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頗感窘迫,側首看窗外:「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麼?」她反問,亦側身過來,一定要直視我的眼睛,然後笑道:「我一不留神,發現有人昨晚喝了悶酒。」
心中的防禦工事不堪這一擊,我節節敗退。
理智在提醒我公主的做法是不對的,從她對駙馬的態度,到目前在我房中的言行,我應該勸阻、制止。但是,如果說我沒有因此感到一點愉快和溫暖,那也相當虛偽罷。
明知延續目前的話題會是件危險的事,卻又硬不下心來請她出去,我回眸觸及她目光,於這矛盾感覺中對她澀澀地笑。
「你出來找我,駙馬知道麼?」我問她。
「不知道。我出來時,他睡得像只豬一樣。」她回答。在我注視下,她的輕鬆笑意逐漸隱去,繼續說:「他還真是‘鼾睡’呢。昨晚我和衣躺下,過了很久才勉強睡著,但半夜又被李瑋的鼾聲吵醒了。我睜大眼睛,藉著龍鳳燭光打量那陌生的環境,才漸漸想起我嫁給了那個睡在地上的人,再也回不到父母身邊了。
「他的鼾聲一陣響過一陣。我輕輕走到他身邊,仔細看他。見他是一副腦滿腸肥的樣子,無心無思地睡得正熟,嘴還沒合攏,流出的口涎在窗外映入的月光下發著晶亮的光……
「我默默地在他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想著這就是將要與我共度此生的人,以後幾十年中,每天都要與他朝夕相對,那麼這一輩子,又還有什麼是值得期望的呢?……我轉頭看窗外夜色,覺得這天再也亮不起來了。」
她的語調平靜,目中也未盈淚,然而此時說出的話卻比日間與母親離別時的悲泣更令我感傷。
「那一刻我真想回到十年前,做回一個沒有煩惱的小姑娘,在這樣的月夜,和你吟詠‘簷下芋頭圓’。」她勉強笑了笑,「所以,我想來找你,看你還有沒有月光下的小芋頭。」
我無奈地對她笑:「真抱歉,現在我這裡沒有芋頭。」
她搖搖頭:「無妨。看見你,就會有還在家中的感覺。」
我很想擁她入懷,安慰她,回應她,告訴她我此刻那些細微複雜的感受。然而,感覺到室內逐漸明晰的晨光,我終於什麼也沒做,最後只另尋話題,和言建議道:「公主宅花園中花木繁盛,清晨空氣清新,公主不如移箜篌去那裡練習,或可稍解心緒。」
公主同意,於是我請她先往園中。待她離開,我隨即披衣加冠,稍事盥洗後手持橫笛出了門,才發現白茂先不知何時已遠遠避了開去,此時正立在庭中,看見我便迅速過來請安,問我可有何吩咐。
小白這年十二歲,聰穎靈秀,愛讀書,行事也穩重。我讓他去找人移箜篌去花園,然後自己朝園內走去,邊走邊想,他還真是個聰明孩子。
很明顯地,公主與駙馬的第二夜也是這樣過的。翌日公主的侍女竊竊私語,甚至笑說地上太涼,不如給駙馬搬個軟榻擱在公主房間的角落裡。
關於公主這閨房中的細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開,成了宅中內人侍者的主要話題。當然,最關心這對新人相處狀況的尚不是他們。
「國舅夫人在後院數落駙馬呢。」午後張承照頗有些幸災樂禍地向我報告他看到的情景,「說他乾綱不振,連老婆都不敢碰,真不是男人。說得冒火,還伸手去擰駙馬的耳朵,嗓門也越來越大,聽得周圍的小丫頭們都偷偷地掩口笑。」
我遲疑著,向他提了一個問題:「那駙馬是何反應?」
「嗨,咱們這李都尉是個悶葫蘆,還能怎樣?」張承照笑道:「無非是捂著耳朵一味低頭聽老孃教誨,半天沒吭聲。」
楊氏與李瑋雖是母子,外貌與性格卻都大大不同。李瑋樸陋敦厚,楊氏卻是面尖唇薄,目中透著幾分精明氣。李瑋全盤接受公主的一切安排,而他母親對此應該不會袖手旁觀。
這個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這日晚膳後,我與梁全一正在商議公主與駙馬三朝復面拜門時的禮儀行程,韓氏於此時進來,取出一段白綾,低聲告訴我們:「這是國舅夫人剛才交給我的,要我鋪在公主的床上。」
我與梁都監相視一眼,一時都無語。
雖然身為內侍,我卻也聽說過這種在婚床上置白色布帛,以驗視新婦貞潔的習俗,可這一細節並不適用於公主婚禮。
「你可曾跟國舅夫人解釋過,公主下降,無此儀制。」梁都監問韓氏。
韓氏嘆道:「當然說了,但她笑著說,她萬萬不敢質疑公主節操,只是民間習俗如此,也是李家家規,此前為駙馬的哥哥娶嫂子,也都是這樣做的,公主既然嫁入李家,按李家的家規行事,並不為過,就算官家知道,應該也會應允的。說完,硬塞在我手中,說了聲她明天來取,便走了。我實在不知該怎樣做,便只好來找你們,請你們出個主意。」
我也相信她此舉並非質疑公主節操,而只是藉此逼宮,給公主施加壓力,希望造成既成事實的結果。但以公主性情,又豈會甘受她擺佈?
