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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酒闌空得兩眉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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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姑

勾起一個交織著忿怒與嘲諷的冷笑,楊夫人又徐徐回視我,道:「梁先生服侍公主真是上心,不僅白天形影不離,連晚上也跟到公主閨房來伺候。難怪諾大個宅子,公主只瞧得上先生你一人,這種心思和本事,原不是人人都有的!」

嘉慶子跟在她後面進來,此時忙為我辯解:「梁先生並非每晚都在這裡,昨夜是公主不大好,所以我才請他過來。」

楊夫人嗤笑:「我聽看門的院子說,昨天公主和梁先生悄悄出去,在外玩了一整夜,將近三更才歸。後來不知公主怎麼不好了,特意請梁先生到閨房裡來。想是梁先生醫術高明,有獨門秘方,又捨不得讓別人看見自己療法,所以把一干丫頭內侍都請到外面去守著,誰都不讓進……」

公主見她語意不堪,不由大怒,道:「你是我什麼人?我傳宣一個祗應人都要先行上報經你批准,再請你過來看著?」

楊夫人頓時也動了氣,索性直接頂撞公主:「我是什麼人?是你夫君的娘,你的家姑,和你的母親是一樣的!怎麼,新婦把不相干的人叫進閨房過夜,家姑問一聲都不行?」

公主氣得發顫,幾步走至她面前,斥道:「什麼家姑?公主哪有家姑?哪來的瘋婦敢與我父母平起平坐!」轉首看門外,公主又揚聲問:「張承照!張承照在哪裡?」

張承照立即在門外響亮地應了一聲,隨即入內,不待公主吩咐,已銜笑對楊夫人到:「國舅夫人,這事怪我,沒想到你年紀大了,有些事若不經常提醒你可能就記不住。今後我一定每天都跟你說一邊:公主下嫁,駙馬家例將昭穆一等,也就是說,除了駙馬,你們全家的輩分都得降一輩……」

「哪來的糊塗規矩!」楊夫人打斷他,直視公主,怒道,「你們皇家規矩多,但能大過天里人倫?皇帝女兒出了嫁也是人家媳婦,沒見過天底下有媳婦爬到家姑頭上不認她做孃的!你就算是回宮告訴你父母,他們一定也會要你孝順我這家姑。家姑管教兒媳有錯麼?官家朝堂上都是些懂大道理的讀書人,今日之事我倒想讓他們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不懂規矩亂了輩分!」

張承照口中「嘖嘖」,只是搖頭,喚了聲「國舅夫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公主根本沒耐心再聽,對他喝道:「你還跟她廢什麼話?她擅闖公主寢閣,出言詆譭,無禮之極,直接把她轟出去便是!」

張承照答應,依舊笑笑地靠近楊夫人,一邊說「夫人請」,一邊伸手想挾持她出去。楊氏惱怒地掙脫,兩人正在拉扯,忽見韓氏受託了個藥碗匆匆進來。

看見此間形狀,韓氏忙道:「承照,休得無禮!」

張承照遂停手站住。韓氏故意瞪他,斥道:「我才走開些許時候,你竟鬧成這樣,如此驚擾國舅夫人,回頭我告訴梁都監,揭掉你一層皮!」

張承照賠笑,連連頷首稱是,也再不多說話。

韓氏又走到楊夫人身邊,告罪道:「昨晚公主吃了幾個冷圓子,半夜說胃疼,還疼得掉眼淚。丫頭們都著了慌,又稀裡糊塗的,連個藥都不知道在哪裡找,所以我就讓嘉慶子請懷吉過來瞧瞧。還是懷吉冷靜,三言兩語就把抓藥的、煎藥的、內外照應的全安排好了,還和我一起在房中守著公主。剛才藥煎好了,但公主嫌太燙,所以我端藥碗出去用冰水涼了涼。沒想到才出去這麼一會兒,承照那混小子就惹得夫人生氣,確實該打,夫人放心,我一定會讓梁都監教訓他。」

楊夫人冷笑,問韓氏:「公主既有恙,左右要留夠使喚的人才是,怎麼屋裡就只有一兩個人伺候著?何況,冰藥碗那種小事也要煩勞郡君你親自去做?」

韓氏作為公主乳母,在公主出降之後亦獲推恩,封為昌黎郡君。此時聽楊氏質疑,她也不慌張,從容應道:「別看公主帶來這滿宅子的祗應人,其實中用的沒幾個。那些丫頭都笨手笨腳的,起初見公主捂著肚子說疼,一個個想也沒想就上去幫她揉肚子,結果弄得公主更疼了。看得我生氣,所以乾脆讓她們都出去,有需要她們跑腿的時候再叫她們。這藥等了半天才煎好,我也是怕她們粗枝大葉的把藥汁灑了,或是弄些水進去,才不敢讓她們端出去,只好自己動手了。」

楊夫人撇撇嘴,應是不大相信,但韓氏態度和善,始終和顏悅色地跟她說話,她便也沒再發作,不過取過了韓氏手中的藥碗,直直送到公主面前,道:「既如此,公主就快喝了這藥吧。有病,還是早些治好。」

