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預感是正確的:當我回來時,公主已不在樓上。
我問閣中侍女,她們訥訥地說,公主帶著張承照出去了,此外不許任何人跟著。
我出去尋找,剛至樓下便見張承照哼著小曲回來。迎面撞見我,他一驚,低頭想溜,被我揚聲喝止。
我問他公主現在何處。大概是我神色語氣太過嚴厲,他眸光甚至有了驚恐的意味,沒怎麼拖延便供出了公主所在的位置。
「與曹公子在一起?」我問。
他瑟縮著低下頭。我一把推開他,闊步朝他所說之處走去。
4.紅梅
閔河水岸,梅枝疊影處,少年解下所披的白鷺縗,搭在身邊少女肩上。
「彆著涼了。」他微笑說。
他裡面穿的是紅梅色大袖夾袍,有茜色織錦衣緣,轉側間露出領口袖下的一痕白紗中單。原是豔麗的色調,但他容顏光潔明亮,意態爽朗清舉,宛如懷蘊日月之光,與這豔色交相輝映,倒令人全不覺此中有脂粉氣。
少女側首一笑以應,披好那細羽精織的白鷺縗,一身雅素,唯面頰微紅,像是任春風把周圍千瓣紅梅的粉色吹到了臉上。
這是我在玉津園閔河邊找到公主與曹評時看見的景象。
他們背對著我,並肩坐在河堤木道上,面前一脈碧水,身後萬樹紅梅。
紅梅露蕊,原是玉津初春絕景。這種梅花粉色中帶一抹紫意,花繁如杏,香亦類杏,原出自姑蘇,後經晏殊移植至京城,而今都中所有不過二三處,玉津園內的經南人侍弄,開得最好。今年天氣回暖甚早,元月剛至,河堤兩岸已頗有春意,雲鎖嫩黃煙柳,風拂紅蒂雪梅,加上這一對粉妝玉砌的小兒女置身其間,此景更好似一幅精心描繪的丹青畫卷。
先前的焦慮和一絲莫名的惱怒於此刻悄然淡去,我止步,默然立於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樹蔭下,並沒有開言打擾他們。
他們專注於愉快的交流,對我的到來渾然未覺。
曹評大概也是自宴席間溜出來的,攜了一盤食物,此時擱於身畔。他選了一塊燒炙而成的帶骨之肉遞給公主:「公主嚐嚐這個。這是契丹的貔狸肉,京中很少見。」
公主沒有立即接,先低首聞了聞,然後說:「有一點羶味。」
「這貔狸是羊乳飼養長大的。」曹評解釋,又勸她,「其實羶味並不重,你且嘗一口,肉很肥美。」
他把肉塊送至公主嘴邊,公主皺著眉頭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便綻露笑顏:「是很香呢。」
於是接過去,很快吃盡骨上的肉。曹評又遞給她一個飯糰:「這是御膳局按契丹食譜,用白羊髓和糯米飯做的。」
公主說飯糰大了,曹評便掰開與她分食,待公主吃完後,又取了一塊臘肉狀的東西給她:「這是契丹人用海東青捕獵的天鵝製成的臘肉,和貔狸肉一樣,是此次契丹使者帶來進貢的。」
公主又開始品嚐天鵝臘肉。其間曹評倒了一杯羊乳給她,她騰不出手,便只低頭,就著曹評手中杯盞喝了。
喝完又專心致志地開吃,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曹評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轉首對著碧水煙波笑開。
公主嚥下口中食物,愕然問:「怎麼了?」
曹評笑道:「前晚我請你吃點心,你不肯吃,我還以為你胃口不好……」
公主羞得耳根都紅了,拋下還剩半塊的天鵝肉,低聲道:「我不吃了。」
「公主別介意,我不是笑你。」曹評略斂笑意,溫和地向她解釋,「我是看你愛吃我帶給你的食物,所以很開心……有時我帶美食給家裡那些侍女,她們明明很喜歡,但當著我的面卻把食量裝得跟貓似的,只肯零零碎碎地咬一點兩點,我瞧著討厭。」
他又拈起一塊魚片遞與公主,公主卻還是不肯接,他便把魚片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後吞下,又取了些食品大口吃了,再對公主道:「看,我吃的已經比你多了,若我再笑你,你笑回我便是。」
