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呀,」公主笑說,「姑姑小時候都吃不到蜜餞果子的,所以現在要多多的。」
「為什麼吃不到?姑姑是公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呀。」仲針問。
公主回答:「因為翁翁不許姑姑吃。」
「翁翁為什麼不許?」
「因為那時姑姑在換牙,他怕姑姑吃了蜜餞牙長不好。」
「哦,那我也不能給姑姑。」仲針很嚴肅而堅定地表明瞭他的態度,「蜜餞吃多了牙會黑,姑姑是女子,牙黑了不好看,所以我不能給你。」
這話一齣,旁觀的殿中人都笑了。公主亦笑個不停,對仲針招手道:「你個鬼靈精!快過來,讓姑姑拍你兩巴掌。」
苗淑儀聽了自己先就作勢拍了公主一下,笑道:「你還真好意思呢,十七歲的大姑娘了,還跟小侄兒爭果子吃!」
這期間不斷有向皇后請安的娘子進來,見高姑娘母子在都很歡喜,紛紛留下與他們閒談。今上退朝後亦趕來,與皇后一起含飴弄孫,共享天倫之樂,看上去十分愉快。
張貴妃一直沒露面,將近午時才姍姍而來。皇后見了亦賜她坐,且讓孫子孫女向張貴妃見禮。
諸子施禮如儀,口中喚的是「張娘子」。今上聽見,便對他們說:「都是一家人,別那麼生分,日後就喚張娘子為‘小娘娘’罷。」
京中孩子稱祖母為「娘娘」,這也是高姑娘子女對皇后的稱呼。皇后見今上這樣說,遂目示張貴妃,讓懷中的仲明先喚她。
仲明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依照帝后的意思喚了一聲:「小娘娘。」
張貴妃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側的仲針,若有所待。
仲針亦在看張貴妃,與她目光相觸,遂開了口,聲音清晰響亮,但喚的卻還是:「張娘子。」
張貴妃笑容淡去,今上亦蹙了蹙眉。高姑娘輕輕拉了拉仲針衣袖,低聲糾正:「是小娘娘。」
仲針卻擺首,朗聲對今上說:「在這宮裡,仲針只有一個翁翁,當然也只有一個娘娘。天下沒有‘小皇后’,仲針也不會有‘小娘娘’。」
5.履道
這句話無疑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但在帝后未改容的情況下,照例悄無聲息地隱沒於各人心底。
今上沒有再勉強仲針喚張貴妃,他沉默著,面色倒仍然是柔和的。
高姑娘知趣地拉過此前在一旁與秋和玩翻繩花遊戲的兩個女兒,在她們耳邊低聲囑咐,於是兩位小姑娘上前向張貴妃行禮,口中都道:「小娘娘萬福。」
張貴妃見狀,起初僵硬的表情才略為鬆動,若有若無地笑了笑,淡淡吐出一個字:「乖。」
然後,她徐徐起身,朝皇后一拜,道:「皇后,十日後是臣妾母親生日,臣妾擬於明日前往相國寺進香,為母祈福,望皇后恩准。」
皇后和顏道:「貴妃為母行孝,自然無有不妥,我稍後會命司輿為你備好車馬,明天一早便可出行。」
「謝皇后。」張貴妃說,但她看皇后的眼色卻很冷漠,令人覺察不到半點謝意。
此後,她又提出一個要求:「臣妾車輦所的傘扇羽儀均已陳舊,尤其是那一品青傘,顏色最為暗舊,若明日出行再用,恐會招致路人指點,有損皇家威嚴。因此,臣妾想借皇后車輿上紅傘一用,望皇后亦開恩許可。」
后妃車輿儀仗有定製,紅傘僅皇后能用,張貴妃所提的是一無禮僭越的要求。而且,這並不是個新議題。她以前就曾向今上請求允許她用紅傘,今上命群臣商議決定,結果幾乎遭到所有人反對,最後只許她用青傘。明明已有定論,她卻於此時舊事重提,很像是對皇后的公然挑釁。
