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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端又被東風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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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觀稼殿歸來,皇后又恢復了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國母常態,有條不紊地如常處理後宮事務,然後在晚宴上向今上描述高姑娘笄禮情景,再若無其事地提起範姑娘,說範姑娘年歲漸長,而她不再捨得讓養女出宮,故請今上把範姑娘收在身邊,以使她們無分離之虞。

一席話說得鎮定坦然,倒令今上有些尷尬,但最後還是順水推舟地「從其所請」。

於是皇后另撥閣分給範姑娘居住,閣中宮人增置不少,再與司宮令、尚宮等商議相關事宜,選擇吉日以待今上正式加封。

六宮譁然,議論紛紛,關於此事緣由經過也演繹出許多版本,其中有種說法是,皇后收養範姑娘,本就欲以她分張美人之寵,範姑娘「勾引」今上,也是皇后授意的。很多人聽說了我曾窺見一點柔儀殿中事,都興致勃勃地問我,我緘口不答,她們又央我至少描述皇后得知此事時的神情,問我彼時她是否很得意,我一概無回應,連對苗昭容都只說「不曾看見」。

此事是否在皇后意料之中我並不清楚,惟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滴水珠不是天落的雨。但我不會把這一點向別人說起,我想現在的皇后也不屑於向旁人辯解和證明什麼。

尚未加封,今上已常去範姑娘閣中,關於她的名位,宮中人也有諸多猜測。今上納嬪御,一般是初封御侍,略微看重點的同時封縣君或郡君,不在五品內命婦之列,日後再慢慢遷升。但如今宮裡傳言說範姑娘是良家子,且又是皇后養女,所以帝后均有意給她較高品階,一開始便會封她為才人或貴人,甚至,有可能是四品的美人。

提起這事時,眾娘子中倒有大半人是眉飛色舞的,幾乎像是樂觀其成,原因不難猜到,她們都等著看新美人壓倒舊美人。

張美人被這些傳聞弄得坐立不安,常守在朝堂殿後以待今上,次數多了今上忍不住直說,要她不必再來。訊息傳開,又淪為了六宮笑柄。

想必張美人也沒放棄尋求對策。那幾天她閣中人特別忙碌,常見賈婆婆或她閣內宦者出入內外宮城之間,沉著臉,行色匆匆。

「她又想去找賈相公商量了罷。」苗昭容私下說,「可這次官家納新寵是皇后建議的,範觀音出身又好,就算賈相公進諫,官家也有理由拒絕,不加理睬。」

她的話本沒錯,但自去年冬天延續至今的大旱令此事又有了變數。

為人君者一向畏懼天災,每逢災變,必有大臣上疏要求皇帝自省其身,說是他施政行事有錯,才引發天變。

時值三月仍不降雨,官家因此憂心忡忡,不但避正殿,減常膳,還頻頻在宮中祈雨,用盡各種祈雨術,乃至率宮人及眾宦官燃臂香祈禱,卻始終未見天降甘霖。

宰相賈昌朝此時進諫,稱宮中女子過多,請出宮人以弭災變。今上亦答應,回宮後又命取宮籍,選了些不甚親近者欲放出宮。

這日宮中仍有祈雨儀式,今上照例親書祝辭,提筆時,張美人忽上前道:「臣妾聽說祝辭應以祈禱者之血書寫,才足以表其誠意。臣妾多年來深受陛下眷顧卻無以為報,今日祈雨,但請陛下用臣妾之血,以成全臣妾為君分憂之夙願。」

話音未落,便亮出一刃匕首,朝自己左臂上劃了一刀。

見鮮血淋漓,今上大驚失色,一把抓住她手臂,捏住傷口,呼人來包紮。張美人卻輕輕推開他,堅持要人拿杯盞來,滴了些血在內才肯包紮傷處。

今上大為感動,連聲安慰並嘉獎,張美人只是笑笑,說:「但能為陛下分憂,臣妾些許血肉何足惜也。」隨即柔聲催他快寫祝辭。

這日儀式的最後一步是召來放令出宮的宮人,再表今上接納諫言裁減宮女的誠意。待尚宮逐一點名,讓這些宮人行過拜別禮之後,張美人卻又顫巍巍地站起來,朝今上下拜,道:「此番大旱延續時間之長極為罕見,若所出宮人只是可有可無者,難示陛下及六宮祈雨誠意。臣妾養女徐氏,一向為臣妾所鍾愛,但如今既天降災變,臣妾願割捨母女之情,放徐氏出宮,惟望能以此感天意,求得雨水,為君國消災。」

她一說完,又有兩位平日跟她過從甚密的娘子亦出列下拜,表示願讓自己養女出宮。今上沉吟,良久不發一語。其餘在場的嬪御凡有養女者都如坐針氈,片刻後,又有娘子跪下附議,這一來,陸陸續續又跪倒一片,都表示願舍養女。其中一定有大半人本無此心,但這等場面,若不隨眾表態會顯得自己不肯作半點犧牲,便好似不忠君愛國了。

張美人見狀淡淡一笑,撫著胸口微微喘著氣對今上道:「恭喜陛下,如今六宮齊心,皆願舍養女出宮,上天必有感應,定會早降甘霖。」言罷,悠悠轉首看皇后,輕聲問:「皇后,臣妾沒說錯罷?」

皇后未答,但轉朝今上,欠身道:「陛下,如今臣妾僅有一名養女在宮中,是去是留,但憑陛下做主。」

今上默然負手望天,面色凝重。半晌後才說:「待朕明日與宰相商議後再作打算。」

與賈相公的商議結果可想而知。在賈昌朝極力贊成乃至慫恿下,今上下旨,再放皇后養女範氏及張美人養女徐氏以下十數名少女出宮。

最後的拜別禮氣氛極為悽慘,好幾對母女相擁著泣不成聲,範姑娘在今上面前行完禮後又奔去撲倒在皇后足下,伏拜泣道:「孃孃,是我錯了……」

皇后把她拉起來,為她拭著淚,思來想去,欲言又止,最後只餘一聲嘆息,含淚把她摟在懷裡。

輪到徐姑娘行禮時出了一點意外。她本來呆呆地跪下了,賈婆婆見她沒再動,便從旁提醒她拜別今上,豈料她忽然激動起來,轉身膝行幾步,一把抓住張美人裙裾,大哭道:「姐姐為何要趕我出去?」

