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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落花風弄清秋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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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彥博命人先扶今上入內東門小殿休息,再傳太醫,然後一顧面前眾人,問此間緣故。我見張先生默然不語,便趕在石全彬等人開口前對文彥博說:「適才官家暈厥,尋常投藥灼艾法無效,張先生建議以針刺腦後[xué]位,眾太醫不敢行此術,張先生為免延誤治療時機,才自薦施針,並非如官家所說,是欲傷及龍體。」

一旁的安定郡君亦證實:「確實如此。張先生施針片刻後,官家醒來,側首看見張先生正拈針要刺他頭部,便很驚惶,把腦後扎著的針拔了,迅速起身,持刀相向……可能誤以為是張先生……」

她於此止住,未說下去,但語意已很清楚。文彥博沉吟,再問清河郡君:「是這樣麼?」

清河郡君頷首:「不錯。針灸之前,張先生不許人掩宮門,若有異心,當不會如此坦然。」

清河郡君一向溫厚良善,侍奉帝后態度恭謹,與其姊大大不同。如今聽她這樣說,我亦稍感安心。

清河郡君又朝文彥博一福,道:「官家違豫日久,望相公為天子肆赦消災。」

文彥博亦向她一揖:「這是宰臣職責,彥博敢不盡力!」

然後,文彥博轉朝張茂則,道:「以後侍奉主上,勿令他看見金石兵刃,針灸用的針也暫且收好。」

張先生惻然一笑,未曾答話。

此時有內臣自殿內出來,對文彥博道:「官家又在喚相公。」

於是文彥博與其餘二府官員皆入內面聖,而適才扶今上進殿的石全彬則又出來,直直地走到張先生身邊,道:「適才官家指你謀逆,雖此事未必屬實,但為避嫌疑計,平甫可否容我等往你居處一觀?」

這意思是要搜查張先生居處,看是否有謀逆的證據。

武繼隆見張先生仍沉默著,便也對他說:「我們共事多年,自知你當不至此,但官家既那樣說了,宮中人多嘴雜,難免有妄加猜議的。最好還是讓我們去看看,將來若有人胡說,我們也好為你辯白。」

張先生僵立於蕭瑟寒風中,目光散漫落於前方不確定的某處,良久後,才開了口:「茂則但憑二位都知處置。」

對張先生那清和雅靜的居處而言,此番搜查無異於一次空前的浩劫。二位都知帶來的小黃門翻遍了房間每一個角落,以至滿地狼藉,凌亂不堪,沒有一件什物還在它原來的位置。

不過他們沒有找到一件足以證明張先生有謀逆之意的證據。本來我擔心他們會翻出一些臣子的章疏副本,或者那捲廢后詔書,但也沒有。

轉念一想,自遷領御藥院之後,張先生跟隨官家上朝,大小政事皆聽得清楚,原無必要再存章疏,而那捲詔書,張先生想必已倒背如流,平賊一事後他越發謹慎,應該也不會留在房中。

其間搜到臥室時,石全彬曾發現三個加鎖的大箱子,要張先生開啟,張先生卻不願意,說:「茂則敢以性命保證,這裡面只是些私人物品,絕無違禁之物。」

石全彬根本不信,見張先生執意不開,即命人強行撬開鎖,衝上去檢視,旋即失望——其中所藏的,只是千百卷寫滿字的紙張,隻字片言,不像尺牘那樣具體言事,沒有明確的意義,皆作飛白書,功力不等,紙張新舊不一,應是練字之後留下的廢紙。

石全彬猶未死心,把每一卷都展開看過了,卻還是沒發現有任何謀逆之語。於是,只得朝張先生勾了勾嘴角:「原來平甫亦愛翰墨。」

一無所獲之下,抄檢的人搜去了張先生房中所有的刀刃利器,包括裁紙用的小刀和針灸用品,最後石全彬說了聲「得罪」,即揚長而去。

待他們走後,張先生彎下腰,開始一卷卷地重新將那些飛白殘篇收入箱中。我和他身邊的小黃門從旁相助,四五人一齊動手,卻也過了數刻才完全收拾好。

我們欲繼續為張先生整理被翻亂的什物,他卻擺首,道:「我乏了,想休息一下。你們先回去罷。」

他面色暗啞,兩眸無神,確似疲憊之極。我們遂答應,退出屋外讓他休息。

我準備回去,走了幾步後忍不住回頭,見張先生正自內關門,手扶房門兩翼,在合攏之前,他側首朝中宮的方向望去,目中淚光一點,意態蒼涼。

我一怔,隱隱覺得此中有何不妥,卻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何感覺。最後還是轉身,慢慢走了出去。

行至內東門下時,上方忽有什麼東西墜了下來,打中我的幞頭之後滾落於地。我垂視地面,看見一小塊泥狀物,再抬頭觀望,發現那是門廊樑上舊年燕巢散落的燕泥。

就在這剎那間,我悚然一驚,立即掉頭,飛速朝張先生居住跑去。

他房門緊閉,我高聲呼喚而不見他應聲,於是更不敢耽擱,退後兩步,縱身一踢,破門而入。

奔至內室,果然見到了我猜想的結果:梁垂白練,而張先生頭頸入環,已懸於梁下。

我當即上前,一面託抱住他雙足一面揚聲喚人來。周圍內侍頃刻而止,見此情景皆是大驚,忙七手八腳地把張先生解下,扶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須臾,見張先生咳嗽出聲,大家才鬆了口氣。待回過神來,又有人跑出去找太醫和通知在內東門小殿的宰執。

太醫很快趕到,救治一番後宣佈張先生已無大礙,開了方子,又囑咐了這幾日照顧他的細則,再收拾醫具,回去向宰執通報詳情。

張先生甦醒後,平日服侍他的小黃門皆淚落漣漣,問他為何出此下策。而他黯然閉目,側首向內,並不說任何話。

少頃,有立侍於內東門小殿的宦者來,傳訊道:「文相公請張先生至中書一敘。」

我與此前聞訊趕到的鄧保吉扶張先生起身,左右扶持,引他至中書省。這時其餘兩府官員大概還在內東門小殿中,中書內惟文彥博一人,一見張先生,他即出言問:「你做過主上所指的謀逆之事麼?」

張先生搖了搖頭。

文彥博又再質問:「既未做過,你為何在此非常時期行這等糊塗事,讓人以為你畏罪自裁?」

張先生垂目而不答,鄧保吉見狀,遂代為解釋:「因為官家語及皇后,平甫或許是自覺連累了中宮,所以……」

文彥博擺首,對張先生道:「天子有疾,所說的不過是病中譫言,你何至如是?」

見張先生仍不語,文彥博容色一肅,振袖指他,厲聲道:「你若死了,將使中宮何所自容?」

張先生立時抬首,似有所動。與文彥博默默對視片刻後,他向面前的宰相深深一揖,適才被損傷的咽喉發出殘破低啞的聲音:「茂則謝相公教誨。」

文彥博點點頭,喚過門外侍者,命道:「去請宮中眾位都知、副都知過來。」

很快地,眾大璫接踵而止。文彥博目示張茂則,當眾說:「今日之事已查清,所謂謀逆,是天子病中譫言,並非實情,茂則無罪。請都知告誡左右,勿妄作議論,日後若有流言傳出,定斬不貸!」

