理通經絡,以健體強身。七夕之試,僅看冠發是看不出內人導引術高低的,所以這幾日娘子梳頭不妨多理經絡,好生將養休息,七夕只著淡妝,官家看見娘子的好氣色,自然會知道這是董內人導引術的功效。」

七夕那日,今上帶宮眷駕幸金明池瓊林苑。

瓊林苑在順天門大街,面北,與金明池相對。大門牙道兩側皆古松怪柏,中隱石榴園、櫻桃園之類,各有亭榭。太平興國元年,皇帝以三萬五千兵卒鑿金明池,引金水河中水注之。池上有三橋,朱漆闌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若飛虹之狀。橋盡處五殿相連,立於池中心。每年花季,這裡柳鎖虹橋,花縈鳳舸,遍開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閩、廣、二浙所進南花,又有梅亭牡丹,勝景不可悉數。

今年花朝節,因官家憂於朝中事,八公主又病著,故無心緒駕幸池苑。直到七夕,聽說瓊林苑從太平興國寺取來培育的秋季牡丹開花了,才臨時決定遊幸賞花,且於此地選取新任司飾。

今上攜皇后與公主先入金明池中正殿。殿中設朱漆明金龍床,河間雲水戲龍屏風,兩側各列數十盆瓊林苑移來的各色牡丹,奼紫嫣紅,繁花似錦,開得好不熱鬧。

少頃,諸嬪御車輦到,娘子們皆著盛裝,相繼入內。相較髮式的娘子中最先進來的是俞婕妤,但見她梳了個朝天髻,雙髻當額並立,微微後傾,其上加了個大旋心羅絹冠子,羅絹相旋卷合如花瓣,分四五旋,花瓣邊緣深紅,顏色向內漸漸變淺,中心接近淺白。冠子廣及半尺,高及五六寸,雖未用任何珠玉,但仍有盛大豔麗之感。

今上見了頷首微笑:「俞娘子這冠子不錯。」

俞婕妤一顧身後內人,喜道:「這是採兒為臣妾做的。」

內人顧採兒上前拜見官家。她姿色平平,並無驚豔之處,但應對沉靜,言談舉止頗合時宜。

今上又贊她兩句,再賜俞婕妤坐,靜待另外兩位娘子進來。

苗昭容隨即進殿。她採納了秋和與我的建議,梳了個狀如玉蘭花苞的髮髻,青絲迴旋,光澤可鑑,並未加冠子,僅在側飾以一小朵槐樹花葉攢成的花球,妝容也素淨,面白無瑕,不著花鈿,雙頰只略施胭脂,帶一抹若有若無的紅暈,看上去清淡雅緻。

眾嬪御見她居然未戴冠子,大為訝異,皆轉顧官家,等他表態。

今上端詳良久,最後含笑讚道:「這發樣兒梳得好,昭容今日氣色也佳,看上去倒似回到了十五六做女兒時。」

苗昭容十分欣喜,忙喚了秋和過來,雙雙拜謝。

於是眾人對張美人妝容更為好奇,皆引首舉目望向殿外,等她進來。

張美人遷延許久方才入內。待其身影出現在殿中,又是滿座皆驚。

她頭上約發珠冠廣五寸,高盈尺,漆紗為底,羅綃為葉,大葉中疊細葉二三十重,上又聳大葉如樓閣狀,每葉上絡以金線,綴以雪白的番商珍珠,根據葉子大小依次遞增,冠頂上的大如龍眼。

但眾人最感驚訝的倒不是這奢華珠冠,而是她身上穿的真紅穿花鳳織錦褙子。

今日中宮戴縷金雲月冠,前後加白玉龍簪,衣紅褙子。

嬪御逢節慶宴集,出門之前必會先遣人打聽這日皇后服飾是什麼顏色,以避免與其同色。而今張美人公然選穿真紅褙子,實是僭越無禮之舉。

張美人在眾人矚目之下仍不疾不徐,施施然進到殿中,淡掃皇后一眼,再盈盈下拜,毫無慚色。

皇后並無慍容,端然坐著受她一拜,然後微微一笑:「張娘子的冠子真精緻,叫什麼名兒?」

張美人傲然答道:「叫冠群芳。」語罷,兩剪秋水瀲灩一轉,顧向今上,像是靜候他誇讚。

而今上凝視著她,不動聲色。須臾,徐徐抬手,以袖掩面,道:「滿頭白紛紛,更沒些忌諱。」

顯然全沒料到是這結果,張美人一時愣住。眾目睽睽,而今上再不顧她,她不由低首,面頰泛紅,像身上褙子的顏色褪到了臉上。

「官家恕罪……」她低聲說,「容臣妾告退,往偏殿更換冠子。」

「去罷。」今上頷首,又加了一句:「順便把衣裳也換了……今日這顏色並不襯你。」

張美人答應,後退數步,再一轉身,快速走出大殿。為她梳頭的內人許靜奴本來跟在她身後隨之下拜,原本一臉自信,想是欲等美人介紹後再面謝天恩,哪知竟有這變故。靜奴面容姣好,今上卻只瞟她一眼,毫無與她對話之意,這使得她現在手足無措,不知當退當留。尷尬地獨自跪了片刻,終於忍不住爬起來,惶惶然跑出去追張美人。