公主聞言笑,這才接過了他再次遞來的魚片。
他們繼續吃契丹美食,且不時說笑,發出的笑聲驚動了棲息於水岸的白鷳素雉,紛紛掉首看他們,然後三三兩兩地展翅飛,這情景令他們覺得有趣,更是歡聲笑語不斷。
我牽了牽唇角,亦想隨他們笑,卻終究未能笑起來。
眼前所見,明明是滿園春景,我卻猶如獨處落木風中,任它吹得心底一片荒蕪。
最後,我還是沒有上前驚動公主,而是默默退至梅林前的小徑上,見有人來,便上去與其閒談,並把他們引開,以使他們不致發現河堤邊坐著的人是曹評與公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們才起身離開。我回避至隱蔽處,目送他們分頭歸去,然後再緩緩走回公主所在的樓閣。
「懷吉,你去哪裡了?」公主一見我即問,怯怯的語氣中有關切,也有點忐忑意味,像是怕我詢問或責備。大概是張承照跟她說過什麼。
如今她彷彿把我當成了監視她的家人。這念頭讓我品出一絲苦澀,但我努力未讓其形之於色。
「臣去園中尋公主,但一直沒找到,走得累了,便在梨花園中的亭子中小憩,不覺睡著,適才醒轉,想到公主應該已歸,便立即回來了。」我對她說了一個無惡意的謊言。
「哦,」公主鬆了口氣,隨即吞吞吐吐地說:「我去看大象了……一個人……看完大象又看天竺國的狻猊……還有犀牛……和神羊……」
她似乎並不習慣在我面前說慌,聲音越來越小,臉也難以遏止地紅了。
我朝她微笑,以柔和的表情安慰她:「嗯,臣怎麼沒想到呢?公主本來就說過要去看大象的。」
5.鞭春
雖然張承照抵死不認賬,但我仍可肯定讓公主穿小黃門的衣服溜出去是他出的主意。
他迅速得到公主信任,靠的就是察言觀色的能力,與慫恿公主隨心而行的話語。我曾私下責備他,語氣不自覺地越來越重,最後聽得他嘆了口氣:「小時候被那些高我一階的內侍黃門罵,我才認識到了什麼叫官大一品壓死人。原以為我們是兄弟,你跟他們不一樣……」
我一怔,漸漸回想起小時我被人欺負時他維護我的事,便沉默下來。
他又提及公主:「公主穿小黃門的衣服出去玩,不過是偶爾為之的小事。且行動謹慎,也無人發覺。就算被人發現了,她又沒跑出宮去,頂多被官家娘娘說幾句罷了,能惹來多大麻煩?官家那麼疼公主,莫說她只是在宮院裡走走,就算她一時興起,放把火把皇宮燒了,官家也絕對不會真的責罰她……這就叫骨肉至親!張貴妃得寵吧?但行動稍有差池官家都會給她臉色看,讓她下跪謝罪。而公主,你什麼時候見官家當真對她動怒了?公主傷個小指頭都會讓官家心疼半天的呀……」
我不想聽他謬論,打斷他:「此事並非像你說的,只是公主在宮裡走走那麼簡單。你讓她喬裝去見外人,若被人——尤其是臺諫——知道,會給她和官家帶來多大麻煩?何況,她是已經訂了親的女子……」
「唉,說過多少次了,不是我要她喬裝的。」張承照相當小心地繼續迴避著教唆公主的罪名,「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若想去做什麼,十頭牛也拉不轉。再說了,她只是想在出嫁前多見幾個順眼的人,你又何必總是阻攔呢?想想咱們那位駙馬爺,那可真夠寒磣的,公主嫁過去後鐵定是笑不起來了,何不讓她現在過得開心些呢?」
最後這一句令我良久無語,好半天后才道:「公主太過率真,若與曹公子接觸太多,恐怕以後難以收拾。」
張承照一擺手:「嗨,青天白日的兩個小孩見見面能出什麼大亂子?你還道他們有本事私奔呀?」見我不答,他忽然別有意味地笑了笑,刻意壓低了聲音,躬身側首盯著我,試探著說:「我知道,你服侍公主多年,忽然見她跟別人親近,心裡總會有些不是滋味……」
我霍然而起,緊抿著嘴,冷冷視他。他被嚇得噤聲,低首再不敢看我。
既厭惡張承照曖昧的猜測,也憤恨自己竟對這話有如此強烈的反應,我拂袖而去,難以抑制胸中翻湧著的千般情緒,漫無目的地在宮中疾步走,簡直想邁步狂奔。
後來回過神,是因為聽見了公主的聲音:「懷吉,懷吉,你怎麼在這裡?」