公主有些猶豫,但韓氏在楊夫人身後向她瞬了瞬目,做了個喝的動作,公主便接過碗,一飲而盡。

見公主喝完,楊夫人容色略為鬆動,也就敷衍著解釋了幾句:「我也是聽人說公主半夜請梁先生過來,不知出來什麼大事,所以天一亮就趕來探望公主。如今看來,公主面色不錯,中氣也足,應無大礙,那我也放心了。」頓了頓,又加重語氣道:「不過,無論晝夜,公主身邊總該多留幾個丫頭服侍才是。梁先生管的宅子裡的事務本來就多,以後這種事就不必麻煩他親自過來料理了。公主有郡君在身邊,還擔心什麼呢?」

最後這兩句,她是盯著我說的。我向她欠身,應道:「謝國舅夫人體諒。」

她保持著那抹別有意味的笑容,冷冷地斜睨我,帶有明顯的警告意味,良久後才向公主告辭,公主不應,她也不多話,掉頭便走了。

待她走出閣門,我立即問韓氏:「公主喝的是什麼藥?」

她低聲道:「放心,是開胃健脾的,不會傷公主身體。這幾日我胃口不好,所以煎了擱在房中。剛才聽見國舅夫人在這裡大呼小叫,便端了一碗出來,編個緣故讓她無話可說。」

我向她道謝,想對與公主獨處時的情形稍加說明,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躑躅半天后,倒是她先說話,笑道:「我是看著你們長大的,你們之間是怎麼樣難道我會不清楚?也就她那樣的市井俗婦才會往齷齪處想。現在你只需考慮如何向梁都監解釋公主外出的事便好。」

她隨即又朝公主走去,拉她坐下,好言撫慰。而公主忿忿地,越回想越有氣,忍不住又以袖拭淚,而此刻偏偏有小黃門進來傳報:「駙馬聽說公主欠安,在閣門外求見。」

這「駙馬」二字又點燃了公主滿腔怒火,當即回覆道:「先出去,誰有工夫見他!」

小黃門愕然,不知是否該聽命,我便對他道:「你去跟駙馬說,公主鳳體違和,現已睡下,請駙馬晚些時候再來探望。」

2.閨閣

黃昏時,李瑋又來看公主,公主在往繡幃中取出的金鴨香爐裡換夕薰,雖然他進來了,卻不曾正眼瞧他,李瑋恭謹地向她問安,也只是一旁的韓氏在代公主回答,而公主垂著眼簾冷著臉,一味沉默著做著自己的事。

她閒閒地以火箸撥了撥爐中香灰,讓嘉慶子搛來一枚燒紅的清泉香餅,在爐中擱好了,她輕抹一層香灰覆上,用火箸點出幾個氣孔,探手於上方試了試,覺得火候合適,才置上雲母隔片,然後拈起銀雕香匙,準備往內加香料。

這一系列動作公主做得流暢而優雅,她手又生的極美,膚色瑩潤如玉,手指纖長,起伏行動間想兩朵悠悠飄舞的辛夷花。李瑋怔怔地看著,一時竟忘記了繼續與韓氏敘談。

後來公主大概也注意到了他的失神,眼波短暫地拂過他臉上時不由呈出了一點冷淡微光,她旋即轉顧我,一銀匙指香盒,巧笑倩兮:「懷吉,你說今晚我用什麼香好?是花浸沉香,還是木犀降真香?」

這是個曖昧的問題。金鴨香爐擱在香閨屏幃中,她所問的那兩種香品往往也被人稱作「帳中香」。

她是故意的。

果然李瑋的雙眸像霎時燃盡的香餅,目中惟餘死灰一片。他沒有出聲,但置於兩膝上的雙手緩緩抓緊那塊衣裾,手背上的青筋也凸顯了出來。

我不想與公主合謀實施這次報復,於是畢恭畢敬地朝她欠身,說了個善意的謊言:「這些香品,臣都未曾聞過,無法為公主提供好建議。公主還是問幾位姑娘吧。」

公主抿嘴一笑,也不再問別人,徑直取了一匙木犀降真香添上。

李瑋坐立不安,勉強再與韓氏說了兩句話後便起身告辭。我欲送他出門,他冷冷地止住我:「不敢有勞梁先生。」然後加快步伐,迅速走了出去。

從此後他來公主處的次數減少了許多,越發潛心研究書畫,不惜重金購買藏品,日夜在書齋中畫墨竹,有時外出,也不外乎是與書畫名家或收藏者來往,或是去宜春苑旁,他買下的那片地裡監工——看起來,他確實想建一座美輪美奐的大園林。

公主很滿意駙馬開始疏遠她的現狀,一也找到了個新樂趣——不停地為我添置新衣裳,尋找最精緻的吳綾蜀錦輕越羅,讓人裁成東京城中最時興的文人儒生寬袍緩帶的樣式,命我在宅中終日穿著,而內臣的服飾倒被她下了禁令,若非入宮,便不許我穿。

有次她去相國寺進香時也讓我穿著這樣的文士衫袍隨她去,而那時相國寺剛換了新住持,並不認得我們,出門相迎時一見我從公主車輦旁下馬,立即過來施禮,連稱我為「都尉」,公主與周圍侍從內人聞言皆笑,卻都不說破,最後還是我向住持說明了自己身份,他聽後大窘,忙向我和公主告罪,而公主毫無慍色,倒像是很喜歡這樣誤會。

楊夫人自然看不慣,常冷言冷語,公主也我行我素,堅持按她的心意讓我著裝。而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儘量與公主保持一點距離,再不與她獨處,就算白天在書齋內吟詩作畫,也大大開著門,且讓至少兩名侍女侍候在側。

