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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誰堪共展鴛鴦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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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她:「宅中備有佳餚若干。」

「我想嚐嚐白礬樓的飲食果子。」

「我們先回去,稍後我遣人來買。」

「我還想繼續觀燈。」

「宅中亦有許多花燈。」

「可是我想坐在白礬樓上,一邊吃那裡的飲食果子一邊看樓下的燈火。」

我無語。

她又嘆了嘆氣:「如果現在跟你回去,不知何年才能再見到這裡的人間煙火。」

她那黯然神傷的樣子又讓我心軟下來,決定再縱容她一次。

我牽回她腦後的面紗,蔽住她容顏,然後帶她朝白礬樓走去。

走到樓前,將要進門時,她卻放緩了步履,頻頻回頓。我回首看她矚目之處,見街邊蹲著一個賣鬧蛾、雪柳、玉梅、菩提葉、燈球等上元頭面的小女孩。這些飾物插在一個草扎杆子上,被那小女孩有氣無力地搭在肩上,而那孩子衣著單薄,臉上和手上滿是凍裂的紅痕,像是疲憊不堪、飢寒交迫的樣子,目光呆滯,在夜風中微微發顫。

「她似乎很冷,為什麼不回家?」公主問我。

我回答說:「因為她的東西沒賣完罷。」

那女孩的飾物品種雖多,但用料不好,做工也不夠精緻,在周圍買同類商品的小販中並無優勢,估計一時半刻是不可能賣完的。

聽了我這話,公主徑直朝那女孩走去,問她:「把你這些東西賣給我罷,要多少錢?」

那小姑娘雙眼圓瞪,難以置信地看著公主,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報了個價。

公主立即朝我伸出手:「懷吉,拿錢來。」

我微笑著取出盛錢的錦囊,倒出銀錢,準備如數付給那女孩,而公主不待我數完,已連錢帶錦囊壓手搶過,一把塞給小姑娘,笑道:「都給你了,快回家罷。」

那小姑娘喜不自禁,站起來朝公主福了又福,不住道謝。公主溫和地對她笑,見她頭上挽了雙髻,卻無絲毫飾物,便反手拔下自己髮髻後插著的龍紋玉掌梳,親手插在小姑娘的頭上。

那姑娘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呆立了半晌後,含淚把整個插滿飾品的杆子都遞給我。

我笑道:「不必給我了,你仍舊帶回去罷。」

她卻不答應,堅持把杆子推到我懷裡,又再三謝過公主,才徐徐退去。

而現在,我瞧著手中的杆子,倒甚是犯愁,笑對公主說:「如果我拿著這一堆東西,酒樓的侍者必不會讓我進去。」

公主笑著從杆子上選了幾樣飾物,一簇簇插在我的幞頭上,然後摘下自己的帷帽,讓我挑了幾簇鬧蛾雪柳插在她的髮髻上,但還是剩了很多。公主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摘下一些,見有仕女經過,便過去送給她們,那些女子雖感驚訝,但最後都含笑收下,未過許久,所有飾物便這樣散發乾淨了。

「好了,」公主取過那光禿禿的杆子,往街角一推,拍拍手道,「我們可以進去了。」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便未移步,只問她:「去哪裡?」

她詫異地看我,一定覺得我未免太過健忘:「白礬樓呀。」

「唔,可是現在有個問題。」我提醒她,「你還有錢麼?」

「啊?」她愕然答道,「剛才我把所有的錢都給相撲士了」

「你呢?」她反問我。

我朝她挑挑眉,亮出兩袖清風:「我的錢,不是被你搶光了麼?」

她赫然低首,須臾,又抬頭看我,滿懷希望地問:「除了錢酒樓還收不收別的東西?我還有首飾。」

「還是回去罷。」我拉她朝外走,「人家不開當鋪。」

她無奈,只好跟我走,但一步一回頭地看身後白礬樓,依依不捨的模樣。

但尚未走到車馬停泊之處,便聞有人喚我們:「前面的郎君、小娘子,請稍稍留步。」

我們止步回顧,見追過來的是一位侍女裝扮的姑娘。她疾步走至我們面前,襝衽為禮,然後道:「我家夫人在白礬樓上看見二位善舉,很是敬佩,有意請二位上樓飲茶,不知郎君與小娘子可否賞臉?」

我尚在猶豫,公主已對她笑開:「如此,多謝了。煩請姑娘帶我們上去。」

那侍女帶我們直上二樓,引入一個整潔雅緻的房間,其中所陳,從傢俱到杯盞皆一品器物,而房間分兩重,各設桌椅,中間有珠簾隔開,一位年輕的夫人坐於裡間,見我們入內,便起身,很禮貌地朝我們施禮。

適才聽那侍女態度恭謹地稱她為夫人,且她又處於這白礬樓的上品雅座中,我原本猜這夫人應是位中年以上的貴婦,卻沒想到她如此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跟公主年齡相仿。

雖隔著珠簾,但仍可窺見她的容顏。她臉形稍圓,肌膚微豐,雙目是漂亮的杏眼,笑起來又呈月牙狀,觀之可親。她穿著一身柳色大袖衣,顏色素淨,很襯她白暫的膚色。衣裳色彩並不張揚,而衣料上乘,應是蜀錦,衣緣領抹上繡的四合如意紋非帶精緻,頭上鋪翠冠子後插的是白角犀梳,由此可見她身份不凡,必是出自官宦之家。