這個問句把我的思緒從渾濁狀態沉澱下來。我發現此刻身處福寧殿之前,而公主朝我迎面走來,臉上帶著明淨笑容,不待我回答,便揚手讓我看她握著的一個精緻小匣子:「你猜這是什麼?」
我深吸氣,儘量讓面部不那麼僵硬,再輕聲應道:「看樣子,匣子裡盛的應是塊古墨。」
「沒錯!是爹爹剛才賜我的李超墨。」公主笑著靠近我,又道:「伸出手來。」
我不解她何意,但還是依言伸手給她。
她把那塊南唐古墨放在我手心,道:「賞給你了。」
我不免驚異。如此貴重的古墨宮中庫存不多,想必公主也是費盡口舌才能求得今上同意賜給她,而她竟這樣隨隨便便地轉賜給了我。
略一思忖,我猜到此中關節:「公主又是想讓臣做什麼事麼?」
「絕對不是,我可不是要你為我做任何事!」公主立即否認,但隨後她再一開口,我便知道我所料不差。
「不過,哥哥,」她小心翼翼地微笑著,以商量的語氣跟我說,「我想立春那天去先農壇看鞭春……」
「鞭春」原是古儀,出土牛以送寒氣,以示送寒迎暖,勸耕以兆豐年之意。國朝此儀尤其隆重。立春前一日,開封府會進黃泥塑的春牛及耕夫、犁具等物入禁中,宮內以鼓樂相迎。立春之日,宰執率百官、親王、貴戚入賀,聚於觀稼殿前設的先農壇前,依序各具彩杖,環擊春牛三次,以表勸耕,故名為「鞭春」。
那日有官銜的貴戚亦會參加儀式,公主必定想借機再見曹評。那是男子聚集的大典,宮眷不能參加,公主這樣說,多半是想求我允許她再次喬裝去看。
她求了我好幾天,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不會被人發現,「因為那天我可以像別的小黃門那樣著綵衣,戴鬼面,有面具遮著臉,誰會知道我是公主呀?」
後來我問她:「公主何必要經臣允許?像上次那樣把臣支開,再悄悄跑出去,臣也是沒法干涉的。」
「唔……我不會再那樣做了。」她有點靦腆地微低螓首,道:「我怕你會不高興……」
聽見這話那一瞬的感動,成了我答應她的理由。
那天她果然著五彩花衣,戴了個咧嘴大笑的鬼面,裝扮成迎春牛的小黃門去看了鞭春儀式。我可以隨眾一起旁觀,但自始至終,都儘可能地跟隨著她。
不過,她沒有如願見到曹評。在她張望許久後,我過去告訴她剛剛打聽到的訊息:「契丹使者今日離京回國,曹公子隨國舅出城相送,不會參加鞭春典禮了。」
雖然隔著面具,我仍能感覺到她深重的失望。
她呆立片刻,低聲說了句:「我沒說要見他。」然後,繼續舉目看眾人擊打春牛。
那泥做的春牛高四尺,身長八尺,象徵四時八節;尾長一尺二寸,象徵十二個月。牛身上還繪有四時八節日期時辰圖紋,旁邊則置耕犁等物。鞭春用的彩杖又稱春杖,以五色彩絲纏成,每個官吏持兩條,依官品順序環擊春牛後再圍聚拜祭焚香,而最後的儀式是擊碎春牛,眾人爭搶春牛土,且以搶得牛頭並載之以歸為大吉,此謂之「搶春」。
而今觀禮者眾,大多又都是位尊年高者,因此後來的搶春一節皆是由年輕官吏及宗室、貴戚子弟參與,年長者僅旁觀而已。
禮至搶春時,春牛壇下已聚滿了躍躍欲試的青年,個個都看著春牛摩拳擦掌,只待司儀發令。就在此刻,有個著紅梅色襴衫的十七八歲男子忽然發力,從人群后方拼命擠到了壇下第一排。這迅猛動作激發了被擠開者的不滿,皆對他推推攘攘,而他張開兩臂努力招架,毫不退讓,紅著臉,喘著氣,兩眼直愣愣地緊盯牛頭。
我看清他面容後即暗覺不妙——那是駙馬李瑋。許久不見,他模樣並無太大變化,只是高了一些,也略胖一點,更顯壯實,在周圍一群宗室貴戚子映襯下,不免透著幾分粗蠻之意。
正想勸公主回去,她卻已留意到李瑋。李瑋那衣袍的顏色簡直令她憤怒:「這麼醜,皮膚這麼黑的人竟也敢穿紅梅色衣服,真是東施效顰!」
我啞然失笑。立春日的儀式與尋常大典不同,氣氛輕鬆,亦不要求所有官吏都穿朝服,年輕的宗室貴戚子是可以隨意選鮮豔的衣裳穿的。李瑋也許只是碰巧選了紅梅色,燕射那日他又不在,倒不一定是為效仿曹評。
但話說回來,他穿上這顏色衣袍的效果實在與曹公子相差太遠,公主因此遷怒倒也不難理解。