苗昭容與俞婕妤遙遙對望,眼角眉梢皆喜色。嬪御中有人以扇蔽面,有人將臉略轉朝殿外,有人低聲咳嗽,這些衍生的小動作亦都是為掩飾抑制不住的笑意。

今上再與皇后及眾夫人閒談,聊些關於牡丹的散碎話題。等了半晌,終於又見張美人進來,這次換了紫褙子,珠冠已除,只挽了個簡單的盤福髻。或許是有幾分賭氣,發上未著任何飾物,繃著臉,下拜後不發一言。

今上一笑:「張娘子這髮髻好看,簪朵花更妙。」旋即走到一株千葉紫牡丹「葉底紫」旁,親自摘了一朵,簪在張娘子發上。

娘子們見了都誇說很美,張娘子才神色稍霽。俞婕妤既見氣氛轉好,也敢開口說笑:「都說官家偏心,果不其然,有好的花兒朵兒都給了張娘子!」

今上笑道:「你戴著那麼大的花冠,若給你花,又該簪到哪裡去?」

俞婕妤聞言,竟當眾兩下摘掉冠子拋給顧採兒,然後一攤手,說:「現在我可沒冠子了。」

今上擺首笑,去摘了朵「倒暈檀心」給她簪在頭上:「此花外沿深色,近萼反淺白,深檀點其心,可不跟你那冠子相似麼?」

隨後又選了朵「潛溪緋」換了苗昭容頭上的槐花球,道:「這花映得面色更好。」

其餘嬪御見狀都圍聚過來要求官家賜花,官家一一答應,給每人都簪了一朵。最後,到殿中開得最繁盛的千葉魏花旁,細細挑了朵好的,走回御座,簪在一直坐在那裡含笑旁觀的皇后的冠子上。

公主見了喜歡,也拉著父親的袖子說要花戴,今上便牽著她走下來,摘了朵「姚黃」。公主還是垂髫幼女,頭髮上插不住那麼大的花,便接了拿在手中把玩。

殿中一片其樂融融和美景象,皇后遂於此刻問官家司飾之事:「這新司飾,官家可選定了?」

此言一齣,適才笑語聲又瞬間消散,眾人皆屏息凝神靜待今上的答案。

「選定了。」今上說,目光迂迴於董秋和、顧採兒和怯怯地躲在張美人身後的許靜奴面上。

「即日起,以尚服局內人……」今上眸光在秋和臉上略滯了滯,但終於掠了過去,轉向另一位,「顧氏為司飾,掌朕巾櫛之事。」

答案揭曉,殿內有大半人愕然無語,連顧採兒也怔怔地並無反應。

聽適才今上對幾位娘子發冠的評語,應是秋和當選才較為合理,何況秋和容貌遠勝採兒。

但起初略顯緊張的秋和此時面色反而和緩下來,舒了口氣,如釋重負。

零零星星地,漸有人道好,祝賀顧採兒,採兒這才謝恩答禮。皇后問今上因何判定顧氏勝出,他只簡單答:「採兒做的冠子用料儉樸,卻不失天家貴氣,髮式也梳得好。」

2.七夕

此後帝后及眾宮眷過瓊林苑賞當季秋花,黃昏時登金明池寶津樓開宴。

這類宮中私宴,嬪御照例會自出銀錢備幾道菜餚供官家品嚐。今日獻的主菜是二十八枚江南新運至京城的一品新蟹,個大膏肥,被蒸得色澤金紅,置於白瓷碟中,十分好看。

豈料今上一見之下竟皺起了眉頭,喚來任守忠,問:「如今這時節,京中竟會有此物?其價幾何?」

任守忠躬身道:「每枚千錢……這是娘子們的一點心意,節前特意囑咐御膳局找來進獻給官家的。」

今上怫然不樂,環顧眾嬪御,問:「這一下箸便費二十八千?」

眾嬪御無言以對。今上擱箸,並不食蟹。皇后見狀,命內侍將蟹撤下,官家才肯進膳。

帝后坐於殿中御座上,兩側嬪御座席依次分列,公主席位在今上之側,雖離他最近,但並不相連,中間約有五六尺的距離。趁娘子們凝神看席間歌舞之際,公主彎腰低首,向父親那邊探身,壓低了聲音輕輕喚:「爹爹……」

