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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酒闌空得兩眉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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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氏料理完兒子婚事,回到公主宅中,我與梁都監把最近發生的事逐一告訴她,她大感驚訝,直指楊氏大膽,對公主無禮之極,從此後,但凡駙馬母子出現在公主面前,她均寸步不離,駙馬與楊夫人進呈公主的食物她都會命小黃門先試過。駙馬看在眼裡,自然頗為尷尬,加上那日之後,公主面對他的臉色尤其難看,猶覆寒霜,完全不理不睬,他自覺沒趣,也儘量迴避著不見公主。

楊夫人覺出韓氏對自己的提放,也是大不痛快,明裡暗裡常對韓氏冷嘲熱諷。

八月中韓氏為公主整理換季的服玩器物,見去年公主用的定窯孩兒枕擱於櫃中沒有再用,便取出來對公主道:「我看今年公主榻上換了磁州綠釉刻花枕,這孩兒枕好好的,閒置著很可惜。我兒子剛成親,公主若不再用孩兒枕,不如便賜給我兒子和新婦罷。我也想請公主賜他們這個好彩頭,讓他們來年給我添個胖孫子。」

公主看了沒看便答應了:「你喜歡就拿去罷,我閒置的那些衣裳器物你也可以再挑挑,若有你新婦能用的只管拿去用,就算我賞她的。」

韓氏喜不自禁,再三謝過公主後便又去挑了些服玩器物,送到公主面前請她過目,並請我作一下記錄。公主也只瞥了一眼,對她說:「都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不必記錄了,你找兩個小黃門,直接送回家罷。」

韓氏又詢問般地看看我,我也對她含笑道:「既然公主這樣說了,郡君直接帶回去便是。」

韓氏連聲道謝,我隨後命人包裝好這些物品,吩咐兩個小黃門,在韓氏下次回家時候幫她送過去。

她決定次日回家,那天陪公主進過晚膳後才出發,天色已晚,因她家在公主宅後方,她便帶了小黃門從後門出去。而出發沒多久,其中一個小黃門便匆匆跑回來找我,說:「國舅夫人截住韓郡君,說她私自偷公主宅中的東西回家,正在後門罵她呢。」

我立即趕過去,果然見楊夫人正咄咄逼人的要韓氏出示公主賜物的憑據,韓氏氣苦,紅著眼睛反覆辯解說公主面賜,並無憑據,楊氏不聽,堅決不許侍從放行。

我上前將公主賞賜的過程向楊夫人講述了一遍,她只是冷笑:「我就知道郡君會搬來你這大救兵。韓郡君與梁先生情同母子,這些年來,誰出了事都會為對方遮掩,今日自然也不會例外。」

我和顏道:「夫人若不相信懷吉所言,不妨親自去問公主,看賜物之事是否屬實。」

「公主?只要你梁先生在公主面前說一句話,死的都能變成活的,沒發生過的事,公主自然也覺得是發生過的了。」她靠近我,在我耳邊一字一字地道,「你說我在她的酒裡下了藥,我倒想知道,你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或者,種了什麼蠱。」

我默然直視前方,置若罔聞。她沒有再糾纏器物的事了,但冷麵掃視著我們,帶有示威的意味,片刻之後才轉身離開。

我感覺到,她一定派人暗中監視著我們,欲尋出錯錯處借題發揮。於是,我也多次告誡公主身邊的侍從侍女務必處處小心,切勿生事,但不久後,一樁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

翌日,我正在梁都監那裡與他議事,忽見楊夫人帶著幾名家僕進來,而其中兩名家僕還押著一位衣冠不整的侍女,我定睛一看,發現竟是笑靨兒。

梁都監也頗驚訝,立即問楊夫人:「夫人這是為何?是笑靨兒冒犯了你麼?」

楊夫人自己走到主座前款款坐下,這才開口:「都監別誤會,公主的人,我哪敢動她分毫?適才我路過張承照住處,不巧看見笑靨兒正從裡面出來,就是這副樣子,邊走邊系裙帶,那粉面含春的模樣真是美呀,我算是大開眼界了,所以就請了她過來,讓兩位梁先生都看看,一同欣賞欣賞。」

她明顯是指笑靨兒與張承照有不軌之事,而笑靨兒也未反駁喊冤,只是低頭嚶嚶地哭,我大感不妙,與梁都監相視一眼,見他也是神色凝重。

「此中或有誤會,夫人可問過他們兩人?」梁都監斟酌著,先這樣問。

楊夫人一瞥笑靨兒,回答說:「我也怕有誤會,所以特地進去找張承照,想問問他,看他們剛才是在下棋呢,還是投壺呢。不料才推門進去,那小子看見是我,立即抓了件衣服拔腿就跑,還光著兩個膀子,鞋都穿反了,現在也不知上哪裡躲著了,不過,卻在床上留下了點東西,我讓人帶了來,請二位過目。」