我與公主亦向她施禮,她隨即請我們在簾外坐下,客氣地問候幾句,然後又問我們想點什麼菜,公主說只想品嚐一些應季的飲食果子,於是夫人低聲囑咐侍女。侍女出去傳話,少頃,有人進來佈菜,一碟碟地呈上橄欖、綠橘、永嘉柑、花羞栗子、幹縷木瓜,草蒲鹹酸等果子,以及綠豆粉製成的蝌蚪羹、糯米做的圓子鹽鼓及雜肉鹽豉湯,果然都是應季的上元節飲食。

這些飲食的做法與宮中之物略有不同,公主也未多推辭,與我淨手之後坐下來,很高興地準備品嚐。我便像多年以來習慣的那樣,先以手背觸碗沿,為她試羹湯溫度,覺得燙了,便取過一柄扇子扇風降溫,然後又盛出少許試過鹹淡,未感不妥,才將原來的碗送至她面前。待公主略嚐了一兩個圓子,飲完一蝌蚪羹,我又隨手肅了個綠橘,以匙點了點桌上吳樐,要橘瓤上抺勻了,再遞給公主。

那夫人一直在簾內旁觀,這時候忍不住漢息,對公主道:「這位姐姐,你的夫君對你真是休貼入微呢。」

我在公主宅平居之時未必總穿公服,今日所著的也是件尋常的文士白襴,故她看不出我內臣身份,以為我是公主夫君,才有此感慨。

我大窘,又不好解釋,只得低頭不語。而公主也不像是急於分辯,反倒笑笑地應道:「他一向如此……姐姐的夫君對姐姐一定也是這樣的罷?」

「他?」那夫人嗤之以鼻,頗帶怨氣飛道:「若他對我有這一半好,我也不會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裡獨坐了。」

「姐姐是獨自出來的?」公主訝異道,「我還以為,你是在這裡等夫君過來一同飲酒觀燈。」

那夫人顰眉道:「別提了。今日他惹我生氣,我一怒之下衝出去,其實走出家門的速度又不快,他居然都沒有追上來所以我索性上了車來這裡,派了個人去給一們閨中姐妹傳信,請她過來跟我說說話,但等了許久她者未到,幸而遇見姐姐,不然我關在這房間裡,悶都要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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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火楊梅:以熟棗搗炭丸為彈,再一顆顆串在鐵枝上點著火,形狀顏色若楊梅,都人插於頭上為飾。

鬧蛾:以絲綢或烏金紙剪成蝴蝶,草蟲等形狀的頭花首飾。

玉梅:假花首飾,通常以絹、紙製作。

雪柳:捻金線製成的絲縷狀飾物。

菩提葉:以絹、紙剪成菩提葉形的首飾。

燈球:也稱燈球燈籠,大如棗栗,如珠茸之狀。

以上皆宋代上元節遊人仕女簇戴在冠子上的飾品。

7.阿獲

這夫人暗咬銀牙,輕嗔薄怒,提起丈夫時,是十分幽怨的樣子,卻看得公主笑起來:「姐姐一定很喜歡你的夫君。」

夫人「哼」了一聲:「喜歡什麼呀!當初年幼無知,爹孃說他好,就糊里糊塗地嫁過去了,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

「那你嫁之前見過他沒有?」公主問。

夫人頷首,垂目想了想,忽然有一抹羞澀笑意微微綻現,但她很快抿了抿唇,掩飾過去。

公主旋即笑道:「姐姐的夫君一定容貌俊美,學問也不錯。」著意打量了一下夫人裝扮,她又作論斷,「官在四品以上。」

夫人奇道:「姐姐如何……」話音未落,已覺不妥,赧然嚥下那顯而易見的「知道」二字。

公主便告訴她:「姐姐提起做女兒時見到他的情景面露喜色,自然是他的容貌令你滿意。如今舉世推崇讀書人,如果他學問不好,你爹孃多半不會覺得他好,也就不會一定要你嫁給他。而姐姐雖然裝粉素雅,但周身所用無一不是精品,請恕妹妹無禮直言,若姐夫是位新晉的綠衣郎,恐怕俸祿不足以為姐姐買蜀錦白角梳。何況姐夫現居京城,必已外放還闕,應該是為官多年的了。而姐姐的侍女稱姐姐為夫人,說明姐姐很可能已獲誥封,故我大膽猜測,姐夫官階應在四品以上。」

夫人訝然自簾內走出,牽起公主雙手仔細端詳,道:「你既懂這些,必非凡俗之人,一定是出自公卿之家罷?」

「這些事,在皇城住上幾年,自然也就知道了。」公主淺笑,並不明著回答她的問題,拉夫人在身邊坐下,又道,「姐姐周身氣派,出身一定很好,且又覓得如意郎君,真是令人羨幕呢。」