他神情嚴肅,顧眄有威,眾大璫不敢有違,皆伏首聽命。

文彥博再看張先生,面色緩和了許多,和言叮囑他道:「以後你還是去主上身邊伺候,務必盡心盡力,毋得輒離。」

張先生頷首答應。文彥博又召史志聰至面前,道:「請都知稟告皇后,兩府宰執想設醮於大慶殿,晝夜焚香,為君祈福。望皇后許可,於殿之西廡設幄榻,以備兩府留宿。」

設醮祈福應該只是個藉口,文相公必是見上躬不寧,故欲藉此留宿宮中,以待非常。

面對這個要求,史志聰遲疑著應道:「國朝故事,兩府無留宿殿中者……」

文彥博便又橫眉,朗聲道:「如今事態不同尋常,豈能再論故事!」

史志聰大驚,忙唯唯諾諾地答應了,領命而去。

文彥博這才揮手,讓眾人退去。

8.素心

皇后教旨很快下達,同意兩府於大慶殿中設醮祈福。於是文彥博立即排程指揮,設下道場,備好幄榻,與幾位宰執宿於大殿西廡。在與文彥博獨對深談後,富弼稱病告假出宮,表明不預此間政事。

他此舉自然是為避嫌。今上提及皇后與大臣密謀,旁觀者恐怕都會猜到這「大臣」是誰。皇后傾向於新政大臣,這是朝廷宮中之人多少都可感知的,即便今上說那句話時沒看富弼,大家聯絡前後因果,亦能想到是他。

對張先生,我始終有些放心不下,怕他此後還會再尋短見,因此次日一大早,我就去他居處看他。而我到達時,他已不在房中,只有一位小黃門在內為他打掃房間。

「梁先生早!」大概是因我昨日行為,他對我十分友好,一見我就微笑行禮,不待我詢問,便告訴我:「天還沒亮,張先生就已去福寧殿伺候官家了,現在不在這裡。」

我仍有點擔憂,問:「昨晚,沒再出什麼事罷?」

「張先生很好,昨晚遵醫囑飲粥服藥,並無異狀。我不放心,通宵守著他,也沒見他有何不妥。」他說,然後看著我,頓了頓,似乎在思忖什麼,終於還是決定告訴我:「但如果說不尋常的事,那還是有的……夜間,皇后曾過來看他,帶著鄧都知。那時張先生已經閉門安歇,鄧都知陪皇后站在院內,開口通報,要他出來接駕。可張先生並不開門,穿戴整齊後在門後跪下,說自己已無大礙,不敢有勞皇后垂顧,請皇后回去。皇后走近一些,說:‘你且開門,讓我看看,我便回去。’張先生卻不答應,只頓首再拜,揚聲說:‘皇后教誨,臣已銘記於心,往後必盡力服侍官家,絕不會有一絲懈怠。’皇后聽了,不再說話。然後張先生又說了句:‘臣恭送皇后。’便伏拜於地,久久不抬頭,直到我告訴他窗欞上已不見皇后影子,他才緩緩起身。」

我聽後,不知說什麼好,一時只是沉默,目光漫無目的地飄遊於室內。最後,案上供著的一枝臘梅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臘梅素黃粉妝,晶瑩剔透,色如蜜蠟,呈半透明狀,而花心又是潔白的。雖不若紅梅豔美,但清芬馥郁,尤過梅香。這時房中已被那小黃門拭擦得窗明几淨,花香與未乾的水汽相融,越發顯得幽雅清新。

見我關注臘梅,小黃門隨即解釋:「這花是今晨皇后命人送來的……這種臘梅是張先生最喜歡的花。」

我點點頭,再問他:「這種臘梅叫什麼名字?」

他回答說:「素心。」

張先生閉門不見皇后的原因可能很複雜,而我只能猜到最淺顯的一層:避嫌,不讓窺探他們言行的人找到他們私下「密謀」的證據。

所以我很佩服皇后,在這樣情形下去探望張先生,是需要勇氣的。同時我也感慨於張先生閉門不出的決心,拒絕他素心維繫的人的探視,需要另外一種勇氣。

顯然有人一直在緊盯著他們,否則張先生去找十三團練與富弼的事今上也不會知道。因此,雖然張先生與皇后並未見面,但我還是擔心此事被跟蹤窺視他們的人看到,並借題發揮。

確實有人這樣做了,但結局很悲慘,弄巧成拙,丟了性命。

這日上午,關於文相公開了殺戒,下令處斬一位告密者的訊息傳遍了整個皇城。

那人深夜求見宿於大慶殿西廡的宰執,舉報「謀逆」之事。文彥博一聽,即命人磨濃墨於盆,再呼那人過來,親自執筆濃塗其面目,讓人看不出他本來的容貌,待到禁門開啟後,喚來侍衛,命將此人押至東華門外處斬。

故此,無人知道告密者是誰。兩天後,有人悄悄說,石都知手下的小黃門好像有一個不見了。我不認識那據傳失蹤的人,不知是真是假,但無論如何,以後宮禁肅然,再無關於「謀逆」的言論流傳。

自公主病後,我每日皆會隨苗淑儀入省中宮,向皇后稟報公主病情。但有一日,我與苗淑儀正欲出門,卻見中宮遣人來傳訊:「皇后決定閉閣吃齋寫經,為官家祈福,直到官家痊癒視朝。這期間免去宮中諸人定省問安,自今日起,苗娘子暫時不必去柔儀殿了。」

苗淑儀詫異道:「吃齋寫經,為官家祈福也不必不見其他人罷?皇后這決定卻是為何?」

來者並不敢回答,匆匆告辭而去。但官家違豫,宮中的娘子們憂慮之下越發豎起了耳朵,對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是極為敏[gǎn]的。隨後而至的俞充儀告訴了苗淑儀她打聽到的訊息:「有兩名司天官當眾說,夜觀星象,看出天子違豫,國家將有異變,若皇后效章獻故事,垂簾聽政,便可保國泰民安。他們還擬了狀子交給史都知,要他轉交文相公。」

苗淑儀聽後微有一驚:「朝中那些大臣最厭煩人提起章獻太后當年垂簾聽政的事呢。皇后聽政,他們能答應麼?」

俞充儀道:「現在還不知道文相公是何態度。聽說他對史都知笑了笑,然後把狀子收了,沒多說什麼。」

苗淑儀低聲問:「這兩個司天官是什麼來頭?以前跟皇后可有接觸?」

俞充儀擺首道:「誰知道呢?但前兩天,這兩人請武都知帶他們進大慶殿,候在兩府聚集的地方,舉著狀子對宰執說,國家不應該在北方鑿河道,改變黃河流向,以致天子聖體不安。這矛頭明顯是指向富相公,因為那條河道是富相公決定開的……如此看來,他們應該不是親中宮的人罷。今天聽見他們建議皇后聽政的事,我還道是他們忽然轉性了,又想討好皇后了呢……」