於是,我開口對韓氏道,「不能讓公主知道此事。她必會認為這是對她的侮辱,若因此與國舅夫人傷了和氣,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梁都監沉吟著,道:「國舅夫人已明令把白綾置於婚床上,若不這樣做,她一定會反覆要求,甚至親自向公主提出,若不先跟公主說明,屆時事態恐怕更加難以收拾。」
他說的自然也有道理。我惟有嘆息:「但要將這事跟公主說明,談何容易。」
「不必為難,我已經知道了。」公主聲音在窗外響起,隨後裙幅一旋,她已出現在門邊。
我們來不及顯露太多驚訝表情,一個個迅速起身,向她行禮。
她面上仍是淡淡地,並無羞惱憤怒的模樣,只徑直走到韓氏面前,朝她伸出手:「把白綾給我。」
韓氏依言遞她以白綾,她接過,垂目打量,唇邊勾起了一絲嘲諷笑意。
翌日公主回宮復面拜門,在父母面前不露一點情緒,對駙馬亦未冷眼相待,尤其在面對父親詢問時,更是連稱一切皆好,令今上怡然而笑,像是鬆了口氣。
然而,一俟回到公主宅中,這段婚姻中的隱憂很快顯露。
從宮中回來,公主依國朝儀禮,在宅中畫堂垂簾端坐,接見舅姑。
國舅已過世,如今要見的其實也只有楊氏。楊夫人早已穿好禮服,著盛妝,歡歡喜喜地進來,在簾外朝公主福了一福,說了兩句吉利話,便趕緊噓寒問暖:「公主這幾日在我家過得可還習慣?在宅中伺候的下人可還稱公主心?若他們有何不妥公主儘管告訴娘,娘該打的打,該罵的罵,一定會調教好了再給公主使喚。」
公主暫未理她,側首一顧身邊的張承照,問:「堂下說話的是何人?」
張承照躬身回答:「回公主話,是駙馬都尉的母親楊氏。」
「哦,原來是楊嫂子。」公主作頓悟狀,再對堂下道:「賜阿嫂坐。」
「阿嫂?」楊夫人嘀咕著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
張承照走至簾外,笑對楊夫人道:「國舅夫人,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為恭。如今說來,你是公主的嫂子,切莫再對公主自稱‘娘’,亂了輩分。」
楊夫人略有慍色,梁都監見狀對她好言解釋:「國朝儀制是這樣規定,夫人想必以前也曾聽人說過罷?禮儀如此,不便擅改,其中不近人情處,還望夫人海涵。」
楊夫人勉強笑笑,道:「我知道。對公主自稱‘娘’無非是想讓她覺得親切一些,像是在母親身邊。既然公主不樂意,我改過來就是了。」
「國舅夫人果然明理。」張承照銜著他那不甚嚴肅的笑容,又提醒她另一點,「還有一事,也望夫人稍加留意:修建這公主宅的土地和一切花銷費用,都是官家賜的,這宅第本是官家賜給公主的陪嫁物之一,公主是這裡的正主兒,並非住在國舅夫人家裡。國舅夫人原是客,隨駙馬住在這裡,若覺有任何不適之處,倒是可以隨時跟公主提出,公主必會盡心為夫人安排妥帖。」
楊夫人的臉色越發沉了下去,卻又不好反駁,只得恨恨地應道:「如此,老身先謝過公主,公主費心了。」
公主聞言一哂:「阿嫂不必客氣。」旋即又吩咐左右:「賜國舅夫人見面禮。」
隨後兩列內臣各託禮品,絡繹不絕地從門外進來,將禮品一一擺在畫堂中。
公主賜舅姑之禮不薄,有銀器三百兩,衣帛五百匹、妝盝數匣、禮衣一襲、名紙一副、藻豆袋一個……這些都是儀制中規定的禮品。但最後內臣送呈入內的,是一個紅錦覆蓋著的托盤,暫時看不出其中所盛何物。
每送入一個禮物,都有內臣高聲唱出名目,而當送來這最後一個時,內臣噤口,沒有再唱名。
這時公主褰簾而出,緩步走至楊夫人面前,再掀落托盤上的紅錦,讓楊夫人看到其中的禮品。
楊夫人轉頭看了,立時變色——那是一段白綾,潔淨得跟她送到韓氏手中時一樣。
「我為阿嫂準備的這禮物,阿嫂可還滿意?」公主低目問楊夫人。
不待她回答,公主即牽起白綾一角,大袖一揮,白綾如虹,在空中舒展開來,旋出波紋狀優美的弧度,再嫋嫋落下——其中每一寸都是潔白的,沒有任何被別的顏色汙染過的痕跡。
看白綾的末端掃過楊氏驚愕的臉,公主的目光徐徐上移,盯牢她的眼,挑戰般地,對她呈出了冷淡笑意。
6.納妾
楊夫人自然無法忍受新婦對自己的態度,次日便入宮,求見帝后。
梁都監見勢不妙,亦隨後入宮,望能在楊夫人抱怨訴苦之下為公主稍加解釋。我在公主宅中靜候訊息,不免也有些忐忑,不知楊氏會在帝后面前怎樣形容公主。
將近黃昏時,梁都監與楊夫人一齊回來。楊夫人面色不佳,未按儀制向公主行昏時禮,便徑直回自己房中去了。而梁都監則先找到我,敘述了宮中情形。
「楊夫人入宮時,恰逢官家下朝回來。那時官家手握一卷章疏,憂思恍惚,鬱鬱不樂,楊夫人向他噓寒問暖,他也未聽進去,楊夫人連喚幾聲他才有反應,雖勉強笑了笑,但還是一副愁眉深鎖的樣子,開口問楊夫人的第一句話便是:‘公主一切可好?’於是楊夫人大概也不敢隨便抱怨公主了,只唯唯諾諾地說一切都好,宅中也平安無事,她是專程來向帝后謝恩的。
