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穎娘
一些關於公主的微妙變化,也始於至和二年。
立夏那天,我清晨照例去公主房前,準備待她梳洗後隨侍左右,笑靨兒卻出來告訴我,公主一早便起身,芳水沐發後去了閣中後院花圃邊,練習箜篌。
我隨即去後院找她。尚未入內,便已有一段行雲流水般的箜篌樂聲隨風而至,迎面飄來。
那聲音婉轉悠揚,且含情帶韻,如訴心事,聽得人幽思飄浮,天地也變得通明澄靜,連樹上枝頭的鳥兒都好似忽然忘記了鳴唱。
自有了箜篌以後,公主與我之間,好像不再是無話不談,她習慣於把一部分秘密編織進箜篌曲中,以致我每次聽她彈奏,都彷彿是在不自覺地揣摩她心思。
我放緩步履,輕輕走近。
她在芍藥花圃的白玉欄杆前。身披廣袖紗羅單衣,腰繫純紅石榴裙,沐後的長髮半溼,猶未綰起,直直地傾散於身後,末梢蔓延至褶襉紅羅裙散開的裙幅上,純黑青絲曲出柔和優美的弧度,她跪坐在烏漆鏤金的箜篌之後,低眉擘弦。
她專注於樂曲的演繹,未曾理會我的靠近,直到一曲奏罷,才徐徐站起,側身看我。
「懷吉,你來了。」她對我笑,身段玲瓏,花容婥約。
我的目光越過她投向其後的花圃——那裡的芍藥純紅鮮豔,像她石榴裙的顏色,正開得如火如荼。
她這年十八歲。以前總覺得她的童年很漫長,雖然也曾想過她會有成人的一天,卻未料到這一天會如此迅速地到來,我尚無心理準備,她便已陡然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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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箜篌已練得很好,好到足以把樂曲演奏作為一個珍貴的禮物,在特別的日子、公開的場合獻給父母。例如這一年十月,皇后生日那天,對公主所呈的壽禮,皇后唯一笑納的,便是她的箜篌曲。
溫成追冊一事風波漸平,今上似乎又覺出了對皇后的歉意,有意補償,近來對她很好。那日的壽宴,今上特意邀請了眾多後族親眷出席,其中包括曹佾父子。
壽宴設於後苑群玉殿,後族男子與宮眷之間垂簾相隔。行過數盞酒後,有內侍唱喏迎公主,公主盛妝入內,在簾後奏響箜篌曲。
她選擇演奏的是《清平樂》。當她十指初旋,擘出第一串樂音之時,簾外的曹評便微微睜目,抬眼朝公主所在之處望來。
我想公主應該知道曹評此刻在看她,而她並沒有轉顧他的意思,垂下雙睫,依然有條不紊地拂弦,唇邊隱約有微笑,卻是矜持而冷淡的。
這幾年中,公主與曹評在幾次宴集及遊苑之時也曾有過見面的機會,但公主一概避開,再不見他。我都未想到她竟會如此倔強,當初曹評不過多看了盧穎娘幾眼,她從此便與他形同陌路。
如今公主這一曲《清平樂》彈得柔美淡雅,比當年盧穎孃的演繹尚多出幾分清貴之意。曲終,眾人皆讚不絕口。公主起身拜謝,說出對皇后的祝辭後便告退更衣,攜我及兩名侍女出殿。
當走到瑤津池邊時,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笛聲,儼然也是《清平樂》。公主一怔,不由朝那方向前行數步,像是在探尋什麼。
那邊湖石堆疊的假山後露出一角衣衫,是雅緻的天水碧色。隨著公主的接近,著碧衫的人也移步出來,在澹澹清風中橫吹龍笛,廣袖飄飄,一雙美目似笑非笑地看向公主,目光和著笛中旋律,嫋嫋地拂過公主眼角眉梢。
我在心裡暗暗嘆息。這男子如今風致尤甚當年,對公主來說更危險了。
在公主失神的凝視下奏過一疊,曹評按下龍笛,微笑問她:「一別近五年,公主一向可好?」
公主一咬唇,不答,轉身想走。
「公主,」曹評喚住她,略略靠近她,很優雅地側首欠身,輕聲道:「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望公主賜教。」
公主猶豫,但終於還是有了回應:「何事?」
「為何自四年前的乾元節後,公主對臣,皆避而不見?」他仍很溫雅地微笑著,但這問題卻提得很直接。
公主雙目蒙上了一層淚光。她保持著背對他的姿態,以不令他發現她彼時的動容。在沉默片刻後,她疾步走開,最後遺他的,是一個無聲的答案。
公主更衣後回到殿中,有意無意地朝男賓坐席上掃了一眼。我知道她想找什麼,但曹評卻不在那裡。
我悄悄退出。不久後回來,低聲告訴她曹評的去向:「曹公子還在瑤津池邊,坐在柳樹下看著遠方出神……下雨了,他亦未有躲避的意思。」
公主端然坐著,好似並未聽見我的話。過了許久,她才終於轉頭喚我,輕聲吩咐:「讓人送把傘給他。」
這一聲吩咐顯示她終究沒把他當路人,我從中感覺到,這一對小兒女的情事——如果可以把那些若隱若現的情愫歸為情事的話——還有延續的可能。而幾天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亦證明了這點。