苗淑儀再問:「那皇后宣佈閉閣不出,不見宮中人,就是因為這個?」

俞充儀道:「沒錯。聽說今晨鄧都知挺高興地告訴她此事,沒想到她那時臉色就變了,立即讓人傳令,說閉閣吃素寫經,既不出去也不見閒人,擺明了不想涉政。」

苗淑儀似乎有點明白了:「這兩人莫不是想在這節骨眼上火上澆油,引起大臣對皇后的反感罷?」

俞充儀微微一笑,諱莫如深。

苗淑儀尚有個疑問:「但司天官應與皇后沒什麼見面的機會罷?為何要這樣針對皇后?難道是有人指使?」

這也是我想問的,但俞充儀沒能回答她的問題,最後作出合理解釋的人是張先生。

當我把司天官請皇后聽政的事告訴從福寧殿回來的他時,他訝異之下略有些不安,忙問我:「皇后是何反應?」

我據實告知,他才鬆了口氣,道:「若她露出半點喜色,便中小人奸計了。」

他隨即告訴我,現任北京留守的賈昌朝素來厭惡富弼,又與武繼隆有來往,此前司天官就運河之事抗言,應是賈昌朝假武繼隆之手安排的。因此,他們再請皇后聽政絕非出於好心,若皇后流露出垂簾之意,一則會引起宰執警惕,二則,若今上痊癒,得知此事,對皇后必會更加防備忌憚,甚至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9.康復

次日,文彥博召那兩名司天官入大慶殿西廡問話,不知他與二人說了什麼,最後二人出來之時,殿外宮人發現他們滿臉驚懼,幾乎是抱頭鼠竄而歸。

之後,文彥博又聚兩府官員於大殿內,將二人狀子示眾,同列官員一見即大怒,高聲質問,聲徹內外:「這等鼠輩竟敢妄言國家大事,其罪當誅,何不斬之?」

而文彥博則應道:「斬了他們會令此事彰灼,內外議論的人多了,徒使中宮不安。」

這時眾宰執已知中宮態度,想必對她亦有好感,於是皆點頭稱是。

此番議論不避殿內侍者,因此很快傳至後宮,當然,這種情況很可能也是宰執有意為之。隨後他們更召司天官入殿,文彥博當著眾都知及內外侍者的面,公開宣佈了對二人的處罰決定:「此前朝廷鑿河道,使河水自澶州商胡河穿六漯渠,入橫隴故道。你們說這是穿河於正北方,使聖體不安,那如今就煩勞你二人前去測量,看六漯於京師方位是否真是正北。」

這是借測量方位之名將二人貶放了。司天官聞之色變,頻頻轉顧武繼隆,望他能代為求情。武繼隆也以宮中天文事尚須這兩位司天官主持為由,懇請文彥博留下他們。

文彥博詰道:「他們欲染指的,恐怕不僅僅是天文事罷?此二人官小職微,本不敢輒預國事,如今這般僭越言事,必是有人教唆的。」

武繼隆默然不敢對。於是那兩名司天官便被逐出京師,送去測量六漯渠了。

文彥博對「謀逆」及司天官之事的處理令宮中人嘖嘖稱奇。本來有燈籠錦的事在先,眾人皆以為他是溫成一派的人,卻沒料到他會如此維護中宮。

「你說,文相公會不會知道了皇后禁止宮人唱‘紅粉宮中憶佞臣’的歌,所以才投桃報李?」張承照問我。

我不認為這是主要的原因。其實文彥博的才能與行事作風與皇后倒頗有幾分相似之處。以我的理解,他以前與張貴妃往來,是張氏主動示好,何況有層世交的因素在內,他亦不便拒絕,但就這二位后妃本身而言,應該是大度睿智的皇后更易獲他的欣賞與尊重。兩個智慧秉性相近的人常會惺惺相惜罷,尤其是不同的性別抹去或淡化了競爭關係的時候。

另外,他一開始就不把皇后聯絡未來儲君的事當謀逆看待,可能是因為他亦覺得此時考慮儲君問題是適當的,皇后並沒做錯。後來,宮中有傳聞說,其實文相公也在暗中準備,起初便已與富相公議妥,今上若有不測,就讓十三團練即位,甚至,他讓翰林學士把即位詔書都擬好了,自己隨身攜帶,以待非常。

這個傳聞後來也無法證實,因為今上的病終於有了起色。

公主自肯進食後,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不久即能下床走動。有一次,她猶豫再三,然後忐忑地問苗淑儀,如果她現在去向父親請安,他會不會不理她。

一直沒人告訴她今上病情,因為眾人既要遵皇帝命令,也要顧及今上違豫的訊息會對公主造成的影響。那時公主自己也景況不佳,而且今上的病說起來跟她也有一點關係。

如今見公主精神漸好,苗淑儀蓄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啜泣著告訴了女兒今上的情形。

公主聽後既震驚又傷心,立即趕去福寧殿見父親。那時今上仍在閉目睡著,公主跪在他病榻前,輕輕喚他:「爹爹。」

今上徐徐睜開眼,迷茫地盯著女兒看了半晌才認出來,向她伸出一隻手,喃喃喚道:「徽柔……」

公主雙手握住他的手,溫言應道:「爹爹,徽柔在這裡。」

今上反握女兒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現,那麼用力,像是欲抓住唯一可維繫生命的東西。青白乾裂的嘴唇緩緩顫動,他看公主的眼神空濛而悲傷:「徽柔,爹爹只有你了……」

公主微微仰首,好似要讓眼淚倒流入心,再壓抑著哭音,儘量對父親微笑:「爹爹,瓊林苑、宜春苑的花兒又開了,你快好起來,帶女兒去看。」

從此公主每日大部分時間皆在父親身邊度過,與眾嬪御及秋和一起精心侍奉他飲食起居,後來今上情緒漸趨穩定,但精神始終不佳,且不時有暈厥狀況發生。

文彥博與幾位執政每日入省福寧殿,在今上神思清寧時於病榻前奏事,今上說話很困難,大抵只是首肯而已。

文彥博見太醫療法收效甚微,便親自過問治療細節,多次與太醫及御藥院宦者研究方劑療法。有一次,他忽然想起張先生針灸之事,在細問張先生針灸詳情及對今上病情的看法後,他又召來眾太醫,與他們商討繼續用針灸術為今上治療的可行性。

眾太醫謹小慎微地表示,針灸理應有效,但穴位微細,一絲錯不得,須精於此術者施針方可。他們相互推辭,都不願意出面主治,最後張先生第二次主動請纓:「若相公信任茂則,茂則必將盡力而為,以求主上早日康復視朝。」

在慎重考慮後,文彥博答應了他的請求,但此刻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今上是否願意配合。