那夫人卻擺首,不滿地說:「哪裡如意了?若是如意,哪還會生這許多閒氣?」

公主笑問:「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還不如意麼?」

夫人紅著臉否認:「誰說我喜歡他了?」

公主笑意消散,悵然嘆道:「若你不喜歡他,連看他一眼都是不願意的,哪裡還有心思跟他生閒氣?」

這話聽得那夫人怔怔她沉默片刻,然後側首看看我,又對公主微笑了:「你說羨慕我?我還羨幕你呢!你夫君舉止溫雅,眉宇間有書卷氣,將來一定也是位曳朱腰金的人物,而且……當他凝視你時,你留神看他的眼晴,那麼專注,好似天地萬物就只剩你一個了。」

她當著我面,如此直接地這樣說,筒直令我手足無措,無地自容。我尷尬地微微側身坐好,臉轉朝窗外,避開她與公主隨後對我的探視。

此刻我頭頸灼熱,想必臉紅到脖子根了,這讓那夫人看得輕笑出聲,又低低地跟公主說了些什麼,公主亦不禁輕笑,但很快止住,換了個話題:「今日要,姐姐怎不戴些鬧蛾雪柳菩提葉?」

夫人道:「既跟家中某人置氣,哪還有心情戴這些?」

公主笑道:「我看姐姐現在心情漸好,若不嫌棄我頭上的花樣兒粗陋,我便送一些給姐姐戴如何?」

夫人欣然接受,笑著道好。於是公主立即摘下頭上的幾簇鬧蛾雪柳,逐一插在夫人的冠子上。夫人見她髮髻上沒了裝飾的梳子,也慷慨地取下一把白角梳給她插上,兩人互為對方裝飾,笑語不斷,看上去倒像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

而這時,又聞樓下有犢車駛近。少頃,一名侍女上樓來稟報說:「張夫人到了。」

夫人立即起身,走至門邊相迎。我猜那位張夫人應該就是這年輕夫人在等的姐妹,於是也與公主雙雙站起,靜待她進來。

入內的夫人年紀要大許多,三十多歲光景,衣著素淨,全身上下並無一點堪稱珍寶的首飾,然而儀態端雅,柔和嫻靜,應該也是出自詩書世家。

她緩步進來,還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孩子。

房中的夫人一見她即上前施禮,稱她「張姐姐」。而張夫人亦隨之還禮,口中輕喚「若竹」,想來應是那年輕夫人的閨名。

此後若竹為我們略作介紹,說張夫人是她金蘭姐妹,又對張夫人說公主是她新結識的朋友,我是公主夫君,但身份名字她既不知便也未多說。

我們兩廂施禮。張夫人端詳著公主,忽然微笑道:「這位小娘子甚是面善,倒像在哪裡見過。」

我暗覺不妙。看這夫人容止氣度和年齡,顯然是可以常入宮參加燕集的命婦,即便不是能坐在宮眷近處的宰執夫人,但遠遠地見過公主也是極有可能的。

而公主倒並不慌張,淺笑著從容應道:「是麼?許多人都這樣說。我想,如是不是我的容貌與哪位貴夫人相似,便是我長了一張最無特色的臉,因此大家見了都覺得以前見過。」

聞者皆笑,也就不深究這個問題,若竹遂請我們在廳中入座。

坐下後二位夫人仍在寒暄,公主的目光倒被那小孩子吸引了去,低聲對我說:「這孩子真可愛,長得比仲明還好看。」

那垂髫小孩眉眼精緻,眼神靈動,膚色粉粉嫩嫩地,有幾綹頭髮混合著彩色絲帶結了數條細細的小辮,跟其餘散發垂至肩下,是女孩的髮式,還抿著小嘴含笑看若竹,也是女孩的神態,但卻穿著一身男孩的衣褲。

後來若竹也注意到這孩子,對張夫人道:「這孩子簡直像玉琢的人兒,是姐姐家的麼?」

「我倒也想要這麼個孩子,可惜沒這福分。」張夫人亦笑,又解釋道,「這是知制誥龐澹學士的女兒阿荻。龐學士與你奶夫是多年好友,我又與他家蕭夫人自幼相識,今日他們攜子來我家中做客,我接到你的信後不便立即離開,因此遷延了一些時候。你姐夫與龐學士坐而論道,阿荻跑到他們身邊聽。你姐夫那人你是知道的,一見她穿了男孩子的衣服便覺礙眼,皺著怕羞看,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擔心他又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忙告了個罪,帶上阿荻找了個藉口出門,對她母親說順便帶她看看花燈,一會兒再送回去,所以她跟著我來了。」

若竹撫撫阿荻的頭髮,笑對她說:「大人坐而論道你也感興趣,能聽懂麼?」

阿荻低眉但笑不語,而張夫人則從旁應道:「你別小看她,她現在雖只五歲,但龐學士一向把她當男孩兒教導,四書五經已會背不少了呢。」

若竹越發好奇,又問阿荻:「那今日他們談論的是什麼?」

阿荻抬起頭,瞬了瞬目,嘴角翹出個明亮笑容:「司馬伯伯說,相撲的女子衣服穿得太少,羞,羞,不成體統,要請官家不許她們再在街上表演了。」

8.茫然

阿荻聲音稚嫩柔軟,意態天真地說出這句話,令公主與若竹都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若竹隨即道:「這種遊戲,自然要穿的靈便些才好活動,難道要她們穿上大袖長袍,裹得嚴嚴實實的去摔摔打打麼?」

