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貢舉
嘉祐二年,公主年屆雙十,依大宋風俗,若女子過了這年還不出閣,便屬婚嫁失時的老姑娘了。故此,今上開始命人準備公主下降之事,婚期定在下半年,而之前會先進封公主,對其母苗淑儀,也會推恩進秩,遷其位分。
苗淑儀有望成為繼張貴妃之後首位致身四妃之列的嬪御,這是目前愁眉深鎖的她唯一稍感期待的事。自那日今上對公主一番長談之後,公主不再對父親為她安排的婚姻表示反抗,但隨著婚期一天天臨近,她情緒越來越低落,苗淑儀曾驚喜地向她提及今上欲風風光光地為她舉行進封冊禮,這是國朝公主從未有過的殊榮,卻都無法激起她一絲喜色。
今上沒有忽略她的鬱鬱寡歡,也曾關切地問:「徽柔,你不高興麼?」
而公主只是擺首,輕聲回答:「不過是終日無事,有些悶罷了。」
今上便微笑著建議道:「今年宜春苑的花開得好,你去看看罷。」
於是三月裡,今上命鄧保吉撥了數十名皇城司侍衛,與公主平日的儀仗侍從一起,護送公主往宜春苑。
樹疏啼鳥遠,水靜落花深,宜春苑還是舊時模樣,新鶯掠過柳梢頭,千樹楊花滿路飛。但這喧囂春色卻點不燃公主眸中一點微光,她獨立於苑中赤闌橋頭,漫視足下一渠春水,長久地保持靜止的姿態,任影飄池裡,花落衫中。
正午時,她轉身看我,道:「我們回去罷。」
歸途並不太順暢。行至繁臺街時,前方有人聚集喧譁,周遭路人多駐足圍觀,以致道路堵塞,雖侍從連聲呵道,車馬仍不能行。
鄧保吉已復勾當皇城司之職,今日也隨侍而行,見狀立即引馬過去檢視。須臾,鄧保吉回來,朝公主稟道:「是一群落第舉子圍住了歐陽內翰,出言詆斥,不許他走。」
聽了這話,公主褰簾,與我對視一眼,大概也明白了此間狀況。
這年正月,今上命翰林學士歐陽修權知貢舉,做本屆貢舉的主考官。近年來,太學士子愛寫險怪奇澀的文章,引來學者效仿,乃至在國中成一時風尚,號為「太學體」。據說歐陽修很厭惡這種文風,決意痛加裁抑,批閱試卷時,若見「太學體」,一概棄黜。所以,禮部貢院省試結果一齣,舉世皆驚,之前時人推譽者皆不在中選之列。而今廷試已畢,考官選取的進士名單已上呈皇帝,最後結果明日將在宮中唱名宣佈,歐陽修已解除鎖院狀態,現在應是剛散朝回來,那些落第舉子可能算好了時間,故意候在這裡刁難他。
「懷吉,」公主吩咐我,「你去看看。」
我答應,即刻策馬趕去。
此時歐陽修已被舉子重重圍住,雖有幾名隨從及街卒邏吏護衛,無奈鬧事的舉子人數眾多,都竭力上前想靠近他。隨從衛卒只能環聚於他所騎朝馬周圍,儘量不讓舉子碰觸到他。
舉子有的怒髮衝冠,有的目意輕蔑,有的含笑嘲諷,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熱鬧:
「太學體既無駢文刻板堆砌之感,又不平鋪直敘,流於平淡,遣詞用句皆有新意,足可體現士子才思,有何不妥?如此文風,舉世推崇,卻為何獨不容於內翰?」
「貢舉是為天子選可用之才士,不是任你歐陽內翰挑門生,你豈可因一人好惡而棄黜世人公認的太學才俊?」
「聽說,歐陽內翰在鎖院期間常與其餘幾位考官王珪、梅摯、韓絳、范鎮吟詩作樂,再加上小試官梅堯臣,唱和之下作的詩都夠出一本集子了。如此耽於酬唱,我們的試卷可又稍加考校,仔細看了麼?」
「據說幾位考官酬唱之時佳句頻出呀。歐陽內翰你曾形容考場情景‘無譁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蠶食葉聲’,而梅聖俞如此描述貢院景象:‘萬蟻戰時春日暖,五星明處夜堂深。’嘖嘖,你們以五星自比,而以我輩為蠶蟻,足可見試官謙德!」
……
此類話語此起彼伏,而歐陽修始終保持緘默,勒馬而立,並不回應。
少頃,又有一人開始質疑他的學問:「禮部試中,內翰你出的題目是‘通其變而使民不倦’,這倒奇了,我怎麼記得,《易傳》裡這句話原文是‘通其變使民不倦’呢?」
此言甫出,便有人接話:「這何足為奇,如今誰不知道,‘試官偏愛外生而’呀!哈哈……」
周遭舉子聞之皆笑,歐陽修神態尚算鎮定,但面色也不禁微微一變。
歐陽修確實喜歡在文中用「而」字。他曾應人所託,作了一篇《相州畫錦堂記》,其中有一句是:「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寫罷寄出,其後推敲之下又覺不妥,便派人快馬將追回原稿,修改後再送上。來人閱了改稿,發現他只是將以上那句改為了「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