張美人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遂做哀傷狀道:「姐姐也捨不得你,但若不捨親厚者出宮,這雨……」

「不是!姐姐根本不喜歡我!」徐姑娘根本不想聽她說,且哭且訴,「你最喜歡的還是幼悟……自從你生她之後,幾乎沒正眼看過我……我想,幼悟沒了,你應該會對我好些了,可是你還是不待見我,對周妹妹都比對我好……」

「幼悟……」張美人像是被這個名字刺了一下,低聲念著這兩個字,突然兩手抓緊徐姑娘手臂,幾乎是在狠狠地掐著她,目露兇光:「是你,原來是你……」

徐姑娘痛得尖叫起來,拼命掙扎。賈婆婆見事態不妙,忙過來拉開她們,自己把徐姑娘箍在懷裡,一面用手捂住她口,一面掩飾道:「這孩子太傷心,腦子有點不清醒,這禮暫且免了罷。」然後頻頻朝張美人使眼色。

張美人一怔,逐漸冷靜下來,又勾出薄薄一點笑意,輕聲對徐姑娘說:「傻孩子,姐姐不喜歡你,還能喜歡誰呢?你且回去,日後姐姐再去看你。」

賈婆婆得張美人授意,半抱半拖著徐姑娘往外走,徐姑娘掙扎著搖頭,被掩住的口中「嗚嗚」有聲,卻吐不出一個字,眼淚順著賈婆婆的指縫一徑流了下來。

相對而言,範姑娘等人倒走得平靜,無人反抗,但個個掩面而泣。她們乘車出宮門,一行十餘輛宮車,香塵滾滾,哀聲迤邐,就這樣一路駛出皇城去。

看著她們漸行漸遠,我驀然憶起,這宮裡的女子離開皇城時竟都是哭著出去的。

或者,總有例外罷。我想。

比如秋和,將來她出宮時必是滿心歡喜,因為她期盼的人生像一軸畫卷,那時才在她面前緩緩展開,內藏多少良辰美景、賞心樂事,正待她逐一細品。

再比如公主,她生於宮中,卻不會終老其中,總有一天,今上會為她覓個駙馬都尉,風風光光地送她出宮……本朝士人,通雅博暢者眾,皇帝身處廟堂之上,終日見的,無不是一時俊彥,日後為獨生女兒擇婿,不知又會選何等出類拔萃者……公主出降時,心中一定也是喜悅的罷……

我目眺遠方想得出神,沒留意到有人靠近,直到她以手在我面前晃了數下我才有所反應,定睛一看,卻是秋和。

「你愣愣的,在想什麼呢?」她淺笑著問,因剛才為範姑娘哭過,現在她眼眶仍是紅紅的,「為何嘆氣?」

「啊?」我惘然反問,「我嘆氣了麼?」

範姑娘等人離宮數日後仍不見落雨,今上一怒之下把賈昌朝罷為武勝節度使、判大名府、兼河北安撫使,將其貶放出京城。

宣佈罷相前一天,賈婆婆在內外宮城中辛苦奔波,最終無功而返,關於賈昌朝罷相的細節倒被關注她這陣忙碌的人抖了出來。

原來今上放出宮人後未等來甘霖,遂私下與臺官李柬之討論,李柬之道:「陛下幾乎已行過所有祈雨之法,惟漢災異冊故事中‘冊免三公’一節未行。」

因範觀音之事,今上本已對賈昌朝相當惱火,聽了此言越發有了罷相念頭,於是再問御史中丞高若訥意見,高若訥亦直言:「陰陽不和,責在宰相。」

諫臣洪範附議,且提及賈昌朝多次在朝堂上與吳育爭吵之事,說:「大臣不肅,則雨不時若。」

今上拍案而起,當即命鎖院草詔,讓翰林學士院寫罷相之制。

翰林學士院若逢起草詔書等重大事機時,必先鎖閉院門,斷絕外界往來,以防洩密,是為「鎖院」。賈婆婆原收買了一兩個皇帝身邊服侍的內侍,此刻內侍見今上召諸臣討論賈昌朝事,立即通知了賈婆婆。

賈婆婆與張美人十分焦慮,有意聯絡賈氏黨羽,但此刻已散朝,那些臣子皆已離開宮城。賈婆婆遂找了個藉口欲出宮門,不料被張茂則先生攔住,說時辰已晚,此刻出宮不能在宮門關閉前回來,故現在絕不可出去。賈婆婆悻悻而歸,後來跑到翰林學士院門前觀望,卻又被守門侍衛趕了回來。好容易等到天亮,再去學士院,但見院門大開,學士承旨高舉制書在她眼睜睜注視下揚長而去,入垂拱殿面君。約莫半個時辰後,已罷了相的賈昌朝垂頭喪氣地自殿中出來……

而自他罷相後,雨就淅淅瀝瀝地連下了好幾天。

這些事被娘子們描述得繪聲繪色,聽者通常皆大笑,惟有次公主聽後幽幽問:「那範姐姐還會回來麼?」

苗昭容不答,喚來嘉慶子跟笑靨兒,讓她們陪公主去院中蹴鞦韆去。

「以祈雨為名送出去的,哪還能回來呢?」公主走後,苗昭容才道,是對周圍幾位娘子說。

俞婕妤也嘆道:「想想觀音這孩子也可憐,伺候過官家的女人誰敢娶?日後只能做姑子了。」

「可不是麼。」苗昭容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身邊插瓶的花,「就像一株好好的桃花,今春剛開出第一朵,就被人砍下當柴燒了。」

5.曹郎

隨著高姑娘婚期臨近,公主的親事也成了宮中人的一大話題。她今年十歲,到了可以議婚之時。這幾日,到苗昭容閣中來的娘子們在聊了幾句高姑娘妝奩儀仗之後,幾乎都會提及公主,問苗昭容:「官家將擇哪家公子為駙馬?」

苗昭容只是搖頭:「我也想知道,可誰能猜到官家怎樣想?反正總不能指望他挑個狀元郎。」

國朝風尚與隋唐不同,婚姻不問閥閱,士庶通婚漸成風俗。因本朝尤重士人,滿朝朱紫,皆是書生。許多卿相權臣本出身寒微,但可以借科舉躋身清貴宰輔之列,所以上至世家望族,下至士紳富豪,無不愛以進士為婿。乃至每屆放榜之時,家有適齡女之人常守在榜下等待,滿城爭搶綠衣郎。