今上見她做此神秘狀,不由微笑,亦向她側身,低聲問:「何事?」

公主用她耳語般的聲音繼續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吃螃蟹。」

「哦?」今上故意挑挑眉角,問:「為什麼呢?」

「我回頭再告訴你。」公主抿嘴一笑,迅速坐直,然後轉首對身後侍立的我說:「懷吉,給我剝個菱角。」

晚宴後,有內侍入報說水殿前乞巧綵樓已紮好,於是今上牽了公主,並帶那幾位皇后與張娘子的養女前往。

下樓時今上再提公主宴上所言,公主道:「爹爹不吃螃蟹,不是因為螃蟹不好吃,而是覺得太貴。如果吃了,傳到宮外去,今年螃蟹還會更貴。就像爹爹說張娘子的冠子不好,其實不是冠子不好看,而是上面的珠子太貴……」

「好了好了……」今上含笑打斷她,「心裡明白就好,不必說出來。」

公主笑著點頭,又道:「女兒有一事想問爹爹,望爹爹如實回答。」

今上許她說,公主遂問:「今日採兒、靜奴與秋和,誰給娘子梳的發樣兒好?」

今上正欲開口,公主卻又止住他,認真補充道:「爹爹一定要說實話。」

今上微笑,回首看看身後,見只有王昭明和我緊跟著,其餘眾人尚離得遠,便彎腰低聲對公主說出了實話:「秋和。」

公主嘟嘟嘴,不滿道:「那爹爹為何不讓秋和做司飾?孃孃、姐姐和我都喜歡秋和,難道爹爹不喜歡她麼?」

「嗯……喜歡。」今上笑笑,依然牽著公主手緩步走,語調溫和從容,「但是,徽柔,我們越喜歡一個人,就越不能讓別人看出我們喜歡她。將對她的喜愛形之於色,就等於把她置於風口浪尖上,讓她成為眾矢之的,明槍暗箭會接踵而至,終將害了她。」

公主蹙眉思索,又問:「爹爹是怕尚服局的內人嫉妒秋和?」

「呵呵,」今上一撫她頭髮,「也許。」頓了頓,又說:「這話你且記住。真的喜歡一個人,就別對他太好,別讓他人發現,甚至,也不要讓他自己覺察到你有多喜歡他……」

「哦……」公主似懂非懂,想了想,還是問出來:「為什麼不能讓他知道呢?」

今上微笑搖頭,諱莫如深:「我回頭再告訴你。」

七夕之夜,京中貴家多以雕木綵緞結成一座綵樓立於庭中,名為「乞巧樓」。其上鋪陳花瓜、酒炙、筆硯、針線,以及著綵衣的泥孩兒「磨喝樂」,夜間男童裁詩吟詠,女郎穿針呈巧,焚香列拜,稱之為「乞巧」。

今上命結綵樓於水殿前。簷下宮燈高懸,天上星河璀璨,池中秋水波光粼粼,且又有宮人以黃蠟鑄為鳧雁、鴛鴦、龜魚、蓮荷之類,皆彩畫金縷,點燃頂端燈芯後置於池水中任其漂去,謂之「水上浮」,與滿穹星月相映成趣。

公主先點了幾個水上浮,又拿起磨喝樂玩,嫌其中的女孩兒衣裳不好看,遂對眾女伴說:「我們給磨喝樂換幾身衣裙吧,看誰做的最好看。」

女伴們答應,各拿了一個磨喝樂,又紛紛取出羅帕、絹花等可用布片為這泥偶作裝飾。公主則命人從池中摘了朵荷花,自己拆了幾片花瓣,在那女孩兒腰上圍了一圈,以絲帶繫好,揚手給眾人看。皇后與幾位嬪御在側,皆贊她有巧思。