當然,此刻舉子提這個並非意在討論他在文字上的偏好,而只是借「外生而」的諧音,暗示他私通外甥女的傳言。
這一語立即把舉子的興趣引到了他閨闈事上,有人笑問張氏近況,有人開始吟唱那首《望江南》,然後,歐陽修正前方一位褐衣士人拔高聲音,唱起了一闋《醉蓬萊》:「見羞容斂翠,嫩臉勻紅,素腰嫋娜。紅藥欄邊,惱不教伊過。半掩嬌羞,語聲低顫,問道有人知麼?強整羅裙,偷回眼波,佯行佯坐。更問假如,事還成後,亂了雲鬢,被娘猜破……」
這詞語意醜穢,描寫男女偷情之事,而那褐衣人一壁唱著,一壁引臂翹手,作女兒嬌羞推脫狀,越發引得眾人謔笑。而唱到後面,有好幾人揚聲相和,看來這詞並非此時新作,應是傳唱了一段時日的。
「這詞也是歐陽內翰填的?」圍觀者中有人問。
褐衣人停下來,笑道:「若非‘天賦與輕狂’,誰能解詞中境界,長是為花忙?」
「天賦與輕狂」與「長是為花忙」是歐陽修另一闋《望江南》中的詞句。聽這人言下之意,竟是指適才唱的那首豔詞也出自歐陽修之手。
歐陽修兩眉微蹙,但一時也未出言駁斥。眾人笑聲益熾,我正思量著如何為歐陽內翰解圍,卻有一青衫士人先站了出來。
此人二十上下,身材頎長,眉疏目朗,面容清瘦。唇角向右微挑,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走到褐衣人身邊,問道:「閣下可是鉛山劉幾?」
鉛山劉幾,這名字我也曾聽過,在禮部省試之前,他作為擅長太學體的優異生徒,被視為狀元熱門人選,而考試之後,世人如此驚訝,有一半也是因為看到他的落榜。
褐衣人也不掩飾,揚了揚下頜,傲然笑道:「正是區區。」
「失敬失敬。」那青衫士人含笑施禮,緩緩又道:「劉兄這一闋《醉蓬萊》詞意旖旎,柔媚婉轉,堪稱花間佳作,足以流芳後世,又何必將此詞歸於歐陽內翰名下,令他人掠美呢?」
劉幾頗為疑惑地上下打量他,正欲作答,卻又被那人出言止住:「此詞在下看來,已臻完美,但劉兄一向謙遜,這幾日仍反覆推敲,多次問人意見,不巧問及我同年好友,這位同年又拿來問我,我拜讀之下大為歎服,珠玉在前,自不敢再妄改一字……」
劉幾聞言倒沒反駁,只是冷笑而已,想必這《醉蓬萊》如那士人所指,是出自劉幾筆下,故意令人誤會是歐陽修寫自己情事的。
見劉幾無語,那士人又悠悠走至適才質疑歐陽修寫錯試題的人跟前,道:「貢舉試題,雖每句皆須有出處,但並非每次都要按原文列出,一字不差。在‘通其變使民不倦’中加個「而」字,意義未改,但誦讀之下語氣更為舒緩,抑揚頓挫,更能體現詩賦音律之美,有何不可?」
略等一瞬,不聞聽者分辨,他又轉視周圍士人,朗聲道:「昔西昆鼻祖李義山詩文譽滿天下,一日拜謁白樂天,談論文體詩風,頗有自矜之色。其間問及白樂天奇思妙喻從何而來,樂天答道:‘某作詩為文不求奇思,惟望其辭質而徑——質樸通俗,淺顯易懂,令人一目瞭然;其言直而切——直書其事,切近事理,讓聞者深誡;其事核而實——內容真實,有案可稽,使採之者傳信;其體順而肆——文字流暢,易於吟唱,可以播於樂章歌曲。’義山聞之,慚愧而退。而如今,自五代以來,文教衰落,風俗靡靡。聖上慨然嘆息,欲澄清弊端源頭,招來雄俊魁偉敦厚朴直之士,罷去浮巧輕媚叢錯採繡之文,為此曉諭天下,而士人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過當,每每雕琢語句,為文奇澀,讀或不能成句。連通順直切尚不能做到,更遑論其他?西昆餘風未殄,太學新弊復作。歐陽內翰親執文柄,決意一改考場弊端,必得天下之奇士以供天子擢用,此乃恭承王命,順應帝意之舉,又何罪之有?」
劉幾此刻嗤笑,側目反詰道:「兄臺處處為歐陽內翰辯解,想必也是他所招的‘天下奇士’中的一位了。不知明日唱名,位在幾甲?」
那青衫士人笑而應道:「省試之前,我居於僻遠之地,此番應舉,是首次進京。鄉野之人,訊息閉塞,歐陽內翰欲革太學之弊,我也是省試之後才知道,考試時用的是一貫文風,並未曲意迎合,與歐陽內翰更是素昧平生,今日偶經此地,才得一睹內翰真容,而舉子人數眾多,內翰更不會知我姓甚名誰。省試時我與諸位兄臺一樣,試卷經彌封糊名及謄錄,無從作弊。雖勉強獲禮部奏名,參加了廷試,但對明日唱名結果亦無把握,或與諸位兄臺一樣落榜,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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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內翰」是對翰林學士的尊稱。