本朝宰執若有女也多在青年進士中擇婿,甚至嫁女予狀元,例如前參知政事薛奎就先後把兩個女兒嫁給了狀元及第的王拱辰,而他另一位女婿則是與王拱辰同年登科的歐陽修。

但皇帝反倒不能擇狀元進士為婿。因前代外戚多預政事,常致敗亂,故國朝祖宗家法待外戚尤嚴,不授實權於外戚,僅養以豐祿高爵,而不使其有弄權擅事的機會。若與皇家宗室聯姻之前,此外戚家中已有人為官掌實權,通常也須先行免職,再授虛銜。狀元進士是日後宰輔人選,自然不能與皇室聯姻。今上面對滿朝青年才俊,亦曾笑對后妃說:「都說皇帝女不愁嫁,我看卻未必。若我要選個綠衣郎為駙馬,他必寧死不從,臺諫也要罵我毀人前程。」

如今皇室娶婦嫁女,多選於先帝章獻明肅皇后劉氏指示的「衰舊之門」,即其祖本為開國元勳,但後人卻不再為公卿大夫之世家,再或者,非出自名門的布衣卿相三代之後亦可,但前提都是其族人沒在當朝身居高位。

當然,就算選擇駙馬的範圍縮小到衰舊之門和布衣卿相之家,堪與公主為偶的優秀少年也並非沒有。

一次苗昭容出言試探今上擇婿之意,今上如此說:「待十三回宮復面拜門,戚里入賀時,我讓你見一人。」

女婿婚禮之後回新婦家,復拜岳父岳母,稱為「拜門」,若次日即往,則為「復面拜門」。高姑娘出閣,是以「皇后女」身份,用半副公主儀仗,從宮中往夫家去,故十三團練次日會回宮復面拜門,而那日宗室外戚會入賀禁中。聽今上言下之意,似駙馬會在戚里中選。

後來苗昭容把今上答覆告訴了俞婕妤,婕妤笑道:「官家所指,莫不是曹郎家的大公子?我聽皇后說那日曹郎會帶他家兩位公子入宮,其中大公子與公主同年,才貌正相當。」

苗昭容喜不自禁,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若是曹郎公子就好了!」

「曹郎」是指大宋開國元勳曹彬的孫子,皇后之弟曹佾。他性情和易,通音律,善弈射,詩文翰墨都是極好的。

而且,他容貌極美。皇后氣質如深谷芝蘭,不以無人而不芳,但僅論面容,卻非令人一見驚豔那種,而曹佾之美則無人會漠視。他膚色白皙,頭髮是奇異的紺青色,隱隱透出點紅意,人謂神仙中人。雖然容顏秀麗,卻又並非文弱,他騎射舞劍身手敏捷,舉止疏朗瀟灑有豪氣。

自少年時起,他常於宴集之際出入禁中,嬪御宮人見之無不喜,皆爭擘珠簾看曹郎。我初見此盛況時曾想,《世說新語》「容止」裡寫的那些美人亦不過如此罷。

他名列後族,卻毫無驕矜之色,雙目清澈,似眼空四海全無慾。據說今上首次與他交談時發現他喜讀老莊,惟言清靜自然,無為治政,於是今上甚喜,多有賞賜,他亦不驚不喜,只稽首道謝而已。故今上也常對人贊他,說:「曹郎的好性情、美儀度,將來是可以載入國史的。」

曹佾剛至而立之年,膝下有二子,長子名評,次子名誘。曹評年方十歲,小小年紀文才武藝已大有乃父之風,愛讀文史書,又寫得一手好字,尤善射,夜間滅燭後挽弓亦能中的,宮中多有耳聞,故苗昭容滿心歡喜,期待擇他為婿。

這年初夏,十三團練與高姑娘奉旨完婚。既是「官家兒」娶「皇后女」,自然盛況空前,東京臣民湧上街頭,萬人爭睹儀仗行幕。

次日十三團練攜新婦回宮復面拜門,宗室外戚亦各攜家眷入賀禁中。皇后坐在後苑水榭中接見戚里,御座前垂著珠簾,苗昭容母女列坐於簾后皇後之側。

因有擇婿一說,我對曹佾父子更為留意。雖然曹佾是皇后親弟,皇后對他卻並無特殊之處,依然是隔著珠簾,二人之間的距離約有二丈開外,說的無非是噓寒問暖的話。皇后問,曹佾在外作答,他意態溫雅,聲音也不大,但吐字清楚,珠簾內外之人皆可聽見。

曹評與曹誘隨父同來,因二子年幼,皇后便把他們召入簾內,溫言詢問學業之類事,二子從容對答,言談舉止頗有大家氣。苗昭容一直很關注兩位小公子,待皇后問完話後又喚他們至身邊,左右細看,喜上眉梢,命內人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禮品給他們,但卻被皇后止住。

皇后微笑道:「他們是小男孩兒,成日里蹦蹦跳跳的,給他們戴這些金鎖玉墜只怕會糟蹋了,隨意給他們些糖吃也就罷了。」

隨即命人奉上給兩位內侄的賞賜——真是糖,兩個乳糖獅子,這禮比給別家孩子的薄了許多。

昭容又細問二子生辰,見曹評比公主大兩月,便要公主喚他哥哥,公主點頭,喚他「曹哥哥」,曹評當即欠身施禮,口中仍很恭謹地稱她「公主」。公主笑笑,又喚曹誘為「曹弟弟」,曹誘很伶俐地立即稱她為「公主姐姐」。聽者皆笑,氣氛十分融洽,那一刻我本以為,公主的美滿姻緣已由此定下。

十三團練與高姑娘在前殿拜見今上後過來,皇后留他們在水榭中敘談,見離開宴尚有些時間,而我在周圍內侍中年齡與兩位小公子最接近,便讓我帶他們在苑中游玩,稍事休息。

這日後苑射柳、擊鞠、擊丸等場地皆已準備好,以供宗室貴戚遊藝。擊丸場內彩旗飄飄,兩位小公子駐足觀看。我見他們似很感興趣,便叫人取來幾套大小不等的球棒,讓他們各自選了入場擊丸。