楊夫人一定安插了人來刺探我與公主的相處情況,也沒找到什麼大把柄,但她始終對公主心存不滿,每逢有宗室親戚裡家的女眷登門拜訪,她總是會向她們抱怨公主不尊重駙馬,又對她無禮,全無新婦的樣子。亦有人把這些話傳給我聽,令我有些擔心:若楊氏這些怨言傳到士大夫耳中,恐怕他們會說公主「驕恣」了——

嘉佑五年正月,今上封皇第九女為福安公主,第十女為慶壽公主。自去年董、週二位娘娘先後生公主,今上對她們有專寵之勢,她們再次相繼懷孕,三月間,董貴人秋和又為今上誕下了第十一女。≡思≡兔≡在≡線≡閱≡讀≡

雖然又失去一次獲得皇嗣的希望,但今上對秋和母女仍厚加賞賜,且欲進秋和為美人,秋和力辭,在今上堅持下,她最後說:「如果陛下一定要加恩,那就把給予我的恩典轉賜給我父親吧。」於是今上從其所請,為秋和父親贈官一級。

十一公主出生三天後,公主與楊夫人入宮相賀。那是皇后在秋和閣中,親自抱了十一公主,滿心愛憐地輕輕撫拍著,以很寵溺的語氣喚這個尚未命名的女孩為「公主」。公主見了這個小妹妹亦很喜歡,在旁邊逗她玩了一會兒尚感不足,又硬生生從皇后懷中把十一公主搶過去,自己抱了,到秋和身邊笑說:「九妹妹生得像爹爹,十一妹就跟你像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秋和只是安靜地笑,輕聲應道:「剛生出來的孩子都是皺巴巴的,能看出什麼呢……若是像我,倒不好了……」

皇后見公主與妹妹玩得起興,便讓楊夫人與她出去在廳中敘話。我怕楊夫人在皇后面前數落公主,就跟著出去,侍立在一旁。

皇后對楊夫人略作問候之後,又詢問公主與駙馬相處近況。楊夫人立即唉聲嘆氣:「還是老樣子,只怕官家將來報上第十個皇子時,也未必能見到一個外孫呢!都怪我那兒子老實巴交的,不會說好話,也不會挑好衣裳穿,讓公主見了知覺礙眼。」言罷有意無意地瞟了我一眼,淡笑道:「我還在勸駙馬呢,有空多去跟梁先生討教討教,請梁先生教教他如何說話做事,穿衣戴帽,也讓公主一見他就會笑。」

皇后聽出她弦外之音,便看了看我。我當即朝她欠身以應,再對楊夫人道:「懷吉惶恐。駙馬容止莊重,衣飾合度,豈是懷吉可以妄加議論的。」

楊夫人「呵呵」一笑,道:「梁先生太謙虛了。你模樣生得好,衣裳也光鮮,什麼書畫呀,詩詞呀,沒有不會的,駙馬就算拍死幾匹千里馬也及不上你啊。」說完這話,她轉向皇后。又道:「梁先生會的東西多,想必有一些絕技是別人沒有的,公主很喜歡,常請他到閣中切磋。梁先生服侍公主也盡心,從早到晚,成日相隨左右,說句玩笑話,不知道的看見他們這情形,都對他們指指點點,倒以為梁先生是駙馬呢!」

她說是「說笑」,但此刻目意陰冷,並無一點玩笑的意味。皇后自然全明白,略一沉吟,她抬目,微微對楊夫人笑著:「果然國舅夫人是見過大世面的貴人,不與那些乞兒一般見識,聽到一些狂言妄語,笑笑也就過了。記得當年我帶了乳母入宮,乳母見宮中內臣可以任意出入閨閣,乃至伺候娘娘們梳洗更衣、左右扶掖,不由大驚失色,說這些事豈是男子可以做的。章惠太后聽見了,便教訓她說:‘內臣中官並非男子,與豪室之家所用的侍女無大異處,惟力氣頭腦都強過一般女子,更好使喚罷了。他們自幼淨身,又在宮中受過嚴格調教,行德無虧,全無穢亂宮廷的可能,出入閨閣又有何不可?你們只當他們是女孩兒看待便是,別一驚一乍,否則,知道的,會說你是嚴禮義,守大防,不知道的,只怕倒會笑話你小家子氣,使喚不慣這種天價祗應人。’我乳母聽了很是慚愧,以後也就習以為常了。想必宮外見過內臣的人不多,偶然看到懷吉,還把他當男子呢,所以才有些不三不四的話傳進國舅夫人耳中。好在國舅夫人往來禁中二十年,見識原與宮眷一樣,其中情形自然清楚,不會拿這種閒話上心,沒來由的生些悶氣。有如此明事理的家姑,實乃公主大幸。」

3.奪鞭

這些年來,楊夫人對小家出身這點是坡介意的,此刻聽了皇后一番話,也就位再多說什麼,只尷尬地笑著,頷首受教。

皇后又道:「官家向來對公主愛如掌珠,這二十多年來,連重話都未曾說過她幾句,也養成了她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因此,若她有不是之處,也請國舅夫人耐心勸導。與駙馬之事,還望駙馬與國舅夫人多擔待些,再給她些時間,日常往來,多加關愛,讓她慢慢感覺到駙馬與家姑的善意。我與國舅夫人一樣,也希望公主早日與駙馬誕下麟兒,讓我們有含飴弄孫之樂,但此事也急不來,總須公主自己願意,切勿讓她有被逼迫的感覺,否則,若將來事與願違,鬧得難以收拾,就不好了。」