言罷她側首示意,立即有家僕上前,揭開一個布袋,嘩啦啦地將其中事物倒在我們面前的案上。我們粗略看了看,見其中有幾幅春宮圖,兩三個類似玉清給公主看的那中瓷粉盒,一瓶小藥丸,瓶身上也繪有秘戲圖,其中最觸目驚心的是,一個木製的男性器官。

張承照一向輕佻,常與侍女們調笑,而笑靨兒平日也不大穩重,兩人做出這等假鳳虛凰的事倒也不出奇,何況笑靨兒如今這神情,等於是預設了。

我趕到羞恥,也因此事覺得惱怒,臉上像是倏地著了火,開始發燙。楊夫人看著,又勾起了她那無溫度的刻薄笑意,故意問我:「梁先生,依你之見,此時該如何處理?」

我說:「稍後我會把張承照找來,聞名緣由,若此事屬實,自會觸發他們。」

她卻不滿意,乜斜著眼睛瞅我:「那若他一天找不回來,你便一天不處罰?這醜事他們肯定做下了,人證物證俱在,就算張承照過來也賴不掉。如何處罰還請兩位先生當機立斷,乘早決定,免得拖久了,怕是有人會多加猜測,生出些不必要的流言。」

梁都監便問她:「那夫人準備如何處罰他們?」

楊夫人一指笑靨兒,道:「先脫了這小賤人上衣,抽二三十鞭,再捆好手腳,讓她跪在院中示眾三日,張承照找回來,也一樣處置。三日後再將這事報呈宮裡,是殺是剮,任憑官家做主。」

笑靨兒一聽,立即放聲大哭,邊哭邊哀求我與梁都監救命,我聞之惻然,便對楊夫人說:「此事尚未查清,再說他們兩人皆是宮中之人,案情須先報呈帝后,再請他們遣入內侍省的都知前來處理,在此之前,不宜對他們施以刑罰。」

她卻不依不饒:「尋常人家的男女若有通姦之事,都會被抓起來遊街呢,何況是宮裡的人,這穢亂宮廷是天大的罪,當然更應該嚴懲示眾……」緊盯著我,她加重語氣,特意強調後面的話,「殺一儆百。」

我擺手,仍好言相勸:「未經審理便為他們定罪,且如此懲罰,必會使此事彰灼於中外,徒惹非議。夫人容我先找到張承照,查清事情經過,若真有此事,我自會請後省介入審理,按宮規為他們量刑定罪。」

她呵呵一笑:「梁先生如今也怕人議論這等醜事了?竟如此維護他們。」笑容漸漸斂去後,她對我側目而視,道,「前日駙馬說個詞給我聽,我覺著挺有趣,但今天又把那詞的意思忘了,現在想拿來請教先生,請先生再給我解釋解釋。」

稍作停頓後,她說出那個詞:「兔死狐悲。」

後來那一瞬,我保持著沉默,但卻聽門邊有人作答:「我不知道什麼是兔死狐悲,只知道有人狐假虎威。」

是公主的聲音,她緩緩入內,身後還跟著張承照和韓氏。

7.對飲

公主徑直走到楊夫人面前,半垂目,冷冷看猶保持著坐姿的楊氏:「你所在之處,是我的公主宅;你指責的人,是我的奴僕。你雖是駙馬的母親,卻不是我的家姑,對這宅中上上下下的人來說,不過是一過客,卻又是借了誰的膽子,敢欺負我的人?」

楊夫人瞥了瞥她,又漠然將眼光移開,微微仰首道:「是不是家姑,天下自有公論,我如今不與你計較,現在單說這宅中醜事。尋常人看見案發,還有檢舉揭發一說呢,而這事就發生在我眼皮底下,我豈有不管之理?說出來,可不是要欺負誰,而是為幫公主端正這宅中風氣。否則,若這等事沿襲成風,宅中這些下人,管他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都往一個房裡鑽,傳出去,人家恐怕會說公主管教不嚴,乃至有更難聽的說法也未可知。」

這時張承照忽趨近兩步,微瞠雙目做不解狀,對楊夫人說:「國舅夫人,你要檢舉揭發,那去抓那些確實犯了大錯的人呀。剛才我不過是在房中偷懶,睡了個午覺,值得你這麼興師動眾地讓人衝進我房間把我揪出來麼?」

「睡午覺?」楊夫人嗤地笑出聲,一指笑靨兒道:「你會享豔福,睡個午覺也要拉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陪你,莫非我反倒說不得了?」