2.文法
大概這「落榜」二字正中落第舉子痛處,他們皆對那青衫士人怒目而視,其中有人不憚以惡意猜測他目的:「若你們此前素昧平生,那現在你主動為考官辯護,必是想討好他,相與結交,求他讓你高中了!」
青衫士人擺首道:「唱名放榜雖在明日,但如今進士名次已定,豈會再更改?我若有心結交內翰,早在貢院鎖試之前便上門拜謁,又豈會等到現在?」
眾舉子哪裡肯聽他解釋,紛紛道:「誰知你此前有沒有上門拜謁過他?」
「若是作弊明顯得人盡皆知,那就不叫作弊了。」
「縱然你們此前不曾來往,日後若同朝為官,必定也會結為朋黨。」
舉子們越說越激動,竟轉而圍攻那青衫士人,開始對他推推攘攘。
我見勢不妙,立即揚起馬鞭,「霍」地揮下,重重擊打在路邊的楊樹上,朗聲喝道:「住手!」
舉子們聞聲一愣,都停下來,側首看我。
我環顧他們,道:「君子無所爭,其爭也君子。諸位皆是讀書人,卻在這裡詆斥師長,圍攻同年,豈非有辱斯文?」
他們都詫異地上下打量著我,估計是在猜測我的身份,一時無人回應,於是我繼續說:「子曰: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而今諸位髃聚喧譁於街市,難稱操行恭謙;公然出言詆斥師長,對尊者更有失敬禮。諸位應舉,無非意在日後出仕,輔佐君王,為民求福祉。但若現在連‘行己也恭,事上也敬’也做不到,將來何談‘養民也惠,使民也義’?」
有一人反駁道:「事上也敬之‘上’,是指君王、聖上,你豈可以考官代之?」
我答道:「考官是考生之師,而師與天地君親同列,應受天下士子尊崇。若不尊師,其為人亦難孝悌。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若不懂尊師孝悌之道,那離犯上作亂也不遠了。」
這時劉幾一聲冷笑,走至我馬前,道:「先生衣冠,似屬宮中物?」
我欠身道:「在下的確任職於宮中。」
劉幾斜睨我,道:「中貴人引經據典,在下佩服。不過,我也想到一句聖人的話,用來形容中貴人,倒十分貼切。」
我知道他不會有好話,但還是頷首:「願聞其詳。」
他驟然振臂指我,厲聲道:「巧言令色,鮮矣仁。」
不待我有所反應,他又連聲道:「你這樣的閹宦,平時奴顏媚骨慣了,滿口說著討主子歡喜的話,內則邀寵於君王,外則獻媚於大臣,為求私利,毫無氣節,居然還敢引用聖人語言來指責天下士人!」
他周圍的舉子旋即附和,都調轉矛頭指向我:
「黃門內侍也敢妄讀聖人經書?」
「小小閹宦,讀書意欲何為?莫不是想蠹政害物?」
「前代內臣,恃恩恣橫,我等還道國朝引以為戒,不會有如此禍事,但你這小黃門今日已敢攻擊士子,將來涉政殃民也可想而知了。」
「漢有天下四百年,唐有天下三百年,其亡國之禍,皆始於宦官。我朝太宗皇帝有明訓,不許宦官預政事。貢舉選材擢用,亦是政事一種,而你公然非議應屆舉子,已是干政,為防微杜漸,現將你就地誅殺亦不為過!」
他們相繼迫近,步步緊逼。我不覺引馬退後,面對如潮的斥責聲,我頭暈耳鳴,臉頰灼熱,難以抑止的羞恥感與身上的冷汗一樣,一層層自內滲了出來。
忽然,有人在我身後不遠處揚聲喝道:「鄧都知,把這些犯上作亂的傢伙統統抓起來!」
那是公主的聲音。我驚訝回首,發現她已從車中下來,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沒有侍女羽扇遮擋,只戴著個幃帽蔽住了面容。
跟著她過來的鄧保吉領命,引臂一揮,守候於不遠處的皇城司侍衛立即躍馬趕來。數十騎兵過處煙塵滾滾,馬嘶犬吠,行人驚呼,一陣短暫的喧囂之後,率眾鬧事的十來名舉子已被押跪在地上。
劉幾等人不服,跪著拼命掙扎,忿忿道:「我們只是想向考官討個說法,怎能說是犯上作亂?」
公主一指我,道:「你們冒犯了他就是冒犯了我,冒犯了我就是冒犯了我爹爹,冒犯了我爹爹就是犯上作亂!」
劉幾一愣,問:「你是誰?」
這時鄧保吉從旁解釋:「這是福康公主。」
歐陽修聽見,立即下馬過來施禮,周遭百姓聽了也陸續下拜,鬧事的舉子大多緘默不語,只有劉幾還在含怒質問:「今上禮眷文士,從不濫加刑罰,而今公主為私怨洩憤,如此折辱我等,既有違君父教誨,更有悖君子仁恕之道!」