「倒是皇后看出了楊夫人入宮是有話要說。待官家離開後,她和顏對楊夫人說,公主原是官家獨生女兒,一向受父母寵愛,比起尋常人家的女子,性子難免要強幾分。若有言行不當之處,還望國舅夫人多體諒,她日後也會多加勸導,讓公主收斂性情,秉持婦道。楊夫人聽了思前想後,欲言又止,最後終於什麼也沒說。皇后又賜她珠寶綢緞若干,再請苗娘子過來,與她略坐了坐,便讓她回來了。」
聽了這話,我方才放下心來,鬆了口氣。梁都監沒有忽略我這一刻的釋然,著意看我,道:「雖則如此,但公主與駙馬是夫妻,這樣長期下去,終究不妥……你是公主近侍,不妨尋機會多勸勸她,既然已成婚,這夫妻相處之道還是應耐心經營。平日在公主面前,切勿說駙馬短處,若她有怨言,你也要多為駙馬辯解。主子夫婦歲月靜好,對我們做侍者的內臣來說,才是福分。」
我默然受教,頷首一一答應,但亦不想就此問題與他繼續討論。須臾,問了他另一事:「今日官家不懌,先生可知是何緣故?」
梁都監道:「我後來問了隨官家上朝的鄧都知,他告訴我,今日歐陽修上疏請皇帝選宗室子錄為皇子,在朝堂上公開說,以往官家未有皇嗣,但尚有公主之愛,上慰聖顏。如今公主既已出降,漸簄左右,則皇帝萬幾之暇,處深宮之中,誰可與語言,誰可承顏色?不如於宗室之中,選賢良可喜者,錄以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問安侍膳,以慰悅聖情。官家聽了沉默著未表態,偏還有好幾位臣子附和,都請他正式下詔選立皇子。官家始終未答應,亦沒有了好心情,一路回到禁中,眉頭都是皺著的。」
三朝之後,公主幹脆請李瑋搬出公主寢閣,於別處獨寢。韓氏擔心駙馬難以接受,在得到梁都監默許後,特意去跟李瑋說,國朝有規定,駙馬須先經公主宣召才可與公主同宿。李瑋也未多問,從此後便與公主分居,獨處一閣,每日晚間與公主共進晚膳後即回自己房中,並不打擾公主。
楊夫人看得氣悶,常旁敲側擊地說家裡不像娶了新婦,倒像是請了一尊神來。公主也未與她計較,不理不睬,只當是耳邊風。最後還是楊氏沉不住氣,索性到公主面前,直接提出要為兒子納妾:「駙馬以前原本有兩個屋裡人,但後來我怕公主進門後見了不喜歡,便都賣了出去。可如今駙馬房中沒了持帚的人,亂糟糟的,畢竟不像話。公主矜貴,我原不敢以這等事煩請公主操心,想自己去尋個丫頭放在駙馬房中,做些灑掃侍奉之事,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韓氏瞠目,道:「公主出降才幾天,夫人就要為駙馬納妾?」
公主向她擺首,示意她不必去爭,再平靜地答應了楊夫人的要求:「如此甚好。阿嫂儘管去尋合適的人,將來那小娘子的月錢由我來給。」
楊夫人果然立即開始行動,物色適當人選。最後她看中了一名自幼養大的侍女,十六歲的春桃。春桃容色可人,性格也溫順,豈料一聽楊夫人說要將她納為駙馬妾室,她竟泣不成聲,跪下不住哀求,怎麼也不肯答應。
楊夫人勸了春桃幾次,都不見她回心轉意,不由大怒,竟把她拉到公主寢閣近處,公然指桑罵槐:「你進了我家門,我把你好吃好喝地供奉著,卻沒想到竟養出個忒有脾氣的祖宗!我兒子是國舅爺生的,皇帝的血脈裡還有幾分是與他相同的呢,哪裡配不上你這個賤人?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眼睛生到頭頂上,誰都難入你這仙女兒法眼!你既存心到我家當烈女,老孃就成全你,今日就地打死,明日再請官家給你立個牌坊……」
她邊罵邊打,鞭聲霍霍,疼得春桃不住尖叫痛哭。我聽得不安,轉顧公主,剛喚了一聲「公主」,她便已明白,吩咐道:「懷吉,你去把春桃帶到這裡來。」
我當即出去,命人拖住楊氏,又讓兩名侍女扶起春桃,把她引至公主面前。
春桃戰戰兢兢地,跪在公主膝下,仍輕聲啜泣。公主好言撫慰,親自檢視她傷勢,再命人取良藥,燉補品,好生為春桃療傷。
春桃感激不盡,向公主連叩了幾個頭。公主扶起她,微笑道:「你不想做駙馬的妾,是顧忌我罷?其實無須擔心,你服侍好駙馬,也等於是為我盡心做事,我會善待你的。」
春桃拼命搖頭,依舊泣而不語。
「難道你不答應,不是因為這個?」公主奇道,見春桃不答,她很快又有了新的猜測:「那你是厭惡駙馬,所以才不想嫁他?」
「不,不!」春桃忙否認,低聲道:「駙馬和善,待奴婢一向是很好的。」
公主笑了:「既如此,你嫁他又有何不可?」
春桃踟躇難言,頭一脈低垂,又開始落淚。
見她這等形狀,公主忽然領悟:「哦,你一定是有心上人了!」