「紅傘?」皇后沉吟,看了看今上,她出言問他:「官家以為如何?」
未待今上開口,張貴妃便已先代他作答:「臣妾昨日已問過官家,官家讓臣妾來問皇后,說皇后許可便好。」
皇后再轉視今上,未見今上否認,遂做了決定。喚過張惟吉,她吩咐道:「一會兒你去跟司輿說,明日張娘子車馬配紅傘。」
張惟吉面露難色:「娘娘……」
皇后微笑著,像是鼓勵地,對他點了點頭。
其餘宮中人默默看著,都不敢妄發一言。未成想,最後竟是仲針表示了異議。
「翁翁,」他問今上,「紅傘是任何人都可以用的麼?」
今上一時未答,仲針便又說:「上次臣隨娘娘去金明池,見她車上紅傘很好看,就問姑姑,何不也用這顏色的傘,結果被她罵了,說紅傘只有皇后能用……姑姑說錯了麼?」
眾人屏息靜待今上回答,而公主在這一片靜默中悄悄對仲針眨了眨眼,讚許地笑了。
「她沒說錯。」今上終於表態,轉顧張貴妃,又道:「國家文物儀章,上下有秩,你若公然張紅傘出行,必不為外廷官員所容,徒惹物議罷了。皇后好意,你且謝過,明日出行仍用青傘。」
皇后身邊近侍,自張惟吉以下,聞言均拜謝今上:「陛下聖明。」而公主看見張貴妃此刻表情,差點笑出聲來。我適時送上一杯新點的茶,她接過以袖掩面做飲狀,但顫唞的雙肩仍洩露了她此時情緒,終於點燃了張貴妃的怒火。
「官家,」張貴妃略略提高了聲音,當眾質問今上:「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容許人羞辱我?如今,從你的女兒、孫子、姬妾,到宮中最卑賤的小黃門,誰都可以拿我取笑作樂,我成了這宮中最大的笑柄!」
今上沒有接她話頭,只和言道:「你近日身子不大好,是不是有點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罷。」
張貴妃卻擺首,拒絕循他鋪設的臺階而下。她胸口起伏明顯,應是在壓抑怒氣,但收效甚微,兩目泛出了淚光,她繼續直言:「所謂三千寵愛在一身,其實只是個笑話。十幾年來,我得到了什麼?不過是三千粉黛的妒忌和朝廷百官一次又一次的指責。你金作屋、玉為籠地把我困在這座皇城中,只許我和我的家人眼前富貴,但我真正想要的,你卻從來不給我……」
今上並不回應,但問身側的張茂則:「最近為貴妃視診的太醫是誰?」
張先生報上太醫名字,今上道:「撤了,換個高明的來。」
張貴妃聽見,冷笑道:「我沒病!入宮二十多年來,我從沒像今天這樣清醒過……你縱容臺諫斥責我,以致芝麻大的官,都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敗壞國家的楊貴妃!而那些稍微跟我露過好臉色的大臣,你都會將他們貶放出京。賈昌朝是這樣,夏竦、王贄是這樣,王拱辰是這樣,連對文彥博也是這樣……皇后一派的官員內侍你倒是著意關懷,先前外放的也要一個個召回來。如今,鄧保吉都回來了,但楊懷敏呢?你卻又為何不召他回宮?」
她停了停,先看看張茂則,然後再顧未發一言的董秋和,忽又說了一句無禮之極的話:「你還真給皇后面子,連她的兩個心腹你都欣然笑納,一個隨你上朝堂,一個陪你上龍床……」
秋和臉色蒼白,無意識地勒緊了剛才閒纏在左手手指上的絲繩。
今上亦忍無可忍,幡然變色,揚聲喝道:「來人!」
任守忠立即趨上待命。皇后似看出今上的意思,一按他手背,搖了搖頭。
今上一怔,神色漸緩和。「請貴妃回寢殿歇息。」他以平和語氣命令任守忠。