公主亦笑道:「這是每年上元百戲表演都會有的節目,官家駕臨宣德門觀燈時都愛看,也沒聽說他覺得那些婦人衣著有何不妥。」

適才阿荻「司馬伯伯」四字一齣口,我便猜想這位先生可能是曾與我有一面之緣的司馬光學士,因他賢名遠播,世人皆知他品德高尚重禮法,聽張夫人與阿荻的敘述,倒與他性情相符,何況在我印象中,如今在京官員裡,姓司馬的也只他一人。而這個猜測在張夫人隨後的話語中也得到了證實。

「唉,就是因為官家未覺有何不妥,君實才有諸多意見。」張夫人無奈地笑笑。君實正是司馬光的字。

張夫人又解釋道:「他對龐學士說,宣德門乃國家之象魏,是用來懸示法令,體現國家尊嚴的。而上元觀燈之時,上有天子之尊,下有萬民之眾,后妃侍旁,命婦縱觀,讓那些婦人半裸著在宣德門前遊戲,怎能隆禮法、示四方?以後一定要上疏論列此事,請官家務必禁演這節目。」

公主不以為然:「我倒覺得這節目挺好,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樣競技,不似以往,只能濃妝豔抹地擺弄絲竹管絃,或做歌姬舞女以娛人。這類活動,穿少一點無傷大雅,再說,在宣德門前百戲中袒露胳膊的男子多了,卻為何女人們多露一寸肌膚都不行?」

若竹笑道:「幸虧你不認識我這姐夫,要當著他面說這話,不知他會怎樣罵你呢。」

公主有不悅之色,還欲反駁,我立即暗扯她衣袖,制止她,公主也就沒再多說,但問阿荻:「那你爹爹同意司馬伯伯的意見麼?」

阿荻搖搖頭,微笑道:「司馬伯伯要我爹爹跟他一起勸官家,我爹爹只是笑笑,沒答應,然後司馬伯伯不高興,看見我,更生氣……」

公主與若竹相顧莞爾,張夫人亦笑著嘆息,移開了這話題:「咱們別管這書呆子了。若竹,還是說說你罷。怎麼發了這麼大的火,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若竹遲疑著,沒有立即回答。我想她大概是顧忌到我們,不好向姐妹述說家中事,遂輕聲對公主說:「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

公主「唔」了一聲,語氣卻是大不樂意,也未立即站起來。若竹大概也看出公主對她的事大感興趣,想了想,最後一拉公主的手,道:「姐姐別走。難得與姐姐如此投緣,我便把今日的委屈說與姐姐聽罷。」又轉顧我,道,「這位郎君也不妨聽聽,將來可別犯我那夫君的錯誤。」

命侍女撤去殘羹,煮水點茶,若竹側朝張夫人,開始講述:「因我爹爹的關係,我夫君原是不便做京官的,也補外了幾年,但最近官家卻不顧我爹爹的反對,將他召了回來,讓他進翰苑,做了學士。我覺得挺奇怪,回來問爹爹原因,他卻不肯跟我說。直到昨天,我隨母親去外公家賀歲,與他家那一群姐姐妹妹、舅母表嫂閒聊,她們才告訴我說,歐陽內翰這兩年兼開封府,翰苑的事就管得少了,何況他去年又在忙著彈劾包拯,官家覺得翰苑缺人,於是就急著把我夫君召了回來。」

她說的歐陽修彈劾包拯之事去年鬧得挺大,我亦有耳聞。起因是權御史中丞包拯率御史臺官員相繼彈劾三司使張方平,說他不稱職,最後導致張方平被撤職。今上隨後宣佈由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又說不好,轉而彈劾宋祁,逼今上讓宋祁補外。於是今上倒樂了:你覺這人不行,那人不妥,不如就讓你自己去做罷!大筆一揮,寫下詞頭:以權御史中丞包拯為全三司使。

皇命既出,歐陽修大怒,立即上疏彈劾包拯,洋洋上千言,說包拯「天姿峭直,染素少學問」,「蹊田奪牛,豈得無過」,「言人之過似激汗,逐人之位似傾陷……今拯並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將來奸侫者以為說,而惑亂主聽;今後言事者不為人信,而無以自明」……奏疏一上,包拯亦感不安,避於家中不受任命。但任歐陽修如何勸說,今上都不改成命,再三堅持,包拯才走馬上任了。

國朝奉行避親籍制度,一般來說,宰執重臣的親屬不能再身居要職,甚至不能同時做京官。包拯彈劾宋祁的理由之一就是其兄宋庠方執政,故他不可再任三司使。而聽若竹言下之意,似乎她的父親也是朝廷重臣,因此她的夫君不便做京官,遂補外幾年。只是我最近較少打聽翰苑之事,也不知哪位外郡官員最近被召回,做了內翰。