公主笑道:「我不是君子,是女子,就是你們聖人說,和你們一樣很難養的女子。」
劉幾還欲爭辯,公主杏目一瞪,先就壓制道:「再說廢話,我立即讓他們把你押到大理寺問罪!」
劉幾怒而低首,再不說話。
我見狀欲出言勸解,但剛開口,就被公主止住:「你呀,什麼都別說了……剛才還費那麼大力氣跟他們講道理,沒用吧?還不如我以直報怨、以暴制暴來得乾淨利落……這些人,書越讀得多就越刁鑽,若你的道理講得通,他們也不會去圍攻歐陽內翰了……」
她的話還未說完,卻聞馬蹄聲又起,我們放眼看去,見是一匹適才未繫牢的馬突然發力狂奔,跑得極猛,一腳踩死了一隻臥於街道上的黃狗。
歐陽修見了,若有所思,隨即上前朝公主一揖,道:「請公主允許臣對眾舉子說幾句話。」
公主頷首答應,歐陽修遂轉朝眾舉子,手指那條適才被逃跑的馬踩死的狗,道:「剛才的情景,各位賢俊應該都已看見。各位既有心借貢舉出仕,將來便很可能會入館閣修書治史。修但請各位試書此事,一言以概之。若賢俊用語比修的說法言簡意賅、通順直切,修明日便辭去翰苑之職,自請外放,再不預文教之事。」
眾舉子左右相顧,略有喜色。沉吟片刻,一人先開口回應:「有黃犬臥於道,馬驚,奔逸而來,蹄而死之。」
歐陽修不動聲色,很快另一人又給出第二種說法:「有犬臥於通衢,逸馬蹄而殺之。」
歐陽修仍不語,轉顧其餘人,於是又有人說:「有馬逸於街衢,臥犬遭之而斃。」
歐陽修淺笑道:「若這樣修史,萬卷難盡一朝之事。」
劉幾聞言,揚聲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赤騮逸,逾通衢,臥犬殂。」
此言甫出,便有人嗤笑出聲,循聲望去,見是剛才那位青衫士人。
劉幾怒道:「我這話很可笑麼?」
青衫士人含笑欠身:「哪裡。我只是乍聞太學體佳句,喜不自禁,不慎形之於色罷了。」
劉幾「哼」了一聲,道:「想必兄臺另有佳句,在下洗耳恭聽。」
青衫士人道:「歐陽內翰早已胸有成竹,我自不敢班門弄斧,還是請內翰指教罷。」
歐陽修再問周圍士人可還另有說法,而那些人大概見劉幾都已說過了,便不再多言,都道請內翰指教。
於是,歐陽修徐徐說出了自己的答案:「逸馬殺犬於道。」
六字言簡意賅,頗類太史公筆法。在一瞬的靜默後,公主先開口道好,圍觀的人群中也逐漸響起一片撫掌喝彩之聲。
歐陽修再轉朝劉幾,和言道:「出仕入朝,無論任館職還是做言官,無論修史還是寫章疏,都應謹記‘文從字順’四字,行文須簡而有法、流暢自然,既不要浮靡雕琢,也不應怪僻晦澀。質樸曉暢,方能準確達意,讓人易於理解。言以載事,而文以飾言,最重要的是,要言之有物,言之有道。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道理說清楚了,不須著意雕刻,便自有文采輝光。」
劉幾默然,似有所動,垂目沉吟,也不再爭論。其餘舉子亦如是,都怔怔地,似乎還在想歐陽修所說的一席話。
歐陽修又代舉子向公主求情,請公主放了他們,公主雖不悅,卻還是依言命皇城司侍衛放人。
待鬧事舉子相繼退去後,公主問歐陽修:「他們如此冒犯你,怎能不稍加懲戒?」
歐陽修道:「治民以刑罰,雖能使民知有畏,但其心無所感化,於君國無益,不若曉之以理,齊之以禮,道之以德,令其感而自化。」
公主道:「雖如此,但此番內翰得罪的舉子太多,未必個個都能受內翰感化,只怕還會有人伺機生事。我還是撥一些侍衛護送你回家罷。」
歐陽修施禮拜謝,公主微笑道:「內翰無須多禮。若真要謝我,以後就少寫些詩文罷。」
見歐陽修不解,我遂於一旁含笑解釋今上要公主背誦他大作之事,歐陽修頓悟,不由解頤,向公主欠身道歉。
公主連連擺手,笑道:「我是說笑的。朝中這麼多大臣,我最愛看的還是內翰你的詩詞文章。」
待送走歐陽修,公主上車後,我忽又想起那位青衫士人,立馬四顧,見他展袖闊步,已走至數丈之外,忙策馬追去。待馳至他身邊,我下馬,拱手道:「秀才妙論,在下深感佩服。秀才尊諱,可否告之在下?」
那士人微笑還禮,道:「學生眉山蘇軾。」
我亦告訴了他我的姓名,再道:「我尚有一事,想請教蘇秀才:適才你所說李義山拜謁白樂天之事,出處為何?」
蘇軾大笑,大袖一揮:「何須出處!」
原來果真是他杜撰的。我未免一笑。
「千百士子在側,竟只有你一人質疑,足見先生高才。」他笑道,又稍作解釋,「論事作文先有意,則經史皆為我所用,何況亦真亦假的典故乎!」
3.冊禮