為此張先生求見公主,將情況一一告之,懇請她說服今上同意治療。

公主這時已知今上指皇后與張茂則「謀逆」之事,便很踟躇,對說服今上這點並無把握。我明白她的顧慮,遂建議道:「每日黃昏後,官家都昏昏欲睡,神思恍惚,不怎麼認得人。若張先生此時蒙面入內為他施針,他未必會知道是誰。這期間公主守護在官家身邊,不時安慰,或可令他接受治療。」

這事便如此進行了。在張先生進今上寢閣之前,公主已輕言細語地勸過父親接受她尋來的民間良醫治療,說那人行的是灼艾法,但須在腦後輕刺兩下,就像蚊蟲叮咬一般,有些腫脹,卻不會太疼。今上迷迷糊糊地,隨口答應了,公主遂讓張先生入內。

張先生蒙著臉,跪下請安。自縊之後,他聲音尚未復原,很低沉沙啞,今上應該沒聽出是他,但看了看他矇住的臉,顯得有些困惑。

公主立即向他解釋:「爹爹,此人多年前在軍營中犯過點小事,受了黥刑,臉上有疤,為免爹爹見了不安,所以女兒讓他蒙面進來。」

今上點點頭,按公主的請求,俯身躺下,閉目。

當張先生的金針刺入他腦後時,今上忽然一震,睜大的雙目中有驚懼之色,動了動,似想翻身而起。

公主及時按住了他,一手撫他背,一手握他手,和顏安慰他:「爹爹,女兒在這裡,女兒在這裡……」

今上的呼吸在她的溫言安撫下逐漸平緩下來,公主繼續輕聲說:「沒事的,再過一會兒就好了,爹爹馬上會好起來……」

在公主語音構築的寧和氛圍中,今上又閉上了眼睛,靜靜俯臥著,以一位病人所能呈現出的最佳狀態去配合張先生的治療。

然後,寢閣內的時光彷彿凝固了,幾乎所有人都保持著靜止的姿勢,包括病榻中的皇帝和他身邊的侍者,以及坐在不遠處珠簾外的宰執與皇后。旁觀者連眼波都鎖定在今上一人身上,只有張先生針尖的微光、起伏的手勢,尚在這無聲空間中流動。

當最後一針拔出後,張先生退後,示意公主扶今上翻身仰臥,今上卻瞬間睜開了眼睛,自己撐坐起來。

起初眼中陰翳已消散,他看上去雙目清明,頗有神采。環顧室內事物後,他微笑對公主說:「好惺惺。」

這話是指耳目明晰,頭腦清醒。珠簾內外的人聞言都喜形於色,紛紛下拜祝賀,惟張先生一言不發,趁眾人笑語間悄悄退了出去。

翌日,今上聖體康寧,起身行動,甚至不須人攙扶。宰執入見,他亦能從容出言應對,連日重病竟似減去了大半。

往後幾日,公主仍舊侍奉於父親身側。一日清晨,今上飲下公主奉上的湯藥後,忽然問她:「那天為我治病的黥卒在何處?不妨召來,我要賞他些東西。」

公主遲疑,道:「他現已不在宮中……」

「哦,那他在哪裡?」今上追問,又道:「無論他身在何處,都要把他找來。既立下如此大功,不能慢怠了他。」

「是……」公主答應著,但也許是在想如何應付父親這要求,她臉上神情頗不自然。

今上一直觀察著她,不由一哂:「那人,是茂則罷?」

公主愕然,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好。而今上並非真是在等她答案,自己說了下去:「當他用針刺入我腦後時,我立即意識到施針的人是他,因為針刺那同一個穴位的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很害怕,差點又想起來抗拒,但是,徽柔,你告訴我你在我身邊……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你一定不會害你爹爹……想到這裡,我略感安心……」

說到這裡,他又自嘲般地笑笑,道:「其實,那時我也有個現在想起來很可笑的疑問:萬一你是在跟著張茂則害我呢?後來轉念再想,如果你都在琢磨著害我了,那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是好是歹何必再管,不如就任你們擺佈了罷。所以,我最後完全沒反抗……」

這些話,他一直在笑著說,卻聽得公主很難過,此時不禁喚了聲「爹爹」,似想解釋什麼,今上卻以指點唇,示意她勿言,再微笑道:「什麼都不必說,你想說的,爹爹全知道。」

公主挨近父親,抱住他右手臂,帶著一抹恬靜笑意,將頭倚在了他肩上。

今上亦銜笑安享著這一刻寧和時光,須臾,側首顧我,溫言吩咐:「懷吉,你去請茂則過來。」

待張先生入內,今上對他道:「彥博向朕誇讚你在朕寢疾之時扶衛侍奉之事,且你又以金針治好朕此番重疾,朕理應論功行賞。今遷你為入內內侍省押班,往後皇帝殿閣百官進見,常侍於朕左右,所轄事務,可上殿進奏……」

他話音未落,張先生已頓首再拜,道:「陛下,扶衛侍奉,乃臣分內事,未獲陛下許可便施針灸,更是犯上重罪,陛下寬仁,未追究臣罪責,臣已感激涕零,豈敢再邀功請賞,安處要近!臣入侍天家三十多年,一事無成,反受國厚恩,屢獲升遷,實在慚愧。因此,臣懇請陛下,以臣補外,授臣外官末職,放出京師。臣伏蒙聖恩,必將恪忠職守於外郡,力求略為君父分憂。」

10.折翼

今上不是沒有出言挽留,但張先生一再堅持,考慮兩日後,今上從其所請,傳詔:內西頭供奉官、勾當御藥院張茂則轉宮苑使、果州團練使,為永興路兵馬鈐轄。

「先生此去,幾時歸來?」我私下問他。

他惟一笑,並未回答。

然而他表現得像是不打算回來了。他取出所有積累未用的俸祿分給下屬,那是很大一筆錢,但多年來只被他堆在角落裡,成千上萬緡,竟似從未蒙他細看,大多連包裝上的封條都沒拆開過。

與錢一起被他饋贈予人的,還有許多帝后賞賜的布帛珠寶古玩,最後他房中變得空空蕩蕩,連好點的傢俱什物也都被人取去了,而他要帶走的行囊中,除了公務檔案,便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幾緡必要的路費。

他沒有忘記我,啟程前一天特意請我過去,精選了幾塊上等古墨、端溪硯,以及他珍藏的龍鳳團茶給我。我謝而不受,看看他內室尚保留著的那三口大箱子,道:「這些箱子,先生也帶走麼?若要留於宮中,便交予懷吉暫時儲存罷。」

他明白我的意思,道:「懷吉,謝謝你。我也想把這些箱子託付於你,但不是請你儲存,而是想請你代我把它送給一個人。」

我頷首,請他明示:「送給誰呢?」

「官家。」他說,又補充道:「等我走後再送去。」

我回閣中時他送我至門邊,我問他翌日何時出宮,他淺笑道:「很早,你這些日子也累壞了,多歇歇,別來送我。」

我沒有堅持說要去送他,並非真想偷懶或心態涼薄,而是很害怕又經歷那種離別場面——宮牆禁門兩相隔,故人天涯遠。

此刻想到他即將遠行,且前途茫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我已異常難受,隨即朝他屈膝,含淚行莊重的四拜禮以告別。