「這是從何說起?」張承照連連搖頭,又轉而對廳中旁觀的人說:「本來我一個人在房中睡得好好的,國舅夫人忽然帶人闖了進來,再把笑靨兒使勁往房裡拖,幾個人拼命拉扯她的衣裳,又說要把我們一起鎖在房裡面,還咣咣噹當地把一堆東西倒在我床上。我被嚇得半死,也不知我們怎麼得罪了夫人,被夫人這樣處治。眼見著門快被鎖上了,才回過神來,心想,被她如此構陷,我自己倒算不得什麼,頂多賠上一條小命,但此事被人借題發揮,影響到公主清譽就不好了。於是,我奮起反抗,以一敵十,終於突破重圍,衝出了房間。如今隨公主來到這裡,是想告知大家真相,也免笑靨兒蒙受不白之冤……」說至這裡,他又面朝笑靨兒,問她,「笑靨兒妹妹,你說是不是這樣?」

笑靨兒此時大概也明白他的意思了,止住哭泣,忙不迭地點頭。

楊夫人看得惱怒,啐了笑靨兒一口,斥道:「你這小賤人,裝什麼無辜?若是沒犯事,適才怎麼不喊冤?」

張承照立即替笑靨兒解釋:「當時笑靨兒已經被夫人你打得七葷八素了,我走後或許你又跟她說了些什麼,令她不敢喊冤呢?」

笑靨兒會意,一邊頷首一邊低聲道:「國舅夫人說,若我敢喊冤,日後就割下我的舌頭……」

「殺千刀的小蹄子,敢在這裡隨你的野漢子胡亂編派老孃!」楊夫人大怒,拍案道,「你們在房中幹不要臉的齷齪事,宅中有十來個人看見了,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你們還想抵賴不成?」

公主聞言冷笑,問楊夫人:「眾目睽睽?卻不知看見他們犯事的人是那些?」

楊夫人揮袖一指她帶來的家僕:「就是他們,他們都看見了!」

公主也不答話,移步至書架旁,從上面取了個官汝窯天青釉三足洗,猛地擲於地上,三足洗應聲碎裂。公主指著一地碎片,問張承照:「承照,這三足洗是誰摔碎的呀?」

張承照向地躬了躬身,揚聲答道:「回公主話,是國舅夫人摔碎的。」

公主淡淡一笑,又問:「她是怎麼摔碎的?」

張承照道:「國舅夫人汙衊臣與笑靨兒,還欲詆譭公主,公主便反駁她,有理有據的,說得她啞口無言。最後她找不到話說,心中又憤懣,便隨手抓了這個三足洗擲向公主,幸好公主躲閃及時,才未被她打中,而這三足洗便被砸到地上,摔碎了!」

說完,他還環顧廳中公主帶來的小黃門:「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那些小黃門平時也大多受過楊夫人的氣,此時見張承照如此問,都強忍笑意彼此相視,後來有一人先答說「是」,其餘人立即響應,也紛紛稱是。

公主遂朝楊夫人一揚下頷,道:「看,你做的這事也有十多人看見了,也是眾目睽睽之下呢。」

楊夫人怒極,拂袖而起,直斥公主:「為包庇犯事的嚇人,竟昧著良心公然構陷家姑,天下哪有你這樣的新婦!」

公主的怒意本就如浸油的柴火,經她這一撩撥,火苗便躥了上來。「良心?你跟我說良心?」她橫眉冷對楊氏,目中泛出了淚光:「你若有半點良心,會想到給我下藥?把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用在新婦身上,天下哪有你這樣的家姑!」

這話一齣,廳中頓時一片靜默,連楊氏也閉口不再多言,在公主盛氣迫視下。她略顯侷促地垂下了眼簾。

下藥之事,應該是張承照剛才告訴公主的,為激起公主的憤怒,以促使她與楊氏對抗,全力維護他。念及這點,我轉顧張承照,他一觸及我目光,馬上心虛地低首迴避,看來我所料不差。

再看韓氏,她也有些不自然,側首避過我詢問的眼神。張承照對楊氏的揭發,應該也得到了她的肯定。當然韓氏對楊氏心存不滿,我可以理解,但這樣一來,公主對楊氏連表面上的客氣都做不到了,以後又該如何與她在同一屋簷下生活?