打量李瑋半晌,公主忽又自言自語地說:「這人還挺面熟的,我是在哪裡見過呢……」
擔心她認出這沒給她留下好印象的「傻兔子」,我當即對她道:「公主,時辰不早,我們回去罷,否則苗娘子又要四處尋你了。」
而她面具下露出的清亮眼眸此刻正盯著李瑋,帶些探究意味地思索著,她回絕了我的建議:「再等等,我想多看一會兒。」
我只好期望李瑋不會在隨後的活動中暴露身份。
但是,他的表現實在太醒目。春牛砸碎後,待司儀一聲令下,他便朝著春牛頭直衝了過去,左突右擋,擠倒了好幾個人,終於捱到牛頭近處,也顧不得多想便騰身向前,直直地撲了過去,把牛頭壓在身下,環臂緊緊摟住。此後再有人來,無論怎樣生拉硬拽他都決不鬆手,為保住戰果,任憑別人如何踐踏他衣袖袍裾,亦不於此刻站起。
那牛頭此前已有個身手敏捷者碰到,原是已雙手捧住的,不料被他當面這一撲,那人竟被生生撞開,朝後摔了一跤,站直後一臉怒色,似想開罵。
我細看之下認出,此人是張貴妃的從弟,張堯佐之子張希甫。
李瑋這時抬了抬頭,張希甫發現是他,忽然一哂:「原來是李駙馬。難怪了,既把鑿紙錢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叫我們怎麼敢跟你爭呢?」
這句話說得頗分明,壇上眾人聞聲大笑,皆不再與李瑋爭牛頭,各撿了幾片春牛土即紛紛散去。
李瑋見周遭無人,才徐徐站起,猶緊抱著牛頭,惶惶然四顧,像是怕再有人來與他爭奪。
更糟糕的是,他現在的模樣慘不忍睹:紅梅色衣袍被踩得皺皺巴巴,滿是腳印;頭戴的幞頭碰落在地上,早被眾人踩扁;頭髮散亂,臉上多處泥汙,額上有撞破的血痕……
我轉顧公主,不知該怎樣對她說。而她這期間一直靜默地站立著旁觀,像是隆冬冰雕一般,連眼珠都沒轉動過。
須臾,她才緩緩開口:「我想起來了,他是那隻傻兔子。」
我觸觸她的肩,想帶她走:「公主……」
她輕輕掙脫開來,問我:「他就是李瑋?」
我無法再對她隱瞞,終於點了點頭。
她一低首,兩滴淚珠從目中湧出,滑過面具五彩斑斕的笑臉,無聲地墜落於地上。
6.駙馬
「天下好男兒那麼多,為何爹爹給我選的駙馬卻又呆又傻?」
公主在苗淑儀面前泣不成聲。
苗淑儀一時無措,來不及細問她是怎樣出去看見李瑋的,亦顧不上責罰我等隨從,短暫的愣怔之後即一把摟緊女兒,陪她垂淚,含怨道:「誰讓你爹爹視你如珠如寶呢?章懿太后生前,他未曾喚過她一聲母親,知道真相後卻也晚了,天人永隔,他無法再向太后盡孝,只好竭盡所能補償舅家。高官貴爵也封了,金銀珠寶也賞了,猶覺不足,那他所能給的最珍貴的寶貝,也就只有你了。他要借你這天子女兒的下降,令舅家成為天下最富貴的家族。」
「如果我真是個珠寶也就罷了,任他送給誰都無怨言,因為沒有眼睛,也沒有心,分不出美醜,也辨不出賢愚。」公主泣道:「可是誰讓我生為一個有知覺的人……我要去跟爹爹說,我不喜歡那傻兔子李瑋,不要他做駙馬。」
苗淑儀擺首,勸公主說:「別去跟你爹爹爭,沒用的,這事都決定好幾年了,當時都無人能令他改變主意,何況是現在。若你去向他哭鬧拒婚,他一定會覺得你是看不起李家,是對章懿太后大不敬。這些天朝中雜事多,你爹爹本來就心緒欠佳,你萬萬不可再跟他提這事,徒惹他難過。」
「那就沒辦法了麼?」公主依偎在母親懷中,不斷湧出的淚令苗淑儀衣襟都溼了一片,「我不想下半輩子每天都看見那張又黑又醜的臉。」
苗淑儀悽然長嘆,一邊以絲巾為公主拭淚一邊柔聲安慰她:「離你二十歲還有六年呢,且等等看罷,或許這期間發生什麼事,讓你不必嫁他,也未可知。」
這時提舉官王務滋進來,令她們的話題暫時中斷。
「李都尉差人給公主送來一份禮物。」王務滋欠身稟道。
跟在他身後的小黃門高舉一個托盤上前兩步。那托盤上有錦帕蓋著,其中有物體高聳,見那形狀,我隱約猜到了是什麼。
經苗淑儀授意,王務滋掀開錦帕,一個土牛頭呈現於閣中人眼前。
「這是李都尉在今日搶春中奪得的牛頭,特意讓人送入禁中,祝公主平安康寧,永享遐福。」王務滋解釋說。