那天,原本會準時前來向公主授課的老樂師沒有來,進入儀鳳閣求見公主的竟是她一向厭惡的盧穎娘。盧穎娘告訴公主,老樂師今天病了,所以特派她來,向公主告假,若公主有需要釋疑之處,便請問穎娘。
公主冷著臉,說今日無問題請教,讓穎娘回去。穎娘答應,退至門邊,公主卻又將她喚住,道:「罷了,既然來了,你就奏一曲給我聽聽罷。」
穎娘答應,回來坐定,含笑問:「公主想聽什麼呢?」
公主道:「《清平樂》。」
穎娘笑道:「皇后壽宴上,公主一曲《清平樂》技驚四座,若奴家再奏此曲,豈非班門弄斧、東施效顰?」
「哪裡,」公主冷道,「四年前的乾元節上,穎娘你與曹大公子那一曲《清平樂》奏得才叫技驚四座。你琴藝之妙,姿儀之美,皆令眾人傾倒。我如今再奏此曲,才有東施效顰之嫌呢。」
「公主切勿如此說,折殺奴家。」穎娘忙欠身拜謝,然後,她說出了一點當時不為人知的真相:「說來慚愧。那次奴家承命與曹大公子合奏《清平樂》,事出突然,奴家倉促之下亦未作好準備,只在演奏前與曹公子商量了幾句,配合細節也是為他所定。合奏時奴家又很緊張,多次出錯,不是忘了按曹公子的編曲方式變調,便是箜篌龍笛分合處忘了配合,以致他頻頻顧我,暗示提醒,奴家羞愧難當,越發錯得多……」
她尚未說完,公主已睜大雙目,一手抓住她手臂,聲音微微顫著,問:「是你彈錯了,他才看你?」
穎娘頷首,微笑道:「是。這一曲能彈下來,全賴曹公子配合掩飾。」
「原來,是這樣……」公主放開穎娘,怔怔地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開始笑,直笑得埋首於臂間,伏案不起。
穎娘赧然道:「奴家濫竽充數,公主見笑了。」
「哦,我不是笑你……」公主還是伏在案上,但側頭看她,雙眸如星,皆是喜色在閃動,「謝謝你,穎娘。你的胭脂顏色真美,衣裳上的蘭麝味兒也很香。」
2.酬唱
曹佾夫人張氏每月都會入宮來探訪皇后,最近這一次,她帶了二女兒同來,而曹二姑娘在謁見皇后時,提出求見公主一面,以向她請教關於箜篌的問題。皇后自然許可,即命內人帶她來到儀鳳閣。
曹二姑娘比公主小一些,十五六歲模樣,甚是開朗活潑。進來之後與公主聊個不停,無非是說初學箜篌的感受與困惑之處,公主便請她先彈奏一曲,而她則說自己琴藝粗淺,羞於令眾人耳聞,請公主摒退左右。公主也答應,讓眾人退下,只留我在身邊。
「懷吉懂音律,你若彈得不對他也能指出。」公主向曹二姑娘解釋。
曹二姑娘頷首,笑道:「我知道,梁先生不是外人。」
這一句話,令我覺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果然,她隨後所做的並不是彈箜篌,而是從帶來的一個錦囊中取出了一把油紙傘。
「大哥讓我將這傘還給公主。」她說。
那確實是皇后生日那天我命人送給曹評的傘。公主也未多在意,只瞥了一眼,讓我接過,道:「一把傘而已,何必巴巴地麻煩你送回來。」
「大哥說,公主既沒說過這傘是送給他的,便只能當作是借的,自然要歸還。」曹二姑娘回答,然後朝公主眨眨眼,帶著一抹頗可玩味的別樣笑容,又道:「我大哥粗枝大葉的,借別人的東西常有損壞的時候,公主不妨檢查一下,看這傘是否還完好無損。」
公主有幾分疑惑,才又從我手中接過傘,徐徐撐開。
傘,還是那傘,但確與之前略有些不同——傘面上密密地,佈滿了用針刺出的字。公主舉傘對著門外光源處,光線透過針孔,那些字就明亮地顯現出來了。
上面所寫的,是一闋《漁家傲》:
檻外斜暉籠碧樹,扶瀾引棹逐簫鼓。紅袖鬧蛾雪柳縷,飄颻舉,聽我歌盡神仙句。
影落上林春日暮,羅衣挽斷留不住。卻恨年來瓊苑聚,子不語,落花風弄清秋雨。
這把尋常的油紙傘,因為這一點用心的損壞,成了公主愛不釋手的寶貝。在隨後幾日內,但凡閒暇時,她不是把這傘抱在懷裡撫摩,便是悄悄來到無人的庭院,將傘撐開,舉向空中,讓金色陽光透過那千百個細孔,在她的身上灑下一層金沙般的亮點。
她微笑著,一邊閱讀上面的詞句,一邊轉動著傘柄,讓金色光點在她周遭飛舞迴旋,自己也隨之慢慢旋轉,白色的褶襉羅裙下襬亦翩翩展開,像一朵盛開的夕顏花。
這種時候,我通常是隱藏在廊柱之後,做她正午時的影子,安靜地陪伴著她,卻不讓她感覺到我的存在。
我猜她會對曹評的試探有所回應。某日午後,她把自己一人鎖在書房裡,過了許久都未見出來。我奉茶去,敲了幾次門,才見她慌慌張張地來開,手上猶有墨跡。
我請她飲茶,再一顧室內,發現紙簍裡塞滿了寫過的紙。趁她低首喝茶時,我拾起一個最上面的紙團,展開看。
她驚叫一聲,倉促之下潑翻的茶湯打溼了衣裳亦不顧,匆匆撲來就要搶我手中紙。我淺笑著,一壁招架一壁繼續看。