他們先未分組競賽,只是隨意揮棒擊丸,我默然旁觀,發現他們技藝純熟,顯然是經常玩這遊戲的。過了一會兒,他們漸覺無趣,便問我是否會打,我這兩年來陸續打過多次,說會,他們遂建議我入場與他們分組作戰。我見場中只有我們三人,便道:「若要比賽,至少還須一人。」

「我來!」這時忽聽場外有人說,我轉首看去,發現竟是公主。

她不待我們回答已跑入場內,站到我身邊,笑對曹家公子說:「曹哥哥和曹弟弟一組,我和懷吉一組。」

曹評有些遲疑,曹誘年紀小,沒那麼多顧慮,倒是拍掌叫好:「原來公主姐姐也會擊丸!」

公主很自信地朝他一笑,像是一切盡在掌握,然後對我說:「給我選根球棒。」

我低聲問她:「公主會打這球?」

她亦壓低了聲音:「你可以教我。」

在她對某事充滿興致時要她放棄是很困難的。再一想,雖說曹家公子是男子,但畢竟年紀尚幼,何況這種運動玩者之間不會有身體接觸,宮中女子偶爾也會玩,所以我最後答應,去選了根球棒遞給她。

若分組而戰,每組三擊之內如將球擊入相應球窩,即判得一籌,最後依據各組得籌數分勝負。公主剛開始的表現自然是慘不忍睹,一棒下去,根本沒碰到球,旁邊無辜的草倒被鏟去了一大塊。再後來,球雖然是擊到了,但她睜大眼睛就是沒在前方找到球的落點,因為球落在了她的身後……

這樣比賽自然無法展開,於是我們三人都圍攏至她身邊,各自開口教她基本技法,從站姿、握棒手勢到揮棒動作和擊球接觸面的角度,一一糾正。好在公主的領悟力尚算不錯,不久之後打得漸有些樣子了。

引臂向上,球棒伸至右肩上方,下揮,球棒杆面直觸瑪瑙球一側,倏地擊出球后球棒順勢上揚,自左上方收回腦後,劃出流暢圓弧……在做對了所有動作後,公主打出完美一擊,瑪瑙球如流星飛過,遠遠地落在球窩附近。

我們齊聲叫好,公主十分驚喜,樂呵呵地跑過去,又用剛才的姿勢揮棒,動作快得讓我無時間跟去提醒她,因球離球窩距離很近,這次根本沒必要揮棒,只須換支球棒推擊……

結果,一棒揮出,瑪瑙球又凌空飛旋,越過球窩,直奔場外而去。

我大感不妙,瞧那球所落之處,應是行人往來的通道。

公主應也覺出這點,匆匆朝那邊奔去,我亦隨即趕去檢視。她先跑至場地邊緣,那裡是個小山丘,她止步,在山坡上朝下看場外小路,像是看見了什麼,站著一動不動。

我提著球棒疾步過去,在她身後停下,目光迅速往下一掃,果然見有一人似被球擊中,正揉著額頭愣愣地向上看。

那是個大約十三四歲的少年,身材不高,但很壯實,長著一張樸實如農家孩子的臉,皮膚微黑,雙頰紅撲撲的,略厚的嘴此時半張著,呆呆地盯著公主看半晌後,他把目光挪到了我身上。

我暫時未猜出他的身份。他的模樣大異於曹氏公子那樣的世家子,但身上穿的是很貴重的童子攀花紋綾袍,且今日入宮,似乎也應屬戚里中人。

「這位公子,剛才那球可傷著了你?」我問他。

他像是花了點時間琢磨我的話,又揉了揉額頭,才指指身側地面,訥訥道:「球落在那裡,再彈起來,碰到我的頭……沒事,沒事……」

「手放下來讓我看看,」公主此時開口,有點命令的意味,「流血沒有?」

那少年搖搖頭,乖乖地垂下手,公主探身仔細看看,放心了:「還好,只是有點紅。」

見我也舒了口氣,公主毫無顧忌地笑指少年說:「你看他像不像只傻兔子。」

我這才注意到,那少年頭上戴著個棉布風帽,如朝天幞頭那般豎著一對翅腳,但因是布做的,顯得格外厚重寬闊,看上去確有幾分像兔子耳朵。

我未接公主的話,低首向少年稍微解釋一下適才擊丸情形,並代公主道歉,而他像是並不關心我所說的內容,倒似對我手裡的球棒大感興趣,定定地凝視許久。

他那專注的神情引得我也不禁垂目看了看球棒。那球棒下部呈鉤狀,整體看上去有如長柄木勺,棒身有金飾緣邊,頂端綴飾玉器,倒是很耀目。

「這位哥哥不如上來,與我們一起擊丸。」忽聞曹評如此說。他也帶著弟弟趕了過來,站在我身邊俯視山坡下的少年,目光很溫和。

那少年沉默著反覆打量曹氏兄弟和我,又看看公主,猶豫不決。他站的位置是個風口,被吹了許久,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噴出些清涕,他當即抬手一勒,用手背把鼻涕抹去。

公主眉尖微微一蹙。

這時有內侍匆匆跑來,衝著少年道:「李公子,原來你在這裡!李夫人正在四處找你呢,要帶你去見皇后和苗娘子……」

少年「哦」了一聲,即被內侍牽引著帶走。尚依依不捨,他一步一回頭。

公主轉身,對我們道:「別管他了,我們繼續打球。」

曹評有很好的風度,完全放棄了自己遊戲的樂趣,全心教公主擊丸,故此公主心情大好,直到晚宴時,還頻頻轉朝曹評所坐的方向,微微笑。

但苗昭容此刻神情卻大異於日間,黯淡了面色,任這席間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她都全無笑意,一味低著頭,對曹氏公子,亦無心再看。

宴罷回到儀鳳閣,苗昭容讓內人帶公主回房,自己怔怔地在廳中坐下。韓氏見她神色不對,遂小心翼翼地問:「娘子為何不樂?」

一聽這話,苗昭容的淚水立即如決堤之水湧了出來:「我還能樂得起來麼?官家要把公主嫁到他那賣紙錢的孃舅家去!」

我從旁聽見,亦驚異難言,全沒想到會是這結果。

「賣紙錢的孃舅」是指今上生母章懿皇太后李氏之弟李用和。

今上是由章獻明肅皇太后劉氏及章惠皇太后楊氏撫養長大,但生母卻是劉太后的侍女李氏。當年劉太后為真宗皇帝嬪御時,寵冠六宮卻無子。有次真宗偶至劉氏處,見李氏秀美,膚色白皙,便令其侍寢,李氏因此有娠,生下皇子。劉氏把李氏之子抱來養育,對外宣稱是自己生的,李氏也不爭名分,默處於先朝嬪御之中,緘口保守這個秘密,直到臨終都未與今上相認。