公主與苗淑儀相顧無言。須臾,公主對王務滋命道:「扔出去。」
王務滋一愣,不知該如何應對。
公主又一字一字加重了語氣:「把這牛頭扔出去。」
王務滋低首稱是,但並未有遵命的舉動。
這時苗淑儀開了口:「李瑋送這個來也是出於好心,公主不喜歡也不必糟蹋,不如轉送給官家,他必定會很樂意收下呢。」
於是這牛頭便被如此處理了。從下次公主見父親時今上的表情看來,苗淑儀沒猜錯,這禮物確實令他很開心,連贊李瑋有心,公主也懂事,時刻惦記著爹爹。
公主聽了母親的話,暫時沒向今上提起自己對婚事的不滿,卻因此消沉了幾天,全不見此前活潑之態,經常獨坐著發呆,有時還會悄悄抹淚,不知是想起了她厭惡的駙馬,還是註定無緣的曹評。
令她再次展露笑顏的人,竟是張承照。
那日我見公主依舊鬱鬱不樂,便建議她去閣中園圃看新開的百葉緗梅。經我多方勸說,她才懨懨地起身,張承照忙於前引路,與我一起陪她出去。
百葉緗梅亦名黃香梅或千葉香,花朵小而繁密,花心微黃,梅花葉多至二十餘瓣,雖不及紅梅豔美,但別有一種芳香,隨和風飄於閣中,沁人心脾。
這香味似乎給了公主一點好心情,她立於殿廡下,倚著廊柱,神態恬靜,半垂著眼簾,看園圃中的侍女嘉慶子和韻果兒剪插瓶的花。
她行動無聲,亦未開口。那兩位侍女剪梅枝之餘正閒談得開心,未曾發覺公主到來,兀自聊個不停。
嘉慶子說:「我曾悄悄地跑到大殿外看過李駙馬,說實話,他那模樣真比學士們差遠了,穿上朝服也不像官兒。」
韻果兒道:「他本來就不是官兒呀,他不用像別的官員那樣管事的,只領俸祿就好了。」
嘉慶子困惑地說:「駙馬都尉不是從五品的官麼?既有個官名,總得管點什麼罷?」
韻果兒笑道:「駙馬都尉本來就是個虛銜,官家不會讓他干涉朝政的,要說管點什麼……那就是管做公主的夫君嘍!」
公主聽到這裡,眸光便暗了。
我輕咳一聲,那兩位侍女回頭看見我們,大驚失色,忙過來向公主請安,一徑低垂著頭,不敢看她。
公主冷冷地,並不說話。張承照見狀,上前幾步斥那兩個小姑娘:「揹著公主瞎議論什麼呢?還淨胡說……駙馬都尉哪裡是公主的夫君!」
公主聽他這話,微微轉首看他:「那駙馬都尉是做什麼的?」
張承照向公主躬身,響亮地回答:「回公主話,駙馬都尉中‘都尉’的意思其實是‘提舉公主宅’,就是幫公主看家護院的,而‘駙馬’本義為駕轅之外的馬,現在指幫公主駕車,陪公主出行,或四處奔走為公主跑腿的人。總之,駙馬都尉就是服侍公主的品階稍微高一點的家臣,任由公主驅使,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聽得嘉慶子和韻果兒忍俊不禁,悄悄引袖遮著嘴笑,而公主似乎對這解釋很滿意,亦隨之笑了笑。
張承照見公主如此反應,越發來勁,又道:「公主下降絕非民間女子出嫁。民女出嫁要拜見舅姑,日後更要小心侍奉舅姑,須比對自己父母還要孝順,說不定,還要受兄嫂和小叔子、小姑子的氣。但公主下降可不是給駙馬家做媳婦。何謂‘下降’?就是說公主像九天仙女一樣,降臨凡間,被駙馬家請回去供奉。公主進了駙馬家門,他們全家的輩分都要降一等,公主不必事駙馬的父母如舅姑,只當他們是兄嫂就行了,也不必拜他們,反倒是公主在畫堂上垂簾坐,讓舅姑在簾外拜見。那些哥哥嫂子和小叔子、小姑子更別提了,就等於是公主的侄兒侄女,他們來向公主請安時,公主若高興,就賞他們個笑臉,若是不高興,都不必拿正眼瞧他們的……」
我蹙眉瞪了張承照一眼,示意他閉嘴,他這才住口不說了。而公主倒聽得頗有興致,追問道:「真是這樣麼?怎麼爹爹都沒跟我提過?」
張承照道:「千真萬確,國朝儀制就是這樣規定的,‘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為恭’。官家沒跟公主說,大概是覺得還沒到時候罷……反正還有好幾年,早著呢!」
聽了張承照這番話後,公主的心情漸漸好起來,似乎又把與駙馬的婚約拋到了腦後,繼續享受她婚前愉快的少女時光。