很明顯,她是在填和曹評的詞。那紙上寫著的,是一闋未完成的《漁家傲》:
倚夢復尋梅苑路,上林花滿胭脂樹。坐看白鷳天外舞,朝又暮,歌罷問君歸何處。
數載斷絃知幾杼,樂章吟破三更鼓……
見她還在努力地爭奪,我朝她一笑:「別搶了,公主大作,臣已拜讀。」
她這才洩氣,停手不爭了,悶悶地坐下來,有幾分惱怒,亦有幾分羞澀,她扭頭朝一側,賭氣不看我。
我重又細讀一遍她的詞,再看她生氣的樣子,漸覺自己適才舉動太過無禮,遂和顏對她說好話:「公主這詞寫得不錯呢,臣默誦之下,但覺含英咀華,餘香滿口。」
她瞪我一眼:「一看你的笑就知道你這話說得沒誠意。」
這句話引出了我真正的笑意。我溫柔地注視她,但覺她輕顰淺笑無處不動人,連那瞪人時的小白眼都是極可愛的,所以,被她鄙視嗔怨著都成了件幸福的事。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臉花了麼?」她問,很不放心地,用手摸了摸臉,結果倒真把手上的墨跡沾了些到臉上。
「嗯,是有一點。」我說,然後牽出自己白色中單潔淨的袖口,為她拭去那點汙痕。
這個動作化解了她惱怒之下對我產生的敵意,她垂下兩睫,很忐忑地問我:「我的詞,還是寫得很糟糕麼?」
我搖搖頭,鼓勵她:「現在寫得比以前好多了。」
她很開心地笑了。我亦隨她微笑,再指那張展開的紙:「繼續寫完罷。」
「唉,」她頹然嘆氣,「後面幾句怎麼想都不滿意,所以寫到這裡就停下了。」
「又在考慮選圓芋頭還是酸芋頭?」我問。
她嗤地笑出聲來。大概想起幼時填詞的事,覺得不好意思,她雙手掩面笑,笑著笑著,手指又微微張開一些縫隙,笑得彎彎的眼睛從中窺視著我。
我含笑看她,想起她的詞,略一沉吟,再取過了筆,將她殘句續完:
也擬仿伊宮徵誤,周郎顧,相思只在眉間度。
寫罷,我擱筆,任她看。她閱後雙目閃亮,似感滿意,但悄悄瞟我一眼,雙頰卻又紅了,目示最後一句,低聲道:「可是,可是……」
我和言建議:「公主若覺‘相思’一詞太直白,改為‘離思’亦無不可。」
「改什麼改……」她紅著臉說,「我又沒說要用……我那詞也只是寫著玩的,不是要給誰看……」
說到最後,她聲音聽上去像嘀咕。扯下案上的紙,她又把它揉成一團,但這次卻沒有仍到紙簍裡,而是捏在手心,輕輕地跑出了書房。
我緩步到窗前,悵然目送她遠去,再舉頭望天際——那裡有白豔豔的日頭,可是我心裡卻開始飄雨。
3.情事
後來我沒再問公主關於《漁家傲》的事,但毫無疑問地,那闋詞一定送到了曹評手中。她會設法做到,或許通過曹二姑娘,或許命張承照傳遞——他總是會全無原則地竭力做一切可以討好公主的事……想到這裡,我有些鄙夷自己:其實我為公主續詞不也是件無原則的事麼?明知道她與曹評不會有結果,任其發展會很危險,卻還是這樣為她推波助瀾。
我難以解釋自己的行為,也不願深想,怕探尋下去,會觸到自己無法接受的原因。
這年十二月,今上決定車駕幸學,即駕幸朱雀門外的國子監,祭祀孔子、視察學舍並聽講書官講經。
國朝崇尚儒學,注重生徒教育,這是個每年都會舉行的儀式,但這次,公主竟然提出隨行前往,去聽著名的國子監直講胡瑗講經。今上立即回絕,稱女子入國子監祭祀聽講前所未有,萬萬不可行。公主再三央求,說可以不參加祭祀儀式,而且車駕幸學,皇帝所到之處皆有御幄遮蔽,聖駕歇泊之所又設御屏與黃羅幃帳,若隱於其中,不必擔心被人窺見,講經時她坐在御屏後面,不讓人知道就是了。
今上仍擺首不允,公主嘟嘴盯著父親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黯然道:「女兒此生最遺憾的事,就是未能生為男兒身,在名師指導下學習經義韜略,為日理萬機的父皇分憂。」
這一語正中今上心病,他眼圈倏地紅了,悄然側首點拭眼角後,他終於鬆了口:「好罷,你隨我去。但行動舉止一定要謹慎,切勿失禮於文宣王位前。」
胡瑗是國朝最著名的夫子,現任國子監直講,平時主管太學,學生多達三四百人,凡講學,常有外來請聽者,最多時甚至會達上千人,講殿內坐不下,生員們便在戶外站著聽。他教人有法,弟子中登科及第者眾,近年來禮部所取的進士,十有四五是他的學生。而這些學生衣服容止往往相似,以致行於道上,觀者雖不相識,但一顧即知他們是胡瑗的弟子。
但公主此番堅持要前去聽講,應該不是真想一睹胡瑗名師風采。
國朝京師官辦學府分兩處:國子監和太學。太學招收八品以下官員子弟及庶人之俊異者,國子監則為七品官以上子孫求學受業之所——而曹評,是國子監生員。
那日今上果然攜公主同往國子監,乘輦入門後,便讓公主先去後殿歇泊處休息,然後今上升正殿,詣文宣王孔子位前,三上香,跪受爵,三祭酒,再拜。一一禮畢後才入幄更衣。
公主這日穿圓領青衫,戴漆紗女巾冠子,打扮得毫不張揚,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女官,且又行走於御幄中,因此倒未引人注目。