何況,知道了下藥之事,對公主本身,更是一次嚴重的打擊。我在心裡黯然嘆息。公主徐緩而沉重地呼吸著,竭力抑制著此刻異常的情緒,好一會兒後,才壓下哽咽之意,對楊氏說出了她最後的決定:「今日之事,我暫且不與你計較,但若你揪住我的內臣侍女不放,膽敢對外人說他們半點是非,我便立即入宮,把你給我下藥的事告訴爹爹和孃孃,若他們不處罰你,我誓不罷休!」

聽了公主的話,楊夫人難堪地沉默著,後來也只是在出門前朝公主重重地一甩衣柚,表達最後的怒意。看起來是公主勝利了,但她殊無喜色,待楊氏帶來的人全部離開後,她讓其餘閒雜人等退下,然後一指張承照和笑靨兒,對梁都督說:「這兩人犯了獵,請都督訓斥他們,想個懲治的法子,只是別被外人知道,落得他人嚼舌根。」

梁都監欠身答應,而公主也絲毫不聽張承照喊冤,靜靜地轉而顧我,目中兩泊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晚膳時,公主命人取酒來,一個人悶悶地飲了不少,後來韓氏將酒壺奪去,她才停止不飲,起身回寢閣,說倦了,想早些歇息。但是,當我晚間回到自己居處,正在批閱宅中檔案時,忽聞有人叩門,讓小白去看,他迅速跑回,稟道:「是公主帶著嘉慶子,站在門外。」

我看了看漏壺,已時過二更。於是我掩卷起身,走至院門邊,對門外的公主道:「公主,時辰不早了,還是回去安歇罷。」

那扇未開的門後傳來她輕柔的聲音:「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

我像以往那樣拒絕:「有話明日再說也是一樣的。」

門外一陣沉默。片刻後,我試探著喚她,也未聞迴音,我想她應該是走了,便回到房中繼續翻閱文書。但後來叩門聲又起,還伴隨著嘉慶子的聲音:「梁先生,公主坐在門外不肯回去。」

我立即趕去,將門開啟,見公主當真坐在門外一側的地上,埋首在兩膝上,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聽見我開門,她微微側首看我,嘴角牽出個疲憊笑意:「懷吉,我好冷。」

這是秋夜,風露滲骨,她穿得又少,連斗篷都未披一件。我看得心疼,立即讓嘉慶子扶她進我房中。

她在房中坐下,一時又無話,過了半晌才問我:「你這裡有酒麼?」

有,但是我不想給她。「你今日已經飲許多了。」我和言跟她說。

她鬱郁地擺首:「哥哥,我冷。」

我默然,終於還是妥協,命小白去敢一壺酒。

他很快取來,還帶了兩個杯盞,擱在我與公主面前。在注碗中加熱水溫好了注子中的酒,他又為我們斟滿,才退至一邊。公主舉杯,先飲了一半。我喚過嘉慶子,低聲囑咐她,讓她去廚房為公主煎一碗解酒湯。嘉慶子答應,立即出去,而小白也隨她出去,在外關好了門。

「為什麼要解酒湯呢?」聽見我時嘉慶子說的話,公主以指尖轉著酒杯淺笑,「都說酒能解憂,如果解了酒,憂不是又回來了麼?」

我對她微笑說:「世間哪有可以解憂的酒呢?以酒澆愁,不過是借這一醉,暫時忘卻自己的煩惱罷了。」

「能忘卻煩惱,也不錯呀,」公主嘆道,「我有很多想忘掉的東西。」她仰首飲盡杯中所剩的那一半酒,然後道:「希望這一杯,可以讓我忘掉跟李瑋和他的母親有關的所有事。」

見我無語,她星眸半睞,看著我笑問:「你呢?你一定也有想忘卻的事罷?」

「我,也有的……」我沉吟著,托起面前那盞酒,一飲而盡,「這一杯,就讓我忘記幼時那些不愉快的記憶罷。」

「是什麼呢?」她問。

有很多,例如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以及我入宮……那深深刻在我記憶中。永遠無法磨滅的疼痛……

這些都是難以啟齒的事,我惻然不答,而她也不追問,自己找了個答案:「哦,你說過,你家很窮……」

我勉強對她笑笑,讓她以為是預設。

「每個人都有窮的地方,小時候我以為不能出去玩就是我貧窮之處,後來才發現我還有更窮的……跟若竹那樣的女子比,我才是窮到家了。」她黯然說,又自斟杯,一口飲下,「願這杯讓我抹去馮京和曾評給我留下的記憶……如果沒見過他們,我也不會知道我原來是這樣窮罷?」