他以手相扶,和言囑道:「你也多保重。」

當我轉身欲離去時,他忽然喚住了我,垂目思量須臾,再注視我,道:「你少年時,曾問我,我的樂趣在哪裡,最大的心願是什麼。現在,我可以回答你。」

「我最大的心願,是做個正常的男人……但此生註定是無法實現了。我們這樣的宦者,所能擁有的理想和身體一樣,是殘缺的。」他平靜地說,徐徐側首顧室內——案上花瓶中仍供著那枝現已枯萎的素心臘梅,「不過,我找到了一個值得的人,她近乎完美無缺,應該擁有圓滿的人生。我希望助她實現她所有的心願,乃至為她死,為她生……如果說我的生涯尚有樂趣的話,那這就是了。」

為她死,為她生……我琢磨著這句話,黯然想,他確實是做到了。

「可是,」我對他如今的決定仍感不解,「既如此,先生又何苦自請補外?遠離她身側,將來如何再助她實現心願?」

「現在,我必須離開。」他未嘗諱言,「我離她越近,她最珍視的那人就離她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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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我照常隨公主定省中宮,著意觀察皇后表情,並未找到一絲特別的情緒,例如憂鬱哀傷之類。

她沉靜依舊,顯然不曾出去送別張先生,甚至在與我們的言談中也沒提到他一句,只是和顏說著常說的話,細論今上日常喜好,叮囑我們照顧好他。

不過這一天,她的殿閣中飄滿了素心臘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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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把那幾個裝滿飛白故紙的箱子送到福寧殿時,殿前桃李花次第新開,已是春意盎然。

我帶著運送箱子的幾名小黃門輕輕走近,透過那紅紅白白的深淺花枝,見今上倚坐於廊下臨時設的軟榻上賞花,著綸巾,披鶴氅,雖形容清減,但神情清朗,意態閒適,已不見病頹之狀。

而秋和此刻伴於他身邊,想是今上要檢視她手心傷勢,她側跪於軟榻旁,將手伸至他膝上,今上託了,以指輕撫那些傷痕,不勝憐惜。

有風乍起,秋和的綾紗長裙與輕羅對襟旋襖較為單薄,受涼之下,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未及告罪,今上已展開鶴氅,攬她入懷,為她蔽風。

這情景令我放緩了步伐,略為延遲,才走了過去。

秋和一見我,立即站起,退至今上斜後方,緋色滿面。

我向今上施禮如儀,然後轉朝秋和一揖:「董娘子……」

自皇后呼她為「董娘子」之後,所有宮人都明白了此中深意。在今上違豫、皇后閉閣期間,秋和便以嬪御身份侍奉於今上病榻前。如今,今上已改她為御侍,封號是「聞喜縣君」,她宮籍上的名分已正式從女官轉為了天子嬪御。

看來她始終未適應這新身份,見我施禮,她下意識地襝衽還禮,渾然忘記她現在也是我的主子了。

為免秋和尷尬,我沒有多看她,旋即命小黃門擱下箱子,向今上說明了張先生獻禮之意。

「這其中,是何物?」今上不解地問。

我託辭說不知,今上遂命人開啟了箱子。

那千百卷飛白殘篇被取出,相繼展現於今上眼前。細看數十卷後,他的表情亦從起初的迷惘、隨後的驚訝,逐漸轉化為最終的黯然神傷。

這也證實了我心底的猜測,關於這些墨跡出自誰筆下。

在十幾二十年的漫長歲月裡,她躲在他看不見的殿閣中,一筆筆地寫,而另一個他,悄然立於她身後,一卷卷地收……此間隱事,欲說還休,倒是這一堆故紙,雖然永遠保持著沉默的姿態,但卻可被視為最值得信任的知情者,鐵證如山,勝過旁人千言萬語。

「守忠,」今上後來開言,喚過殿前侍立的任守忠,「你折些花枝給皇后送去,為我傳幾句話:今日風和日麗,玉宇清澄,想必晚間夜色亦好,何不同往後苑水殿,共賞松間明月?」

這是個完美的結局,我慶幸未負張先生所託,遂告退離開,多日來暗淡的心情終於因此蒙上了一抹亮色。

出了福寧殿宮門,忽聽見秋和喚我。訝然回首,見她已跟了過來。

「我送送你。」她輕聲說。

我忙應道:「不敢煩勞董娘子。」

她低首,道:「私下聽你這樣喚我,我真難受。」

我無語。好半天,才問她:「秋和,你快樂麼?」

她踟躇良久,這樣回答:「官家對我很好。」

我點點頭,目光落到她袖下半掩著的手上:「你的傷好了麼?」

她徐徐伸出受傷的左手,掌心向上,朝我展開:「你是說這個麼?」

她瑩潔如玉的手心和指腹上多了兩道醜陋的傷痕,雖已結疤,但疤痕翻卷突出,觸目驚心。但這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當日看她傷勢,很多人都以為她會斷指。

面對她的問題,我頷首稱是。

她淡淡一笑:「這,是折斷的翅膀,好不了了。」

我一怔,沒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她舉目追尋天邊雁字,悵然道:「懷吉,我被困在這裡,再也飛不出去了。」

11.繁塔

違豫風波平息後,李國舅夫人入宮,向今上暗示李瑋及公主年歲漸長,到了該完婚的時候。今上遂下令撥資修建公主宅第,交由李瑋監工,稍後再議婚期。

不久後,一些惟恐天下不亂之人把一份朝報刻意「遺失」在儀鳳閣門前,上面載有諫官范鎮彈劾駙馬李瑋的章疏內容:「駙馬都尉李瑋家指使小底,已至四五十人,門下出入舉人,皆豪室子弟僥倖無賴者。又修建主第,功役過甚……李瑋年少,正當向學,而多使僥倖無賴之人在其左右,修建居室,復大僭奢,非所謂納之於善也……」

這份朝報後來被送到我手中,當時張承照在我身邊,湊頭過來看了,笑道:「這些事其實是駙馬的娘上次入宮時顯擺出來的。聽說她向官家誇她兒子,說他往來無白丁,朋友都是豪門世家子弟,李瑋跟他們交際,服飾用度都不輸給他們,出入有好幾十人前呼後擁,儼然也是個翩翩貴公子……她還特意向官家多討了塊地,說是駙馬想在公主宅裡建個擊丸場,官家也還真答應了。」

我問張承照:「這些事,宮中人常議論麼?」

「可不是麼,」他說,「國舅夫人剛走,官家身邊的人就暗暗笑開了,說她家鑿的紙錢變成了真銀子,就不知道該怎麼花了,恨不得貼在臉上,堆到身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點火焚燒這份朝報,再告誡他:「別在公主跟前議論這事,不能讓她聽見。」

他連聲答應。但知道此事的人不少,想必也有幾個長舌的對公主透露了一些訊息,往後幾天,公主明顯比以前抑鬱,除定省帝后之外皆閉門不出,經常怔忡不語,有時撫擘箜篌,彈著彈著就有淚珠零落。