「原來姐姐的夫君是內翰,我果然沒猜錯!」公主得意地撫掌笑。

翰林學士官階為正三品,公主此前對若竹夫君品階的論斷的確沒錯。

張夫人聞言笑:「她這夫君可了不得,及第十年便做了內翰,國朝以來也沒幾人。」

「哦?」公主好奇的追問,「那他是……」

「他只是承蒙聖上加恩,撿了個便宜。」若竹輕描淡寫地說,也不急於提及丈夫的姓名,繼續說她家的事,「後來外公家的女眷們就在討論歐陽內翰和包拯孰是孰非,大多都覺得包拯彈劾宋祁其實沒錯,除了應避宋庠執政之嫌外,宋祁也卻是像包拯說的那樣,喜歡遊宴,奢侈過度,而三司使主管國家財政,是不應該由這樣的人出任。然後,她們開始講朝中流傳的小宋的故事,其中一則頗有趣:小宋姬妾甚多,他知成都府時,有一天設宴於錦江邊,酒喝了一半忽然覺得風太大,有點冷,便派人回家取件半臂來給他穿。結果那家僕回到府中剛說了這事,那一群鶯鶯燕燕立即奔回房中,各自取了一件半臂塞給他。家僕全都送了去,小宋一看,傻眼了——共有十幾件呢!他茫然看半天,覺得選誰的都不好,都會有厚此薄彼的感覺,於是竟不敢取來穿,最後強忍寒意而歸。」

她說至這裡,公主舉袂掩口,開始暗笑,張夫人與我亦隨之解頤。若竹見了,又道:「好笑罷?我也覺得挺有趣,所以今日回到家中,我跟某人說了這事。他聽到小宋茫然看半臂時,也哈哈大笑,笑得可開心了。於是我講完後就順勢問他:‘如果你的原配夫人和我姐姐都還在,我們三人各自給你做了一件冬衣,一起送給你,那你穿誰的?'這下,他頓時也‘茫然'了,想了半晌,才回答:‘我都穿上罷,反正今年冬天挺冷的。'我可不會讓他這樣矇混過去,就追著問:‘那你先穿誰的?把誰的穿在最裡面?'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我反覆再問,他才嘀咕著說:‘總有個先來後到罷,按娶你們的順序來……」

張夫人笑問:「你就是為這個生氣?」

若竹蹙眉道:「那時我聽了是不大高興,但這不是最氣人的呢……我不動聲色地再問他:‘如果我們三人分別待在自己房裡,然後三個房間都著火了,那你先去救誰?'他望望天,又看看地,磨蹭許久才說:‘你讓我先救你王姐姐和若蘭罷,她們身體都不好……我保證一救完她們就來救你。」

公主再也忍不住,格格地笑出聲來,張夫人含笑擺首:「他也真是耿直,即便這樣想,這最後一句,也不應直說呀。」

若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我倒吸一口涼氣,好不容易壓下怒火,繼續好聲好氣地跟他說:‘可是火很大,如果你不先來救我,我就要被燒死了呀。'結果,你們猜他怎樣回答?」

我們皆笑而搖頭,表示猜不著。於是她公佈答案「他說:‘不會的,你沒病沒痛的,跑得又快,估計屋子剛一冒煙你就已經跑出去了,都不用我救。」

9.夫妻

她表情生動,繪聲繪色地學著夫君當時那誠懇的神態說出這話,立時又讓廳中爆發出一片笑聲,連侍立在她身後的兩名侍女都顧不上禮節,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亂顫。

若竹自己倒沒笑,忿忿不平地又說:「我當時氣得差點想放火。後來轉念一想,好啊,你不是說我跑得快麼?那我就跑給你看!於是二話不說,拂袖而去。剛開始,本來以為他會追來,走得是很快,還在想,如果他跑來抓住我胳膊,我一定要重重地甩脫……過了一會兒沒見他追來,我覺著挺奇怪的,就放慢了步伐,但還是沒聽見他的腳步聲,就回頭看了看,沒想到根本沒見他人影!哼,說不定他還以為快到進膳時間,我是去讓人準備飯菜了罷。我頓時怒了,馬上讓人備車,就到這裡來了。」

「嗯,妹夫確實不對。他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都不知道多讓著你,哄著你一些,讓你無端生這些閒氣。」張夫人笑著嘆道,又拉起若竹的手,輕拍著說,「不過,說真的,妹妹你也有不是之處。平白無故的,問他這種問題做什麼?你想要他怎樣答呀?說先救別人,你自然是不滿意,但若他說先救你,而置故人於不顧,如此喜新厭舊,無情無義,你聽了又會高興麼?」

若竹嘟嘴道:「話雖如此說,但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他心裡是何地位嘛!」嘆了口氣,她又悵然說:「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生錯了時候。要是早生十幾年,在他尚未娶妻之前遇見他,然後嫁給他做原配夫人,兩個人再舉案齊眉地一起生活到現在,就像姐姐你和姐夫一樣,毫無隔閡,那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了麼?」

聽到提及自己,張夫人的笑容倒淡了些去,推心置腹地對若竹說:「我與你姐夫也並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毫無隔閡,無憂無慮……雖說他只有我一個妻子,一直以來也未納妾,但我卻未曾為他生過一男半女。今天他都四十歲了,我也再不年輕,所以也越發憂慮,總覺得愧對於他,倒恨不得他能儘快納妾,讓一個別的女子一起服侍他,為他延續血脈。」