楊夫人唯唯諾諾地答應了,隨後也不忘表示自己平時如何對公主關愛入微,皇后順勢贊她,照例又賜了些財物給她。楊氏頓時歡喜起來,連連道謝。皇后再命人送她至苗賢妃處敘話,然後對我說:「懷吉,我閣中有幾幅畫,不知可是唐人真跡,你去幫我看看吧。」

我答應,遂跟她回到柔儀殿。進入皇后閣,她摒退眾人,才對我道:「適才我對國舅夫人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那時要立即堵住她口,必須那樣說,不然當著那麼多宮人,還不知她會說出多少難聽的話來。」

我頷首:「臣明白,娘娘如此說,對臣與公主都好……」

何況,她並沒有說錯。我垂目,緩緩深吸氣,悄然壓下終於從心中蔓延至鼻端的一縷酸澀之意。

「但是,懷吉,」皇后柔和地看著我,用一種如對子弟般的語氣跟我說,「話雖如此,你與公主日後相處也需時時留意,適當保持些距離,以免落人口實,生出許多不必要的是非。」

頓了頓,她微微加重語氣道:「你畢竟是個男孩子。」

乍聽此言,我也不知是喜是悲。從可以「當女孩兒看待」,到「畢竟是個男孩子」,我模糊的性別為這兩種詮釋提供了瞬間轉換的可能,雖然這兩種說法都出自皇后的善意。

我點點頭,勉強笑了笑。

短暫的沉默後,皇后又道:「曲則全,窪則盈,少則得,多則惑。這道理,想必你會懂。持而盈之,不若細水長流。現在太接近,倒容易埋下生分的禍端,而且,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知道,總有些禁忌,是永遠不可碰觸的;有些錯誤,只要犯一次,就會萬劫不復。」

我自然能感覺到她語意所指,而她隨後也進一步點明:「夜間不要再去公主閣中。有時面對公主的接近,你也應該學會退避和拒絕。」——

我謹遵皇后教誨,晚膳時辰一過再不入公主寢閣,公主夏日晚間納涼,我也再不陪她。她漸漸注意到這點,頗有意見,問我原因,我只推說宅中事務繁重,夜晚安靜,易於處理。她有時晚上來我居處找我,我也不許小白為她開門,她因此惱怒生氣,我便想法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敷衍過去。後來她被迫接收了我這決定,不再強求我在夜間陪她,但不讓我白天擅離她視線範圍內,也限制我外出,儘可能地增加與我相處的時間。

七月中周美人分娩,又是一位公主。三日內送過了早已準備好的禮品後,我又要開始準備十二公主的滿月禮。我選擇了些織物、瓷器、小孩子可用的首飾樣式,命人去採購,但購回的器物不盡如人意,於是我決定親自出門再選一些。

要去的地方有好幾處,大概要花一整天的時間,為免公主阻攔,我沒告訴她,私下讓人備馬,準備悄悄出去。但她還是很快得到訊息,立即追到大門邊。

那時我已上了馬,只是還未揮鞭啟行。她怒氣衝衝地奔來,揚手奪下我手中的馬鞭,任身邊的小黃門怎麼勸都不還給我。

我笑著下馬,對她長揖,和言請她賜回馬鞭,她嘟著嘴,雙手緊握馬鞭兩端,忿忿地轉身不理我,我又含笑轉至她面向的那邊,再次作揖請求,她又決然扭頭朝另一側,就是不肯給我。那嬌痴的模樣惹得旁觀的內臣侍女都笑了起來,她也全不在意。

我想了想,手指尚在等待的那匹駿馬,朝小白做了個手勢。小白會意,過去一勒馬轡,馬立即發出一聲嘶鳴,小白旋即揚聲對公主道:「梁先生走了!」

公主一愣,轉頭去看。我趁她走神之際猛地自她手中抽出馬鞭,在眾人大笑聲中疾步走開,準備上馬,不想公主此時竟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種孩子氣的哭法在她長大之後已經極少見了,我一時無措,匆匆趕回後又是作揖又是道歉,最終承諾今日不出門後她才漸漸止住了哭泣,在我的陪伴下,一邊以纖手勻淚,一把緩緩回到閣中。

我的眼眶溫熱,托起橙子的指尖在輕顫,心中的防禦攻勢又嘩啦啦地倒塌一片,我聽到激流決堤的聲音,好容易才按捺住擁抱她的衝動。最後我刻意忽略了對她的回應,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後在一片剝好的橙子上抹了點鹽,遞到她面前。

公主奪鞭之事迅速傳到了駙馬母子耳中,不消半日,張承照已為我帶回了關於他們的訊息:「聽說這事,駙馬陰沉著臉不說話,而他娘氣得直指著他罵:‘老孃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竟生下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娶個媳婦都不敢碰,還任由她……’」

說到這裡,張承照遲疑著,嚥下了後面的話。

「說完。」我命令他。

「唔,如果你要聽,我就說了,不過,這可全是她說的,我一個字都沒加呀!」張承照先宣告,隨後,才壓低聲音,把這句話說完:「……還任由她對著一個不男不女的傢伙……發浪……」

他小心地窺探著我的表情,見我未露怒色,才繼續說:「她還說,駙馬就是沒出息,若早些讓公主見識到什麼才是真男人,就不會受這些汙糟氣了。」

4.女冠

為免公主生氣,我對宅中的內臣侍女下了禁令,不許她們把楊氏的話轉述給公主聽,以後我再見駙馬母子,也只當對此一無所知,不露半點情緒,他們雖對我冷淡,但當面倒也不會把話說得這樣難聽,隨後的幾天也就貌似平靜地過了。