李氏病危時,劉太后授意今上將其進位為宸妃。李氏入宮那年其弟李用和僅七歲,長大後過得窮困潦倒,在京師以鑿紙錢為業,那是為世人所鄙的卑賤職業之一。後來劉太后派人於民間尋訪到他,賞了他一些官做。

直到劉太后過世後,燕王才告訴今上關於生母的真相。今上大悲,不視朝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追尊李氏為皇太后,並厚賞李用和,為其加官進爵。如今李用和的官銜是彰信節度使、同平章事,雖說是虛銜,無一點實權,但所獲俸祿待遇與宰相一樣,也足以看出今上待李氏之厚,在外戚中首屈一指。

但是,御賜的尊貴並未提升李國舅在宮人心中的地位。許多人私下聊起他,仍會說他是賣紙錢者,每每以鄙夷的語氣談及他的「驟得富貴」。他與夫人入禁中,常有一些不合時宜的舉止言語,總會為宮人所詬病。

「今日官家命李國舅和夫人帶他家二公子李瑋來,引入簾內見皇后和我。」苗昭容拭著眼淚沒好氣地對韓氏說,「那孩子十三歲,長得傻頭傻腦的。皇后問他現讀什麼書,他先是說了個《千字文》,想了半晌,又說在看《孝經》。說話慢吞吞的,官家聽了卻喜歡,居然說他‘佔對雍容’,賜他坐,又賞他東西吃,他跪下拜謝,官家又誇他懂事,說他‘舉止可觀’。我見他額頭上紅腫了一塊,問是怎麼回事,他說是在後苑散步時撞上了槐樹……」

韓氏聽了詫異道:「走路也能撞到樹上去?這孩子可真呆。」

苗昭容越發氣惱,繼續道:「官家讓他退去後問我覺得李瑋如何,我想,這孩子呆成這樣還能長這麼大也不容易,且說些好話罷,便笑著對官家誇了他幾句,豈料官家大喜道:‘原來你也喜歡他。那可正好,我想選他做駙馬,把徽柔嫁給他。’」

韓氏擺首嘆息:「我的天,官家千挑萬選,最後竟挑到這麼個家世的這麼個人……皇后也是這意思?」

苗昭容道:「起初我還以為官家是在說笑,反覆問他,他竟正色說確有此意。那一刻,連皇后都怔住了。我想她也是不大情願的,但看官家那麼嚴肅,誰又敢多說什麼呢?」頓了頓,昭容又開始嗚咽起來,「我聽了這事心裡便悶得慌,宴席間,偏偏又聽到李國舅夫人在對她身邊的曹夫人高談闊論,眉開眼笑的,說她孃家今年做生意賺了多少錢。曹夫人好涵養,只是微笑。可是,天吶,想起那國舅夫人是我將來的親家母,那時我直想一頭撞死在殿上!」

韓氏亦唉聲嘆氣,陪著苗昭容垂淚,須臾,又滿含希望地說了一句:「或許,官家只是一時興起這樣說說,等過兩天回過神來,就不會再提這事了。」

或許,過了兩天,就沒人再提這事。我也這樣盼望。

那李瑋絕非公主佳偶。我得此結論,倒不是因鄙視李氏門第。通過苗昭容言語,可猜到李瑋是今日公主瑪瑙球碰到的那位少年,他們的不相宜,早已顯示在公主微蹙的眉尖。所以,如今只能希望那只是今上一時戲言。

但是,這年五月丙子,我們等來的是今上的旨意:以東頭供奉官李瑋為左衛將軍、駙馬都尉,選尚福康公主。

宮中人的反應是在意料之中的。

「她們私下竊笑說,日後宮中做法事可不必再差人去買紙錢了,李駙馬家自會進貢。」苗昭容有次向今上哭訴,「妾就是想不明白官家為何選這女婿,曹郎家的大公子才貌雙全,年歲又與公主相稱……」

那時今上自布了一棋局,正獨坐端詳,聽了苗昭容此言,他以二指拈起一枚棋子,徐徐落在棋盤中。

「你定要天下戚里皆姓曹?」他淡淡道。

6.填詞

以前,今上未與諸臣商議而直接宣佈一道旨意時,總是有人反對的。眾臣通常會分成兩派,一派贊同,一派反對。也有另一種情況——兩派一起反對。但是在選擇駙馬的問題上,諸臣的態度竟然空前的一致,幾乎所有人都毅然表示陛下英明,做了最正確的事。原先習慣上疏指責今上行差踏錯的諫臣們也紛紛上表稱賀,說陛下選李瑋尚主以寵榮舅家,是報章懿皇太后顧復之恩,「天下聞之,莫不感嘆悽惻,相勸以孝」。由此今上對此婚事的態度愈加堅定,不容後宮議論,但,許是為安撫苗昭容,他將她遷為正二品第三位的淑儀,不久後,還把她的好姐妹俞婕妤進位為充儀。

公主自然知道父親已為自己選定了駙馬,但眾人當著她的面是不會說李瑋短處的,我也沒告訴她李瑋便是那日她見過的「傻兔子」。而且,這時的她還不清楚婚姻的概念,似乎覺得駙馬僅僅是以後她在宮外宅邸裡的管事之人。所以,「姐姐,我出降時你能跟著我出宮居住麼?」她問母親,這就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苗淑儀黯然道:「不行。姐姐是你爹爹的娘子,不能再出宮居住。」見公主十分失望,她又微笑著把公主摟在懷裡,安慰道:「但是,你的乳孃和嘉慶子、笑靨兒她們都可以跟著你出去,你過的日子不會有太大變化的。」