任守忠答應,上前欲扶張貴妃,張貴妃猛地掙脫,一指皇后,凝視今上,聲淚俱下:「這一場仗打了十幾年,我終於還是輸給她了……你讓你的嗣子娶她的養女,生下的長孫也只認她為祖母。有朝一日,若那剛才羞辱過我的孩子坐在了紫宸殿上,屆時他又會怎樣對待我?」
見今上蹙眉不語,她又目指皇后:「你總說她寬厚端莊,對我屢次退讓,要我謝她。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呂后在劉邦生前,面對戚姬,擺出的不也是寬厚端莊的姿態?而一旦兒子即位,她就把戚姬殘害成了人彘!」
這時公主起身,上前數步,對張貴妃道:「張娘子,我倒也想問你,你有沒有想過,劉邦的姬妾不止戚姬一人,為何只有她落得個做人彘的下場?」
「她能有什麼錯?」張貴妃道,「不過是因她最得寵,所以招致呂后嫉恨。」
公主擺首,道:「如果不是她怙寵上僭,曾三番五次地慫恿劉邦廢嫡後太子,改立自己兒子為嗣,又豈會令呂后憤怒至此?履道坦坦,幽人自吉。如果你沒做錯事,又怕什麼報應?」
張貴妃側目怒視她:「公主,你也是庶出,我與你母親是一般人。你卻為何全幫皇后說話,處處凌蔑於我?」
公主應道:「我看不起你,不是因為你的嬪御身份……狹隘的心胸承載不起日益滋長的慾望,所以處處可笑。」
「慾望……」張貴妃重複著這詞,又反問公主:「難道公主就沒有慾望?設法尋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又有什麼錯?」
這問題讓公主有一瞬黯然,但很快又抬起眼簾,她清楚作答:「我也有想要的東西,但那不涉及權柄社稷,不過是一個尋常女子最簡單的願望。而你才為貴妃,就費盡心機地為自己和家人謀利求封賞,多年以來,還一直企圖培植黨羽密謀廢立之事,異日若為國母,必會極天下之養以填一己欲壑,這也是我鄙視你,群臣斥責你,和爹爹尊皇后而抑制你的原因。」
這話令張貴妃怔忡半晌,後來,她幽幽地笑了:「好個志向沖淡的公主!但是,我不妨現在告訴你,將來你一定會發現,你那尋常女子最簡單的願望有一天也不會為世人所容,你這樣的性子,也一樣會讓你落得個群臣怒斥、帝后抑制的下場。」
言訖,她傲然仰首,轉身離去,在將出殿門時又回頭,朝著公主詭異地笑。
「你可以把這看作是我的詛咒。」她說。
這日夜間,寧華殿傳來張貴妃急病發作的訊息。今上匆忙趕往探視,張先生也帶著不同的太醫去了好幾次。出入寧華殿的人都面色凝重,且不時有貴妃哭喊聲隱隱自內傳出,宮中人都覺出事態嚴重,苗淑儀遂命張承照帶兩個小黃門去徹夜守候打探。
翌日清晨,張承照才回來,回稟道:「剛才任都知從寧華殿內出來宣佈:貴妃張氏薨。」
宮內大多數人都認為張貴妃是自殺,有人說她服毒,也有人說是吞金,不能即死,所以哭鬧了許久。也有少數人猜測是皇后所為,不過,我看不出皇后在這種情況下有任何謀害張貴妃的必要。
後來遇見張先生時,我還是未能免俗,像所有好奇的宮人那樣,問他張貴妃的死因。
他給了我一個簡單而透徹的答案:「絕望。」
6.追尊
王拱辰與馮京,本朝風姿特秀的兩位狀元,一位服紫,一位服朱,各秉白笏,分守於白玉欄杆琉璃瓦的福寧殿前,神情肅穆地等候皇帝召見。
任早春清冷的風吹拂著他們的曲領大袖,他們均目視前方,保持著長久的靜默,在一種類似對峙的氛圍下,甚至連眼睫都未曾有過一瞬的顫動。
這幅奇異而優美的畫面下,隱藏著張貴妃以她的生命為代價引發的,與皇后最後的戰爭。
張貴妃薨後,今上頗為感傷,宣佈當日輟朝,在寧華殿悲悼不已,還向人敘述夜賊入宮,貴妃趕來護衛,以及久旱之時刺臂血書祝辭之事。寧華殿提舉官、入內押班石全彬乘機建議今上在皇儀殿為張貴妃治喪。