我想她自己其實也明白駙馬都尉的含義並不是公主家臣,她現在的年齡也令她有了探究婚姻奧秘的興趣,我甚至在經過她窗前時聽見過她與侍女認真地討論嬪御「侍寢」與得寵之間的關係,但如今,她顯然很願意躲在張承照對駙馬的貶義詮釋之後,刻意忽視將來李瑋會扮演的真正角色。畢竟,接受一個不喜歡的人做「提舉公主宅」要比接受他做自己的丈夫容易得多。
7.蜀錦
這年上元節,今上率后妃公主駕臨宣德樓觀燈。與往年一樣,依然是樓上龍燈鳳燭,樓下火樹銀花,但當張貴妃現身於御座之側時,她那一襲錦衣,竟使這些原本堪與月爭光的華燈黯然失色。
張貴妃著大袖長裙,絳羅生色領,加霞帔,懸玉墜子,這些都與往日常服並無異處,不同的是她外面所披的褙子。那褙子是以一種罕見的紋錦裁成,柔和垂順,頗有質感,紫紅底色,其上有用金線織成的燈籠紋樣,中間雜以蓮花圖案。整幅紋錦色彩絢麗,在燈光映照下燦然奪目,令人不可逼視。
國朝崇尚儉素,真宗曾下詔禁止以織金、金線捻絲裝著衣服,並不得以金為飾。如今這禁令雖有鬆動,但就算在宮中,以金線織錦裁衣者仍很稀少。眾嬪御一向關注彼此服飾,今見張貴妃如此盛裝,越發好奇,許多年輕娘子皆過來細看,口中不住讚歎,甚至以手去撫摸,目露豔羨神色。
苗淑儀與俞充儀雖未上前打量,卻也頻頻側首去看,後來俞充儀忍不住問同來的秋和:「張娘子的褙子用的是什麼衣料?那紋樣瞧著倒新鮮。」
秋和答說:「看樣子像是蜀地的燈籠錦……妾也只是聽楚尚服說起過,一直無緣見真品,不知有無猜錯。」
張貴妃從旁聽見,頗有自矜之色,對秋和道:「董司飾果然有見識,這正是燈籠錦。」
秋和淺笑著朝她略略欠身,並不答話。
今上原本只是默然看著,聽張貴妃說出這話才問她:「燈籠錦並非宮中之物,你從何處得來?」
張貴妃轉身向他,旋即低眉順目地輕聲回答:「這是文彥博知成都時讓人織的,後來回京,他夫人便送了一些給臣妾。」
兩年前,災異數見,河決民流,宰相陳執中遭演官彈劾,說他無所建明,只知寄望於卜相術士,陳執中遂以足疾為藉口辭職罷相,出知陳州。而現在做宰相的是「大宋」宋庠和曾平叛有功的文彥博。
文彥博與張貴妃之父是故友,這在宮中盡人皆知。張貴妃父親張堯封曾經是文彥博之父文洎的門客,張貴妃這些年致力於拉攏朝臣,欲得士大夫相助,遂借這層關係與文彥博論世交,認文彥博為伯父,並常與其夫人聯絡,透露朝中資訊給她,以助文彥博晉升。
文彥博知成都後回朝,不久後拜參知政事。後來彌勒教徒王則在貝州起兵造反,今上因貝州臨近京城而深感憂慮,某日曾在宮裡對后妃說:「朝中執政大臣,無一人站出來為國家分憂,日日上殿面君,卻都沒有滅賊平叛之意。」張貴妃立即差賈婆婆出宮去把這話告訴了文彥博。文彥博次日上殿即請命前往貝州破敵,今上龍顏大悅,任命他為統軍,率重兵圍攻王則。後來果然擒敵平亂,今上便論功行賞,拜文彥博為相。
「你跟文家倒真像一家人,有什麼好處都不忘給對方留著。」今上似笑非笑地對貴妃說。
張貴妃倒不緊張,微笑應道:「文相公雖與臣妾父親有舊,但既為國重臣,臣妾安能差遣得動他?臣妾所有,皆屬陛下。文相公讓夫人送此禮,明裡是給臣妾裁衣,實則是自置蜀地方物以奉陛下,以表忠君之心。說起來,臣妾獲贈燈籠錦,全拜陛下所賜。臣妾感激涕零,無以為報,惟有再拜謝過。」
語罷即朝今上盈盈下拜。今上亦端然受了,再扶她平身,對她笑了笑,和言叮囑:「這衣裳雖好看,但織金鏤花,太過奢侈。穿過今日,以後就別再穿了。」
張貴妃連聲答應,再瞧瞧周圍那些本等著看她被今上斥責的嬪御,眼波一轉,甚是得意。
雖今上命她以後不得再穿燈籠錦衣,但這並未影響到她現在展示新衣的心情。此後不斷輕移蓮步,在宣德門樓臺上走來走去,如此片刻,忽又停在苗淑儀身邊,側首端詳苗淑儀長裙,徐徐道:「苗娘子這裙子上的花朵兒倒很別緻。」
那裙子上繡的是數朵千葉蓮。苗淑儀明白她意思,遂笑而應道:「妾不知貴妃今日穿的褙子上有蓮花紋樣,擇衣不慎,有所僭越,望貴妃恕罪。妾日後出門之前必會打聽清楚,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張貴妃佯笑道:「我只是贊苗姐姐這花樣好,並無他意,姐姐別誤會了。」