官家康復後,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公主拒婚及曹評之事,就像這事從未發生過,包括公主自己,所以她對那樁婚姻的不滿只能轉化為沉默的悲傷,蠶食著她的快樂與健康,讓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苗淑儀看在眼裡,很是心疼,卻也無計可施,只能終日求神拜佛,燒香禱告,每次口中唸唸有詞,卻聽不清她具體是在說些什麼。

有一天,她對公主說,今上和公主臥病期間她曾去天清寺,在定光佛舍利前許願,祈禱夫君女兒早日痊癒。如今心願實現,應該前去還願,公主亦應跟她同去,以示虔誠感恩之心。

公主對此事毫無興致,但架不住母親勸說,終於同意隨她前往。

天清寺建於後周世宗時期,中有一名為興慈塔的寺塔,供奉定光佛舍利,但都人俗稱其為繁塔。塔身甚高,東京有民謠曰:「鐵塔高,鐵塔高,鐵塔只打繁塔腰。」

我與幾名內侍、內人隨苗淑儀及公主沿著繁塔內道盤旋而上,上攀許久才至佛龕前,此時透窗俯瞰,所見景象真如蘇舜欽詠繁塔詩中所說:「車馬盡螻蟻,大河乃汙渠。」

參拜舍利之後,公主轉顧四周,發現內|壁鑲有彩繪佛像磚,其中有一組帝釋樂人磚,描繪樂伎演奏琵琶、法螺、羯鼓、銅鈸、排簫、橫笛等樂器的場景,皆線條流暢,意態靈動,栩栩如生。

公主漸被吸引,逐一細看,而苗淑儀則道:「這裡太高,風又大,我有點犯暈,先下去了。」

公主聞言想跟她走,苗淑儀卻又擺首,道:「你既愛看這些磚畫,就稍留片刻,看個清楚罷。我先去寺中大殿燒香,你一會兒跟懷吉下來就是了。」

言罷她帶著其餘侍從及作陪的方丈僧人離去,臨行前暗暗朝我使了個眼色,目指公主,似有所囑託。我想總不過是要我照料好公主,遂欠身頷首,示意遵命。

公主繼續看樂伎磚畫,最後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畫著吹橫笛樂伎的那塊上面,大概想起以往故事,她幽思恍惚,沒有在意後來塔中木道上又響起的腳步聲,直到有一人走到她身後,開口喚她「公主」時,她才驀然驚覺。

轉首那一瞬,她不知是悲是喜,臉上的笑容綻現之後又隱去,一把抓住來者的手腕,像是想確認他的存在,又像是怕他突然消失。雙目含淚盯牢他,她哽咽著輕聲道:「曹哥哥……你好不好?」

曹評微牽唇角,卻是笑意慘淡。許久不見,他瘦了許多,眼周發黑,目光無神,遠非以前那意氣風發的模樣。

此刻他輕輕抽手,避開公主的碰觸,再退後兩步,欠身道:「託公主福,臣很好,謝公主掛念。」

他的舉止和語氣帶有明顯的疏離感,不由令公主愣了一下。我疑心這是因我在場,他有顧慮,遂避至門外,但也不敢走遠,便在門邊侍立等候。

因距離尚近,他們此後的對話仍能聽見。隨後先開口的仍是曹評,他禮貌而平靜地跟公主說:「公主,臣此次是來向你辭行的。臣將前往汜水,為曾祖守墓,以後恐再無拜謁公主的機會,故今日前來道別,望公主多珍重……」

他尚未說完,公主已十分震驚,顫聲問:「你要離開京師?為什麼?是誰讓你去的?爹爹麼?還是孃孃?」

曹評道:「公主別猜了,臣是心甘情願去的,並非為人所迫。」

公主並不相信,聲音裡已帶了哭音:「你為什麼要走?再等等,我會想辦法的……等爹爹身體再好些,我會求他成全我們……他對我很好,一定會答應的……」

「公主,」曹評打斷她,反問道:「你能確定姑父會同意你的請求麼?你能保證此前發生的那些不好的事不會重演麼?」

公主無言以對。曹評嘆了嘆氣,繼續說:「臣以前也曾像公主一樣,以為姑父寵愛公主,姑母又是皇后,若我們爭取,姑母從旁相勸,姑父一定會答應我們的請求。可是,如今再看,是我們把此事想得太單純了。」

公主還是沉默著,曹評又道:「那天從國子監回去,我把我們的事告訴了父母。我母親大驚失色,哭著直罵我不懂事,我父親倒沒懲罰我,只說了一句:‘如果官家肯把公主許給你,十年前他就已這樣做了。’然後,他轉身去書房,寫下了請求解官待罪的章疏……此後我家就被皇城司的人監視著了,出入的每一個人都會遭到盤查……姑父不豫,乃至說出‘皇后謀逆’之語,我們族人得訊,上下惶恐不安。在族長詢問之下,父親說出我的事,族長又悲又怒,不顧重疾在身,親自拄著柺杖走到我面前,說:‘此番若有差池,且不說你曾祖戎馬一生換來的曹氏百年尊榮將毀於你手,連曹氏上上下下數百條人命是否能保全都還不知呢!’」

「爹爹不會那樣做的!」公主駁道,「他那次說的只是病中譫言……」

「病中譫言其實跟酒後醉話一樣,多多少少都能流露一些內心的想法罷。」曹評道。他的語調一直是波瀾不興的,應是這些天想了很多,此時對公主說的只是心下得出的定論,「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姑母並不似我曾經以為的那樣,深得姑父信賴,穩坐中宮,不可動搖。而我的孟浪行為更加深了姑父對姑母的誤解,說不定,他會認為是姑母讓我來引誘公主的罷……」

公主連聲否認:「不,爹爹不會有這種想法……」然而,她那不假思索的話語卻顯得十分虛弱無力。

「你聽我說完,公主。」曹評止住她,此時聲音很柔和,相較之前的客氣疏離,多了幾分溫度,「我從未想到,我的家族會因我的行為受到如此大的影響……家中長輩焦慮憤怒,父親愁眉不展,母親終日哭泣,兄弟被禁足於家中,而曾幫我送傘給公主的妹妹被倉促地許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因為我父母認為,異日若有不測,那人的家族可以保全妹妹的性命……但是最難過的人,應該還是姑母,我無法想象面對姑父‘謀逆’的指責,她在宮中會是怎樣一種艱難處境。」

在停頓片刻之後,他又說:「我想,公主這期間的感受,只會比我更差罷。所以,公主,現在一切已經過去了,那就保持現狀,我們別再錯下去,不要再影響到那些我們所愛的人。」

「那麼你所愛的人,包括我麼?如果保持現狀,我就要嫁給那個愚笨惡俗的李瑋了,屆時我又該怎樣活下去?」公主當即問他。

曹評不語。而此時公主情緒驛動,忽然滿懷希望地說:「或者我們逃走,我們從這裡逃走,到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去……」