後來楊夫人派人跟我說,國舅去世到今年是十週年,她想找幾個道士,在宅中為國舅打醮做道場。我自然沒意見,回過公主後撥了一筆款給她,請她自己安排。

兩天後她請的道士進到宅中住下,張承照去看了看,回來咋舌道:「不得了!你猜她請的是什麼道士?……領頭的,是三個風騷的女冠!一個叫玉清,頭上戴的白玉蓮花冠後面插著一把細篦,快有一尺長,上面鑲滿了金銀珠貝,眉心又貼著綠油油的翡翠花鈿,勾欄裡的行首用的頭面都沒有這麼花哨;一個叫逐雲,身上的道袍做成開襟褙子的樣式,不繫帶,裡面的抹胸穿得那叫一個低,胸脯上的溝兒都能看到;還有一個叫扶月,道袍樣式倒是沒什麼問題,但竟是用紗穀做的,下`身穿的鵝黃畫袴都清楚地透了出來!」

韓氏這時正在向我看告假,要回家去籌備兒子的婚事,在旁邊聽了張承照的話便道:「現在走家串戶的女冠,十有八九是暗娼,穿戴成這樣也不出奇。」

張承照擺首道:「但是,姑奶奶,她們可是國舅夫人找來為國舅做道場的呀!看見的人都在暗笑,說原不知國舅夫人如此賢惠,竟特意讓九泉之下的國舅爺享此等豔福。」

韓氏想想,問:「這幾個女冠,莫不是國舅夫人接著打醮之名找來,送去服侍駙馬的?」

張承照連連點頭:「我猜也是這樣,駙馬平日不怎麼近女色,所以國舅夫人找了這些騷貨來調教他。」

我聽他講得粗俗,不由瞥了他一樣,他立即自己揚手輕批臉頰一下,然後又趨上前來,賠笑請示:「讓她們出入公主宅,實在是有礙觀瞻,不如我帶幾個人,把她們趕出去?」

我思忖後道:「不必。人既是國舅夫人請來的,你若硬趕她們出去,徒傷和氣而已。何況公主也不反對駙馬親近別的女子,打醮也就幾天,隨她們去罷。」

但打醮結束後這些女冠仍未離去,還是住在宅中,整日鶯聲燕語、吹拉彈唱地嬉笑聚樂,引觀者側目。梁都監也看不順眼,委婉地問楊夫人讓她們何時離去,楊夫人則說,再過兩天就是駙馬生日,讓她們為駙馬賀壽之後再走亦不遲。

到了駙馬生日那天,公主處於禮貌,出席了晚間家中的壽宴,但行過三盞酒,向駙馬說過吉祥話後便告辭欲離去,此時那名叫玉清的女冠起身,過來向公主施禮道:「我們姐妹在公主宅中叨嘮這幾日,都未曾向公主請安,原準備了幾支曲子,想在壽宴上獻予公主聽的,還望公主賞臉,少留片刻,聽完再走罷。」

公主遲疑著,一時未應,楊夫人便在一側笑道:「她們為向公主獻藝,都練習好幾日了,公主縱沒興趣,就算是看我母子這點薄面,也請賞她們這個臉罷。」

她既這樣說,公主不好公然拒絕,便又坐了下來,玉清謝過公主,向逐雲,扶月示意,讓她們奏樂,然後從自己案上取了個盛酒的影青刻花注子,過來往公主的瑪瑙杯中斟酒,道:「這酒是我們自己釀的,叫桃源春,與別家不同,公主不妨嚐嚐。」

那注子制工精美,釉色素雅,從中流出的酒液呈琥珀色,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很是好看。公主舉杯品了品,微微頷首,應是味道不錯。

此時逐雲吹笙,扶月彈著琵琶,唱起了一闋《菩薩蠻》:「勸君今夜須沉醉,樽前莫話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須愁春漏短,莫訴金盃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公主聽後不置一詞,也不看身邊默默凝視她的李瑋,只是一曬,仰首飲盡杯中酒。

玉清撫掌叫好,立即又過來再為公主滿斟一杯,笑道:「剛才那杯算是我敬的,這一杯則是扶月敬公主的,公主若覺她剛才唱得好,便乾了這杯罷。」

公主微笑道:「你讓她再唱一曲,我覺好聽,方飲此杯。」

玉清滿口答應,讓扶月再唱,扶月頷首,與逐雲重按笙琶,換了個曲調,曼聲唱道:「暖日策花驄,嚲鞚垂楊陌,芳草惹煙青,落絮隨風白。誰家繡轂動香塵,隱映神仙客。狂殺玉鞭郎,咫尺音容隔。」

公主秋水盈盈,凝神傾聽,似有所動。聽完後輕嘆一聲,取過那杯酒,仍是很乾脆地一飲而盡。那三位女冠相視而笑,扶月親自過來向公主行禮道謝。玉清又以逐雲的名義再斟一杯,要公主再喝,而逐雲換過了琵琶,朝公主笑道:「這回我來唱,公主可不許偏心,只飲她們的,獨不給我這面子。」

說完,她輕撥絲絃,唱了一闋《思帝鄉》:「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公主素日接觸的詞曲皆由我篩選過,就算是寫情愛內容的婉約詞,也都是清雅含蓄的,像這樣直白言情的曲子她極少聽到,此刻她眸子微亮,唇角含笑,像是聽出了幾分興致,扶月過來勸酒,她也未推辭,依舊飲盡。