回到宮中,公主先就在父親面前告了落第舉子一狀,把他們圍攻歐陽修之事說了,也敘述了歐陽修出題經過,只是略去她威脅劉幾等人一節不提。鄧都知聞後與我相顧而笑,但也都沒多嘴補充這點。
今上獲悉歐陽修之事,不由嘆息:「這些落第士人忒也囂張了。攻擊考官,這並不是第一齣。據說歐陽修前日剛從貢院回到家裡,便有人從牆外扔了一卷文書到他家院中,他拾起一看,見竟是一篇‘祭歐陽修文’……」
公主揚眉道:「這等鬧事的舉子,不如抓一個來,殺一儆百,至少,也打斷他一條腿,或關他個一年半載的,估計他們就老實了。」
「如此,他們更會口誅筆伐,連朝中大臣也會幫腔,把你爹爹形容成欲鉗人口舌、焚書坑儒的暴君。」今上笑而擺首,諄諄教導:「女兒呀,這世上有兩種東西萬萬碰不得,見了也要繞道走,一種是馬蜂窩,另一種,就是扎堆的讀書人。」
公主瞬目想想,忽地笑彎了腰:「真是呢,今日歐陽學士的模樣,可不就像是捅了馬蜂窩麼!」
笑過之後,她也沒忘為歐陽修說話:「歐陽學士此番得罪之人太多,明日唱名,又有一批參加了殿試的舉子會落榜,難保這類事日後不會重演。爹爹總得想個法子,別讓他再被馬蜂蜇呀!」
今上思忖著,微笑:「嗯,我一直在想。」
次日唱名,我們才發現,他為保護歐陽修,作了一個多麼非同尋常的決定:這年凡參加殿試者皆賜進士及第,不落一人。
因此,數百人名字一個個唱出,令這次唱名儀式顯得尤為漫長。太清樓上的宮眷看得興味索然,好幾位打著呵欠,低聲抱怨說站得太累,而且,今年狀元容貌並不怎麼出色。
本屆狀元是建安章衡,他年約三十,老成莊重,但論容止風度,自然遠不及昔日馮京。
就公主與我而言,唱名中亦有意想不到的亮點:進士第二人,是前一日曾為歐陽修辯護的那位青衫士人——眉山蘇軾。
公主看來對他也頗有好感,所以在眾進士於太清樓前拜謝皇后時,她特意命人多賜塊餅角子給他。
皇后見狀問:「徽柔也聽過蘇軾文名麼?」
公主說沒有,也許一時也不好細說前因,便很簡單地找了個理由:「我瞧他順眼。」
這一語立即引來宮人笑,她也懶得辯解,心中無所私,神色倒相當坦然。
皇后含笑,亦顧蘇軾,道:「這蘇軾才思敏妙,文風跟歐陽學士有相似處。他有個弟弟,名叫蘇轍,今日也是一同中舉了的。如今兄弟倆在京城已頗有聲名,你爹爹前幾日看過他們的殿試文章後喜不自禁,特意跟我說:‘歐陽修果然慧眼識人,本屆貢舉選出了不少文章才學之士,其中有一雙兄弟,名叫蘇軾、蘇轍的,皆為宰執之材,蘇軾文章更為可喜。只是我年事已高,也許用不上這二位相材了,不過把他們留給後人,也不錯呢。’」
公主奇道:「爹爹既如此喜歡,為何卻不點蘇軾做狀元?」
皇后道:「這我也不知道,回頭你自己向你爹爹打聽罷。」
後來,公主果真問今上此事,今上笑嘆:「這事說起來竟是個誤會。殿試的試卷由考官先閱,再按考官建議的名次呈上來給我審批。起初歐陽修批閱殿試文章,見了蘇軾文章大為讚賞,有意定他為第一人,但那時試卷糊名,他不知道作者是誰,又覺此人文風正好是自己喜歡的那一類,擔心這文章是出自他的門生曾鞏筆下,若點為狀元,恐日後惹人非議,便抑為第二,另取了章衡的文章排在第一。我閱卷時,雖覺第二人的文章好過第一人,但轉念想,歐陽學士既這樣定,必有他的道理,若非有大不妥,還是尊重他的意見罷。所以,最後還是按歐陽學士的建議定的名次,委屈蘇軾做了榜眼。豈料唱名後,進士入殿謝恩,我見歐陽修盯著蘇軾,一臉愕然,問他原因,他才低聲告訴我此事,我們相顧無語,都頗感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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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朝公主初封以二字美名,下降或新帝即位,推恩進秩之時改封以國名,禮遇俸祿皆有所增加。這年六月,今上進封福康公主為兗國公主。這時的歐陽修是最受今上重用的翰林學士,繼知貢舉之後,今上又對他委以重任,命他兼禮部侍郎,率禮院諸博士,為公主冊禮和婚禮擬訂儀制。
之所以要重擬婚禮儀制,是因為今上欲以前所未有的盛大規模和莊重古禮嫁女兒,而公主冊禮細節更是必須著意設計的,因此前國朝沒有一位公主曾行過冊禮。
故此,公主行冊禮之事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大臣批評,尤其是在今上進封苗淑儀為賢妃,賢妃辭冊禮,而今上從其所請之後。