待到了乞巧時辰,公主拿起七孔針,不一會兒便穿好線。眾夫人又贊她,她卻一擺手,直言道:「這孔快有銅錢眼兒那麼大,線穿不過倒比穿過要難。」

聞者無不笑。乞巧用的針是特製的,並非平常用的縫衣針。針體扁平,上有七孔,但針眼極大,雖乞巧需要引線從七孔中依序穿過,但對八九歲的女孩來說相當容易。

待女童們皆穿好針,公主率眾焚香列拜於綵樓前。儀式結束,她意猶未盡,問皇后:「孃孃,這就沒事做了麼?」

皇后含笑道:「昔日我在孃家時,還玩過一種遊戲。先許個願,然後拿一枚銅錢側立著,以指去彈,讓它轉動。待其撲下,若正面朝天,此心願即可實現。」

公主聽了立即說要試試,皇后遂讓人分一些銅錢給公主及眾女童。不料公主第一次便得了個負面的。她連聲道:「這次不算!」接著再試,但連試三次竟無一次是正面朝上。

旁觀之人皆覺不祥,雖然臉上仍帶笑,但都有些尷尬。公主卻無不悅之色,忽然站起來,跑到一旁的千枝燈前,取下一支宮燭,滴了幾滴蠟油在一枚銅錢的背面,然後用另一枚的背面與其相對貼上去,這樣兩枚粘合,左右都是正面了。

她得意地用此錢再試。纖指一彈,那厚厚的銅錢笨拙地轉,最後靜止後還保持著側立的狀態,竟未撲倒在地。

苗昭容見狀笑道:「這卻該算什麼呢?」

皇后看見,亦笑道:「真巧呢。我十八歲那年,也曾玩出過這樣的結果……不過那錢可只是一枚。」

眾人好奇問:「那皇后許的是什麼願?可實現了?」

皇后卻不肯再說,默然低首,但唇角微揚。

苗昭容頓悟:「十八歲的姑娘能有什麼心願?當然是希望嫁個如意郎君了。」

娘子們當即明白,皆含笑看皇后,惟公主還愣愣地問:「然後呢?」

「然後……」今上忽地開口,柔和目光觸及皇后,微微一笑,「沒過多久,我即下旨,召你孃孃入宮了。」

「原來如此。」公主拍手笑:「那是好兆頭了!」

眾娘子也笑而叫好。皇后淺笑著,頭卻越發低垂,並不敢再看官家。

她這年二十九歲,但這飛霞撲面的神態卻似閨中少女,這般溫柔,大異於我往昔所見那冷靜淡定、含威不露的中宮形象。

「徽柔,」今上於此時喚公主,將眾人注意力引回至公主身上,「既有好兆頭,且說說你許了什麼願。」

「呀!」公主圓睜雙眼驚呼一聲,隨即又撅起了嘴,很是懊惱:「剛才我完全忘記許願了。」

今上讓公主許願再試,苗昭容卻道:「她這麼糊里糊塗冒冒失失的,再試下去不定又生出什麼花樣,不如改玩別的罷。」

昭容大概是擔心公主再測出不祥之兆。今上聽了頷首同意,公主卻又犯愁:「但可玩的都已玩過了,還能做什麼呢?」

我看著仍在她手裡的那對銅錢,忽想起歐陽修那句「堂上簸錢堂下走」,心中有一模糊的念頭倏地閃過。

「公主,」我欠身向她建議道,「不妨召董內人來,簸錢為戲。」

公主明眸閃亮,笑道:「好啊,她最近一直在準備梳頭的事,很久沒與我簸錢了……快叫她過來。」

我答應,親自去找秋和。

秋和那時獨自立於水殿一側欄杆邊,凝視水中閉合的荷花蓓蕾,目光脈脈,微銜笑意。

不知這檻外流水承載著何等賞心樂事,她神思游離於周遭宮闕盛景之外,我連喚她三聲,她才驚覺回首。像是被我窺破了什麼秘密,她羞赧低眉,聽了我轉告的話便匆匆趕到公主身邊去。

彼時更深露重,今上命眾娘子先回苑中歇息,再帶了皇后、苗昭容、公主及幾位姑娘入殿,命於御座下方設瑤席,以備女孩們簸錢。

這次公主要求分組來玩,她與秋和一組,另一組是範姑娘與周姑娘,綜合每組兩人成績為最後結果。兩位姑娘不依,說秋和技藝最好,誰與她同組必然取勝。公主也坦然承認,道:「我就是想贏呀。平日都是你們取勝,今日過節,你們好歹也放我一馬,讓我高高興興扳回一局吧!」

姑娘們既見她這樣說,也就笑而應允,四個女孩兒各據一方,開始簸錢。

簸錢聲悅耳如鈴動,姑娘們笑語間於其中。把錢舞得最好看的自然還是秋和。每次拋接動作皆如行雲流水,連對手都為她叫好。我知道在這個遊戲中她是絕對的主角,必將贏得旁觀者的特別關注。