今上換了冠帽,穿紅上蓋罩衫,加玉束帶,著絲鞋,再升講殿正堂坐,其後有御屏,公主便坐於御屏後,我侍立於她身邊。
隨行宰臣及執經官、講書官、諸國子監官員、學生相繼拜奏:「聖躬萬福。」然後皇帝賜坐,眾人應喏,除執經官、講書官外,各自就坐聽講。
諸生員皆著一式的白色襴衫,於大殿內外席地而坐,隨皇帝宰臣恭聽今日講書官胡瑗講經。我入殿時留意觀察,見曹評位置在殿外廊下。
胡瑗這年六十三歲,皓髮長眉,容止端莊,一身緋色公服潔淨平整,幾乎無一點皺褶。據說他雖處盛暑,講經時亦必一絲不苟地加中單、著公服,坐於堂上,以嚴師徒禮儀。此刻甫開卷展經,殿內殿外已是一片寧靜,自今上以下,無不正容端坐,屏息恭聽。
他今日所講內容為《易》之章節,開篇明義,再由淺入深,循序漸進,講解形式頗為生動。我在御屏後聽得入神,欲更清晰地聽,不自覺地上前了幾步,竟走至屏風前,與今上御座頗為接近。
侍立於御座邊的張茂則看見,側首示意我入內,今上卻微笑,手指御座旁,朝我頷首,暗示我可以在這裡聽。
也許是愛屋及烏,一直以來,他對我都頗有善意。我欠身以謝,留在了他身邊。
此時胡瑗講到了乾卦,一視面前經書,他朗聲念原文:「乾,元亨利貞。」
此言一齣,滿座臣子士人相顧失色,連今上亦有驚訝神情——胡瑗竟然不避今上名諱,高聲念出了「貞」字。
最感震驚的人,應該還是我。童年那次最灰暗的記憶,也是源自直言道出的這個「貞」字。
面對千百道驚愕目光,胡瑗不慌不忙,但對今上一拱手,以四字解釋:「臨文不諱。」
然後,他從容不迫地繼續講解:「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有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又毫不避諱地連說了三次「貞」字。
今上垂目想想,最後選擇搖頭微笑,並特別轉顧我,笑意略略加深。
他可能也是想起了當年我因犯諱受罰之事。我再次向他欠身致謝,亦微笑著,心中對他不無感激。
那年任守忠甫升職,待下屬尤其嚴苛,抓住我不避上御名一事,欲殺一儆百,後經張先生相助,請皇后進言官家,寬恕了我。後來我做了入內內侍,常見帝后,此事他們也曾提起過,但都是輕描淡寫地用以說笑。今上一向宅心仁厚,不會真的因此為人定罪,今日對胡瑗也是這樣,世人眼中的重罪,他只是一笑而過。
我站直,繼續聽講。約莫半個時辰後,胡瑗掩卷小憩,今上賜講師、眾臣及生員茶湯,並特取了一盞,示意我奉與公主。我接過,回到御屏後,卻不見公主在那裡。
「公主回後殿更衣了。」侍候在屏風後的嘉慶子告訴我。
我略感不安,問她:「公主是一人出去的麼?」
嘉慶子回答:「帶著韻果兒和香櫞子去的。」
我擱下茶湯,先繞至殿外檢視——曹評果然已不在那裡。
速往後殿,並不見公主在內,我繼續疾行於國子監房舍之間,去尋找她。
此時,連負責灑掃的雜役都站在講殿外聽講,院中空空蕩蕩,十分安靜,連個可以詢問的人都沒有。走至竹林掩映的藏書院,才終於見到韻果兒和香櫞子的身影。
她們坐在藏書院外的花圃邊簸錢玩,見我過來,立即肅立,大概是被我的臉色嚇壞了,她們表情怯怯地,喚了聲:「梁先生。」
「公主呢?」我問她們。
她們猶豫著,最後一個轉首視院內,一個輕聲答說:「公主在裡面看書……」
我走進院中。房舍正廳的門是虛掩著的。我思忖許久,終於還是緩步入內。
正廳無藏書,但兩側都有深長的房間,排滿了一列列的書架。光線幽暗,又有書架遮擋,並不見公主身影。
我凝神細辨,依稀聽到左邊房中有細微的聲響,便輕輕地朝那側走去。
隨著我的移動,鱗次櫛比的書架徐徐自我身側退去,空氣中飄浮著陳年故紙的舊墨香氣,幾塊光斑從排列有序的小窗中投入室內,我依次穿行於其間,任那些零碎的光亮掠過我的臉,心情與此刻的視線一樣,忽明忽暗。
後來,我看見他們,著青衫的少女與白衣士子,站在房間最深處,展開一軸橫幅手卷,一人手持一端,手卷剛好蔽住了他們的臉,像是在一起閱覽。
但是真遺憾,他們不是那麼用功的學生。他們的手在顫,以致手卷向下滑,慢慢露出了他們的臉。
他們向對方側首,閉目,面含微笑,輕輕淺淺地,兩唇相觸,沒有持手卷的手互動繾綣於彼此腰際。
我不似多年前撞見柔儀殿中事那般驚訝。心中的猜測塵埃落定,人倒也隨之復歸安寧,只是一時無所適從,默然佇立於被他們忽略的空間中,許久才覺衫袖微涼。
最後我決定悄然離去。但甫一轉身,即意識到今日公主與曹評的任性會招致多麼嚴重的後果。
有兩個人,無聲地立於我身後——一臉冷肅的大宋皇帝,和相從隨侍的張茂則。
4.孤寒
他們為何會在這裡?是聽見了御屏後我與嘉慶子的對話,還是適才我匆匆出外的異常舉動引起了他們的懷疑?