她酒量本就不大,三杯過後,已面泛桃花,我有些擔心,輕聲喚她,勸她稍作節制,玉清卻又笑對我說:「先生無須擔心,這酒跟糖水似的,喝下去雖有些暖意,但醉不了人的。」

楊夫人也道:「姑娘們喝的酒,能有多大勁道?倒是兩位梁先生,駙馬一年才過一次生日,你們現在才喝這麼一點,莫不是瞧駙馬不上麼?」

我與梁都監忙稱「不敢」,楊夫人遂命我們身邊的侍女多向我們勸酒。

我自飲一杯,仍頻頻顧公主,希望她勿多飲,公主察覺,微笑著對我擺手:「不妨事,我清醒著呢。」又轉而命令玉清,「你們繼續唱。」

玉清答應,讓逐雲過來為公主斟酒,自己過去取了琵琶,邊彈邊唱:「手裡金鸚鵡,胸`前繡鳳凰。偷眼暗形相。不如從嫁與,做鴛鴦。」

她唱時眼波斜睨向駙馬李瑋,是含情脈脈的樣子,彷佛把他當成了歌中所詠的美少年。公主看得笑起來,問她:「你們是修道的仙姑,但這道也不知是怎麼修的,為何也想嫁情郎,做鴛鴦?」

玉清笑著應道:「修道又何妨?桃園深處有阮郎。」

公主頷首,纖手一指李瑋,正色道:「嗯,既如此,我就把這位阮郎賞給你了。」

玉清起身做拜謝狀:「謝公主恩賜。」

公主舉袂笑個不停,連帶著滿堂侍女都在笑,梁都監年紀大了,看得有些尷尬,適才喝了幾杯也有些上頭,遂起身告退。楊夫人也隨即站起,對公主道:「我也乏了,先回去歇息,你們年輕,難得盡興,只管多玩一會兒,聽她們多唱幾曲。」

說完,她深看李瑋一眼,似在暗示什麼。李瑋起身送她,還是沉默著,不發一言。

走到我身邊時,楊夫人略停了停,狀似關懷地對我說:「梁先生也辛苦一天了,早些回房休息罷。」

我欠身道謝,卻未答應。她一挑嘴角,又回視前方,揚長而去。

楊夫人與梁都監一走,玉清表現得更加活躍,儼然擺出宴會女主人的派頭,頻頻命其餘女冠和駙馬的侍女們向公主的侍從敬酒,公主杯中更是從不落空,每回酒一見底,玉清與逐雲、扶月便輪番上前為她斟滿。

公主已頗有醉意,我低聲勸她回去她亦不聽,只連聲命幾位女冠繼續唱曲。她們笑著領命,重拾管絃,演奏了一支《柳枝》,那曲調被他們演繹得溫軟纏綿,而扶月柔聲唱出的詞更是聽得我暗暗心驚:「瑟瑟羅裙金縷腰,黛眉偎破未重描。醉來咬損新花子,拽住仙郎盡放嬌。」

聽罷此曲,公主扶醉支額低首不語,隱有笑意,也不知是否在琢磨這詞意,而張承照倒聽得興致勃勃,還開口問扶月:「仙姑唱得很好,但我有一點不明白:這歌中的小娘子自己喝醉了酒,咬損了面花兒,又不關她情郎的事,她卻為何要拽住情郎撒嬌?」

扶月笑道:「面花兒貼在小娘子的臉上,她怎麼咬?喝醉酒,咬損面花兒的那位,可未必是她哦……」

若順她的語意去想,聯想到的自然是一幕香豔情景,這回一開口便是香閨中的旖旎景象:「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柳陰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歌中描述的是男女偷歡之事,我甚覺刺耳,如坐針氈,再喚公主,卻見玉清拿了個青瓷粉盒到公主身邊,道:「適才公主說不知我們怎麼修道,現在便請公主看看,我們修道的秘訣,就在其中呢。」

公主垂目看,玉清指著粉盒內部,壓低聲音,繼續向她說著什麼。我所坐之處離公主坐席有一段距離,我聽不見玉清此時的話,也看不見粉盒中物事,而公主醉態可掬,眼神迷離,瞅著那粉盒淺笑,絲毫未聽見我在換她。

隨後唱歌的又換了逐雲,所詠的依舊是男女情事,而內容已不是「香豔」二字足可形容的了:「相見休言有淚珠,酒闌重得敘歡娛,鳳屏鴛枕宿金鋪。蘭麝細香聞喘熄,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

公主聽著,又回眸看粉盒,蓮臉暈紅,氣喘微微,斜倚在玉清身上,弱感不支。玉清攬著公主,笑看駙馬,挑眉道:「都尉,你娘子乏了,你也不來扶扶?」

李瑋躊躇,但在扶月連聲鼓勵下還是捱了過來,靠近公主,玉清一笑,把公主推到他懷中,公主迷迷糊糊地,抬頭看了看李瑋,又懶懶地垂下眼簾,竟也沒拒絕他的擁抱。

平常李瑋稍微接近公主,她都會立即皺起眉頭,更遑論這樣的身體接觸,現在看來,公主大概是神志不清了。

我旋即起立,揚聲喚來嘉慶子,笑靨兒和韻果兒,命她們送公主回寢閣休息。玉清卻擺手拒絕她們靠近,笑指公主道:「你們看看,公主這樣子,一定走不了遠路。駙馬寢閣就在後面,不如讓我們姐妹扶公主過去坐坐,喝點茶,說說話,待公主清醒些,你們再接她回去罷。」