我悄然觀今上,見他的確更關注秋和,即便錢不在她手中,她只端然靜坐,他的目光都未嘗移開。

留意到這個細節的並非只有我。

教坊樂師隱於殿中簾幕之後奏樂助興,一曲既終,有內侍過來問皇后以下該奏何曲目,但聽皇后指示道:「《望江南》。」

我不禁舉目望向她,不想她竟也在看我,目光相觸,她從容微笑,我低首欠身,但覺自己這一副心腸已被她看個通透。

今上始終漫視秋和,似乎對皇后適才說的曲目名並未上心,直到樂聲響起,他才逐漸覺察,略略坐直,閒散笑容淡去,應是想起了歐陽修之事。

曲聲清婉,繞樑不絕,一直奏到第二疊。我隨這樂聲,於心中低吟歐陽修詞,待吟至末句「何況到如今」時,忽聞今上開口:「昭明。」

王昭明立即答應,肅立聽命。

「歐陽修的案子,你去監勘罷。」今上道。嘆了嘆氣,他又補充道:「可要勘查仔細了,別冤枉了誰。」

王昭明一凜,應已明白今上之意,忙跪下接旨,鄭重道:「臣必慎重監勘,不敢有辱君命。」

此夜簸錢,自然是公主與秋和大獲全勝。範姑娘與周姑娘要數籌碼給她,她卻而不受,道:「爹爹會給我彩頭,你們不必出了。」

今上聞言笑道:「我可不給你。此番雖贏了,卻不是你的功勞。」

公主順勢為秋和請功:「沒錯,全靠秋和我才能取勝。那爹爹就多賞些東西給她罷。」

今上頷首,溫言問秋和:「秋和,你想要什麼?」

秋和只是低頭擺首,說:「公主肯屈尊與奴婢遊戲,於秋和已是莫大福分,豈敢再邀功請賞。」

「你跟她玩,無異於做她師傅,是在教她技藝,有功豈可不受祿。」今上道,也不再聽秋和推辭,轉顧皇后,微笑問:「咱們該賞她什麼好?」

皇后亦笑道:「她這師傅對公主一向盡心盡力,臣妾一時也想不到賞什麼好,就怕給的東西她不喜歡。不如官家讓她說出自己的心願,官家若能做到,就幫她實現,如此可好?」

今上連聲道好,問秋和有何心願,秋和踟躇,最後還是輕聲道:「奴家暫未想到……」

「那我今日且給你這一承諾,」官家說,「將來你想好了就告訴我,只要我能做到,就助你達成心願。」

秋和舉手加額,鄭重下拜謝恩。再次起身時目中有微光閃動,恬靜神情裡透著幾分不張揚的喜悅。

我猜她一定是有心願的。因獲皇帝的承諾,她的未來開始有了一抹亮色。

我很樂意看到這個結果。有希望的人生總是快樂的,她日後應該會過得開心些了。

到了八月,歐陽修的案子終於有了結果。在檢視蘇安世與王昭明審案結論,再與宰執商議後,今上下旨,降歐陽修為知制誥、知滁州。與此同時,也降蘇安世為殿中丞、監泰州鹽稅,逐王昭明出京,監壽春縣酒稅。

不久後,審案經過傳至禁中:王昭明前往開封府獄,見蘇安世所勘案牘皆指歐陽修亂倫盜甥,即駭然道:「昭明在官家左右,但見官家無三日不說歐陽修。如今省判所勘,是為迎合宰相之意,異日官家若不悅,昭明性命必難保。」

蘇安世道此事既屬實,今上應不會怪罪,王昭明則問他歐陽修是否已認罪。蘇安世答說:「他拒不認罪,不如鍛鍊。」

所謂「鍛鍊」,是指嚴刑拷問,迫人認罪。王昭明連連搖頭,肅然道:「官家令我監勘,是要我秉公處理,以盡公道。‘鍛鍊’?這是什麼話!」

蘇安世聞之大懼,不敢再論「盜甥」,但劾歐陽修用張氏資金買田產立戶之事。今上隨即以此罪名為歐陽修結案。賈昌朝等人自然不滿,無奈君意已決,無法改變,遂以蘇安世、王昭明審案不力為由,堅持要今上懲罰這二人。最後今上妥協,作了上述決定。

王昭明出宮那日,我立於西華門內目送他。

長年折腰侍立,他的背已直不起來了,就這樣弓著緩步朝外,他數步一回頭,不時舉袖拭淚,意極悽惻。

待他走出門,沉重的宮門隨即徐徐闔攏,我才想起現在又到了禁門關閉的時候。舉首望天,看頭上亂雲逐霞,昏鴉飛過。如此良久,心情亦隨那輪暗紅殘陽一點點沉了下去。

3.觀音

秋和十五歲時,皇后讓她做了中宮司櫛內人,專掌皇后髮飾妝容事宜。此前苗昭容曾告訴皇后秋和力勸她勿買珠寶之事,皇后感嘆:「我只知她愛讀國史,卻沒想到她還會顧及民生。六宮之中,有她這般見識的女子實不多見。」遂有了擢升之意。