「懷吉也可以跟我去麼?」公主問。

苗淑儀一愣,但隨即又笑了:「哦,當然,懷吉當然可以跟著你去。」

公主安心地笑了笑,依偎著母親思量半晌,又問:「那我還可以留在姐姐身邊多久?」

對這問題,苗淑儀也無把握準確回答:「這要看你爹爹的意思……等你長大罷。」

公主再問:「幾歲算是長大了呢?」

苗淑儀說:「十五六歲罷。」

「那我十五六歲時就必須出降麼?」

「不一定,若你爹爹肯留你,可以再等一些時候。」苗淑儀撫著女兒的面頰,感嘆道:「但是,最晚不能超過二十歲……過了二十,就是錯過了婚期的老姑娘了。」

「二十……」公主計算著自己可留在母親身邊的時間,結論令她滿意地笑了:「那還有十年,很長呀,有這麼長的時間,我都可以再從頭活一遍了。」

日子長了,多少有些關於駙馬的閒言碎語傳到她耳中,偶爾,她也有點小憂慮。

「聽說李瑋長得不好看,還特別笨呢。」她跟我說。對父親給她擇的駙馬都尉,她總是直稱其名,毫不避忌,「十三歲了還在看《千字文》,真是笨死了!」

我希望她向好處想:「如今駙馬一定看過許多書了。」

她表示前景不容樂觀:「就算他吭哧吭哧地背完《千字文》,還有一大堆孔孟經書等著他啃呢。就他那腦子,想必總得學個二三十年吧。」

翻著我找來給她看的詩集詞章,瀏覽上面本朝名士晏殊、范仲淹、歐陽修、蘇舜欽、梅堯臣等人的佳句,她很煩惱地嘆氣:「光經義都夠他折騰了,一定沒時間再學詩賦……是鐵定不能與我吟詩填詞的了。」

我不由失笑。她最後認真地說出的那句話在我聽來實在很詼諧。

她知道我笑的原因,瞪了我一眼:「你是笑我不會吟詩填詞麼?」

「哪裡,」我昧著良心說,「公主詩詞雙絕。」

估計是我的表情實在不誠懇,她決心與我較勁:「你且出個題給我,我現在作給你看。」

我見她很有興致,也就遵命,選了個簡單的詞牌給她:「就請公主填一闋《憶江南》罷。不須填整闋,我起個頭,公主與我對上兩三句也就是了。」

她頷首答應。我瞧她這時穿著的是件粉色輕羅單衫,便隨意起頭道:「單衫薄……下一句公主可自選韻腳。」

「單衫薄……」她喃喃重複,然後屈指數著什麼,不時望望上方,口中唸唸有詞。

我見了覺著奇怪,遂問她:「公主在數什麼?」

「別吵!」她很不滿我打斷她思路,「我在校驗下句的平仄呢。」

等待的時間很長,我悠閒得只好坐下,開始煮水點茶。

「有了!」當銀湯瓶中水冒出第一串魚目泡時,她終於想出一句:「雙袖擁衾寒……單衫薄,雙袖擁衾寒……怎樣?」

銀瓶瑟瑟,聲如風雨初過。我一面提瓶熁盞,使茶盞溫熱,一面如實作答:「只是格律不錯而已。」

「只是不錯?」她眸光一暗。想了想,還是鍥而不捨地欲要我贊她,「你常跟我說寫詩詞要有感而發,我確實是有感而發呀。這兩句我是說,上次那個很冷的晚上我們在簷下說話,我只穿著中衣,冷得抱著被子……」

我把碾好的茶末置於盞中,聽她提及往事,心襟一漾,動作略有停頓,對她說話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好吧,這句挺好。」

她很開心地笑了:「接下來那句我也想好了……珠閣攏香風脈脈。你且對這句。」

我注少許熱湯於盞中,將湯瓶擱回茶爐上,再調勻茶末,這期間憶及那一輪上弦月,想好一句:「太陰流靄影翾翾。」

語罷,建議公主道:「最後那句只五字,還是公主對罷。」

她也答應,垂下兩睫凝神想。很快地,湯瓶中水汽蒸騰,魚目蟹眼連繹迸躍,她此刻又睜大眼睛盯著我,笑吟吟地就要開口。

我對她這回對句之迅速深感懷疑,止住她先道:「公主可想好了?最後這句雖短,但卻是《憶江南》的點睛之筆,一定要言簡意賅方可。」

她不住點頭:「賅,可賅了。我這一句,完全能概括那天晚上之精髓。與這相比,之前那幾句全是廢話。」

我提瓶執筅,準備注湯擊拂,聽她這樣說便順勢應道:「如此,臣洗耳恭聽。」

「珠閣攏香風脈脈,太陰流靄影翾翾……」她先重複前兩句以醞釀語感,然後得意洋洋地公佈她最後的點睛之筆:「簷下芋頭圓!」

手一顫,銀瓶瀉湯灑滿幾,我忍俊不禁,索性推開茶具,大笑開來。

見我這般反應,她嘟嘴蹙眉作慍色,拍案道:「大膽!你敢嘲笑公主?那天我就記住芋頭了,把它填進詞中去有什麼不好?」

我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忍住,站起來對她躬身一揖,故做嚴肅狀,道:「臣不敢嘲笑公主,只是覺得,那芋頭不是圓的。」

「這不是為了押韻嘛……」她解釋,還在認真地思考,「或者,我換一個字……還有什麼字能跟芋頭配呢?」她看著我,小心試探著,「甜?……鹹?……酸?」

強行抑制住那快奔湧而出的笑意,我還是正色作答:「回稟公主,若圓芋頭與酸芋頭不可得兼,臣寧舍酸芋頭而取圓芋頭。」

她大喜:「我就說嘛,還是信手拈來的好。」

雖然幾欲暈厥,我仍竭力撐著,欠身對她說:「臣還有一事啟奏,望公主准奏。」

她很大方地一揮手:「說罷。」

「臣……想笑……」三字甫出,我已坍坐下去,伏案大笑。

她像是有些著惱,撲過來打我,但才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拉我的衣袖遮住臉,格格地笑不停。

就這樣每日看她語笑嫣然,但覺光陰流連,歲月靜好,這無憂的生活好似可以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有時我也會想到她那已訂的婚約,想到她的出降可能會是這美好日子的終結點,但那時候我與她一樣,總覺得十年的時間很漫長,漫長得彷彿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7.飛白