這些疑問在我腦中一閃而過,但已不及細想。我朝今上下跪,向他投去懇求的目光,不過,不是為了我自己。
今上毫不理睬,闊步從我身邊走過,猛地從公主與曹評手中抽出手卷,一揚手,「啪」地一聲,擲砸在一側的書架上,手卷隨即重重墜地,發出的聲響在這原本幽暗寧靜的藏書之所中格外驚心。
這起突發事件令那一對年輕的戀人有短暫的愣怔,旋即反應過來的是曹評。他迅速跪倒在今上面前,拱手道:「姑父,今日之事,是臣唐突,與公主無關。臣甘領任何懲罰,但請姑父勿責罰公主。」
公主上前兩步,然後下跪,有意無意地略略遮擋住曹評,對父親說:「爹爹,不關他的事,是女兒約他出來的。」
「你約他出來的?」今上冷問,「怎麼約的?」他轉首顧我,又問:「是你麼?」
我尚未開口,張先生已從旁為我辯解:「陛下,若是懷吉代為公主牽線,適才他外出找公主,神情不會如此焦慮。」
公主亦出言護我:「跟懷吉無關,他根本不知道這事。」
今上似乎也不想把關注的重點引到我身上,他眉頭微蹙,雙?唇緊抿,寒冷的目光復又回落到曹評臉上。
我注意到他雙耳已盡紅——他憤怒之極時,便會有這樣的現象。
「茂則,」他盯著曹評,用一種抑制過的低沉聲音向張先生下令,「出去,找兩個皇城司的人進來。」
他的意思是喚皇城司侍衛過來,把曹評押下治罪。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我朝他下拜,懇請道:「切莫讓外人進來,否則公主清譽將毀於一旦。」
張先生亦向他躬身,勸道:「陛下,現二府宰執與眾文臣皆在國子監中,若陡然召皇城司中人入內,群臣必會問明因由,此事傳出亦必惹物議,臺諫會群起彈劾,追究相關者罪責,將來殃及的恐怕不僅僅是公主與曹公子二人。」
今上不置可否,而胸口明顯而徐緩地起伏著,像是在調整呼吸,竭力避免怒火的爆發。
張先生見狀,又輕聲建議:「現在,胡夫子應該繼續講經了,陛下請回講殿罷。若離席久了,會有人四處尋找。」
今上仍沉默著,片刻後,終於開口,對曹評道:「我現在不處罰你,是因為暫時沒想到,什麼樣的刑罰才足以懲戒你的罪過……你好自為之。」
「是……」曹評勉強牽出個暗淡笑容,伏拜,「謝姑父。」
今上此前一直待曹氏族人不錯,特許曹評等人私下對他行家人禮,稱他為姑父。但如今,聽曹評再這樣喚,倒又引起了他的別樣情緒。
「姑父?」他冷笑,轉而問張先生:「她知道此事麼?」
張先生一怔,立即下拜:「陛下,皇后對此事一無所知。」
在這微妙的時刻,張先生如此迅速地回答也顯得不太明智。今上目中寒意加深,詰問他:「你還是每日都會去見她麼?以致她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說什麼,想什麼,你都一清二楚?」
張先生不敢再答,只是沉默。
再次冷冷掃視一遍這一地跪著的人後,今上拂袖,轉身離去。
待他出門,張先生才站起來,扶起公主和曹評,對曹評和言道:「曹公子快隨我回去聽講,別被人瞧出異狀。」
然後,他又囑咐我:「懷吉,你先在這裡陪公主,稍待片刻,你們再出去。」
回宮後,今上立即將公主禁足於儀鳳閣內,並把韻果兒和香櫞子逐到被廢后妃居住的瑤華宮服役,但對我,一時倒未有任何處罰。
我跟苗淑儀說了國子監內發生的事,也略略談及公主與曹評之前彼此的好感,但隱去他們幾次獨處和填詞唱和的細節不提,只說他們是在宴集上見過,然後偶遇於藏書院中。
這已足以令苗淑儀大驚失色。她先是連聲責我不看牢公主,然後又匆匆去找皇后商議。回來時她一臉愁容,說:「皇后知道此事後去福寧殿求見官家,但官家怒極,拒而不見。」
公主被關在房中,整日茶飯不思,不是悲聲痛哭就是長久地凝視窗外發呆。有時我進去,端茶送水給她或勸她進膳,她一概不顧,只拉住我問:「曹評怎樣了?」
我說不知,她的淚便又會落下來:「他是不是死了?爹爹說不會放過他的……」
為了安撫她,我答應設法去探聽曹評的訊息。
我找來張承照,讓他找個藉口出宮,去曹佾宅中問訊。他回來後,連連咋舌,道:「不得了,我還沒走近他家大門口,便看見周圍有好些皇城司的人,只好折回來了……不過他們穿的都是便服,可能官家只是想監視看管曹評,但也不欲被外人知道。」
我趁這時候問他:「公主與曹評互通音訊,你有沒有插手幫她?」
他驚跳起來:「沒憑沒據的,你可不能冤枉人!」
我冷笑:「公主與曹評在國子監見面,你事先是知道的,所以那天你藉故不去,就是怕事發後逃不了干係。」
他還是不承認,那激烈的否認卻頗不自然。我沒再追究下去,此時要擔心的事太多,顧不上追究這事,何況,對公主與曹評的事,我自己也並非問心無愧。
公主不吃不喝,很快變得極為虛弱。直到皇后親自來探望,溫言勸慰下,她才勉強喝了點粥。
「孃孃,」她粥未喝完,又是淚落漣漣,「爹爹會怎樣處置曹哥哥?」
皇后擁著她,輕拍她背,和言道:「沒事的……孃孃會勸你爹爹,他不會有事的……」
但事實上,今上最後會做怎樣的決定,她亦無把握。自公主的房中出來後,我聽見皇后對苗淑儀說:「我弟弟得知此事後密傳章疏入內自劾,要求解官待罪,但官家燒燬了章疏,沒有答理,恐怕也是不想此事傳開……我也下令,不許宮人議論官家對公主的禁足令,否則嚴懲……只是要勸官家息怒,還須再等等。這幾日很多臣子上疏,請他立皇子,他本來便很煩悶,龍體也欠安……」
自八公主薨後,這十幾年來,今上嬪御非但沒誕下一個皇子,甚至連個公主也沒有再添。十三團練雖說是皇帝養子,但因今上始終希望後宮產子,所以一直未正式下詔確認十三團練的皇子身份。而今諸臣見皇帝春秋漸高,又無親生子,遂頻頻上疏請立皇子,今上始終拖延著,這也成了個令他倍感困擾的心病。