春桃雙頰紅盡,越發深垂首,雙手不停絞著衣帶,沉默不能語。
公主遂摒退左右,只留我和韓氏在身邊,再含笑對春桃說:「別害怕,你且把隱情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
春桃猶豫許久,在韓氏隨後的鼓勵下,終於說出了此中緣由。原來她此前回家探望雙親,曾偶遇姨母家的表哥,後來接觸了幾次,兩人漸生情愫,私訂終身,表哥亦開始做生意掙錢,想早日為她贖身,締結良緣,不料如今楊夫人要她做妾,所以她寧死不從。
公主安靜傾聽,聽到最後,也許聯想起自己往日之事,目中亦浮起了一層水光。
「我來為你贖身。」她對春桃作出承諾,「你的心願,我來為你實現,一定會讓你從這宅子裡出去,嫁給你喜歡的人。」
然後,她遣人去請楊夫人。楊氏不久後入內見公主,隨她同來的還有駙馬李瑋。
公主開門見山地提出要為春桃贖身,對楊夫人說,無論當初是花多少錢買春桃,她都會付十倍的錢給楊夫人。
楊夫人聞之冷笑,道:「這丫頭我已經養了十年了,為調教她,花的心血不知有多少,哪裡是錢可以計算的!公主想買,我可不願意賣。如今她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她不肯做妾,我也不會放了她,我倒要看看,這小賤人有什麼三頭六臂,敢跟我鬥!」
公主也不客氣,直言道:「今日請阿嫂來,不是要跟阿嫂商量。我是這公主宅的主人,宅中所有奴婢應由我處置,是放是留,由我決定。我已同意讓春桃歸家,現在不過是知會阿嫂一聲,明日就讓她出門。錢我已備好,取不取就是阿嫂你自己的事了。」
楊夫人愈加惱怒,回應的語氣更是咄咄逼人:「這丫頭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賣身契還在我那裡,怎的忽然就成公主的人了?公主說宅子是你的,我都認了,卻沒想到連個奴婢公主也要搶我的,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今日我就把話擱在這裡了,春桃是我的人,公主無權為她做主。公主若有不服,儘管去找人評理。相信就算是告到官家那裡,他也不會覺得公主有理。」
「夠了!」此前一直沉默不語的李瑋陡然開口,對他母親道:「我又沒說要納妾,你逼春桃做什麼?公主要讓她走,就讓她走罷,有什麼好爭的?」☆思☆兔☆網☆
楊夫人驚詫不已,少頃,才回過神來,立時怒斥兒子:「老孃操這麼多心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你這混帳東西!如今你倒好,娶了新婦忘了娘,對她惟命是從,也不想想人家有沒有把你放在眼裡……」
李瑋不願聽她嘮叨,站起身就朝外走去,楊氏猶不解氣,一路追出去,亦步亦趨地跟著李瑋,不時拍打他幾下,繼續喋喋不休地斥罵著。
我與公主都以為楊氏不肯放人,會讓春桃的贖身變得有些棘手,但結果卻出人意料。
晚膳時,李瑋來得比往常較晚,也略顯疲憊。見了公主,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她,訥訥地說:「這,是春桃的賣身契。」
7.古墨
次日,春桃收好公主賜還的賣身契,回到父母身邊。臨行前拜別公主,公主命人取出一百緡錢給她,還叮囑說日後若遇難事便回來說,她自會相助。春桃自是千恩萬謝,含淚跪下磕頭,反覆表達感激之情。公主扶起她,笑道:「不必謝我。看到自己能促成一樁好姻緣,說不定我比你還開心呢。」
這讓她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如此愉快地綻露歡顏,在她出降後,還是第一次。
晚間,她把自己帶來的侍女召集到面前,對她們說:「你們服侍我許多年了,如今也都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齡,若有意中人,儘管告訴我,我會讓你們回孃家待嫁,並給你們準備一筆不薄的嫁妝。」
侍女們紛紛道謝,但暫無一人申請歸家。公主再問,亦只有香櫞子站出來,吞吞吐吐地說:「奴婢並無意中人,但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奴婢又無兄弟,姐姐皆已出嫁,所以……」
公主瞭然,不待她說完便道:「好,那你回家罷。我多賜你些錢,供你買幾塊田地或做點小生意,日後再招個上門女婿,與你一起侍奉父母。」
香櫞子大喜,再三謝恩。之後又有兩名小丫頭表達了想歸家之意,公主均同意放人,且厚賜財物。待到無人再表態,公主又重申了想給予她們自由的意思,並許了她們一個長期承諾:「無論何時,只要你們尋到了合適的人,或思念父母想回家,都可以跟我說,我都會立即放你們出去。」