自公主訂親後,每逢節慶,除宮中例賞外,苗淑儀與李國舅家還要互贈禮品。慶曆七年歲末,苗淑儀見我年歲漸長,且又是公主身邊祗應人,便把送正旦禮往駙馬家的任務交給了我。

雖有一面之緣,駙馬李瑋見了我並無多作表示,仍是很沉默,國舅欠安,在內休息,倒是國舅夫人楊氏頗熱情,請我坐,讓人布茶,自己在我對面坐下問長問短,盯著我看了半晌後又笑道:「梁高班好個人才,若不說起,誰能看出是個小黃門呢?」

我哭笑不得,只能權當她是在讚我,稍留片刻,便起身告辭,匆匆離開了李宅。

見時辰尚早,我便循著上次問到的崔白住址一路找去。原本沒存望找到他,只想記下他家所在位置,以後有機會再來,卻不想剛至他家門前,門忽然自內開啟,一人昂首闊步出來,寬袍廣袖,頭系幅巾,正是崔白。

我們意外相見均大喜。他忙請我入內,兩廂寒暄之後他又取出近日畫作,一一鋪陳開來給我看,說:「這幾年寄情山水,略有所得,若非盤纏耗盡,只怕還不會此時歸家。」

我想起秋和之事,擔心崔白已有家室,便有意探問:「子西暢遊天下,嫂夫人是獨守家中,還是隨你同去?」

崔白大笑:「我這裡哪有什麼嫂夫人,只有一段竹夫人!」

我聞言低首笑。竹夫人是夏季床蓆用具,用竹青蔑編成,或用整段竹子做成,通常為圓柱形,供人睡時抱著取涼。崔白如此說,是表明尚未成家。

「我早有意遍遊天下,好幾年的時間都花在路上,近日才歸,故至今未娶妻。」崔白隨即解釋說。

我再問他可有婚約,他說沒有,我便放下心來,提及秋和,問他當初贈秋浦蓉賓圖給秋和,可是有意於她。

崔白亦坦然承認:「當初贈她此畫,確是為表思慕之情。但後來細想,又覺此舉甚是鹵莽。我只是一介布衣,既無高官厚祿家世門第相襯,她又身處深宮,原不敢冀望今生結緣,只盼她不因畫中‘雁聘’之意覺我唐突,讓那畫兒常伴她身邊,對我而言,已是於願足矣。」

我向他細說秋和得寵於帝后,且獲今上承諾之事,再問崔白可有意以她為妻,崔白很是驚喜,「若董姑娘不嫌我身無功名,陋室清寒,待她出宮後,我必三媒六聘,迎娶她過門。」

我微笑說秋和必不會計較身外物,崔白越發欣喜,取了筆墨,當即親書娶婦納采之前所用的草帖子,序三代名諱及自己生辰八字,託我轉交給秋和。

回到宮中,我很快找到秋和,轉告崔白答覆,再把草帖子交給她。秋和開顏笑,連連道謝,旋即卻又擔心:「但是,就這樣突兀地跟官家說我想出宮,他會答應麼?」

我想了想,建議她先跟皇后說:「你在皇后身邊服侍這許久,她也喜歡你,一定會為你著想。你且跟她商量,請她向官家說罷。」

秋和依言而行。兩日後她來找我,步履輕快,神采奕奕,顯然事情進展很順利。

「我試探著跟皇后說我想出宮,」她紅著臉告訴我,「她很詫異,說我年紀尚小,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才急著回去。我說不是,然後,她一下就猜到,摒退了所有人,再問我是否有……有意中人了……」

「你承認了?」我問她,若非看她現在心情好,定會為她擔心這後果。不消聽她回答已可以想到,她一向不會說謊,遲早會承認的。

秋和低聲道:「我只是埋下頭,窘得恨不得鑽到地裡去。皇后安慰我,說無妨,有事就告訴她,她會盡量幫我。我便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原來她知道崔白,一聽便笑了,說:‘那人確有才氣,與你倒是相配。’」

我心下仍有些忐忑:「知道你與子西曾有來往,皇后沒多說什麼?」

秋和搖頭,說:「後來她有好一陣子沒說話,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什麼。後來再看我時是微笑著的,說:‘這世間最難得的是兩情相悅又心無芥蒂。你是個好孩子,我會成全你。’」

聽了這話,我亦為她鬆了口氣:「既是這樣,她已同意放你出宮了罷?」

「同意了,只是不是現在。」秋和道,「皇后說,因我未至往昔宮女出宮的年歲,家裡又無大事,若此時單單放我一人出宮,壞了規矩,宮中必有流言。不如等到明年乾元節,官家原定於那時再放一批宮人出去,她會在此前向官家說明,向他提當年承諾,請他把我的名字列入離宮之人名單中。」

乾元節即四月十四,今上生日,離現在不過五月時間。幾年都過來了,再多等這些日子應是無礙的。我恭喜秋和,但覺她婚事已塵埃落定,我也如了卻一樁心事般輕鬆愉悅,眼下要做的,只是趁送上元節禮往駙馬家的機會再傳佳音予崔白。

「懷吉,宮外是什麼樣子?」秋和忽然含笑問我,又道:「我四歲便入宮,除了自宮中去幾處園林時,從宮車簾幕後窺見的兩壁紅牆碧樹,我完全不知道東京的市肆城郭究竟是何模樣。」

我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也不想告訴她我此前的宮外之行其實如同夢遊。那一幕幕市井民俗、人間繁華,仿若一幅長篇繪卷,我看在眼裡,卻感覺魂靈游離於外,像是再也無法融入其中。

「出宮後你自己去看罷,」最後,我如此回答,「以後有子西陪著你,你想去哪裡都是不難的。」

每年正月十五上元節東京夜間總是特別熱鬧,太宗皇帝曾下詔節日前後燃燈五夜,到如今張燈時間遠不止五夜,自正月初起東華門外的燈市便已經開始張羅了,大小花燈多達數百種。

最壯觀的燈市景象是在宣德樓前,那裡會列出大型山棚彩燈,山礬上畫神仙故事,做成神仙、神獸狀的偶人手指能出水五道,手臂亦可搖動,彩燈點亮時左右金碧相射,錦繡交輝,景觀靈動。左右城門上又各以草把縛成戲龍之狀,用青幕遮籠,其中密置燈燭數萬盞,隨龍體蜿蜒,燈火交映時如雙龍飛走。其餘巨型龍燈與花狀華燈不可勝數,遊人車水馬龍,不可駐足。