「秋和這丫頭,將來一定會有出息。」苗昭容如此斷定。

公主聽見,問母親:「姐姐是說秋和日後可能會接替楚尚服,領尚服局事麼?」

苗昭容笑笑,未置可否。

我隱約猜到苗昭容所言「有出息」的意思,但覺得那未必是秋和的願望。

自那次送她回去之後,她亦待我如手足,有了幾分親近感,與我說的話逐漸多了起來。若來儀鳳閣,依舊是我送她出去。

得知她被遷為中宮內人那天,儀鳳閣中的人都向她道喜,她只是微笑,並沒有特別歡喜的表情。

我送她出門,她似有心事,低著頭,在宮牆兩側所植的槐樹下踏花而行,神思恍惚。我忍不住問她:「秋和,你有煩心之事?」

「哦,沒有。」她答,繼續走,步履輕緩,像是怕驚動了那一地落花。好一會兒後,才猶猶豫豫地停住,轉首問我:「懷吉,你可有心願?」

我一怔,沉默片刻,再這樣答:「看著公主無憂無慮地長大……如果這能算心願的話。」

這答案可能在她意料之外,她先盯著我看許久,最後溫柔地笑了:「當然,你可以一直陪在她身邊的。」

見她提起心願,我憶及今上的承諾,於是也問秋和:「那你的心願又是什麼呢?」

「去年七夕之後,很多人問過我,我一直沒回答。」秋和淺笑道。我立即覺得自己多事,何必問她這樣私密的問題。不想她竟然肯跟我說:「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出宮,總有一天,我會向官家請求,請他允許我出宮。」

我茫然問她:「你不喜歡留在宮裡?那為何不現在跟官家說?」

秋和不答,靜默地立在微風吹落的槐花雨中。須臾,仰首,半眯著眼,透過頭頂枝椏花穗看萬里碧空,一層黃黃白白的花瓣自她漆紗冠子上簌簌飄下。

我見她神情專注,亦抬頭去看,但見天上有雁字成行,自宮城上方飛過。

「懷吉,崔公子……是否還在京中?」她吞吞吐吐地問,說完即低首垂目,滿面暈紅。

我頓時明瞭,她的願望跟崔白有關。

我坦言告訴她,自調入後省後,少有機會跟畫院的人聯絡,實不知崔白近況,她便又問我可否代為打聽。我答應,問她:「你可有話要轉告他?」

她下意識地絞著衣袖一角,聲音輕如蚊鳴:「他上次送我的畫……那幅秋浦蓉賓圖……上面的大雁……請幫我問問他……那大雁……」

見她如此情形,再回憶秋浦蓉賓圖上細節,我這才想到,雁被稱為「德禽」,一夫一妻,配偶如逝其一,終身不再嫁娶。《儀禮?士昏禮》曰:「昏禮下達,納采用雁。」取其對配偶堅貞節義之意,以討陰陽往來,婦從夫隨的吉兆,故國朝婚姻禮俗,仍以雁為信物。崔白畫上有雙雁,以他那疏逸灑脫的性情來看,贈此畫給秋和,未必沒有暗示婚約的心思,至少,也是表明有意於她。

崔白容貌英俊,舉止大有才子氣,年輕女子傾心於他不足為奇。今觀秋和態度,顯然已對其情根深種,既打聽崔白行蹤,應是想找他問明心意,若他確有求親之心,她是可以自請出宮,與他為偶的。

想明白了這層意思,我立即對秋和說:「我這就去找人問,一有訊息就告訴你。」

我先去畫院查到崔白當初留下的京中住址,又託張承照找可以出宮採辦物品的前省內侍去打聽,可惜後來張承照帶來的迴音並不佳:崔白早已離京,說是要周遊天下名山大川以寫生作畫,無人知道他何時歸來。

我轉告秋和這結果,她自然是失望的,於是我忙向她承諾,一待崔白回來就與他聯絡,秋和連聲說沒關係,「現在留在宮裡也好,我很喜歡擺弄這些花兒粉兒和香料,若出宮了,上哪裡找這許多去?」