眾侍女皆有喜色,齊齊拜謝,對公主善行稱頌不已。待她們退下後,我含笑問公主:「公主把她們都放走了,以後誰來伺候公主呢?」
「不是還有你麼?」公主作勢瞪我一眼,然後,又黯然嘆息:「我希望她們每人都可覓得如意郎君,將來離開公主宅,相夫教子,過快樂的生活,不要像我,一輩子被困在這裡,不得脫身。」
沒想到她今日的愉悅會終結於這個關於困境的話題,我笑容亦隨之凝結。
「而你,就沒她們那麼好命了。」見我默然不語,她又故作輕鬆地,用玩笑般的語氣說:「我可不會放你走。如果我被關在這裡一輩子,那你也要在這裡陪我一輩子!」
這一語如陽春薰風,吹得我心中和暖之意如漣漪漾開。我朝她拱手長揖,道:「臣領旨謝恩。」
出降之後,公主需要我陪伴的時候也比以前多了許多。在宮中時,她每日要定省父母,承歡膝下,自己也有很多女伴,例如后妃們的養女,以及秋和那樣,與她年齡相差不太大的年輕嬪御,與她們的交往也足以填滿她閨中的閒暇時間。而現在,她身為公主宅中最尊貴的女主人,不必承擔侍奉舅姑的義務,何況自春桃之事後,楊氏越發看她不順眼,處處迴避著她,除了例常問安和家宴,並不主動前來與她敘談,駙馬的兄弟皆各有宅第,妯娌們也不常往來,所以公主相當寂寞,除了練習箜篌,便借清玩雅趣之事消磨時間,而此時一般都會要求我從旁作伴。
起初對環境的陌生感覺逐漸消失,我們漸漸適應了這種全新的生活,在很少有人打擾的情況下彈琴吹笛、弈棋鬥茶,或者吟詩填詞,偶爾我也會指點她寫字作畫。她現在對翰墨丹青表現得遠比兒時有耐心,不再胡亂畫上兩筆就想往外跑,為完成一幅滿意的作品,她可以在書房裡練上一整天。我訝異於她的變化,問她:「公主以前不是說練習書畫太浪費時間,通常是老夫子所為麼?」
她回答說:「沒錯呀。正如你所見,我時間很多,而且,人也老了。」
雖未同宿,李瑋倒也經常來看公主,但兩人很少有話說,就連進膳時李瑋也只能找到一點可有可無的問題來問公主,例如某道菜是否合公主口味之類。公主通常是隨口敷衍,不過她所說的每一句話李瑋都能用心記住。有次公主不過是提了句江南的醉蟹味道不錯,但宮中已無存貨,第二天公主的餐桌上便有了一盤江南醉蟹,也不知李瑋是從何處尋來。
為求取悅公主,他表現出了無限誠意,但有時會弄巧成拙。
某日公主情緒不佳,閉於閣中不願出門,李瑋入內問安時小心翼翼地建議她去花園散心,公主懶洋洋地應道:「這園子就那麼點大,每個角落都走遍了,有什麼好看的?」
李瑋想想,道:「前日我去宜春苑,見附近有一大片荒地,比咱們這園子大三倍有餘。回頭我去打聽打聽,看這地是誰的,索性買了來,再建一個有亭臺樓榭的大花園,以供公主遊樂。」
公主道:「罷了,當初修這公主宅都大費工時呢,若園子再大上三倍,買地和建房子都要花許多錢,勞民傷財的,還是省省罷。」
「不妨事,」李瑋立即應道:「我不缺這個錢。」
或許他是無心,但這話我聽著尚覺刺耳,更遑論公主。公主微蹙著眉頭凝視他半晌,最後漠然回了一句:「好,你自己看著辦罷。」
李瑋似乎並未意識到他令公主不快的原因所在,繼續以他最不欠缺的財力頻頻為公主獻禮。見公主常習翰墨,很快又送來一批文房用具:瑪瑙硯、牙管筆、金硯匣和玉鎮紙。
「真是恨不得連墨都用金銀來做。」看著這堆熠熠生輝的禮品,公主不無鄙夷地說。
不久之後,李瑋又送了一塊名墨給公主,雖然不是金銀做的,但同樣未擺脫弄巧成拙的命運。
冬至那天,天子照例要受百官朝賀,京中所有有官銜的官員都要穿戴簪纓朝服入宮參加朝會,莊重如大禮祭祀,這個儀式稱為「排冬仗」。排冬仗結束後,皇帝會宴請群臣,並賞賜新衣禮品。
駙馬都尉李瑋亦入宮參加了朝會,其後的宴會剛罷,他便興沖沖地趕了回來出席家宴,一進門即取出一段廷珪墨雙手呈給公主:「公主,這是官家今日賞賜的。上次我便想尋一段古墨給公主,但沒找到合適的,如今恰好補上。」
歙州李廷珪是南唐制墨名家,其墨能削木,墜溝中經月不壞,且有異香,一向為士大夫所推崇,而且由李廷珪親自制造的李墨已越來越少,宮中所存也不多,故世人莫不以獲賜廷珪墨為榮。現在李瑋奉上的這段呈雙脊龍樣,上有「廷珪」二字,確是李廷珪當年進貢的珍品。
公主接過看了看,不置可否,但問李瑋:「爹爹賜你的就是這塊?」
「那倒不是。」李瑋如實作答:「官家賜我的原本是另一塊,從上面刻著的名字來看,那墨工也姓李,叫‘李超’,大概是李廷珪的後人罷……」
「哦,」公主不動聲色地再問他:「那你怎麼又拿了廷珪墨回來?」
「後來我發現身邊學士們獲賜的都是廷珪墨,可能廷珪墨存世不多,官家一向禮眷文士,所以賜給學士們。」李瑋解釋道:「我向鄰座的蔡君謨蔡學士借他的廷珪墨來觀賞,他大概看出我喜歡,便主動提出跟我交換……」