國朝儀制規定,皇后薨逝才可治喪於皇儀殿。石全彬此舉其實是建議今上追冊張貴妃為皇后。
訊息傳開,大內譁然。皇后在世而追尊貴妃為後,無異於公然損及當朝國母的顏面尊嚴。
這日輟朝,二府宰執不得入內,禁中可能就此事發表意見的,惟有兩名因公事值宿的官員——翰林學士承旨王拱辰和同修起居注馮京。
因與張貴妃有來往而被外放的官員中,只有王拱辰一人後來被召回京城,任翰林學士承旨。馮京這幾年則一直任館職,一年前新除同修起居注,隨從皇帝出入,負責記錄皇帝言論行止,修成起居注以送史館修實錄與正史,這是隻有進士高等、制科出身之有才望者才能拜的官職。由以上兩點也能看出今上對這兩位狀元確是另眼相待。
張貴妃噩耗傳至翰苑,王拱辰立即上疏要求追尊貴妃,而在起居院中的馮京聽見這訊息,亦當即擬了章疏,稱追尊之事不可行。待今上回到福寧殿後,兩人齊齊來到大殿前,各自請求皇帝賜對。
我承了苗淑儀之命,往來於諸閣間,幫她傳遞訊息,彼時路過福寧殿,正好看見二人對峙的景象。
問過殿前宦者,我知道他們的章疏早已傳交至今上手中,但今上卻遲遲未宣他們入內。而馮京與王拱辰像本朝每個言官那樣,均不缺乏堅持的耐心,分守在殿前東西兩端,於絕對的靜默中劍拔弩張。
又過半晌,殿中才有內侍出來,宣王拱辰入對,而對馮京和言道:「陛下口諭:今日輟朝,不必勞動馮學士執筆,請學士回院休息。」
馮京卻不領命。目送王拱臣入內後,他驀然在殿前跪下,一字一字,揚聲道:「臣馮京懇請皇帝陛下賜對。」
福寧殿中一片靜寂,並無任何回應。
馮京繼續跪著等待,直到我離開,他亦無放棄的意思。
我此後隨公主與苗淑儀去柔儀殿探望皇后,也留於其間靜候訊息。須臾,張惟吉含淚進來,向皇后稟道:「官家接受了王拱辰的建議,欲追冊張貴妃為皇后,已命他待明日與宰執商議後寫詔令。」
「這怎麼可以!」公主當即起身,「我去跟爹爹說……」
「徽柔,」皇后喚住她,搖了搖頭,「不要反對。這是張貴妃生前最大的願望,也是你爹爹可以為她做的最後的事,他不會改變主意的。」
公主蹙眉道:「但是,孃孃……」
苗淑儀也朝她擺首,勸道:「只是虛名而已。人都沒了,何必跟她計較這許多。」
張惟吉隨即告訴皇后,馮京還跪在福寧殿前,但今上始終拒絕召見。
從柔儀殿出來,我折向福寧殿,果然見馮京還跪在那裡,在漸暗的光線下,他像一尊著了衣袍的石像。
片刻後,有一女子身影緩緩靠近他,青衣綠錦,白玉雙佩。他感覺到,側首一看,立即轉身伏拜:「皇后殿下……」
「馮學士回去罷。」皇后說,面上有溫和淺淡的笑容,「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馮京默然。少頃,他朝皇后再拜:「臣謝殿下教誨。」
禮畢,他終於站起,徐徐退去。
也許是得知皇后到來,今上自福寧殿內走出,步履異常遲緩。立於正門前,他徐徐抬目看階下的皇后,神情疲憊,暗淡無神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
帝后遙遙相望,彼此都無言。剛才王拱辰與馮京之間的靜默隱帶金戈鐵馬般的對抗意味,而此刻帝后目光交匯於這兩廂無語間,空曠的院落中只印有他們兩道孤單的影子,這景象蕭蕭索索,一片蒼涼。
這日夜間,我前往翰苑,尚在猶豫是否進去,王拱辰卻已在內窺見了我身影,高聲問:「誰在那裡?」
我自一叢翠竹後現身。他看清楚我容貌,竟能認出:「原來是你,中貴人!」
當日我給他留下的印象應不算太糟,他迎了出來,目中頗有喜色,甚至請我入內坐。我略一笑,應道:「中官入玉堂坐,於禮不合。」