若竹問:「那姐夫願意納妾麼?」

「若願意,我現在還會這麼犯愁麼?」張夫人苦笑道:「有一次,我都為他選好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了。某日讓這小娘子裝扮停當,去君實書房裡伺候。誰知她進去後君實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一心讀書。那小娘子欲引起他注意,便隨手取過一冊書,出聲問他:‘學士,這是什麼書?'君實瞥了瞥書,然後對她一拱手,正色回答:‘這是《尚書》。'此後又繼續看書,不再理她。那小娘子無奈,只得退出,告訴我此事。那時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在家中,君實有顧慮,所以不好親近她。過了幾天,我便藉口去親友家中賞花,早早地出了門。那小娘子靚妝華服地去書院給君實供茶,豈料君實見了她竟怫然不悅,斥她說:‘這下人!今日院君不在宅中,你出來到這裡做什麼?」

若竹聞言笑,有勸慰張夫人道:「子嗣之事,既然姐夫都未有強求之意,姐姐又何必介懷?何況聽說他已收族人之子為嗣了。姐夫不願納妾,足見對姐姐情深意重,真是令人豔羨。若我要為某人納妾,他一定求之不得。前兩日他陪我出去觀燈,竟一味盯著燈影上長脖子的美人兒看,可見也是個好色之徒,將來我還不知道要因此受多少氣呢!」

張夫人訝異道:「他看個燈影兒你也有意見?未免太多心了罷?他身為朝廷大臣,還肯陪妻室出門觀燈,已經很不錯了,你還有諸多怨言,豈非身在福中不知福麼?」

公主聽後問張夫人:「莫非司馬學士從不陪夫人觀燈?」

「可不是麼!」一提此事,張夫人眉間也有了幾分怨懟之色,「每次過節,他都不會陪我出門遊玩。有一年也是上元節,我想出去觀燈,跟他說,他就問我:‘家中也點了燈,何必出去看?'我就解釋說:‘我還想看看街上游人。'他聽了便瞪我一眼,道:‘莫非我不是人,是鬼麼?」

這話剛一齣口,眾人又都隨之笑開。張夫人再問若竹:「你瞧瞧,若可以任你選擇,你願意重新挑一個像君實這樣的呆木頭,還是繼續與妹夫過下去?」

若竹想想,雖是不語,但低頭不住地笑,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了。

張夫人又輕聲嘆息,道:「世上哪有一切都完美無缺的夫妻呢?有很多夫婦,在別人眼裡看來都是很好的,舉案齊眉,恩恩愛愛,和和美美,但箇中隱情,也就只能是冷暖自知了。但是,難道僅僅因為婚姻中略有不足之處就不過下去了麼?你就算是養一株芍藥,也要耐心地每日照料,才能開出喜人的花呢。有些夫妻互存怨氣,自覺與對方過不下去,可能就是缺乏這點澆水除蟲的耐心……你那夫君,才華蓋世,模樣、性情又好,世間少有,因此令尊才會如此鍾愛這個女婿,在你姐姐過世後又把你嫁給他。世間男女千千萬萬,能結為夫妻,是你們兩人難得的緣分,自當珍惜才是。何況這兩年來,他對你也可以說是悉心呵護,無微不至了,你還有何大不滿呢?縱有些小事令你不快,也不妨多擔待一些,大度一點也就過了。若經常為一言半語動氣,時間長了,會大傷感情的。」

若竹垂首聽著,也不反駁,良久後才開口,卻不是說自己的事,而是笑指公主與我,道:「世上未必沒有完美無缺的夫妻罷?我看他們就很好,眼中只有彼此,相處又那麼融洽。」

公主聽見,立即反對:「才不呢,我們也有問題——有時候我讓他幫我作點小事他都不肯,還要我央求他!」

張夫人便問:「是不是你要他做的事不是太好,才讓郎君如此為難?」

若竹則說:「但是,如果你堅持,到最後他還是會答應你的罷?」

公主訝然問:「你們怎麼知道?」

若竹與張夫人都笑了,皆轉而顧我。我垂目低首,繼續微笑著保持沉默,而心裡,有一陰雲般的念頭一閃而過:「其實,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根本不是夫妻,而且,這一生都不可能結為夫妻。」

但我彼時的黯淡心情倒沒有持續多久,後來樓下傳來一陣馬嘶聲,打斷了我思緒。

張夫人起身到窗邊探視,然偶含笑側首,對若竹道:「實話說罷,今日我收到你的信,見你寫得那麼嚴重,什麼‘遇人不淑'這類的話都說出來了,很是驚訝,又不知詳情,所以先去你家中問過妹夫。他告訴我,當時原是跟你說笑,沒想到你竟會當真,你跑出去時,他一時也沒反應過來,所以才沒追出去。後來我跟他約好,我先來見你,他隨後過來接你回家。現在,他已至樓下,你且消消氣,跟他回去罷。」

公主與我旋即到窗邊觀看,果然見樓下有一文士倚馬而立,披著一襲帶風帽的斗篷狀大袖毛衫,風帽將臉遮去了大半,令人無法看清楚他的面容,但仍可感覺到他身形秀逸,文質彬彬。