說完,她又給我注滿杯中酒,催我再說:「你還想忘掉什麼?」

我思付良久,默默飲完那杯酒,還是告訴了她:「我還想忘記身為內臣這件事,和這個身份帶給我的遺憾。」

「嗯」她點點頭,做理解狀:「如果你不是內臣,就可以參加貢舉,中狀元,做大宮了。」

不僅如此。如果不是身為內臣,也許,我可以嘗試著去搶你過來了罷?我苦澀地想,無論是從曹評手裡,還是李瑋身邊。

當然,這話是說不出口的,而她也很快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我還想忘記什麼?……唉,讓我忘記我是公主這件事罷,這樣就一勞永逸了,因為我所有的煩惱,都是公主的身份帶來的。」

她又為此滿飲一杯,之後仍沉浸在這個設想裡,「如果不做公主,那我做什麼呢……」她目光飄至那仰蓮形的注碗上,忽然有了主意,「就讓我做一株荷花罷,年年生在秋江上,著孤帆遠影,看雲捲雲舒,自由自在,這樣多好。」

我按她語意想去,腦中有一幅美麗的畫面呈現,不由唇角上揚。她見了又連聲道「先別笑,說說你自己,你想做什麼?」

目光溫柔地撫過她眼角眉稍,我含笑道:「若你是荷花,那我就做你花葉底下的波浪,這樣我們便可以歲歲年年,隨風逐雨長來往。」

她撫掌道好,旋即又有點害羞,埋首在案上竊笑,須臾,抬目看我,晶亮的眸子一睨那壺酒,道:「快斟上,繼續喝,繼續說,說你想忘記的事。」

我依言斟酒飲下,這回卻久久不語。她再追問,我便對她道:「除了以上兩件,我暫時也沒有什麼很想忘記的大事了,如果一定要說,就換成一個願望罷。」

她沒意見,又問我此刻的願望是什麼。我無言地再飲一杯,才乘著兩分逐漸浮升上來的醉意告訴她:「我希望,無論我們怎樣裁剪自己的記憶,都還是能出現在彼此生命裡。」

這句話令她笑容凝結。怔怔地看我許久後,她輕輕挨近我,撫摸著我臉上尚未淡去的傷痕,忽然直身仰首,摟住我脖子,以她那溫暖柔軟的雙?唇印在我的傷痕上。

「我記得的,」她一點一點地輕吻著那道傷痕,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說,「我記得跟你在一起發生的每一件事……我會記得你的笑容,你的憂傷,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和,你因我留下的每一道傷痕……」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終至湮滅不見,她略略低首,但額頭還是與我面頰相觸,讓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皮膚,她的溫度,以及她此時留下的淚。

她的一滴清淚滑落在我右頰上,緩緩蔓延至我唇角。我抿了抿唇,讓它消融在我口中。

「我的淚,是什麼味道?」她問我。

而我未及回答,她已再度擁住了我,之前親吻我傷痕的檀口這次觸到了我的雙?唇。我驚愕之下一時無措,還只是木然坐著,而她似欲自己尋求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小巧的舌尖已探入我口中,輕挑我牙關,像是準備在我唇齒間覓回那滴消失的淚。

8.風暴

夜色流觴,軟玉溫香,我被動地接受這新奇的體驗,於一種類似眩感的感覺中開始試探著回應她,卻又那麼猶豫,終究沒忘記,如此品取她賜與我的親密,是我不該領受的歡愉。

於是她停下來,稍稍縮身退後,偷眼看我,微微合笑。

此時燈花瑟瑟跳躍著,被撩動的光影以漣漪的姿態漾過她眉眼,染紅她雙靨,她赧然低首,是十分羞怯的模樣。「對不起……」她輕聲說,像做了惡作劇的孩子在向被打擾的人認錯:真的好抱歉。

這寥寥三字,像上元夜點燃焰火的導火線,讓所有積存於心的關於尊卑禮義、道德倫理的教誨轟然炸裂,我一手猛地攬住她的腰,另一手挽回她半墜的墮馬髻,將她引回我懷中,然後低首侵襲她吻過我的櫻唇。一切完成於電光火石的一瞬,以致她猝不及防之下發出的驚呼還未出口便已淹沒於我們相觸的唇舌中,化作她咽喉間一個沉悶的音節。

起初的驚訝逐漸消散,她開始在我懷中顫慄,但顯然不是出於恐懼。她左手環著我的腰,右手扶上我肩頭,抓緊了我那裡的衣襟。我們閉著眼,感覺著彼此亂了節奏的心跳,和流轉於口舌間的纏綿。

周圍的一切像被水墨暈開,我們淪陷於一個模糊的空間,耳中傳來空茫的嗡嗡聲,彷彿隔絕了空氣,我們相擁著在碧湖水中迴旋,一點點下沉,但又觸不到底有水的浮力在託著我們向上飄移。