一壁說著一壁又緩步走開,移至一側人少處,倚著欄杆悠悠看樓下山棚彩燈、五夜車塵。
顯然適才她對苗淑儀的示威引起了公主的不滿。公主側目瞪貴妃半晌,然後喚過張承照,命他俯首,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張承照聽得捂嘴一樂,隨即點頭,輕手輕腳地後退著下了樓。
我低聲問公主讓他去做什麼,公主說:「我有些冷,讓他去取披風來。」
當然,這絕非真話,她雙眸裡有藏不住的笑意。但我沒追問,何況,很快地,我看見了答案。
幾枚名為「火蜻蜓」的煙花從宣德樓下倏地飛起,接連撲向張貴妃駐足的角落。驚得張貴妃尖叫著後退躲避,但還是有兩枚火星濺到了她身上。
結果是那蠶絲金線織就的燈籠錦上被烙出了兩個破洞,在褙子肩上,相當醒目。
這期間公主表現得很無辜,甚至在張貴妃躲避火蜻蜓時亦隨她驚呼,自己也抱頭掩面跑來跑去做迴避狀,連連叫道:「啊,啊,好害怕!」
最後,當她看見張貴妃捂著心口,盯著燈籠錦上的破洞,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時,她停下來,轉身背對著眾人,將額頭抵在我胸`前,無聲地笑彎了腰。
8.仙韶
三月間,宮外傳來魏國大長公主病危的訊息。
魏國大長公主是太宗皇帝第八女,也是真宗兄弟姐妹中唯一在世者,一向為今上所敬愛。她雖貴為皇女,但賢淑恭儉如《列女傳》中人物,下降駙馬李遵勖後孝順舅姑,尊重夫君,且善待駙馬姬妾,視庶子一如己出。
後來駙馬李遵勖與大主乳母私通,事發後有言官建議嚴懲駙馬,乃至取其性命。真宗猶豫,便先把大主召來,試探著說:「我有一事想跟你說,但又擔心……」話尚未說完,大主已驚覺,立即問:「李遵勖沒事罷?」一壁說著,一壁淚流滿面,哭倒在地上。真宗因此饒恕了李遵勖,只降他為均州團練副使。
駙馬病卒後,大主從此不御華服、簪花飾,平日著意撫育駙馬諸子,常誡他們以忠義自守,因此,從皇帝至滿朝士大夫,無不盛讚其賢德,今上更每以她為例,教導公主守法度,戒驕矜,將來宜備盡婦道,愛重夫君,以為天下女子典範。
這次剛一聽說她病況,今上即遣勾當御藥院張茂則帶太醫前往大主宅診視,自皇后、貴妃、公主以下,皆至其第候問,進拜用家人禮,皇后親自奉藥茗以進大主,態度恭謹宛若大主子婦。
太醫回奏說大主病勢不妙,今上當即車駕臨幸大主宅。此時大主病重,已不能視物,今上大悲,含淚上前親舐姑母雙目,左右人等見狀皆掩淚感泣。
今上後來轉顧大主子孫,問他們有何願望,意在為其加官晉爵,大主卻在病榻上告誡其子:「豈可借母親之病而向官家邀賞?」今上又賜白金三千兩,大主亦堅辭不受。
回宮之後,今上下令募天下良醫,承諾若能治癒大主即授以官。並賜大主宅御書金字:「大悲千手眼菩薩。」又命公主手抄經書百卷為大主祈福……但這些舉措都未能延續大主生命。數日後,魏國大長公主薨,今上親臨其宅第哭奠,輟視朝五日,追封大主為齊國大長公主,諡號議定為「獻穆」。
為表哀思,今上甚至還下詔命乾元節罷樂,宰臣皆反對,說聖誕罷樂大不吉,今上才不再堅持。
因大主薨逝,四月中的乾元節也不像往年那樣熱鬧,雖然禮儀程式一樣不差,但皇帝神色蕭索,其餘人亦不好如以往那般喜氣洋洋、笑逐顏開。
天子誕節,按例是宰臣率文武百僚列班於紫宸殿下,拜舞稱賀,然後宰臣捧觴入殿敬賀皇帝萬壽。禮畢,皇帝賜百官茶湯,隨後移駕入禁中,那時皇后已率眾命婦於福寧殿內外恭候。待皇帝入殿,命婦拜而稱賀,宰臣夫人亦有捧觴入殿向皇帝賀壽之殊榮,且要以紅羅銷金須帕系天子臂上,以表祝福。此後夫人再拜退出,燕坐於殿廊之左,隨即樂聲起,開御筵。
這日行捧觴之禮的宰臣夫人是文彥博夫人。捧觴祝酒之後,有內臣奉上紅羅銷金須帕,文彥博夫人接過,依儀繫於今上臂上。待她繫好後,今上向她提了一個她始料未及的問題:「這羅帕,可是燈籠錦裁的?」