他笑意微滯,沉默下來。
我看看他手中猶持著的筆,道:「在下斗膽,請問王翰長,今日倡追尊之事,是為禮義,還是為仕途?」
王拱辰打量我,淡淡問:「中貴人任職於皇后殿中?」
我擺首否認。他亦不追問,說:「我也知道,張貴妃無德,今上所舉功績亦不足以令她封后,皇后在而倡追尊之事,不符禮制道義。」
「那是為仕途了?」我問。
他徐徐搖頭,道:「中貴人也以為我是個只知曲承帝意的小人麼?」
我淡笑不答,但說:「王翰長聰明睿智,自不會看不清日後政局。」
他亦淺笑,道:「張堯佐無才無能,貴妃薨後,張氏衰敗是必然的。今上始終眷顧皇后,皇后又有十三團練為子,日後必將坐享太后之福。」
「既如此,王翰長為何還要提議追尊貴妃?」我再問他。
他坦然告訴我答案:「為報她瑞香花之恩。」
見我不語,他繼續說:「她想要什麼,就會為之努力,一定要達到目的,這點,我很佩服她。我前半生,常常瞻前顧後,喜歡的東西也不敢力爭到底,以致失去了很多……所以,現在我願意代她爭取,以她想要的皇后名位,向她的堅持致敬。」
「不惜以前程為代價?」
他這樣答:「我常做出錯誤的決定,在面臨抉擇的時候,也不在乎多這一次了。」
我再無話說,最後向他道謝:「多謝王翰長坦誠相告。」
他對我呈出一抹友善笑容:「拾笏之恩,拱辰亦沒齒難忘。」
7.溫成
這一日,關於張貴妃治喪事宜,宮中幾位都知曾有過一場爭論,其中多數認為今上既有追冊的意思,不若即將張貴妃靈柩移往皇儀殿,而張惟吉力排眾議、強烈反對,說此事須翌日與宰臣商議後再定。
文彥博罷相後,今上又把陳執中召了回來,已復其相位。次日在朝堂上,王拱辰力爭於群臣之前,堅持請求治喪於皇儀殿。陳執中見今上也有此意,最後終於點頭許可,讓參知政事劉沆為監護使,與石全彬等人負責處理喪禮事宜。
當這訊息傳到禁中時,張惟吉老淚橫縱,望正殿方向頓首叩頭,直叩得額頭上血跡斑斑。
「陛下!」他哭泣著,高聲質問,「不能正嫡庶,何以嚴內外、正威儀、平天下?」
為張貴妃之事抗爭的遠非他一人。次日今上宣佈輟朝七日,四日後,追冊張貴妃為皇后,以後又陸續下詔令,為其立小忌、立祠殿,皇后廟祭享樂章。這些決定中的每一條都遭到以臺諫為首的大部分臣子的反對,進諫的章疏絡繹不絕地被上呈今上,但也許正如皇后所言,今上覺得這是他可以為貴妃做的最後一件事,所以並不理睬這些反對者,唯一採納的,是樞密副使孫沔關於張氏諡號的修改意見。
起初今上為張氏賜諡為「恭德」,顯然這美諡與她生平所為嚴重不符,群臣嗤之以鼻。後來孫沔找了個令今上易於接受的理由來進諫:「太宗四位皇后的諡號皆用‘德’字,乃是從其廟諡。今恭德之諡,又是以何為依據?」最終今上從其所請,將張氏的諡號改為了不溫不火的「溫成」。
因諫言不被接納,多名臺諫官自請補外。而其後張氏喪禮越制,兩名禮院官員,同知太常禮院、太常博士、集賢校理吳充與太常寺太祝、集賢校理鞠真卿為此將奉行喪儀的禮直官移交開封府治罪,因此激怒了負責治喪的執政劉沆等人,於是建議今上,以吳充知高郵軍,鞠真卿知淮陽軍。
不久後,一份寫有馮京訊息的朝報在後宮被眾人悄悄傳閱:直集賢院、判吏部南曹、同修起居注馮京落同修起居注。
此中細節也不難打聽到:他此前上疏論吳充等人不該被貶黜,言辭直切,說吳充等人所為是為維護禮法儀制,並無過錯,反而是溫成喪禮逾制,顯得今上薄於太廟而厚於姬妾,大損聖德,應追究治喪者之罪。執政劉沆大怒,立即請求今上外放馮京知濠州,但這次今上卻不答應,說:「馮京直言論事,又有何罪?」所以只暫時解除了他同修起居注的職務,不讓他做這期間的實錄。