翰林學士胡宿為此進言:「陛下即位以來,累曾進封楚國、魏國二大長公主,都不曾行冊禮,今施於兗國公主,是與大長公主相踰越。何況賢妃亦蒙殊典進秩,若不行冊禮,母子之間一行一不行,禮意尤不相稱。書於史冊,後世將有譏議,必定會說陛下偏於近情,虧聖德之美。」
但這一次,今上並未接納他的諫言,仍命籌備公主冊禮,毫不掩飾地把他對女兒的偏愛明示於天下。
很快到了七月丁酉,兗國公主受冊這天。
按制訂的新儀,是百官拜表稱賀於文德殿,戶部侍郎、參知政事王堯臣與樞密副使、禮部侍郎田況任冊使,自文德殿奉冊印至內東門,此前由任內給事的入內都知前往儀鳳閣,請公主服首飾、褕翟之衣,冊使再於內東門宣佈奉制授公主冊印,內給事再奉冊印入內,捧冊印跪授公主,公主拜謝受冊印,升位受內命婦賀,然後前往帝后殿中拜謝父母。
那日宮中內命婦早早地來到了儀鳳閣外,依次排列好,等候公主出來,於庭中受冊印,入內都知也準時來到閣中,宣請公主服首飾、褕翟,而之後公主久久未現身,都知詫異之下又揚聲再請兩遍,卻也未見她有何反應。
苗賢妃在庭中統領內命婦,不便擅離,遂目示我,讓我進去看看。
我入內之前先問了公主門邊侍立的侍女,她們說公主早已梳妝好,但不知為何,又懶懶地躺下,也不肯著禮衣釵冠。
公主穿著襯褕翟的素紗中單,側身朝內躺在床上,髮髻由司飾精心梳過,倒仍是一絲不亂。
我過去輕聲喚她,她也沒有轉身,只是悶悶地說:「我不想行冊禮,你出去跟他們說,讓他們散了罷。」
我自然未從命,道:「公主欲免冊禮,之前便應力辭。而今諸臣及命婦皆已就位,公主閉門不出,是失禮之舉。」
「你道我之前沒有力辭過麼?是爹爹怎麼都不同意。」她側首看我,兩眸暗無神采,「我就是不想出去,你讓他們走,我不管了,大不了,回頭你幫我寫個謝罪的章疏交給爹爹。」
我微笑道:「臣只是伺候公主起居的內侍,草擬章疏不在微臣職責之中。」
「咦?你不是曾請我遷你為翰林學士麼?「公主起身,對我襝衽作萬福狀,道:「煩請梁內翰為本位草擬一篇謝罪表。」
我就著她話頭應對:「公主詔命於理不合,臣不敢代擬表章,謹封還詞頭,望公主恕罪。」
她撫掌笑:「你連朝中大臣那點臭脾氣都學會了!」
我但笑不語。她猶不死心,忽然又道:「你不是說,為我捉刀代筆寫字作文都是快樂的麼?你還說,你願意為我做所有我想讓你做的事……」
自那天晚上跟她說出這些話後,我們的關係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似比以前更親近,但彼此又都默契地不再去討論這事,這是她首次提及當日我的言語。隨著這話重現,雨夜中兩人相依的暖意好似春風拂過我心頭,那恬淡的喜悅如酒一般令人微醺,幸而,我殘存的理智尚能提醒我拒絕她的誘導。
「哦?臣這樣說過麼?」我若無其事地反問。
「當然,你當然說過!」她立即肯定。
我薄露笑意:「臣何時說的呢?」
「那天晚上,下著雨,我在哭,後來你進來……」她微怔,大概意識到了什麼,便住口不說了,瑩潔如細瓷的面上有一層緋色隱隱透出。
我故意忽略了她的異樣,輕描淡寫地說:「是麼?臣不記得了。」
然後轉首喚來門邊的笑靨兒和嘉慶子,吩咐道:「服侍公主更衣。」
「我說了要更衣麼?」公主不滿地頂我這一句。
我含笑應道:「兗國公主冊文是歐陽內翰寫的,臣猜公主一定會有興趣出去聽聽。」
「總不過是一些溢美之詞罷了,有什麼好聽的呢?」公主嘆了嘆氣,雖這樣說,卻還是任侍女將她扶到梳妝檯邊,戴上九翬四鳳冠,飾以九株首飾花,再穿上大袖連裳的深青褕翟,系白玉雙佩,加純朱雙大綬……
終於將那一層層隆重的服飾披戴上身,她對鏡自顧,忽然朝鏡中身後的我笑了:「瞧我這樣子,像不像七夕那天任人擺佈的磨喝樂?」
我無言以對。
她轉身正視我,以平靜的語氣說出一句令人感傷的話:「他們也把我當泥偶,包裝成一個花花綠綠的大禮物,然後,就該拿去送給那傻兔子了。」
4.出降
嘉祐二年八月戊申,兗國公主出降。那日凌晨,秋和親自為她化盛妝,以螺子黛畫出倒暈眉,將金縷翠鈿貼在她兩側笑靨處,兩彎月牙真珠鈿飾鬢角,頰抹斜紅,額繪鵝黃,一筆筆勾勒好了,再在兩眉間加一朵精心攢成的雲母南珠花子。加上戴九翬四鳳冠和金箔點鬢的時間,僅頭部的裝飾,就花費了兩個時辰,這其中,也有不少的時間是用來掩飾公主眼周異樣的痕跡。
而公主很配合地坐著一動不動,直到嚴妝之後穿好褕翟,繫上金革帶和綬玉環,目光才越過侍女宮人搜尋到我,問:「好看麼?」