隨後傳來的另一個不好的訊息是,今上不再令張茂則上朝侍立或跟隨扶持,日常左右伺候者,換成了與皇后接觸不多的入內都知史志聰和副都知武繼隆。
任苗淑儀如何哀求,一連十餘日,今上都未見公主一面。但就在苗淑儀快絕望時,史志聰忽然來到儀鳳閣,通報說:「官家要來看公主,請苗娘子準備接駕。」
隨後他述說了此事原委:
最近御史中丞張昪常上疏彈劾二府重臣,這日今上召他入對,問他:「卿本孤寒,卻為何屢次言及近臣?」
張昪再拜,答道:「臣非孤寒,陛下才堪稱孤寒。」
今上問何解,張昪道:「臣自布衣致身清近,曳朱腰金,家有妻孥,外有親戚,而陛下內無賢臣、外無名將,孤立於朝廷之上,回到後宮,亦只有一二后妃相對,豈非孤寒?」
今上因此鬱鬱不樂。回到寢殿,默思半晌後決定親往儀鳳閣探望公主,遂先命史志聰來傳口諭。
苗淑儀舉手加額拜謝不已,很慶幸張中丞的話讓官家想起了與公主的血脈親情。然後她四處張羅,命人收拾閣中房間,又命韓氏和眾侍女去為公主梳洗打扮。
但公主一概拒絕,懨懨地躺在床上,滿臉淚痕。
今上駕臨時,公主仍未起身。今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進入她房間探視。
見公主臉色蒼白,憔悴不堪,今上當即便有淚墮睫。他轉首悄然抹去,再走到公主床邊坐下,微笑著喚她:「徽柔,爹爹來看你了。你好些了麼?」
公主茫然看了看他,模模糊糊地喚了聲「爹爹」。
今上答應,略有喜色。
公主漸有意識,勉力坐起,卻對父親說了這樣一句話:「我不要嫁給李瑋。」
今上黯然,但亦不駁斥,回頭命韓氏取過一碗粥來,自己接了,對公主溫言道:「你很久沒進食了罷?來,先喝了這粥,喝完我們再說。」
他親持了調羹,一勺一勺地喂公主,公主貌甚平靜,也一口一口地嚥下。待喝完粥,今上擱下碗後,公主又立即重申:「我不要嫁給李瑋。」
今上嘆了嘆氣,像是欲勸說:「徽柔……」
公主卻打斷他,問了她最關心的問題:「你把曹評怎樣了?」
今上握住她手:「徽柔,你聽爹爹說……」
公主忽然向他伸出雙臂,像兒時那樣摟住父親脖子,將下頜輕點在他肩上,阻止父親說出下面的話後,她自己也許久不語。
這個親密的動作似乎令今上有些感動,亦輕輕摟住了女兒。
我站在今上身後,從這個角度,可以看清公主的臉。
這時,她適才失神的眼睛閃出一點幽光,帶著一抹奇異的冰涼笑意,她堅定而又清楚地在父親耳邊說:「爹爹,如果你殺了曹評,我就殺死你唯一的女兒!」
今上的背部立即劇烈地一顫,像是被人猛拍一掌,又好似發生了突然的嘔吐。但他隨即又安靜下來,不再有異常的反應。繼續摟著公主,過了片刻才緩緩放開,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向外走。
我留意到,在出門的過程中,他一直以袖掩著口。
我跟在他身後,一直送他出閣門。他步履飄浮,有些踉蹌,我去扶他,被他揮袖推開。就在這一剎那,我發現,他唇邊赫然有鮮紅的血痕。
我尚在猶豫是否此刻出言提醒跟他同來的內侍,他已雙足一軟,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5.違豫
今上被迅速送回福寧殿。當苗淑儀帶著我趕去謝罪時,他已經醒來,身邊聚滿了張茂則帶來的太醫,皇后也在殿中。
彼時皇后親自盛了碗湯藥,送到他面前,正想勸他飲,卻被他抬手一擋,藥碗打翻,藥汁潑了皇后一身。
「我沒病!」他惱怒而不耐煩地說。
皇后默然,暫時未顧及更衣,只示意內人先將湯藥撤去。
苗淑儀戰戰兢兢地上前,下拜代女請罪。今上略掃她一眼,僅答以二字:「罷了。」再顧我,問:「你跟徽柔說了我的事麼?」
我想他指的應是暈倒在儀鳳閣外的事,遂答道:「官家走後,公主復又躺下歇息。臣想待公主醒來,再告訴她此事,屆時她一定會過來向官家請罪。」
今上擺首,道:「讓她好生將養,不要告訴她。」
後來那幾日,今上仍拒絕服藥,而氣色與精神都越來越差了。
未過許久,新年又至。按慣例,國內朝中發生了不吉的大事,次年都要改年號。「至和」如今看來,顯然是個不祥的年號,改元兩年,以張貴妃薨為始,又以今上違豫而終,因此,這全新的一年,又換了個全新的年號——嘉祐。
但這新年號並未立即給皇帝帶來好運,他的病在新年之後倒有了加重的趨勢。
嘉祐元年正旦,今上御大慶殿,觀大朝會。百官就列後,內侍捲起御座前的珠簾,讓諸臣面見皇帝,今上卻在此時暴感風眩,冠冕欹側,倒向一邊。觀者大驚,左右侍者忙再垂簾,以指掐今上人中,方才令他甦醒。復又捲簾,匆匆行完禮後,眾宦者把他扶回了寢殿。
賀歲之後,契丹使者入辭,朝廷照例置酒紫宸殿賜宴。而當使者入至庭中時,今上忽揚聲疾呼:「速召使者升殿,朕險些就見不著他們了!」隨後說話亦語無倫次,眾內臣心知今上疾病發作,立即扶他入禁中,而由宰臣以今上名義下旨諭契丹使者,說前夕宮中飲酒過多,今日不能親臨宴,遣大臣就驛賜宴,仍授國書。
從那日起,今上便纏綿病榻之上,不能視朝。經宰執要求,改為二府官員赴離禁中最近的內東門小殿起居,每日清晨,在那裡見今上一面。
公主的情形也不妙。她還是呈半絕食狀態,我與韓氏只能在她迷迷糊糊的時候哄她喝一點粥,日子久了,她也像是患了重病的模樣。苗淑儀請了太醫來,開了幾服藥,但公主更是寧死不喝,終日不是哭就是昏睡,沒有半點神采。
我一籌莫展之下忽然想到張先生給秋和施針灸的事。雖然公主與當時秋和的狀況不同,但針灸興許也能為她喚回一點精神,而且張先生在御藥院多年,醫術應也很高明,問問他意見總是好的。