若竹踟躕,但還是移步至窗邊略顧了顧,那文士窺她身影,立即輕聲喚她:「娘子,夜已深,我們回家罷。」

他顯然是顧忌周圍之人,所以不敢高聲呼喚。

若竹聽了,嘴角一挑,回身牽過阿荻,俯首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阿荻點點頭,手指圓凳要侍女幫她搬到窗邊,然後她爬上去,踩著凳子,肘撐在窗沿上,看樓下文士,然後,用她清亮的聲音對他道:「馮叔叔,嬸嬸要我問你,你是誰呀?」

這小女孩語音澄澈,又很坦然地以足夠大的音量說出這古怪的話,聽起來很有趣,想必能充分引起酒樓內外的人注意。

那文士一定頗為尷尬,但思忖一下後,還是低低地說了些什麼。

阿荻搖搖頭,有很清晰地問他:「什麼?……聽不見!」の思の兔の文の檔の共の享の與の線の上の閱の讀の

那文士像是做了次深呼吸,兩肩一垂,大概是豁出去了,仰首,風帽隨之滑落,露出了一副我與公主都記得的俊美容顏。

「在下江夏馮京。」他朗聲應道,目光朝阿荻身後探去,追尋若竹的身影。

酒樓上上下下頓時響起一片「噼啪咣噹」推窗開戶的聲音,無數個頭從樓中伸出,目光熱烈地落在馮京身上,路上行人也停下腳步,紛紛好奇地盯著他看,對他指指點點,甚至還有許多熱情的遊人士女或酒客從四面八方圍聚過來,衝著他連聲喚「馮狀元」、「馮學士」或「馮內翰」。

馮京也無暇顧及若竹了,騎在馬上,尷尬地向喚他的人頷首示意,左右陪笑,狀甚尷尬。

而若竹,側身隱於窗欞之後,摟著阿荻,已笑彎了腰。

10.春寒

在聽若竹講述她家中之事時,我對她的身份已有猜測,現在答案揭曉,大致我的想法相去不遠,她是宰相富弼次女,晏殊的外孫女。富弼當年先將長女若蘭嫁給馮京,若蘭因病去世後,富弼又把若竹許給馮京為繼室。如今都下有人詠馮京:「三魁天下之儒,兩娶相家之女。」指的便是此事。公主當年在宮中宴集上見到的馮京夫人是若蘭,而若竹與馮京成婚應是在他補外期間,因此今日之前她與公主未曾謀面,彼此都不認識。

公主的反應我自然不會忽略。從她聽到阿荻喚「馮叔叔」起,她臉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了,待到馮京自陳身份,她目中的喜色像夜空中開到荼靡的煙花,綻放之後虛弱無力地墜落飄散,轉瞬之間便已化做輕煙,歸於沉寂。

但是,她還是保持著微笑,斜倚在窗欞一側看若竹,安寧的目光像水一樣撫過若竹喜悅的眼角眉梢,從中找不到一些不愉快情緒的影子,例如妒忌與惱怒,她只是安靜地旁觀著這個與她同齡女子的幸福,彷彿是在欣賞一幅於己無關的精美畫作。

當馮京上來時,公主已戴上了帷帽,向若竹告辭。若竹依依不捨地拉著她的手,問她姓名,說希望以後可以經常見到她。公主微笑說:「若有緣,日後自會相見。」

語罷,她轉身離去。在經過馮京身邊時,她輕輕褰起了帷帽面紗一角,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馮京窺見她容顏,不由一怔,但很快恢復常態,淺含笑意朝她微微欠身。

多麼熟悉的情景,好似又回到了當年金明池畔,豆蔻年華的公主邂逅新登科的綠衣郎,寶馬香車中她盈盈一笑,俏麗的容顏與初萌的少女情懷在紗幕後面若隱若現。如今重逢,卻不知馮京僅僅是覺得她似曾相識,還是清楚記起了他春風得意馬蹄疾時遇見的少女,鈿車纖手捲簾望,眉學春山樣。

面紗垂下,她目不斜視地移步出外,沒有一次回顧。直到遠離了那個房間,她才停下來,手撫樓梯旁的硃色闌干,輕聲問我:「現在離皇佑元年有多久了?」

我回答:「十一年。」

她沉默,然後低嘆:「這麼長……像是做了一場夢。」

搖搖頭,似要擺脫這殘夢痕跡,她重現笑容,抬頭準備繼續走。然而,此時眼前乍現的一幕景象始料未及,又給了她一次重擊。

她的對面,酒樓中庭的另一側出現了幾名華衣靚妝的女眷,應是在樓上觀燈結束,她們三三兩兩笑語先談著,款款走到那一側的樓梯邊。其中有一位年輕少婦,行動似有所不便,走得比別人緩慢,而陪伴在她身邊的是位長身玉立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不時含笑在她耳邊說著什麼,眼中有毫不掩飾的關懷與愛戀。

那少婦下樓時,特意以手護著腹部,仔細看看足下的臺階,才謹慎地探出第一步,這使觀者可以很容易地留意到她微凸的腹部。而那男子更加盡力地從旁保護,她的一次輕微顫動都會牽出他緊張的表情。