「公主!」曹評朗聲喚了她一聲,以提高少許的音調暗示她冷靜。然後,他說了一句令公主徹底沉默的話:「我很喜歡公主,但是,我更愛我的家人。」

語音由此而盡,塔內青煙幽浮,檻外雲水空流,我凝神傾聽,卻只聞見一些被剪碎的風聲斷斷續續地穿過了佛龕前的靜穆時光。

後來響起的,是一聲膝蓋點地的聲音,曹評朝公主下拜:「臣祝公主平安康樂,壽考綿鴻,永享遐福。」

禮畢,他闊步出門,在下樓之前,他朝我深深一揖,道:「梁先生,以後請多費心,照顧好公主。」

12.取暖

再見到公主的時候,她已走至塔外危欄邊,立於獵獵風中,垂目視下方萬丈紅塵,衣袂翻飛,搖搖欲墜。

我立即過去,一把握住她手臂,拉她轉身。

她無神的眸子似乎在看我,但眼神空茫,分明視若無睹。

「公主,該回去了。」我輕聲對她說。

她點點頭,很安靜地任我扶著她下樓。

回宮的路上,她依然很安靜,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流一滴淚,回到閣中便徑直去房中睡下,彷彿只是累了,需要稍加休息而已。

苗淑儀見她睡了,才悄悄問我繁塔中之事,顯然她是知情的。我把二人對話粗略說了,她嘆道:「這樣也好。須曹評親自跟她說才能讓她死心,否則,指不定什麼時候她又要跟她爹爹鬧去。」

「曹公子這次去,是皇后安排的麼?」我問苗淑儀。

她說:「是皇后與官家商議決定的。此前曹評向他們請罪,官家見他醒過神來了,便同意他再見公主一面,跟她說清楚。」

說到這裡,苗淑儀又拍著心口道:「謝天謝地!公主好歹是懂事了,聽了曹評的話也沒哭沒鬧。本來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怕她一時受不了又鬧出什麼事來……這事就這樣過去了,真是佛祖顯靈,阿彌陀佛!」

但我卻不這樣認為。我知道公主對曹評的感情,也就明白曹評的話傷她有多深。而她平靜到連淚都未落一滴,實在太不尋常,倒讓我很是擔憂。

因此,我特意叮囑夜間在公主房中服侍的嘉慶子和笑靨兒,一定要多留意公主舉止,切勿鬆懈。

她們答應得好好的,但後來,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半夜裡,那兩位侍女來敲我的門,帶著哭音說:「我們一不留神睡著了,然後,然後……」

那一刻,彷彿心跳瞬間停止,我問她們:「公主怎樣?」

她們說:「不知道……不在房中,也不在閣內院中……不見了……」

我立即開了閣門,衝入無邊的夜色中去尋找她。

夜間通往外宮城及幾處大殿的宮門已關閉,所以搜尋的範圍縮小了許多,未過許久,我在瑤津池邊找到了她。

她渾身溼漉漉地,抱膝坐在池邊岸上,埋首於臂彎中,長髮逶迤於地,在幽涼夜風中瑟瑟發顫。

有人簡略地跟我說了此中情況:她投水,好在被夜巡的內侍看見,立即救了上來。此後不斷有聽見動靜的內侍和宮人過來,又是扶她又是給她披衣物,但她激烈地掙扎著,拒絕任何人靠近,就那樣坐著,連內侍送上的衣袍也被她遠遠拋開。

我走過去,伸手扶她,她感覺到,看也不看即揚手朝我臉上批來。

我未躲閃,生生受了這一耳光。她這才抬眼看我,旋即怔住。

「懷吉……」她嗚咽著喚,雙睫下淚光漾動,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家人。

我朝她微笑,俯身,和言道:「公主,我們回去罷。」

她哀傷地低下頭,不說話,但也沒有流露反對的意思。

我伸出雙臂託抱起她,向儀鳳閣走去。她依偎在我懷中,埋首於我胸`前,身上那冰冷溼意透過我乾爽衣裳蔓延至我肌膚,我不動聲色,摟緊了她,此刻心情也跟她猶在滴水的長髮一樣,沉重而潮溼。

忽然,兩滴有熱度的液體滲入我胸`前衣襟,正好是心臟的位置,我不由一顫,像是被灼了一下。

其實那兩滴水珠所帶的,只是一種正常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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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得知此事,未及天亮便已趕來。

那時公主已換了衣裳,躺在床上,無論苗淑儀如何詢問勸解含淚撫慰,仍是一言不發,聽見父親來了亦未起身,而是轉側朝內,閉目做熟睡狀。

「徽柔……」今上輕聲喚公主,未等到公主回答,他亦未再喚,在她床邊坐下,他對沉默的女兒說:「你一定在怨我,為何要拆散你和曹評,讓你嫁給李瑋罷……記得很多年前,我曾告訴你,我們越喜歡一個人,就越不能讓別人看出我們喜歡他。將對他的喜愛形之於色,就等於把他置於風口浪尖上,終將害了他。如今對曹評,何嘗不是如此呢?他聰明、多才、善射,還懂契丹語,將來可以做個優秀的大宋使臣,在必要的時候出使契丹。但是,如果你流露對他的感情,要求取消婚約嫁給他,他立即會淪為臺諫諸臣口誅筆伐的物件,大臣們會說他是個罔顧道義國法與君國尊嚴的輕薄狂徒,要求爹爹嚴懲他,他的前程和你的清譽一樣,都會因此盡毀……就算爹爹不顧一切,保他周全,且把你嫁給他,難道又會是個好結局麼?本來他身為後族中人,發揮才能的空間就有限,不能領文資職位參議政事,也不能領軍掛帥掌兵權。出任使節是曹氏男子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但如果曹評成了駙馬都尉,皇帝女婿身份特殊,連出使這種事也不便做了。而且,滿朝臣子都會緊盯著他,如果他對朝政多議論一句,在家多見兩名朝士,都會遭到臺諫彈劾。好男兒難免有大志,不會長期耽於閨房之樂,曹評若娶了你,日子長了,只怕也會為無法施展滿腔抱負而感到惆悵遺憾罷?與其將來因此生怨,何不現在放棄,給爹爹留個可用之材?」

一語及此,他不禁嘆息:「國朝的駙馬都尉,本不是給才士做的。做公主夫婿的人,不需要有經天緯國的才能,更不需要有治國平天下的雄心,你真要嫁個棟樑之材,反倒是毀了人家前程。駙馬都尉只要能一心一意待你,伴你無憂無慮、平安喜樂地共度此生,便已很好了。所以,一個善良、穩重、待人誠懇的駙馬會比胸懷大志的才子更適合你……至於為什麼選李瑋……爹爹曾經告訴過你,爹爹是不孝的,章懿太后生前,爹爹見過她多次,但未有一次把她當作母親看待,反而每每端然穩坐,受她所行的大禮……那時,我以為,她不過是父親的眾多嬪御之一……她是那麼善良,從來沒有提醒或暗示我什麼,每次見我總是低著頭,除了行禮時說的套話,並不會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她離宮為先帝守陵那天,拜別之後,她才抬起頭深看我一眼,神態溫柔,目中也沒有眼淚,但是那一刻,她那十幾年深鎖的悲傷像一陣微風,隨著她的眸光一下子拂上我心頭……我有這樣奇怪的感覺,但還是讓她離去了,後來才知道,我當時所犯的,是一個天大的錯誤……而今的李瑋,有與章懿太后一般的性情,雖然相貌並不相似,但他那雙眼睛卻和太后一樣,會在沉默中向人流露他的善意……他是個善良的人,一定會對你好的,徽柔,他會全心待你,盡他所能照顧你,讓你擁有平靜安寧的生活。」