但連續兩天,我找了好幾次,從御藥院直尋到福寧殿,都沒見到張先生。後來我覺得奇怪,問一個御藥院的小黃門張先生的去向,他不認識我,很警惕地打量著,問:「你是石都知的下屬麼?」
石都知是指石全彬,張貴妃當年的親信,貴妃死後,今上將他遷為了副都知。
雖說我與張先生相識多年,但平日若無大事,我們私下來往並不多,所以他手下的宦者未必每人都認得我。面對這個小黃門的問題,我搖頭否認,告訴他:「我是梁懷吉。」
「哦,原來是梁高品,我知道你。」他一下子放心了,微笑著告訴我:「張先生出宮了。」
我追問:「去哪裡?」
他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在宮門關閉前會回來,你到時再來罷。」
我黃昏時再來,果然等到張先生。他風塵僕僕地,目中佈滿血絲,應是最近奔波勞累所致。
他看見我,即帶我入他處理公務的內室,問:「是公主的事麼?」
我頷首,將公主情形描述給他聽,問他可否施以針灸,他說:「公主這是心病,針灸作用不大……你回去告訴她,她一定會有機會再見曹評,所以現在要好起來。多進食,自然會康復。」
「這……是騙她麼?」我疑惑地問。
他淡淡一笑:「不算騙她。他們不會如願以償,但一定會有再見一面的機會。」
見他無意詳細解釋,我也沒再就此問下去,但忍不住對他出宮的原因表示了好奇:「先生出宮,是跟今上病情有關麼?」
他沉默許久,終於還是向我透露了一點:「我去見了十三團練和富相公。」
現在的宰相是兩位以前被外放的大臣,富弼和文彥博。
半年前,宰相陳執中遭御史彈劾,先論其允許逾制追封溫成之事,又指他縱容姬妾毆打婢女致死,「進無忠勤,退無家節」,甚至還有人說他與自己女兒私通。這駭人聽聞的事不知是真是假,但種種原因相加,最後終於導致陳執中罷相。
那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今上會藉此機會擢用王拱辰。因他倡議追冊溫成之後,便被今上遷升為三司使,如以往言官在彈劾張堯佐時所說的那樣,三司之位,離二府僅一步之遙。
但今上又做了一個出人意表的決定,宣佈以富弼與文彥博為相,遷王拱辰為宣徽北院使、判幷州。
富弼早有賢名,若不提燈籠錦之事,文彥博亦屬良臣,故士大夫聽見這訊息皆相慶於朝。
現在聽張先生提起十三團練和富相公,我已可猜到此間緣由:今上不豫,皇后與諸臣必須要考慮儲君之事,而十三團練皇子身份並未確立,異日有變,須獲宰相支援才能即位。故張先生連日奔波,應是為皇后傳報訊息,請富弼同意將來十三團練即位,同時也讓十三團練作好登基的準備。
「這是皇后的意思?」我試探著問。
「富相公與皇后皆有此意。」張先生說,頓了頓,又道:「其實,現在今上若能自己決定,也只會是這樣的結果。」
6.針灸
回去後,我按張先生的說法,對公主說她與曹評會再有見面的機會。她一聽便有了反應,滿含希望地問:「真的麼?」
我頷首:「張先生跟我這樣說……應該是皇后告訴他的。」
這句話像她妝臺上的鏡子,把帳帷外光源折射到了她暗淡已久的雙眸中。她睜大眼睛問我可知這機會在何時,旋即又感羞澀,迅速低下兩睫蔽住眸光。
我遞上銅鏡,淺笑道:「皇后縱讓曹公子明日即來見公主,公主也願意就這樣見他麼?」
她從鏡中看見自己憔悴容顏,嚇得驚叫一聲,一把推開鏡子不敢再看。
我適時地把膳食和湯藥送至她面前,這次她沒有拒絕。在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進餐服藥之後,她懷抱著一枕關於未來的美好夢想沉沉睡去。
四更時,有人叩閣門。我那時已醒來,啟步去看,見是中宮遣來傳訊的宦者。
「皇后請苗娘子速到福寧殿,有要事商議。」他說,一路跑得面紅耳赤,這內侍看上去亦很緊張。
苗淑儀聞聲而出,與我對視一眼,目中滿是驚惶之意。
「是……官家?」她聲音顫唞著問。
「官家又暈倒在殿中,」內侍低聲道,「太醫投藥、灼艾均未能令他甦醒。」
苗淑儀越發著了慌,對我說:「懷吉,快,跟我去看看。」
待我們趕到福寧殿時,大殿中已聚滿了人。除了皇后和跪了一地的太醫外,還有幾位都知、副都知和張先生,以及這兩年來常侍奉今上的安定郡君周氏和清河郡君張氏。
我還發現了秋和。她站在殿內帷幕後面,離其餘人很遠,姿態一如既往地不張揚,像一道淡墨勾勒的影子。
我過去問她此間狀況,她壓低聲音道:「最近官家見宰執本是在五更之後,但今日官家很早便起身,召我過來梳頭。梳好後,石都知趕在史、武二位都知之前進來,接他去內東門小殿,一面扶著他走,一面跟他說話。官家剛走到殿門邊,忽然重重地喘氣,撫著胸口,像是很痛苦。待我跑過去時,他已經暈倒在地。」
「石都知?」這幾日陪官家赴內東門小殿見宰執的不應該是石全彬,他卻為何今日一早趕來?我輕聲問秋和:「你聽見他跟官家說了什麼話麼?」
秋和道:「起初他說的無非是些噓寒問暖的話,後來走遠了,我便聽不見了。剛才皇后也問過石都知,他說只是跟官家交流養生之道,並不曾敢多說什麼。」
我抬頭看看石全彬,他面無表情地垂目站著,臉上看不出一絲異狀。
這時俞充儀也趕到了,皇后遂開言對苗、俞二人道:「官家驟然暈厥,藥石無靈,太醫束手無策。適才茂則建議施以針灸,但須在腦後下針,太醫無一人敢如此治療。茂則在御藥院多年,亦學過醫術,此前曾給人治過這種病,為免延誤治療時機,遂自薦為官家施針。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位娘子面面相覷,一時未應,而石全彬倒從旁開了口:「腦後[xué]位非同小可,若稍有閃失,輕則失明,重則不堪設想……娘子請慎重考慮。」