公主不由冷笑:「於是你用李超墨換了廷珪墨?」
李瑋點頭,不忘稱讚蔡襄:「蔡學士竟肯割愛,真是慷慨。當然,我不能白領了他這人情,日後會再備些禮送給他。」
公主無話可說,將廷珪墨擱在桌上,推回李瑋面前,然後起身,默默離去。
她的反應自然不是李瑋所預料到的,這令他茫然失措,站起目送公主遠去後才轉頭看我,惴惴不安地問:「梁先生,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我思忖再三,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真相:「都尉,李超是李廷珪的父親。」
李瑋愕然,呆若木雞。而一直旁觀的楊夫人此時對這古墨亦有了興趣,開口問我:「梁先生,那這墨是李超制的貴還是他兒子制的貴?」
我回答:「世人喜愛收藏古墨,制墨世家的精品,年代愈久遠,存世量愈稀少,便會愈貴重。」
楊夫人頓時火冒三丈,一戳她兒子額頭,斥道:「你這敗家子,竟拿個好東西去換了個便宜貨!這般不會做生意,再多十倍的家底也會被你敗光,難怪公主看不上你!」
8.書畫
每年正旦前,帝后會賜新年禮品予宗室戚里,這年歲末,公主早早囑咐我,務必作好準備,在外選購一些宮中沒有的清玩雅趣之物以備還禮。
楊夫人知道此事後過來對公主說:「公主駙馬的禮品是作一份子送進宮的,不如便交給駙馬去採辦。尚公主之後,他還沒什麼機會向官家、娘娘略表孝心,現在他親自去備上一份厚禮,也是應該的。」
公主道:「懷吉昔日在宮中常侍帝后,很清楚他們的喜好,禮品由他來採辦更合適。」
楊夫人不悅,道:「駙馬是官家女婿,難道選擇禮品的眼光會不如下人?往年國舅宅的禮品他也備過好幾次,沒見官家不喜歡。」
見公主幡然變色,我立即先開口道:「國舅夫人言之有理,禮品由駙馬親自採辦,足可見公主駙馬孝心,官家見了會更喜歡。」
梁都監也在旁附議稱善,力勸公主接納楊夫人建議,公主最後只好勉強答應。
李瑋的態度倒是遠比其母謙和。出門採購之前,先來徵求我的意見,問買什麼樣的禮品比較合適。
我告訴他:「宮中不缺奇珍異寶,帝后平日尚儉,也不愛奢華器物,但都很喜歡翰墨丹青。都尉若能進呈幾幅書畫精品,他們必會欣然接受。」
李瑋依言而行,十數日後,帶回了六幅書畫,交給我與公主過目。
我展開一一看了,然後默默遞與公主,公主先看其中售價最高的一幅王羲之尺牘,玩味須臾,忽然眉頭輕顰,側目掃了掃李瑋。
李瑋一驚,惶惶然轉顧我,像是在問我:「這字有何不妥麼?」
我向他友善地微笑,道:「都尉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罷。餘下的雜事不妨交給懷吉來做。」
待他走後,公主拋下手中尺牘,頗有怒色:「這傻兔子又當了一回冤大頭,花重金買了幅摹本回來。」
那時白茂先亦伺候在側,聞言拾起尺牘仔細端詳,然後請教公主:「公主因何確定是摹本?」
公主道:「王右軍少年時寫字多用紫紙,中年以後多用麻紙,又用張永義製紙,而這幅尺牘雖精心做舊過,仍可看出是竹紙塗蠟。國朝以來士人才以竹紙寫字,晉人尺牘用竹紙,必是贗品。」
語罷,她又問我:「其餘那幾卷,可也有偽作?」
我從李瑋送來的書畫中揀出兩卷交予公主。
公主先看一幅歸於張萱名下的宮苑士女圖,琢磨片刻,覺出了其中破綻。
「這女子穿的裙子從質感和花紋上看,是荷池纈絹,這是國朝才有的布料。」她指著畫中人說。
我頷首,又一指畫上一內臣模樣的人,道:「張萱是唐代玄宗朝時人,那時內臣戴的是圜頭宮樣巾子,而這畫中人頭上卻戴漆紗纏裹的幞頭,這是唐末才出現的樣式。」
白茂先亦輕輕走近,看了看這幅畫,道:「梁先生跟我提起過張萱,說他畫女子尤喜以硃色暈染其耳根,而且他擅畫嬰兒,既得童稚形貌,又有活潑神采。而這幅畫中這兩個特點都沒有,侍女所抱的嬰兒面目老成,只像是把成人的面目縮小了……」
他略一顧他,他立即垂首噤聲,公主見了對我道:「小白又沒說錯,你何必阻止他說下去?這畫確是後人託名偽作的,連小白都能看出來,可嘆李瑋還懵懂不知。」
她嘆息擺首,又展開另一幅據說是五代著名山水畫家李成所繪的《讀碑窠石圖》,這次沉吟良久,仍未發現可疑之處,於是問我:「此圖置境幽婁,氣韻瀟灑,筆勢穎脫,畫樹石先勾後染,清澹明潤,饒有韻致,的確是李成筆法。絹本設色,亦無異常之處。你又是從哪裡看出是偽作呢?」
我答道:「此畫仿製者比諸前兩位,顯然敬業多了,摹本惟妙惟肖,連刻畫圖記名字,都幾可亂真。但也正因為摹者敬業,所以他遵守了製造贗品高手的一項原則:在摹本中故意留下一點破綻,以供識者分辨。這圖中的破綻在碑石之上。原作殘碑側面有一行隱約可見的細微字跡‘王曉人物,李成樹石’,這是李成的署名,說明畫中人物是邀其友人王曉所繪。而如今這幅畫中卻無這行字,因此臣斷定是摹本。」