無懈可擊的妝容美輪美奐,只是那沉重釵冠和多層禮衣束縛得她舉步維艱,姿勢僵硬,使她成了我此生所見最華麗的磨喝樂。
好看麼?我還是對她笑,說:「當然。」
歐陽修與禮院諸博士擬訂的公主婚儀頗循古制,令駙馬家用雁、幣、玉、馬等物,陳於內東門外,再由入內內侍送入禁中。清晨駙馬李瑋乘馬而來,至東華門內下馬,禮直官引其入內,立於內東門外,躬身西向,以待公主。
公主先往福寧殿拜別父親。今上自己兀自悄然拭淚,卻還是微笑著連聲勸公主:「別哭別哭,秋和今兒給你化的妝很美,可別哭壞了。」
此時公主的鹵簿、儀仗已陳於內東門外。從福寧殿出來後,公主在數百宮人簇擁下,緩緩來到內東門,升厭翟車。
厭翟車駕赤騮六匹,車廂是赤紅色,飾以次翟羽,御塵的布幔幰衣是紫色,垂紅絲絡網、紅羅畫絡帶、夾幔錦帷。車廂內外有金飾,間以五彩,兩壁有紗窗,四面雕有云鳳、孔雀,刻鏤龜文,頂輪上立著一隻金鳳,橫轅上則立鳳八隻。車內設紅褥座位,有螭首香匱,設香爐、香寶。整個車身金碧輝煌,精緻得像個精雕細琢的首飾盒。
美麗的磨喝樂在左右侍女攙扶下進入這個首飾盒,門簾隨即垂下,完成了禮物的最後包裝。
俟公主升車,李瑋再拜,先引馬還第。待吉時到,公主車駕啟行。儀仗行幕最前方,有街道司兵數十人,各執掃具和鍍金銀水桶,前導灑注,稱為「水路」。其後是兩列著紫衫,戴卷腳幞頭的侍者,擔抬著公主那數百箱嫁妝。之後跟著的,是數十名乘馬的宮嬪,皆著紅羅銷金袍帔,戴真珠釵插、簇羅頭面,兩兩並行於道路左右導扇輿,這一行列名為「短鐙」。再往後,便是數十名陪嫁隨侍的宮人內侍和公主及后妃車馬。
公主厭翟車前後用紅羅銷金掌扇遮簇,方扇四面,圓扇四面,引障花十枝,燭籠二十盞,行障、坐障各一。皇后乘九龍簷子親送公主,苗賢妃與宮中有品階的內命婦亦乘宮車緊隨其後。車馬佇列浩浩蕩蕩,綿延數里,一路行去,京中人潮湧動,觀者如堵。
此前我亦獲推恩進秩,階官升至內侍殿頭,帝后商議後決定,給予我一個新的職務——勾當公主宅,統領公主陪嫁宮人內臣,及掌管公主宅內具體事務。此刻我著青色公服,騎馬行於公主車駕之側,許是服色與前面著褐衣的內侍不同,我引起了圍觀者的特別關注。
「這位郎君穿青綠衣袍,莫不是駙馬?」有人指著我這樣問。
國朝男子婚禮禮服是用與自己品階相稱的公服,若無官,便穿綠袍,故這人有此猜測。
立即有人駁斥他:「好沒見識!駙馬都尉是從五品,應該穿紅袍。這小郎君細白麵皮,臉上無須,多半是服侍公主的黃門官兒。」
問話那位愈發好奇地盯著我嬉笑,道:「原來是個閹人!看他眉青目秀的,可惜了……」
我置若罔聞,略略挺直了腰,目不斜視,面不改色,繼續策馬前行。
儀仗佇列前進徐緩,遷延一個多時辰,才至公主與駙馬的新宅第。李瑋早已在大門前等候,俟公主降車,有贊者上前引駙馬向公主長揖為禮,迎接公主入內,公主行至寢門前,李瑋又揖,並導之升階,請她入室盥洗。
公主重理妝容之後,婚禮掌事者請公主與駙馬對位而坐,李瑋又再向公主一揖,才與公主同坐,對飲三次,再拜,然後接受皇后所賜的御筵。
御筵共九盞,一一行過後,皇后與諸內命婦惜別公主,起駕回宮。公主最難捨苗賢妃,一路追至院中,拉著母親衣袖淚落不止。苗賢妃亦很傷心,但也只能含淚帶笑安慰她說日後可經常回宮,母女見面並不難。在內臣催促下,賢妃咬牙推開公主,疾步出門,匆匆上車而去,沒有再回顧女兒。
公主悲泣不己,幾欲哭倒在地上。乳母韓氏忙著力相扶,我亦想上前攙扶,不料有一婦人倏地閃出,搶在我之前從另一側挾住了公主。
那是公主的婆母,國舅夫人楊氏。
「公主莫再哭了。如今你雖與苗娘子分開,但既進了我家門,便同我的女兒是一樣的,我會像你娘那樣,好好疼你。」楊夫人笑對公主說。
公主嗚咽著,蹙眉看了看她。楊夫人盯著她面容,搖頭道:「嘖嘖,哭成這模樣,胭脂都花了……」
一壁說著,一壁牽過袖子,就要去給公主拭淚,公主厭惡地決然側首避過,她卻還不放棄,依然笑著說:「滿臉都是淚,來,娘給你抹乾淨……」
公主左右躲避,頗有怒意。我立即喚過幾名侍女,命他們扶公主入室補妝。此時有一人闊步趕來,對楊夫人一揖,道:「國朝儀制,公主見舅姑是在三朝後,夫人此刻不宜與公主敘談。」
說話的,是公主宅都監,我年少時的老師梁全一。他這些年在前省供職,已升至供奉官。公主出降,照例要選老成持重的供奉官級內臣去做公主宅都監,職責是指導公主與駙馬行止,觀察他們起居狀況,定期通報皇帝。梁全一品行出眾,有良好聲譽,今上選擇公主宅都監時,覺得在後省供奉官中無法覓得合適人選,我便向他舉薦梁先生,今上亦欣然接納,很快下令,任命梁全一為兗國公主宅都監。