聽了這話,二位娘子更不敢輕易表態,面露難色,默然不語。張茂則見狀,上前對她們說:「娘子請放心,這種症狀臣並非首次見到,亦曾多次為患者於腦部施針,從無失手。若針灸之後傷及官家,臣願領凌遲之刑。」
石全彬漠然頂了他一句:「咱們這種卑賤宦者的命能跟至尊天子的相提並論麼?」
也許是怕他們衝撞出火氣,俞充儀立即於此時對皇后道:「妾與苗姐姐都只是官家嬪御,事關重大,皇后在上,不敢多言,但請皇后做主。」
苗淑儀也附和道:「對,對。請皇后決定,我們聽命就是了。」
「如此說來,你們對針灸一事並無異議?」皇后問。
二位娘子愣了一下,但還是頷首稱是。
皇后再顧周、張二位郡君:「你們也是後宮娘子,說起來,也屬皇帝家人,對我的決定可覺有不妥之處?」
雖然很猶豫,二位郡君最終也表示同意皇后決定:「一切但憑皇后聖裁。」
於是皇后當即對張先生下令:「茂則,入內室,以針灸為官家治療。」
張先生領命,正欲入內時聽見武繼隆吩咐左右關閉福寧殿前宮門,他當即轉身,朗聲道:「事無可慮,為何要掩宮門,以使中外生疑?」
武繼隆一噤,旋即又命去關宮門的內侍回來。
經皇后允許進內室的人少了一些,除了張先生,只有苗、俞、周、張四位娘子和要為官家解開發髻的秋和。
我與其餘眾人在廳中等待。張先生開始治療,未知結果如何,臥室內外都是一片寂靜,無人有一點多餘的舉動,我也保持著靜止的站姿,好似拈著金針刺向今上腦後的不是張先生而是我自己,生怕動一動,便會刺破那根非同小可的續命絲。
後來打破這死水般沉靜狀態的,是一聲驚呼。彷彿是在毫無準備之時乍見恐怖景象,那人的聲音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恐與不安。隨後響起的,則是兩三聲女子尖叫。
我不及思索,立刻奔入臥室,見今上披散著頭髮站在床前,手握一柄利刃,直指他面前的張茂則。地上,散落著金針數十枚。
而張先生靜靜看著他,右手兀自拈著一枚長針。
幾位娘子被嚇得面無人色,已縮至室內一角,只有皇后朝今上迎了上去。
「官家,茂則是在為你治療……」皇后嘗試著向他解釋。
今上絲毫聽不進去,手臂一橫,利刃又對準了皇后。
「你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死麼?」他緩緩說,看著皇后,適才面對張先生時的怒色消去了少許,目中泛出一層淚光,「我以你為妻,讓十三娶滔滔,你猶未安心……好,那我就帶著你的人上朝堂,你想知道什麼,我就讓你知道……你給我繩索,我便甘領束縛,這還不夠麼?可你為何還不放心,私下做出這許多事來,寧願相信那個閹人都不相信我?」
「是我不相信你麼?」皇后此刻亦頗為動容,有淚盈眶,「你如果相信我,會讓我這二十二年來如履薄冰,隨時準備應對一場又一場突如其來的奇恥大辱麼?但凡你對我多點信任,你我夫妻何至於此!」
今上身體微顫,恍恍惚惚地凝視著皇后,須臾,惻然一笑,擺首嘆道:「二十二年,真無趣……」
語音未落,已揚手,轉腕,把手中的刀對準了自己……
我意識到他想做什麼,立即幾步搶過去,欲止住他。怎奈所處位置離他有些遠,眼看著他手揮下,正恨自己力不能逮時,忽有一人從今上左側衝去,在他利刃觸及身體之前抓住了他的手。
竟是秋和。那畫面有一瞬的靜止,令我發現以上印象不甚準確。確切地說,是秋和衝過去,一手抓住今上的手,另一手……牢牢地握住了那片鋒利的刀刃。
豔紅的血從秋和的手中潸潸而下,滴落在此時寧靜的空間,一點一點墜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今上和眾人一樣,驚訝地看著她,那短暫的一瞬未有任何反應。直到我從他手中奪過刀,他才重又有了意識,推開上前相扶的侍者,闊步奔出殿外。
而秋和像是這時方覺出那鑽心的痛楚,彎著腰將手壓於懷中,抑制不住的呻[yín]和零碎哭音從她咬緊的牙關逸出,她身子一斜,倒於地上。
苗淑儀與俞充儀忙上前扶她坐起,皇后當即命後面趕來的鄧保吉:「快宣外面的太醫進來,給董娘子包紮!」
雖然處於這混亂狀態中,我仍注意到了,她剛才稱秋和為「董娘子」,且說到這三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今上跑出福寧殿後石全彬、武繼隆等人已去追他,甚至連周、張二位郡君都奔了出去,而現在,皇后再顧張先生,吩咐道:「平甫,你快去看看官家……」
張先生答應,立即去追。我也緊跟在他身後,循著今上奔跑的方向,一路趕去。心跳異常地快,有模糊的預感:那未知的前方,還有更大的風波會襲來。
這預感沒錯。今上的目的地是內東門小殿。時值五更,宰執已進殿,我們追上他時,他已握住了出來接駕的宰相文彥博的手,揚聲說出一句話:「皇后與張茂則謀大逆!」
7.燕泥
周圍宰執聞之色變,惟文彥博容止平和,但問今上:「陛下何出此言?」
今上撫胸,急促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他們與大臣……密謀,要讓十三……做皇帝……」
當說到「與大臣密謀」時,他恍恍惚惚的目光不經意地掠至文彥博一側的富弼身上。富弼一凜,唇動了動,似欲說什麼,但那話語終於還是未能出口,他最後朝今上垂目欠身,保持沉默。
「他們想……殺了我……用針……用針刺入我腦中……」今上語音越來越弱,身體也不住向下滑,左右內侍忙上前攙扶,而後今上閉著雙目,呈半昏迷狀態,口中囈語喃喃,皆零碎紛亂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