「那你又如何得知原本上有那行字?」公主追問。
我告訴她此間緣故:「幾年前裴承製從民間訪求得此畫原本,已藏入秘閣,臣亦曾見過。」
公主擱下圖卷,舉目凝思,意極惆悵。須臾,又是一聲嘆息:「李瑋坐擁金山,見識卻不如你們這些內臣,重金購得六幅書畫,竟有一半是偽作。想想後半生必須與他繫於一處,頓覺活著也無甚趣味。」
我默然,最後這樣開導她:「但駙馬待公主很真誠,人是極好的。」
她淡淡笑笑,換了個話題:「懷吉,看來還須煩勞你外出,去尋些能入眼的書畫獻給爹爹和孃孃了。」
我欠身領命,她又露出一絲憂慮之色,道:「只是如今所剩時間不多了,你此前又很少在坊間行走,知道應在哪裡尋訪麼?「
我應道:「公主無須多慮,臣知道該去何處。」
9.雅集
次日我帶白茂先離開公主宅,直往崔白居處。
此時崔白已成譽滿京師的畫家,頗受士大夫賞識,常與文人墨客過從雅集,他的居所也從昔日那狹窄陋巷搬到了相國寺附近的風景佳勝處。
我按路人的指示找到崔宅,叩門數下後,門嘎地開了,一個十餘歲的小孩自內探首出來,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我,卻不說話。
「元瑜,來客是誰?」我聽見裡面傳來崔白的聲音。
於是我朝那孩子自報姓名,請他代為傳報。
那孩子點點頭,跑了回去,少頃,崔白親自迎了出來,滿面笑容地對我長揖,口中連聲道:「許久不見,懷吉別來無恙?」
寒暄之後,他引我入內,我記掛著購畫之事,一壁走,一壁跟崔白簡單敘述了緣由,問他可願選幾幅新作給我進呈帝后。他聽了笑道:「我原是為畫院所棄之人,豈敢再進呈塗鴉之作以供御賞?不過說來也巧,我正與兩位好友在園中飲茶賞畫,相與切磋,他們畫藝倒都不俗,亦有新作在此,你且去看看,若有合適的,便請他們取幾幅給你罷。」
正想再問他這二位友人是誰,卻見曲廊一轉,他已引我進至後院園中。
這後院面積不大,但中植松檜梧竹,內設小橋流水,清曠雅靜,人行於其間,如處畫中。
小橋邊有一座竹子建成的亭閣,崔白的友人皆在其中,一位年逾半百,戴高裝巾子,著交領襴衫,正反系袍袖,提筆在案上圖卷中點畫,另一位年齡與崔白相仿,三十多歲,頭戴高士巾,身穿大袖直裰,此刻坐在茶爐邊,似在等湯瓶聲響,以注湯點茶。
崔白帶我進去,先將我介紹予二人,他們皆過來見禮。我問崔白兩位先生該如何稱呼,他卻笑而不答,只說:「你且看兩位先生大作。」
我移步至案邊,先看適才作畫的先生未完成的作品。他畫的是一株牡丹,花朵不以墨筆描寫,只以丹粉點染而成,嬌豔鮮妍,而無筆墨骨氣,大異於畫院盛行的黃氏畫法雙鉤填彩。
於是我有了答案:「沒骨畫花鳥,綽有祖風,又出新意,先生必是金陵徐氏長孫崇嗣先生。」
金陵徐氏是指南唐花鳥畫家徐熙,崔白一向喜愛他的野逸畫風。徐熙子孫亦都雅擅丹青,其中長孫崇嗣以「沒骨法」畫花卉,將其祖遺風與黃氏富貴氣相結合,於國朝畫壇是創新之舉。
我所料未差,那位先生含笑欠身:「慚愧,不才正是徐崇嗣。」
崔白又讓我看一側壁上所懸的幾幅山水畫,說那是另一位先生所作。我逐一端詳,但見他筆致巧贍,稍取李成之法,畫四時山水,遠近、淺深、風雨、明晦、朝暮景象各異,峰巒秀起、雲煙變滅,晻靄之間千態萬狀,佈置筆法頗有獨到之處。
我略一思索,也大致猜到:「先生筆下四時山景各盡其妙,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如此筆力,非河陽郭熙不可得。」
我沒猜錯。郭熙雙目大睜,很是詫異:「我乃一介布衣,久居外郡,又不似徐先生出身世家,美名遠播於天下,中貴人卻又如何得知鄙人姓名?」
我含笑道:「十年前,子西便已向我稱讚過先生筆意精絕了,近年畫院故友亦不時向我提及,先生大作,此前我也有幸欣賞過。」
這日餘下的時光,便在三位畫家熱情款待下度過。閣外水石潺湲,風竹相吞,室內爐煙方嫋,簾卷墨香,我們點茶評畫,言談甚歡,連小白與那叫元瑜的孩子都一見如故,兩人坐在小河水邊,元瑜一手執著樹枝,不時在地上比劃,教小白畫樹上寒鴉。
其間我說出來意,徐、郭二位先生當即各取了幾幅新作,慷慨相贈,我自不肯受此大禮,命小白取出銀錢給他們,他們推辭幾番,見我堅持,才略略收下一些。
「子西真不肯賜我一幅新作麼?」我問崔白。
他笑了笑,喚過元瑜,低聲囑咐了幾句,那孩子旋即跑開,像是去取什麼了。
這孩子真機靈。我看著他背影微笑,再問崔白:「這是令郎?」
崔白大笑,道:「元瑜姓吳,是我的弟子。」
然後,他笑意稍減,補充道:「我尚未娶妻。」
我垂目無言,帶著禮貌的和悅表情默然聽徐崇嗣與郭熙笑說崔白眼界過高,天下好女子成百上千,竟無一人能獲他青睞,迎娶入門。