我與她就這樣緊緊相擁,像兩條溺水的魚,在逼仄的空間裡相濡以沫,借對方的生氣避免窒息。

「懷吉……」良久後,她才艱難地擺脫這次深吻,仍然依偎在我懷中,但含羞斂眉,不敢看我,只埋首在我胸`前,輕輕喘著氣,夢囈般地喚我的名字。

我接著她,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低聲在她耳邊應道:「是,我在這裡。」

她安心地微笑著,闔目在我懷裡小憩,而我凝視著透窗而入、鋪了地的瑩潔月光,倚著兩分微醺之意,一時忘卻身處何境,彷彿真的覺得自己是個普通士子,而她是那段為我添香的紅袖,心中只有淡淡喜悅:霜華滿地,庭外應是薄煙籠月,一派秋夜美景,而佳人在側,今夕亦無玉蟾清冷桂花孤之憾。

我淺笑著望向那皎皎明月光拂過的窗欞,心想庭中植有三五株桂樹,少頃讓小白多開幾格窗,將那月桂清芬引入室中。

但這不經意的轉首,卻令我驚訝莫名——窗欞之上,除了幾縷婆娑樹影,還現出了一個人的輪廓,挽著髮髻,顯然不是小白,而身形也不像嘉慶子那樣的年輕女手。

我立即放開公主,站起來,揚聲問:「誰在門外?」

門被人從外一推,嘩地洞開。那人邁步進來,站定在我們面前,鐵青的面上兩道冰冷目光直刺我眸心。

「梁先生,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她睥睨著我,以威懾的語氣說,沒有太多詫異的表情,倒有打破謎局的快意,像是一切盡在她意料中,而她經過一場持久戰,終於找到了給對方致命一擊的武器。

怎麼會是她?楊夫人,駙馬的母親。我舉目往外看,見庭中還立著她的兩個侍女,而另有兩名家僕站在院門邊,雙雙架住小白,且掩住了他的口。我不及細想已從這情景中聞到了風暴的氣息。

公主看見楊氏,先有一怔,旋即怒色頓現:「你在這裡偷窺?」

「怎麼,看不得麼?」楊氏冷笑,「你們既有膽做出這等醜事,還怕人看?」

公主拍案而起:「放肆!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什麼!」

「是我說的話不乾淨還是你們做的事不乾淨?」楊氏直視公主,公然挑釁,「公主可否明示這庭中的下人,你與梁先生剛才在這屋裡做了什麼?」

公主氣結,雙目瑩然,一時未說出話。楊氏越發氣盛,瞥我一眼,再回首朝院門方向高減:「二哥,你給我過來!」

她是在喚李瑋。李瑋是李國舅次子,故楊氏私下喚他「二哥」。

聽她這話中意思,似乎李瑋正在院門之外。果然,稍待片刻,隨著忽然捲起的一陣落木風,李瑋慢吞吞地自門外挪步進來,也不知此前是未敢跟隨他母親入內偷窺,還是已看到我與公主的情形方才遠遠避開,而今他低垂著頭走到庭中,卻不再接近我們所處之地,緊抿著嘴,一直不看我們,不知是因為惱怒,感到羞恥,還是騾然面對此事之下暫時無所適從。

「把他押下去,明日請官家治罪。」楊氏指著我,命令李瑋。

李瑋抬起頭,冷淡的目光掃了掃我,再掠向公主。而公主早已朝他揚起了下頷:「你敢?」

覺察到兒子在公主威脅的言語下表露出的猶豫,楊氏火冒三丈,厲聲呵斥他:「你還磨蹭什麼?等著人家把烏龜殼按到你臉上當招牌?」

這話頓時激起了李瑋情緒,他胸口明顯起伏著,臉也開始漲紅,回頭看身後的家僕,然後朝我的方向一擺首,示意他們上前捕我。

未待家僕上前,公主已揚聲喝道:「想死的只管過來!」

面對宅中奴僕,她向來說一不二,家僕有顧忌,便未敢動手。而公主怒視楊氏,又道:「你若敢動懷吉一分一毫,我就……」

「你就入宮告訴官家,說我們欺負你,給你下藥?」楊氏拔高音量,堵回公主的話,然後銜著她那一絲永遠旋不進目中的冰冷笑意,對公主道,「你以為,官家會覺得,這是天大的罪過?從把你嫁到我李家的那時起,他就盼著你們圓房呢!家始調教調教新婦,有什麼錯?等你跟駙馬圓了房,就會明白,這選男人可跟吃白切雞不一樣,不能不要公雞要閹雞!」

她這句話像一柄飛來的利刃,扎得我可以聽見心底血流的聲音。我不知公主此時作何感想,但見她睜大眼睛瞪著楊氏,而摁在案上的手正在用力地向內收縮,指甲在桌面上劃出了細微的聲音。