他停下來,著意看公主,但公主還是紋絲不動,沒有一點回應之意,今上垂目,黯然又道:「你不喜歡他,是嫌他愚笨罷?可是適當的愚笨對做皇帝女婿的人來說,未必是壞事……當年我還跟你說過,真的喜歡一個人,甚至也不要讓他自己覺察到你有多喜歡他。你問為什麼,我那時沒告訴你,現在,就一併說了罷……天家兒女,離權柄太近,所以,如果有人接近你,討好你,你要先想想,他們這樣做,究竟是因為喜歡你本人還是喜歡你身後的權柄……那些長伴你身側的人,愚笨一些倒也罷了,沒有玩弄權術的能力,便不會影響到國家,即便他偶爾動點小腦筋,你也可一眼窺破,任他小打小鬧,你只當是看戲。但若你親近的是個有七竅玲瓏心的聰明人,便要隨時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天知道他會利用你的愛戀做出什麼事來……因此,你越喜歡他,就越不能讓他發現……你並不太會控制自己的感情,那不如一開始就找個愚笨的人罷……」

最後這幾句,他說得頗感傷,越說聲音越低,幾至不聞,神思也漸趨恍惚,不再等公主反應,他徐徐站起,搖搖晃晃地朝外走。

我忙上前扶他,攙著他一路送出儀鳳閣。

「明日,你遣個車去瑤華宮,把韻果兒和香櫞子接回來。」出了閣門後,他如此吩咐我。

我忙謝恩。他漫視著我,微微笑。

他和善的態度令我忽然有了請他釋疑的勇氣:「臣也是近身隨侍公主的人,公主有過,臣難辭其咎。當初,官家為何沒像處罰韻果兒和香櫞子那樣,把臣調離公主身側?」

「如果你都離開她了,她會更難過罷。」今上這樣說。然後,在我怔忡凝視下,他拒絕了兩側內侍的攙扶,也不願上步輦,執意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朝福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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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走後,苗淑儀又在公主房中守了會兒。折騰了大半宿,她也兩眼紅腫,十分疲憊憔悴,而今見公主始終不動,也道她是睡著了,反覆囑咐侍女守護好公主後,這才在韓氏攙扶下回房休息。

我不敢輒離,與嘉慶子和笑靨兒守在公主臥室外間。她們也勞動半晌了,又擔驚受怕這許久,現在才安靜下來,悶坐片刻後,嘉慶子垂下眼瞼,頭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而笑靨兒也禁不住打起了呵欠,但甫一張嘴便已驚覺,忙向我告罪。

我讓她們先去睡,說我一人守著便好。她們遲疑,但在我堅持下,還是去一側的隔間睡了。

這時,外面開始下雨,我步入裡間,檢查紗窗是否關好。窗欞開闔間,風露沾衣,寒意浸骨,我尋思著公主羅衾是否足以禦寒,便上前探視,卻見她雙肩輕輕顫動,雖仍朝內,不讓人看見她表情,但有壓抑過的啜泣聲傳出,應是在暗自落淚。

我微微彎腰,伸出右臂,把袖子引至她面前。

回來後,我換過衣裳,這袍袖相當乾淨,還燻有一層衣香。

她感覺到,睜眼看了看,旋即又閉上了雙目。

「公主不用麼?」我含笑道,「不能再用枕頭被子拭鼻涕了——全溼了。」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她大概在思考是繼續憂傷的哭泣還是還我以顏色,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給了我一個帶哭音的「呸」。

我再次遞上衣袖,她亦不再拒絕,拉過去擤了擤鼻子。然後,她轉頭看我:「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我回答:「守著你。」

「誰要你守著!」她蹙眉道,「有什麼好守的?」

我想了想,決定跟她說實話:「臣怕公主再尋短見。」

「我死不死,跟你有什麼關係?」她沒好氣地說,「我死了,不會對你有什麼壞處。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服侍姐姐,也可以調去別的閣分服侍別的娘子,再或者,申請去秘閣管理你喜歡的書畫……好的去處多了,不會妨礙你高升。」

「公主說的沒錯,」我應道,「可是,若公主沒了,臣上哪兒再去找個會寫千瘡百孔詩詞的主子,以改她作品為樂呢?」

公主啼笑皆非,最後選擇拍了我一下表達她的惱怒:「大膽,你敢嘲笑公主!」

這句熟悉的話令我們立即回憶起年少時的遊戲場景,我們兩廂對視,我見她目光漸漸變得柔和,想必我也是。

「我是說真的。」我在她床頭坐下,看著側臥於我身邊的她,探尋映在她眸心的我的影子,緩緩道:「給你改詩詞,是件很愉快的事……不僅是改詩詞,教你讀書,回答你的問題,乃至為你捉刀代筆寫字作文,都是愉快的……當然,以前做得多了,偶爾會覺得有些煩,但現在想來,連那種不堪其煩的感覺都是快樂的……我想一直守在你身邊,為你做所有你想讓我做的事。下雨了,為你撐傘,起風了,為你添衣;你讀書時,我為你點茶,你彈箜篌,我就為你吹笛;你笑,我就在你身後陪著你笑,若你哭了,我可以隨時為你遞上一段乾淨的衣袖……這些事中的每一件,於我而言都是快樂的,所以我很害怕有一天會看不見你,因為屆時你帶走的,會是我所有的快樂。」

她怔怔地聽我說完,頃刻間已淚如雨下。

她這時的眼淚令我手足無措,想自己為她拭淚又怕唐突了她,惶惶然站起,問:「公主,臣說錯了話麼?」

「哦,沒有。」她哽咽著說,「我只是有點冷……」

「臣去取被子來。」我馬上說,轉身欲走。

「懷吉!」公主忽然喚我,當我回顧她時,她撐坐起來,含淚的眼睛幽幽凝視著我,向我伸出一隻手,「哥哥,抱抱我……」

短暫的猶豫後,我復又在她身邊坐下。她傾身過來,環抱住我,將一側臉龐依偎在我胸`前,聆聽著我的心跳聲,安寧地閉上了眼睛。

我亦漸漸擁緊了她,前所未有地覺得安穩和悅,彷彿她終於填補了我殘缺的生命,半世虛空,終於在這種兩人相依的溫暖裡找到了意義。窗外風雨如晦,但就在這幽暗光影中,我心裡那雙迷茫多年的眼卻開始變得通透明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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