說完也不等侍女們答話,她便與李瑋攙扶起公主,又喚過逐雲與扶月,一起簇擁著公主,就往駙馬閣方向走去。

我見狀快步跟過去,玉清回頭見是我,又悠悠笑道:「夜已深,梁先生這樣跟隨公主登堂入室的,不太好罷?」

我一滯,便停了下來。待他們行了幾步,我又命嘉慶子她們追著過去,務必請公主早回寢閣。然後我緩步回到設宴的堂中,見玉清剛才拿給公主看的粉盒還擱在案上,便拾起開啟看了看,不料觸目所及的竟是一副難堪的畫面:盒中有兩個瓷質裸身小人,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兩腿交纏在彼此腰間,正做著交媾的動作。

我心下大驚,目光掃到粉盒旁的影青刻花注子,便又提起,揭開頂蓋聞了聞,裡面的酒幽香撲鼻,卻不是純粹的酒香,似混有草木藥材。我心跳加速,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朝腦中奔湧,開始意識到,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針對公主的陰謀。

我把注子遞給張承照,命他設法查查這酒中加了什麼,然後又疾步朝駙馬閣走去。

未走幾步便遇見了從駙馬閣回來的幾名侍女。「國舅夫人在駙馬閣中。」她們告訴我,「她說那裡也有侍女,公主不須我們服侍,便把我們趕了出來。」

「公主呢?」我聽見自己此刻暗啞的聲音在問。

「那幾個女冠把公主扶進駙馬臥室了。」笑靨兒怯生生地回答。

我不再多問,大袖一拂,以一種近似奔跑的速度朝駙馬閣趕去。

一進駙馬閣大門,便見國舅夫人端坐在堂中,似早有所待,她對我呈出一絲冷笑,擱下手中茶盞,徐徐道:「梁先生,今兒我不妨把話跟你明說了:駙馬今晚要與公主圓房,兩人你情我願,不關你事,你也干涉不了。還是趁早回去歇息罷,明日再過來道喜,我自會讓駙馬給你備上一份不薄的賞錢。」

5.玉體

我耳中轟鳴,我無法呼吸,我不想再聽她那翕張的嘴中說出的任何語言。側身轉朝駙馬臥室的方向,我開始疾步狂奔。

「抓住他!」楊氏追出門來,命令兩側家僕。

立即有五六個高壯家僕攔住我的去路,又有兩人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挾持住。

我憤而回首,對楊氏怒道:「公主不願意,你們不能強迫她!」

「不願意,」她嗤笑,「剛才的情形可不止一兩人看見罷?公主與駙馬把酒言歡,然後手拉手回到駙馬閣中安歇,誰說她不願意了?」

我猛力掙脫那兩名家僕的控制,揮袖直指楊氏:「她願不願意,你自己清楚。你有沒有想到這樣做的後果?」

「你是想說,你們日後會入宮向皇帝皇后告我麼?」她斜倚在門邊,有條不紊地揮動著手裡一方手絹,做扇風狀,「家姑撮合公主與駙馬圓房有什麼錯?別忘了,官家自己也想早日抱上外孫呢,梁先生若想入宮去編排我和駙馬的是非,小心別打錯算盤,告狀不成,倒讓官家問你個離間公主與駙馬的大罪……」

「她會死的!」我忍無可忍,朝她厲聲悲呼,「你一定想好了如何在官家面前為自己開脫,但對公主,難道全無一點憐憫之心,沒有想過她明天清醒後的感受?」

楊氏一愣,沒立即應對。

我推開攔路的人,欲繼續奔去找公主。楊氏回過神來,又連聲指揮家僕截住我。而我急怒攻心,身體每一寸血肉都像蓄滿了火藥,任何人的觸碰都會引起我爆烈的攻擊。這種暴力的宣洩是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事,無論我面對怎樣的挑釁,欺侮和折辱。

我朝企圖阻止我前行的每一個人揮拳相向,那麼猛烈,像是在用積聚了二十八年的力量,我搏命般地攻擊著他們,彷佛看見他們正在奪取我生存的空間,呼吸的空氣。

進入這個宅子的一千多個日子裡,這些人見過我許多表情,和顏悅色,溫和閒淡,或言笑晏晏,但此刻的眉目一定是他們陌生的,更沒想到那雙執筆的手現在會化作打鬥的武器,他們目瞪口呆,反攻為守,到最後甚至放棄招架,我想應是我狀若癲狂。

終於,他們丟盔棄甲,紛紛退卻,我立即邁步,朝公主所在之處奔去。

到駙馬臥室門前,恰逢那三位女冠從房中出來,剛才的打鬥在我右頰上留下了一道傷口,此時滲流出幾滴血珠,我停下來,冷冷盯著她們,引袖將血珠抹去。

我彼時的神情大概很可怖,她們驚惶地看著我,一個個舉袂掩口,捂住即將冒出的驚呼,連門也顧不得關上,便爭先恐後地落荒而逃。

我進入房中,放緩了步履,一點一點,向著床幃的方向靠近。

我不知道會看見什麼樣的景象,我也努力讓自己腦中保持空白,拒絕去做任何猜測與想象。

屏幃間香爐散發的蘭麝青煙在紅燭光影裡飄遊,融合了幾縷清晰可辨的酒味,讓此間靡靡夜色越發顯得曖昧而晦暗。我無聲地移步,周遭的環境也奇異地安靜著,偶爾迸閃出的只是燈花綻放的聲音。