上元那日,今上率宮眷駕幸宣德樓觀燈,宮中張鳳燭龍燈,燦然如畫,奇偉萬狀,依稀如宮城外燈展盛況。

慶曆八年為閏年,有閏正月。今上正月時觀燈頗有興致,欲於閏正月十五再在禁中張燈,重現上元盛景,便在月初一次宴集上與眾宮眷提起。

張美人先叫好,眾娘子亦表贊同,連公主都拍著手笑道:「好啊好啊,上個月的花燈我還沒瞧夠呢!」

皇后卻肅然起身,朝今上下拜道:「上元本是一年一度的節日,本無必要一年中相慶兩次,且每次張燈花銷甚巨,若再行一回,實屬鋪張之舉。陛下常戒我等用度勿侈靡,若張燈之事傳至宮外,上行下效,勞民傷財,豈非更有悖陛下聖意?故臣妾斗膽,望陛下收回成命。」

今上此前的笑容似被皇后寥寥數語凍住了,表情略顯僵硬,沉默良久他才又微笑開來,雙手攙起皇后說:「多謝皇后直言進諫。朕這念頭是欠斟酌,張燈之事不必再提。」

到了閏正月十五那一天,宮中果然無特別的慶祝遊幸之類事,今上只召了皇后、公主,及幾位親近的嬪御入福寧殿,品鑑書待詔李唐卿所撰的飛白書。

飛白為八體書之一,始於蔡邕,工於王羲之父子與蕭子云,大盛於本朝,筆畫線條扁平,中間夾有絲絲白痕,若絲髮露白,筆勢飛舉。要使枯筆生飛白,在書寫過程中須嚴格控制好力度,露白處太過稀疏或粗闊都是不可取的,而筆畫中以點最難工。

今上對騎射擊鞠等事並無多大興趣,平日惟親翰墨,尤擅飛白,見李唐卿所撰飛白書皆選帶點之字,共計三百點,且每字寫法均不同,三百點各具形態,不由目露嘉許之色,指著李氏飛白問公主:「徽柔,這字寫得如何?」

公主瞠目道:「原來飛白的點可以有這麼多種寫法呀!飛白以點畫象物形,他寫出這三百點,可以說是窮盡物象了罷。」

今上含笑不語,命取筆墨,隨即提筆親書一「清」字,依然是飛白,蒼勁渾樸,其中三點奇絕,又出李唐卿三百點之外,旁觀者無不讚嘆。

此字寫罷,今上並不擱筆,而是二指銜筆往皇后處一送,目蘊邀約意。%思%兔%文%檔%共%享%與%線%上%閱%讀%

皇后欣然接過,搵墨提筆,在「清」字之後再書一「淨」字,跡婉勢遒,而兩點又有不同。

眾人歎服,齊聲道好,而今上則未開口,含笑走至皇后身後,微微俯身,右手把住皇后握筆的手,引她運腕,二人面頰於此間輕輕相觸,待旁觀之人回過神來,紙上那「淨」字二點之間又多了一點。

那一點勢若飛旋,更在此前五點之上。

點罷這一筆,今上並非立即鬆手,尤握著皇后手,側頭溫柔地看她。而皇后亦轉顧他,夫婦相視一笑。

今上此刻凝視皇后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在我印象中,他亦未曾用這種目光看過苗淑儀等嬪御。「溫柔」二字其實並不足以形容此狀,他與皇后相視之際,目色澄淨,眼底通明,彷彿都能探到彼此心裡去,那一笑又如此默契,似多少深意盡在不言中。

於是,憶及當年公主夜語所言皇后事,我不禁想,其實皇后未必是那麼「窮」的罷。

但隨即想起此前今上納範姑娘之事,以及他反問苗娘子的「你定要天下戚里皆姓曹」,我又有些糊塗,看不懂他對皇后到底是何態度。

皇后似乎一直以來都不曾獲過盛寵,甚至今上當初想立的皇后也不是她,這在宮中並非秘密。

今上的元配皇后郭氏為章獻太后選立,今上並不怎麼喜歡。當時今上專寵另一位美人張氏,張氏薨後又寵尚、楊二美人,郭後憤懣,與二美人屢有爭執。一次,尚美人在今上面前對皇后有牴觸之語,皇后大怒,上前批美人頰,今上為美人遮擋,郭皇后收手不及,不慎誤批今上脖頸。那時章獻太后已崩,今上再無顧忌,遂怒而廢后,詔封郭氏為淨妃、玉京衝妙仙師,賜名清悟,出居宮外。

群臣反對今上在現有嬪御中選立繼後,說以妾為妻,嫡庶倒置,萬萬不可。廢后不久,今上詔聘曹彬孫女入宮,但並未立即封后。那時今上屬意於一位絕色美人,壽州茶商陳氏女,但諸臣接連上疏,不許今上「以賤者正位中宮」。

陳氏女父親號「子城」,「子城使」原是衙吏侍衛職官名。當時的勾當御藥院宦官閻士良求見今上,問他可知子城使是什麼官,今上說不知,閻士良遂道:「子城使,乃大臣家奴僕官名。陛下若納奴僕之女為後,豈不愧對公卿大夫?」今上醒悟,命陳氏女出宮,最後選立世家女曹氏為後。

「皇后的飛白是入宮後才練的,」苗淑儀後來告訴我,「偶有服侍官家寫字的機會她就睜大眼睛默默地看,回到自己閣中便夜以繼日地反覆練習。有天官家經過她居處,見她正在房中揮毫練飛白,字也寫得灑脫可愛,官家一時有了興致,手把手再教她。幾天後,便詔立她為皇后了。」

帝后的情意生於飛白中,故在今上看來,皇后最動人心處,是現於揮毫之時罷。

此後三日,今上皆留皇后宿於福寧殿中。

聽到這訊息,我竟然有些開心。

今上肯接納皇后諫言,又與皇后日益親近,那麼將來皇后跟他提秋和出宮之事,他應不會拒絕。

上元節前我已轉告崔白皇后的答覆,目前看來,一切水到渠成,似乎所有事都在朝著那個預定的方向完美地進展著。

但不知為何,還在這樣想著時,我的心忽然毫無理由地「怦怦」跳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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