這倒也不是託詞,看得出秋和是真愛做司飾的工作,我們覺得繁瑣無趣,她卻可以自得其樂。這也使她的等待顯得不是那麼枯燥而漫長,我樂觀地想。先在宮裡做幾年她想做的事,然後再走出皇城,嫁得如意郎君,在相夫教子中過完餘生,秋和這樣善良的女孩應該有如此完美的生涯。

慶曆七年,十三團練與高滔滔姑娘年十六,今上與皇后談到二人幼年婚約戲言,顧及自己無子,很是感慨,遂提出官家為十三、皇后為滔滔主婚,使相娶嫁。於是宮中之人開始籌備這「天子娶婦,皇后嫁女」的大喜事。

高姑娘尚未行笄禮,既議妥婚事,便定於這年寒食前一日行禮。是日,皇后率執事宮嬪親臨高氏府第觀禮,公主本也想去,無奈此前著了涼,只得待在閣中養病,無事可做,十分煩悶。

午後閣中宮人依風俗以棗面為餅,用柳枝串了,插在門楣上,公主見了也要去插,卻又被苗昭容喝止,公主便又悶悶地躺下,狀甚可憐。

韓氏向苗昭容建議去請範姑娘過來跟公主玩,苗昭容說今日皇后去觀高姑娘笄禮,範姑娘應該也隨她去了,韓氏卻擺首道:「我聽說範姑娘這幾天身上不大方便,不能觀嘉禮。」

苗昭容聞言挑了挑眉:「葵水?」

韓氏說是,苗昭容有些驚訝:「她也還不大罷……」

韓氏笑道:「娘子天天看著,所以覺得不大,其實範姑娘比公主大四歲,今年十四了。」

「唉,不知不覺地,這些小姑娘就長大了,可見我們也老了。」苗昭容感嘆,然後喚我過來吩咐道:「你去問問範姑娘,看她是否願意過來陪公主說說話。」

我領命,隨即前往中宮找範姑娘。

這日因皇后出行,大批侍從隨侍,故柔儀殿留守的宮人不多,顯得冷冷清清。我往範姑娘閣中去,卻沒見到她,她的侍女一指柔儀殿正殿,說她在裡面添香藥,我便又朝正殿走去。

正殿前竟連個值守門禁的內侍都沒有,我隱隱感到有點不妥,但還是緩緩走了進去。

殿內似乎並無人影。錦幔低垂,四壁無聲,先見著的是七寶御榻夾坐中那兩尊金狻猊,二獸皆高丈餘,幾縷翡色輕煙自獸口中悠悠逸出,飛香紛鬱。

自明日寒食起,京中要斷火三日,故今日是節前最後一次焚香,用量比平日多,除二尊金獸外,殿中畫樑上又垂下兩壁鎏金銀香球,球體為鏤空精雕,中間可開合,內建香藥,球體下部有燃炭,由細銀鏈懸掛著,在兩側錦幔前密密地垂了一層,流光溢彩,有如珠簾。

溫暖的芬芳氣息悄無痕跡地自鎏金銀香球內飄散開來,是上品淩水香,花氣百和旖旎,在這寂靜空間中縈紆旋繞。我來過柔儀殿多次,卻從未感受過如此奇異的氛圍,便似中蠱一般,於這溫香氤氳處徐徐移步,無聲地繼續前行。

忽然,左邊的帷幔動了一下,幾個銀香球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銀鈴聲,悅耳如樂音。我略略轉向聲源處,探首去看。

銀球珠簾內影影綽綽,隱約有兩個人,我凝神望去,先辨出範姑娘的身形。她一手託盛著香藥的匣子,另一手執銀匙,身邊有個銀香球正開著,待她朝內添香。

但她此刻已無暇做此事。

有一男子正輕摟著她的腰,低首吻她。

適才的銀鈴聲應是這突發事件引起的,陡然發生於範姑娘以匙添香時,故她幾乎還保持著此前的動作。

那男子先是一點一點啄她的唇,範姑娘身體微微顫唞,大概是有些受驚,但終究沒有推開他,於是男子開始深吻她。

他們隱於簾幕後,側身對著我,我所處之地離他們尚有段不短的距離,且之前我未發出過任何聲響,所以他們並未意識到我的存在。

這一幕令我異常驚惶,此刻只想迅速逃離。我從未見過這等男女情事,何況……何況是他們。

為避免被他們發現,我緩緩後退,移步無聲,卻恐他們聽到我不安的心跳聲。好容易捱到門邊,才驀地轉身出門,倉皇朝外跑去。

剛奔出大殿院門外,忽見前方紗籠前導,繡扇雙遮,兩列宮人擁著一步輦迎面而來,依稀是中宮的儀仗。我越發想快步跑開,不想甫一轉身就聽見有人呵斥:「大膽!皇后駕到,竟不見禮!」