轉瞬間湧起的堆烏雲蔽住了天際明月,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混合著泥土的味道,庭中光影變得如我此刻心情一般晦暗,而楊氏心滿意足地將我的表情盡收眼底,隨即又繼續催促李諱:「讓他們快動手呀!再不管教這無法無天的東西,滿院被騸的貓兒狗兒都要跑到樹上去叫春了……」

後來回應她的,不是李瑋的答覆,而是一件迅速飛來的瓷器撞擊她額頭的聲音——「砰」,有些沉悶。那飛來物旋即墜下,「啪」地一聲,四分五裂,這次聲音很清脆。

那是公主擲出的酒杯。

楊氏硬生生捱了這一擊,似有短暫的暈舷,未作及時反應,只愣愣地盯著公主,直到額頭上的血流下,她以手摸來看了,才「啊」地叫出來,一手捂著傷口,一手指著公主怒罵:「你這賤人……」

公主再不多話,直接衝至她的面前,一拳擊歪了她的下巴,此後猶不解氣,在楊氏目眩耳鳴立足不穩時,又左右開弓,給了她兩三耳光。

此舉太過迅速,又大出所有人意料,起初的一瞬無人有勸阻的舉動,後來我回過神來,立即過去隔在公主與楊氏之間,一面抓住公主尚在揮動的手,面以身做屏障,為公主擋住楊氏的反擊。

公主不聽我勸解,用盡全力掙脫我的掌控,又朝楊氏衝過去,但這一次,她撞到了李瑋身上。

李席張開雙臂箍緊她,不讓她有接近楊氏的可能,而他此際目中也泛著淚光,激動的情緒讓他變得有點結巴,反反覆覆地問公主一個問題:「為什麼,你,你要打我媽媽?為什麼……」

公主哪會有心思回答,只是在他懷中拼命地掙扎著,像一條被拋到岸上的魚。掙扎許久都未掙脫李瑋,公主怒極,又開始揮舞雙手劈頭劈臉地打他。

楊氏氣急攻心之下已坐在了地上,重重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後,面對兒子,拍著地面又是哭又是罵:「老孃怎麼生下你這個窩囊的兒子,娶個新婦七出之條都犯全了,你還這麼縱容她,任憑她和個連男人都不是的姦夫爬到你頭上作威作福,你竟然哼都不敢哼一聲,現在可好,她連你娘都敢打了……不知老孃是造了什麼孽喲……要早知是這樣,當年生塊燒豬肉都好過生你……」

這一聲「燒豬肉」話音剛落,公主又有一掌劈到了李瑋左頰上,聲音極響,可見出手之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李瑋那浮起指印的臉上,李瑋愣怔著看公主,眼圈逐漸紅了。在公主即將開始新的攻擊之前,他猛地揚起右手,向公主的臉揮下,也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9.宮門

此前喧鬧的世界立即安靜下來,李瑋垂下手,公主也只是徐徐捂住被打的那一側臉頰,沒有再動,楊氏停止哭罵,旁硯的人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從出生到如今,公主從未領受過任何體罰,就算是她的父親,大宋至高無上的皇帝,在最惱火的時候,也不過是對她稍加呵斥而已,從不會捨得打她下。被人劈頰這樣的事,對她來說,一定想都未曾想過,所以她全然怔住,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情來應對這奇恥大辱。