是我來晚了麼?我忐忑不安地想。轉過床幃前的屏風,隔著一重紗幕,答案逐漸呈現在我眼前。

公主醉臥於床上,身上的衣裙已不知被誰褪去,散落在床邊地上,此刻她不著絲縷,線條美好的身體如白玉琢成,透過紗幕看過去,好似在煥發著七彩微光。

她雙靨酡紅,閉目而眠,但又似睡得並不安穩,睫毛不時顫動著,口中也有不清楚的囈語逸出,偶爾會引出絲淺淺笑意。

而李瑋就在她身邊,半跪在床上,僅著中單,衣襟也是敞開的,他臉色頗紅,應是也喝了不少酒,目光留連在公主身上,眼神灼熱,卻又帶著幾分恍惚醉意。

他的手在撫摸公主……但說撫摸似乎不太確切,他更像是在用手指一點點地輕觸,從公主的眉間、臉龐、嘴唇,直到觸到她的脖頸、胸部、和小腹。每次剛一碰她的皮膚他又回立即縮回手,然後在那種迷戀眼光的凝視下又開始下一次的試探。

我沒料到他會有這樣古怪的表現,彷佛他此刻面對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他重金購得的一幅名家字畫,他忍不住要用觸控去體會接近與擁有她的感覺,但又怕自己的碰觸會玷汙了她。

不過他這欣賞藝術品的姿態倒讓我鬆了口氣——事情還沒到最糟的地步。在李瑋開始用嘴唇去碰觸公主肌膚之前,我猛地掀開了紗幕,闊步過去,脫下`身上的大氅將公主包裹嚴實,再將她攔腰抱起。

公主有些受驚,在我懷裡不安的扭動。我加大力道抱緊她,在她耳邊說:「公主,我們回家。」她安靜了,「唔」地答應一聲,帶著甜甜笑容乖乖的依偎在我胸`前,任我抱著她前行。

這期間她的眼睛一直沒有睜開過。看著她唇際的甜美笑意,我傷口的疼痛卻開始蔓延到心裡。

在出門前,我回首看了看李瑋。他披散著衣服立於屏風邊,默默地注視我,當我們目光相觸時,他扭過頭去,以手心摁滅了一支光焰歡舞的紅燭。

我把公主帶回她的寢閣,讓侍女們悉心照料,然後找到梁都監,將此事告之。而一個時辰後,張承照回來告訴了我們那壺「桃源春」中的玄機:「我帶這酒去找了一位藥店老闆,他很快驗出酒中加了幾味催情藥,酒量不好的人喝多了也可能會昏迷。」

我們商議後,翌日帶酒去找楊夫人。我把酒置於楊氏面前,直言她此舉是侮辱公主,無視皇室尊嚴,為不至惡化公主與駙馬母子的關係,我們可以不把下藥之事告知公主和帝后,但請楊氏保證今後不會再有此事發生。

楊夫人大為不滿,又說她只是為撮合公主與駙馬早日圓房,帝后必不會怪罪。

於是梁都監對她說:「夫人若以這種手段迫使公主與駙馬圓房,即便帝后不怪罪,公主也萬萬無法接受。公主性情剛烈,一旦此事發生,公主極可能會憎恨駙馬,將永遠不原諒他,而且可能會做出激烈舉動,乃至以死表示抗拒。如果公主有事,夫人與駙馬又豈能全身而退?」

楊夫人不忿,又道:「公主此前拒絕駙馬無非是不瞭解男女之道,一旦圓房,知道此中妙處,便不會排斥駙馬了。」

梁都監到:「我不敢說夫人之言全無道理,但萬事無絕對,如此圓房之後,結果便有兩種,一種如夫人所說,公主從此接受駙馬,和和美美的過下去,那自然最好,但另一種則是公主憤怒,甚至放棄生命以示抗拒。若不幸如此,將來會受到牽連的,怕就不僅僅是夫人與駙馬了。所以夫人此舉無異於豪賭,賭注便是整個李家的安危,是否值得,還請夫人仔細掂量。」

此後幾天,楊夫人表現得略微收斂,不再有類似舉動,我們逐出那三位女冠她未有意見,對公主也較為客氣,公主清醒之後也不再提那天的事,我不知道她記得多少,但猜她大概是對那晚的動情感到羞恥,因此完全避而不提,而我也早就囑咐了宅中所有內臣侍女,不得向她談及駙馬生日那晚所發生的所有事。

但是有一天,她忽然盯著我臉上那道未愈的傷口問:「懷吉,你的臉,是怎麼傷到的?」

我對她笑笑,隨便找了個理由:「走路不留神,在牆上撞的。」

「怎麼撞得這樣重?」她伸手輕觸傷口,很憐惜地,又問。「在那面牆上撞的?」

我揚了揚眉,微笑作答:「南牆。」

她展顏笑,直笑得低下了頭,深深埋首於肘間。後來我只看到她雙肩不停地顫,卻聽不見笑聲,後來她再抬首時,我發現她的睫毛上有細碎的水珠。

「這麼可笑麼?」我若無其事地以指尖拂去她睫毛上的那點溼意,「眼淚都笑出來了。」

「嗯,」她點點頭,低眉靦腆地笑,「真可笑。」

6.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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