這個溫情脈脈的場景,卻把公主凍結在原地。步履停滯,笑顏凋零,她尚未來得及落淚,我已聽見她心碎的聲音。

那時曹評。

他與公主的距離曾是那樣的近,他只要抬頭直視,就可用觸到她幽涼的眼波。但是他沒有,他無暇他顧,此刻他目中的女人似乎已填滿了他眼前的世界。說他是在攙扶她,不如說他是把她捧在手心裡。毫無疑問,這個正在為他孕育著新生命的妻子,被他視若無價的珍寶。

公主暫時沒有繼續前行,而是轉而走向二樓的露臺,無言地立於闌干後,看著曹評與那少婦雙雙走出白礬樓。

他扶她上車,然後自己乘馬,行於她車前。一別經年,他依然是我們記憶中五陵少年的模樣,駿馬驟輕塵,香袖半籠鞭。公主默然佇立,目送他遠去,看他歸路飄袂卷暮煙。

待曹評身影消失,她仍沒有離去的意思,於夜風中凝望車馬遠去的方向,知道若竹忽然出現,在她身後笑道:「咦,你還在這裡?」

「哦,我在這裡,吹吹風。」公主轉身,倉促地應道。看看若竹,她反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若竹笑指露臺上的樂伎,道:「我聽見這裡有人唱我七舅舅的詞,所以出來看看。」

演奏絲竹管絃的樂伎有八九人,其間有位嚴妝歌姬懷抱琵琶,一壁閒撥一壁曼聲低吟淺唱,唱的都是晏殊第七子晏幾道的一闋《鷓鴣天》。公主凝神聽,此時歌姬已唱至下半闕:「終易散,且長閒,莫教離恨損朱顏。誰堪共展鴛鴦錦,同過西樓此夜寒。」

……

我為她駕馭來時的車,帶她回公主宅。車輪碾過曹家車馬留下的痕跡,然後換了個方向,朝遠處駛去。雙方車轍蔓延成偶然相交的弧線,在瞬間的交錯之後依舊按自己的軌跡延伸,可能很難再有重合的一天,我想,就像她與曹評,乃至馮京的命運。

回去的路上,除了沉默外,公主沒有任何異常狀況,但四更時,在寢閣中服侍她的嘉慶子敲開了我的門。

「公主剛才醒來,在床上悄悄地哭呢。」她告訴我,「我們聽見了,忙去問她原因,她卻又不肯說,只是不住地哭。先生快去看看罷。」

我立即過去。進到她寢閣中,見幾位貼身侍女與韓氏都圍聚在她床前,紛紛出言勸慰,而公主恍若未聞,擁被坐在床頭,埋首於兩膝上,輕聲抽泣著。

韓氏見我進來,起身拉我至帷幔外,低聲問:「公主昨夜出去,可是看見了什麼?」

我與公主出去的事,嘉慶子應該都告訴她了。於是我簡單地答:「看見了曹評。」

她頓悟,連連嘆息:「真是冤孽……」

然後,她帶侍女們出去,之前囑咐我:「上次是你勸好她的,現在也多開導開導她罷。如今這裡,也就你的話她能聽進去了。」

待她們出門後,我走至公主床前,輕聲喚她。略等片刻,她終於抬起一雙淚眼看我,嗚咽著說:「入睡前,雲娘娘跟我說,今晚月色好,趁著元宵最後一天,不妨許個願。我便在心裡許願說,我希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只八九歲,唯一的煩惱是背不完爹爹交給我的詩文,最大的問題是怎樣說服你為我代筆寫文章……」

可是,剛才她醒來,發現她還是被困在這裡,再也回不去了……我把嘆息留在心底,默默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對她說:「總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無論你是八九歲,十八九歲,還是八九十歲。」

「什麼?」她含淚問我。

「例如,我的衣袖,你的影子,和……」我沒有說下去,但向她伸出了手。

她霎時明白了,亦輕輕挨近,依偎入我懷中。

和我可以給她的溫度。

我無法改變她的命運,但至少可以向她承諾,在她流淚的時候奉上我的衣袖,在她疼痛的時候吹拂她的傷口,在她感覺到寒冷的時候給她所有我能給她的溫度。

閣中金鴨香冷,紗幕低垂,玉鉤半褰鳳凰帷。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就這樣彼此相擁著,聽更漏暗度,看蘭燼凋落,任簾外雙燭融成淚,暗了榻前畫屏美人蕉,直到露冷月殘,星斗微茫,幽藍清光映紗窗。

這段安寧的光陰終結於拂曉時分。迭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夾雜著嘉慶子的聲音:「國舅夫人,公主尚未晨起,請在堂中稍候片刻……」

我立即放開公主,闊步走至帷幕外,而楊夫人剛好推門進來,四目相撞,都有一驚。

她皺起了眉頭,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之後移到了兀自輕擺著的簾幕上,猶豫一下之後,她疾步過去,猛地掀開。

公主坐在床沿,驚訝地轉頭看楊氏。

彼時她眉翠薄,宿妝殘,鬢雲低垂金釵斜,啼眼淚痕尤可見。

而且,很不妙地,她尚在做著披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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