須臾,元瑜攜一卷畫軸進來,雙手呈給我。我展開看,見畫的是秋江景緻,一隻蘆雁獨立於蒹葭衰草水岸邊,抬首眺望遠處,意態寂寥。%本%作%品%由%思%兔%在%線%閱%讀%網%友%整%理%上%傳%
黃昏時,我向崔白等人告辭,他們極力挽留,說難得如此投緣,不如少留一宿,今宵四人把酒暢談,明日再歸亦不遲。
這時有暮鼓聲從附近的相國寺中傳來,我想起一事,心念微動,遂頷首答應。
次日清晨,我甫至公主宅門前,便見張承照與嘉慶子雙雙迎出,口中都道:「謝天謝地,你可回來了!」
我訝異問道:「你們一直在這裡等我?出了什麼事?」
張承照一面為我牽馬,一面說:「你走後,駙馬約了幾個朋友在園子裡的擊丸場打球,那場邊原是公主的妝樓,公主聽見聲響,便走到欄杆邊看了看。駙馬的朋友中有一人大概猜到樓上簾後的身影是公主,存了輕薄之心,便故意發力,把球擊到了公主身邊一卷竹簾上。公主大怒,立即命幾個小黃門下去把駙馬的朋友全部趕走。駙馬呆立在場內好半天,倒沒多說什麼,不過國舅夫人聽說這事可不樂意了,趕過來指著那幾個小黃門大罵,汙言穢語的,嗓門又大,公主聽了氣得掉淚,我本想再帶幾個人下去回國舅夫人幾句,卻被梁都監喝住,讓我別再生事。我只好聽命,但這樣一來,公主的氣就沒法出呀。她後來坐在樓上生了一天的悶氣,偏偏你又沒回來,她等到半夜,又擔心你出事,派了許多人出去找,自己越等越急,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我立即加快了步伐,問:「公主現在何處?」
嘉慶子道:「在寢閣廳中,一夜沒閤眼,現在還在等著先生呢。」
見到公主時,她的確是憔悴不堪的模樣,雙目紅腫如桃,皮膚暗啞無光,頭應還是昨日梳的,現已有好幾縷散發垂了下來。
發現我進來,她眸光閃了閃,下意識地起身,但臉色旋即一沉,向我斥道:「外面既有逍遙處,你還回來做什麼?」再顧左右,吩咐道:「把他大棒打出去!」
周圍內臣侍女都暗地偷笑,並無一人上前逐我出去。
我含笑上前,把手中託著的一個紙包遞至她眼前。她惱怒地側首,但應是聞到了其中散發的香味,猶豫一下,終究還是問了我:「這是什麼?」
「相國寺燒朱院那個大和尚賣的炙豬肉。」
她果然好奇,低目看了看。我一邊解開包裝一邊解釋:「我購畫之處就在相國寺旁。議妥這事後天色已晚,我想起昔日公主提過燒朱院的炙豬肉,便想等到天亮,買一塊新鮮的給公主,遂應友人相邀,留宿一晚。今日天還沒亮我就去了燒朱院,等著烤好第一塊,便買下給公主帶回來。」
她立即問了一個她關心的問題:「你見到那大和尚了麼?他長什麼樣?」
「很可惜,沒有。」我嘆嘆氣,「他生意做大了,人的架子也大了,現在的豬肉都交給徒弟烤,自己輕易不見客。」
「哦……」這答案令她悵然若失。
我趁機遞給她一小塊竹籤穿好的炙豬肉,她亦接過,仔細看看,又嗅了嗅,似乎準備品嚐,那神情看得我不禁笑起來,她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原本是在生氣的,於是又羞又惱地把那塊豬肉擲於地上,「呸」了一聲,復又坐下扭頭不看我。
四周響起零零碎碎的輕笑聲。公主怒道:「笑什麼笑?都給我退下!」
眾人銜笑答應,行禮後相繼退出,只有嘉慶子未走遠,還在門外伺候。
見室內只剩我與公主二人,我才擱下炙豬肉,認真向她告罪:「此番臣在外留宿,未先求得公主許可,其罪一;擅離職守,未及維護公主,其罪二;逾夜未歸,令公主擔憂,其罪三。臣確已知罪,可向公主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還望公主恕罪。」
我等了等,見公主一動不動地,並無應答的意思,於是又道:「公主既不肯寬恕臣,請容臣暫且告退,待安置好所購書畫,再除冠跣足,過來向公主長跪請罪。」
言訖,我退後數步,再轉身欲出門,先前沉默的公主卻忽然疾步衝來,於我身後摟住了我腰。
我不由一顫,步履停滯。門外的嘉慶子聽見聲音,回眸一顧,也是被嚇了一跳的樣子,紅著臉轉首避開。
「我不是生你的氣,」公主緊緊摟著我,將一側臉頰貼在我背上,低聲道:「我是怕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外出的這天,我在這裡真是度日如年。倘若你離我而去,我寧願下一刻就此死去。」
我默然僵立著,暫時未作任何回應。她的悲傷像夏季不期而遇的雨,再度打溼了我的心情。一抹莫可名狀的傷感與她的淚水一起,循著我衣衫紋理,逐漸洇入我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