但對這位當年轟動東京城的狀元郎,今上始終有一種如對子弟般的愛惜之心。不過數月後,又復其原官,仍命他執筆再修起居注。
整個至和元年,宮廷內外都籠罩在溫成之死引發的一系列事件陰影中。十月間,對皇后忠心耿耿的老內臣張惟吉與世長辭。為此難過的並不僅僅是他長年守護的皇后,也不限於裴湘、鄧保吉、張茂則和我這樣的同僚、朋友或下屬,還包括曾經拒絕聽他勸告而堅持追冊張貴妃的皇帝。
聽到張惟吉去世的訊息那天,今上也淚流滿面,親往臨奠,並將張都知的諡號定為「忠安」。
關於朝中大臣,這年中最好的訊息大概就是歐陽修奉召返京了。
至和元年九月,今上遷外放多年的歐陽修為翰林學士,兼史館修纂。
我於至和二年元月初才見到他。那天我與張承照因故外出,路過翰苑時正巧遇見他託著一卷文書出來,張承照忙低聲喚我看,目指他說:「那就是歐陽修!」
如果說王拱辰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清寒,馮京是秀美,那麼這位我仰慕已久的名士又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呢?
滄桑。
是的,經年風霜已染白了他兩鬢,雙眉微垂,眉心有兩三道抹不平的皺紋,令他在如此平靜的狀態下都像是在蹙眉嘆息。
他目不斜視地自我們面前走過,步履平緩,面上有明顯的眼袋,眼睛又是凹陷的,目中亦有神采,卻又並不像馮京那樣的明亮,或唐介之類的年輕臺諫官那般銳利,是一種不露鋒芒的光彩,像泛著微光的古井水。
待他走遠後,我問張承照:「歐陽學士今年多少歲?」
他望天數指算了算,說:「好像是四十八歲。」
「才四十八麼?」我覺得詫異,「看上去竟如此蒼老。」
「是啊,他老得挺快的。」張承照說,「聽說他去年回京述職時,官家見他兩鬢斑白,臉上滿是皺紋,當時就忍不住要落淚了,一迭聲地問他:‘卿今年多少歲?在外幾年?’不久後便召他回京,現在升他做翰林學士,對他挺好的,這不,看樣子是又召他去便殿了……他還手舉文書,不知道擬的是什麼詔令。」
後來我們得知,歐陽修那日所舉的並非詔令,而是他自己上呈皇帝的諫言章疏。此前今上宣佈要朝詣祖宗山陵,而群臣看出他其實意在藉此致奠溫成陵廟。歐陽修雖已不屬言官,卻還是特擬了章疏論此事,說今上聖德仁孝,不可使中外議者謂皇帝意在追念後宮寵愛,託名以謁祖宗,虧損聖德,「陛下舉動為萬世法,亦不可不慎。」
而這次進諫也為今上嘉納,此後今上朝詣山陵時,過溫成廟而不入。
至和二年的端午節前,今上命翰苑詞臣寫端午帖子時也為溫成閣寫幾副。這時王拱辰已被遷為三司使,不在翰苑中,而翰林學士們面面相覷,都不願為溫成閣寫。後來給其餘閣分寫的都呈交入宮了,而溫成閣的卻遲遲未進。今上因此不懌,學士們聽見,又不免惶恐,但就是沒靈感提筆去寫。最後,是歐陽修接過了這任務。
他寫的帖子很快被送至後宮,宮中人皆圍觀爭睹,見他為溫成閣寫了四首,前三首是:
密葉花成子,新巢燕引雛。君心多感舊,誰獻闢兵符。
旭日映簾生,流暉槿豔明。紅顏易零落,何異此花榮。
彩縷誰雲能續命,玉奩空自鎖遺香。白頭舊監悲時節,珠閣無人夏日長。
但我想,他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在第四首中:
依依節物舊年光,人去花開益可傷。聖主聰明無色惑,不須西國返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