文夫人先是一愣,旋即面紅耳赤,欠身道:「臣妾惶恐……」
今上微微一笑,和顏道:「無妨,夫人請入席。」
文夫人拜謝,低首退去。
此後開宴,每行一盞酒皆有笙琶歌舞及雜劇曲子助興,但今上看得意興闌珊,側首對皇后道:「獻穆公主仙逝未久,再聽這些教坊舞曲,總覺得過於喧囂。」
皇后建議說:「或暫停合奏,單命一二人吹奏簫笛,如此,既有樂聲,亦不至於太喧囂。」
「簫笛……」今上沉吟,似想起了什麼,他開始展顏淺笑,「記得有一年乾元節,曹郎亦曾在殿上以龍笛吹奏《清平樂》,杜姑娘以箜篌相和。笛聲清越悠揚如竹下風,箜篌空靈清冷如冰川水,兩種樂聲時分時合,配合默契,甚是悅耳,真有餘音繞樑之感。」
皇后亦微笑道:「那時臣妾弟弟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現在已不便上殿為陛下演奏。何況,此間亦再難覓杜姑娘……」
今上頷首,悵然道:「是啊,如今想來,惟可感嘆此曲只應天下有了。」
一旁侍立的入內都知張惟吉聽見,含笑輕聲道:「曹郎雖不便再上殿,但他家大公子如今年紀也不大,剛滿十四而已,若於殿上演奏,或許亦不致太失禮……元旦宴集中,皇后命臣送膳食給在外等候的曹公子,臣在後苑找到他時,見他正坐在一塊山石上吹笛,那笛聲聽上去倒比教坊樂工吹奏的清靈呢。」
公主照例坐在帝后近處,一聽提到曹評,她雙眸便如春陽映照下的碧湖水,光采熠熠,顧盼生輝。此刻越發關注今上表情,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等待他反應。
今上對這建議也有幾分興趣,遂問皇后:「評哥今日入宮了麼?」
皇后答道:「來了,現隨他父親燕坐於紫宸殿下。」
今上即命立於他身側的任守忠差人去請曹評,想了想,又問張惟吉:「教坊中的女子,誰的箜篌彈得最好?」
張惟吉道:「仙韶副使盧穎孃的箜篌曲尚可一聽。」
於是今上命人於殿中設箜篌,宣盧穎娘入內,稍後與曹評合奏。
須臾,有內臣將教坊箜篌移至大殿一隅。那箜篌高三尺許,形如半邊木梳,黑漆鏤花金裝畫為飾,張二十五絃,下有臺座。
盧穎娘與曹評先後入殿,朝帝后施禮,領命奏《清平樂》後,二人退至一旁,低聲議妥樂章配合細節,然後各自歸位。盧穎娘跪於箜篌之後,低首斂眉,交手準備擘弦,而曹評接過御賜的橫八孔龍笛,一手持了微笑著立於殿中,未先吹奏,靜待箜篌聲起。
靜默片刻後,盧穎娘十指一旋,一串如美玉相擊、雪山流泉的樂音隨即響起,《清平樂》這支被教坊笙琶奏過多次的曲子,此時經箜篌演繹,聽來格外清婉出塵,仿若雲外天聲。
曹評待她奏完一段,才從容引笛至唇邊。箜篌聲暫停,另一脈宛如被清風拂起的悅耳旋律隨之嫋嫋浮升於大殿空中,像金獸口中逸出的淡淡一縷淩水香,那樂音彷彿帶著清晨花木味,寧和舒緩地漫漫延伸,迂迴舞動著,著意聆聽之下,會覺得心思亦隨之飄浮在雲端。
一疊奏罷,二人開始合奏,箜篌笛聲交織迭現,似芙蓉泣露,香蘭迎風,聽者皆屏息靜聽,時而如觸和風細雨,時而若沐冷月幽光。
而且,不僅樂音動人,奏樂的這兩人也是極美的。曹評風儀自不必多言,那盧穎娘也只十六七光景,身姿窈窕,青山遠黛,眉目含情。曹評按笛間隙屢次轉而顧她,而她也幾番偷眼看曹評,與其目光相觸,便有緋色上臉。
不過這情景令公主蹙然不樂,到最後索性轉首不再看曹評,低目抿唇,頗有幾分怒意。
一曲奏畢,今上笑贊:「評哥小小年紀,竟把你父親的絕技都學了大半。與穎娘這一曲奏得不錯,有些空山凝雲的意思。」
殿中眾嬪御皆隨之稱讚,惟公主一言不發。其間曹評多次看她,像是等待與她示意,但她始終冷麵端坐著,目視前方,倔強地不肯再看他一眼。
此後一連數日,都不見她再提曹評或與其相關的事,直到有一天,她信步走到瑤津池邊,惘然舉目看遠處煙柳,半晌後,忽然轉身對我說:「我想學箜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