須臾,楊氏磔磔的乾笑聲響起:「好,好兒子……」她邊笑邊說。

李瑋並不因母親的誇讚而喜悅,起初那一瞬的憤怒退去後,他凝視公主的眼神顯得有些惶恐,交織著一些焦慮和憂傷,他嘴唇顫動著,似乎想解釋什麼,但終於還是沒能說出來。

公主蒼白著臉,轉身面朝我,還如原先那樣輕聲喚我:「懷吉。」

之前那些惡毒的攻擊,刺耳的咒罵都無法如這聲呼喚一樣,令我痛徹心扉。我再也不顧眾人眼光,上前一步,拉她入懷,輕撫她背,低聲道:「沒事了……我帶你回去……」

我維持著溫和的表情,心裡卻只想放聲哭泣,無比憤恨自己的無力,讓她陷入如此難堪的境地,代我承受這種空前的折辱和痛苦,而此時我所能做的,只是給她這點微不足道的安慰。

「回哪裡?」她很平靜地問。

「公主寢閣。」

她抬起頭,盯著我眼眸,清晰地表達她的意願:「我要回家。」

「回家?」訝異之下我不敢確定她語意所指。

她頷首,繼續點明:「我要回宮。」

現在回宮?我蹙眉看了看戶外那釅釅夜色,對她道:「公主,現在宮城諸門已經關閉。」

「我要回宮。」我的話,她恍若未聞,斬釘截鐵地重複道。

就在我們對答時,天際電光一閃,轉瞬間已有悶雷滾過,沉沉地開始灑落一層冷雨。

「公主,下雨了,不如待明日天亮再……」我這樣勸她。但未及說完,她一手推開了我,轉身即朝雨中奔去。

我大驚,立即扯下衣架上一襲外氅,追了出去。在庭中追到她時,她已泣不成聲我拉住她手腕,引她迴轉身來,錯落的電光映亮她的素顏,但見其上盡是水痕,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帶我出去!」她緊抓住我一雙手臂,浴著夜雨幽風,悽聲對我道:「懷吉,我要出去,我要回家,我不想被困在這裡!」

她在我面前痛哭,悲傷得像看不到明天。而這個「困」字,是一個隱秘的咒語,在我多年的宮廷生涯裡,常聽人提起,此刻公主以如此絕望的神情說出,越發激起了我心底一波悸動。

我殘存的理智承受不起她淚滴的重量。宮規是什麼?律法又如何?剎那間這一切都顯得無足輕重了,我可以將它們與我的生命一起拋諸腦後,只要能給她一點呼吸的空間。

「好,公主,我們回宮。」我對她說,展開外氅,披在她身上,儘量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然後摟住她肩,讓她隱於我庇護之下,為她蔽去一半風面,就這樣帶著她匆匆趕住宮車停泊處。

當我們的宮車駛出宅門後,李瑋冒雨踉踉蹌蹌地追來。

「公主公主……」他奔跑著,朝車行的方向伸出手,失魂落魄地連聲呼喚。他是害怕了,想勸止公主入宮麼?我回首看,猶豫之下放緩了車速。

「快走!」公主哭著催促,不肯對李瑋稍加顧眄,一雙淚眼也沒有弱化倔強的神情,「再多留一瞬,我會死在這裡!」

我旋即揮鞭,讓犢車拉開了與李瑋的距離。他眼見難以追上,兩膝一軟,跪倒在積水的地上,竟也像一個孩子般嚎啕痛哭。

「為什麼會成這樣?」他望著車輪激起的兩卷水花失聲泣道,「我盡力了,為什麼你卻不肯略看一眼?」

西華門前,我向守門的禁衛說明她的身份:「兗國公主。」

他們驚訝不已不,敢相信這個狂扣宮門的「瘋婦」會是那位著名的皇帝的愛女,猶疑的眼光逡巡於我們臉上,最終發話讓我們在此等候,再回到城門下,揚聲向城樓上的監門使臣講述了此間情況。

監門使臣是內侍省中官,遠遠地仔細端詳我們片刻,終於確定我所言不虛,在樓上施禮向公主告罪,隨即迅速進入宮城內,向今上報訊。?本?作?品?由?思?兔?網?提?供?線?上?閱?讀?

數刻之後,我看到了一個此生從未見過的奇異景象——宮門夜開。

金釘朱漆的皇城宮門沉重而徐緩地自內開啟,在大門內外拉出幾朵交錯變幻的扇形光影,門前禁衛高舉火炬分列兩行,門後內臣手提宮燈,所有人都屏息靜氣,令門軸發出的嘎嘎聲格外清晰。

宮門大開後,公主緩步入內。這是第一次,公主踏著火光燈影出入宮城。

門後捧著一排鍍金銅鑰匙的監門使臣立即率眾向公主躬身行禮,那些匆忙趕來的內臣彷彿尚在夢中,行禮的節奏並不整齊——以如此簡易倉促的形式迎公主中夜入宮,對他們來說,也是第一次。

選擇西華門,是因為這是離禁中最近的宮門。但要抵達今上所在的福寧殿尚有幾道宮門與殿閣要經過:平拱門、皇儀門、垂拱門、垂拱殿……所有宮門前都立著這樣一個匆忙趕來開門的監門使臣,看見非時入宮,且沒有魚符,沒有墨敕的公主,他們都難以把面上的驚詫神色掩飾得不露痕跡。

公主並不理睬他們,揚首快步穿過一道道宮門。而我們經過後,那些宮門又迅速在我們身後關閉,傳來嘩啦啦上鎖的聲音。這略顯驚惶的聲音令我忽然想起幼年初入宮時所受的教育:監門使臣若不依式律放人出入,輕者徒流,重者處絞……

當公主步入福寧殿時,今夜已雲收雨歇,但我卻毫不樂觀地預感到:這禁門通往的可能是個風雷交加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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