現在楊夫人聽梁都監這樣說,只好作罷,悻悻退往後院。心裡大概很不自在,她邊走邊道:「這皇家規矩就是多,娶個媳婦,當家姑的想早些看看都不成……」
相較楊夫人過度的熱情,駙馬李瑋表現得相當穩重,略顯拘謹,一舉一動都完全聽梁都監與贊者吩咐。此後在與公主行同牢禮時,連咬那一塊羊肉時他都很是小心翼翼,不時看贊者,像是擔心所咬的幅度不符儀制。
而公主在此過程中一直面無表情,且不曾抬眼看看她對面的夫君。
我與隨行的宮人內臣始終侍立在公主身邊,直到夜間新人入寢閣,才相繼入席,領受公主喜宴。
忙碌了一整天的宮人們此刻終於鬆懈下來,一個個笑逐顏開,又是猜拳,又是祝酒。真是燈紅酒綠,觥籌交錯,獨我在其中心不在焉。
我凝視公主新房的方向,卻又不敢就此深思。為掩飾此際的失神,我攬過一大杯嘉慶子此刻斟滿的酒,仰首飲下。
這個乾脆的飲酒動作引發眾人一片喝彩,張承照當即又上前敬我一杯,我亦不推辭,含笑一飲而盡。這越發激起了他們探試我酒量的興致,幾乎每人都斟了酒請我飲,我來者不拒,喝下面前每一杯,轉側之間見梁全一對著旁人敬的酒面露難色,便走過去,接過那酒,笑對敬酒的人說:「梁都監不能多飲,這酒我代他喝了。」
於是,我又多了一重繼續痛飲的理由。但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善飲的人。數十杯醇酒入愁腸,終於換來我意料中的大醉。
公主現在……怎樣了?
在那烈烈酒意蔓延入腦,抹去我最後的意識前,我模糊地想。
5.初夜
這一夜不曾安穩深眠。腦海中掠過的零碎夢境雜亂無章,一幅幅似是而非的景象晦暗不明,像少時我在畫院整理的畫學生筆下的底本草稿。唯一清晰的是心底灼熱狂燥的感覺,彷彿有烈火在燃燒我的五臟六腑。我在這混沌夢境裡奔跑,直到有一種清涼的溼意碰觸到我臉部發燙的皮膚。
那清涼觸?感持續了許久,一點一點,好似盛夏山間偶遇的泉水迸到了眉間。
我在這令人愉悅的涼意中睜開眼,面前一段紅袖拂過,繼而映入眼簾的是公主美麗的容顏。
「你醒了?」她微笑說,又用手中的棉質巾帕拭了拭我的額頭。
瞬間的愣怔之後我迅速坐起,轉首一顧,見我身處公主宅內自己的房間榻上,天色還只矇矇亮,庭戶無聲,而房中除了公主,便只有服侍我的小黃門白茂先侍立在門邊。
我在劇烈的頭痛中艱難地思索,漸漸想起昨天的事,不免又是一驚,未及行禮,先就問:「公主,你為何來這裡?」
「哦,我想看看你,就來了。是小白給我開門的。」她說,把巾帕投入身邊的一盆涼水中,擰了擰,又展開要給我拭面,自然得像這是平日常做的事,「怎麼喝了這麼多酒?臉都燒紅了,一定很難受。」
我一把按下她的巾帕,低聲道:「公主,你大喜日子不應擅出寢閣。快回去罷。」
「回去?你要我回去守著那傻兔子麼?」她黯然道,見我無語,她忽又一挑眉尖,笑道:「你知不知道我這新婚之夜是怎樣過的?」
這問題讓我難以作答,我低下頭,並不接話。她淺笑著,壓低了聲音說:「我事先囑咐了雲娘和嘉慶子她們,就睡在我臥室外面,如果李瑋對我無禮,我開口呼喚,她們就立即進來。不過,那傻兔子還真是傻,見房間裡只剩我們兩人,倒比我還緊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腳也不知該往哪裡擺好。我就對他說,我不習慣與別人共用衾枕,讓他取一套被褥,在帳外另選一處鋪了睡。他也沒意見,抱了被褥在窗邊地上鋪好,就在那裡睡下了。」
「這一夜,駙馬是在地上睡的?」我訝異之下脫口問。
公主頷首:「不錯。」
我沉默許久,才說出一句:「公主何苦如此。」
「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鼾睡?」她這樣應道。
這原本是太祖皇帝的名言,當年他出兵圍攻南唐,南唐後主李煜乞求保全家國,他便如此回應。如今公主這樣引用,未免顯得有點不倫不類,我聽後不禁一笑。
「駙馬是公主的夫君,並非‘他人’。」我對她說。
「他就我而言,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陌生人。」公主道,凝眸看我,話鋒一轉,又指向了我:「我以為,告訴你這事,你應該會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