我只得停下,面朝皇后行禮如儀。

皇后彼時正跟隨行的司宮令談笑,見我這失禮舉動面未改色,依然笑著,從步輦上下來,問:「懷吉,怎麼這樣急?趕著回去麼?」

我無意識地答是,旋即又覺不對,連忙改口說不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到如何解釋,面熱過耳,汗出如雨。

皇后見狀亦覺有異,凝眸問我:「你是從柔儀殿出來麼?」

我頷首稱是,皇后遂又問:「誰在裡面?」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只說:「範姑娘。」

「觀音?」皇后問。「觀音」是範姑娘的小字。

我再說是,不敢多吐一個字。

皇后默然。半晌後才又問:「還有誰在裡面?」

我無言,縱然明知不回答皇后問話為大不敬,卻也不敢再開口。

皇后此時卻已猜到:「官家?」

我深垂首。

皇后是何表情,我並不知道,我能感知的只有雙目餘光處,她衣裳的一角。周圍的人也是一片靜默,這時光彷彿凝固了一樣,除了夾道宮槐上的鳥兒還在宛轉地叫。

有一顆水珠滴落在皇后面前的地上。是下雨了麼?我還在想,卻見皇后下裳微微一旋,飄離了我的視線。

「聽說,後苑的花兒,正開得,好……」皇后一邊朝外走一邊說,聲音語調仍是平穩的,只是多有停頓。

司宮令忙跟上,接著道:「是啊,桃花李花,金蛾玉羞都開了,娘娘不妨去看看。」

兩列宮人沉默著逐一從我眼前經過,尾隨皇后往後苑去。最後,有一人在我面前停下。

我抬頭,看見秋和含淚的眼。

「懷吉,」她低聲對我說,「快去找張茂則先生,請他到後苑來。」

我答應。秋和拭了拭眼角,快步跟上皇后侍從的佇列。

我朝內東門司跑去。離開之前,看了看地上那一滴已滲入地磚的水珠痕跡,再仰首望天……晴空澄淨,毫無雨意。

找到張先生,我極簡略地把經過告訴他,提及柔儀殿事時只說了句「官家與範姑娘在殿中」,而他已明白一切,不待我說完,即展袖而起,大步流星地往後苑去。

我略微躊躇,最終還是跟著他去。待到了後苑,見皇后正徘徊於花影之間,目光游移於花葉之上,但眼神空洞,對這滿園芳菲,顯然視若無睹。

張先生走到她身邊,欠身輕喚:「娘娘。」

「哦,平甫……」皇后見是他,聲音竟有些顫唞。這讓我忽然想起了公主。她有時候在苗昭容那裡受了委屈,常會賭氣不說話,但若我過去勸他,她便會帶著哭音叫我的名字,隨後往往是一場痛哭。

「娘娘,孟春之月你率六宮獻於官家的穜稑之種已長出青苗,何不去觀稼殿看看?」張先生建議道,語意溫和。

皇后怔忡著凝視他,片刻後終於微微笑了:「好,去觀稼殿。」

後苑一角建有觀稼殿,每年孟春,皇后會率六宮嬪御選取九穀穜稑之種獻給皇帝,皇帝隨後再親耕籍田於觀稼殿下,待秧苗長出,便可於殿上觀賞。

皇后徐徐登上觀稼殿,我沒有再跟過去,只悄然立於稻田一隅,遠遠地看她。

苑圃有專人侍弄,此時秧苗郁郁青青,長勢喜人,若從殿上俯覽,新秧盛景一定如侍從之臣所言,「苒苒香塍色,油油瑞畝煙」,我想,皇后見了,心中多少是會有幾分愉悅的。

皇后端然立於大殿正中,一襲禕衣,翟文赤質,白玉雙佩。她俯視足下苒苒青禾,神態漸漸平復如常,依然那般莊靜寧和。有風吹過,鼓起她深青大袖,她微微仰面,九龍四鳳冠上的十二株首飾花輕輕顫動。閉上眼睛,她露出了一縷恬淡笑容。

而張先生一直隱於她身後廊柱之側,安靜地凝視她,很長的時間內不語亦不動。

他穿著皂色衣袍,看上去彷彿只是一道頎長的影子。

4.祈雨

不過半日,範姑娘的事已遍傳六宮。此前宮中養女多有為今上所納者,但那些都是先帝后妃收養的,在晚一輩的小姑娘中,按宮中傳聞說,範姑娘是第一個「得幸於上」的,故娘子們相互打探著訊息,都在等著看皇后如何處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