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城閉(清平樂)》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西宮南內多秋草(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一顧剩餘未用的茶餅碎塊,道:「你也來,咱們鬥試一番。」

我一時興起,亦未推辭,也取了些茶塊碾磨,隨後我們二人各自在茶爐上煮水候湯,準備鬥茶。

候湯之時我們均以茶羅把碾好的茶末細細篩過,少頃,聽得湯瓶聲響如松風檜雨,便捉起湯瓶一一憎盞,再抄入茶末,注少許熱水調至極勻,令茶膏狀如融膠,才又提瓶,我執一把竹製的茶籠,張先生則持一柄銀匙,各自在注湯的同時住自己盞中環回擊拂。

我們動作相似,每個環節完成的時間也相去不遠。其間我幾度偷眼觀察張先生舉動,而他則一直垂目做自己的事,並不曾顧我一次。

茶葉本可生浮沫,建茶中又和有少許米粉,擊拂之下乳霧洶湧,溢盞而起,浮起一疊自色沫餑乳花,週迴凝而不動,這在茶藝中稱為「咬盞」。而鬥茶的勝負就在於乳花咬盞的時間長短,同時擊拂之後稍待片刻,誰的盞中乳花先行誚散,露出水痕,便算輸了。

我們幾乎同時停止了擊拂的動作,擱下手中茶具,把茶盞正置於盞託上,並列於一處,靜候鬥試結果。

我用的茶盞是一個敞口小圈足的影青蓮花紋盞,胎薄質潤,盛著乳花盈溢的白茶,如荷葉捧素雪,而張先生用的兔毫盞胎體厚實,乍看撲實無華,但細觀之下,可見茶盞黑青色釉底上分佈著呈放射狀的銀白色流紋,纖細如銀兔毫,精妙不可言傳,而茶盞與茶色相襯,一黑一白,更能煥發茶色。

初時,我們盞中乳花之狀相彷彿,但稍待須臾,便可看出影青盞中的乳花仍是薄了一些,且消融速度略快,細小的泡沫不斷破碎,一層層消退下去,終於先露出了中間一圈水痕。而兔毫盞中乳花咬盞依舊,未有一點水色現出。

我旋即欠身,微笑道:「慚愧,懷吉輸先生一水。」

張先生亦含笑看我,問:「我們這次用的茶和水都一樣,你知道自己輸在哪裡麼?」

我想了想,搖頭六:「請先生賜教。」

張先生遂逐一道來:「首先,你羅茶時不夠細緻,篩的次數不如我多,而點茶用的茶末須絕細才能入湯輕泛,使乳花吸盡茶末苔湯;其次,你盨盞時注湯不夠,未令茶盞熱透,便會影響茶末上浮,發立耐久:再次,你盨盞後便急於調膏注湯,導致點茶之水過熱,過熟則茶沉,應先稍待片刻,等瓶中水沸停止後再開始點茶;而且,你注湯偏多,以致茶少湯多,雲腳易散,如此鬥茶,注湯至盞中四分即可;最後,你擊拂時手勢過猛,欲速則不達,應環注盞畔,讓熱水沿著盞壁流入盞中,起初攪動茶膏時也不要太急,徐徐攪動,漸加擊拂,指繞腕旋,上下透徹,才能使茶湯色澤漸開,乳花珠璣磊落,久立不散。」

我大為歎服,赧然道謝,他又微微一笑,似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一個大的過失,總是由一連串的小失誤構成的。」

我低目細品他的話,良久後才又問他:「先生點茶之時未曾看我,怎知我羅茶不細,盨盞不夠,擊拂過猛?」

「這些事,未必總要盯著你才知。」他說,「看看結果,其中過程也就一目瞭然。」

5.籮籮

我聽出他弦外之音,有一種難言的尷尬,他也只是靜靜注視我,別無他言。待印香燼落,茶盞生涼,我方才開口:「我的事,先生都聽說了?」

他回答:「聽說一些,不多。」

我斟酌半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直言問他:「公主如今怎樣?還好麼?」

「我只在宮中待了三天,公主在她宅子中,我並未見到。不過,她的情形,應該是好不了罷。」張先生說,從容講述他知道的事實,「據說你走後,官家又把公主宅中那些有品階的內臣都逐出去了,並下令省員更制,自今勿置都監,別選一位四十歲以上的內臣和一位五十歲以上的三班院使臣在公主宅中勾當,其餘伺候公主的小黃門,年齡須在十五歲以下。後來,殿中侍御史呂誨又進言說,兗國公主乳母、昌黎郡君韓氏曾慫恿公主奏請官家升她侄婿於潤的官,又曾將公主宅中服玩器物盜歸私家,請官家追查此事。於是官家下詔降於潤官職,且削去了韓氏郡封,不許她再服侍公主。

我驚問:「連韓郡君都不在公主身邊了?」

張先生頷首:「現在公主宅中的內臣,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而且大部分她以前都不認得。留在她身邊的舊人,恐怕就兩三位侍女口。」他著意看看此刻我的神情,又道:「當初你犯錯時,相比已料到自己如今處境,甚至還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對公主可能面臨的境況,你大概未曾想得周全罷?」

我側首避開他的直視,移目看別處,然而鼻中酸楚,眼角溼潤,面前景象也如水波般搖漾,根本無法看清楚。

「懷吉,」張先些再喚我的名字,聲音溫和而冷靜,「我再問你,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麼?」

我艱難地嚥下喉中那抹堵塞般的疼痛,按言官們給我定的罪名低聲答道:「我言行輕佻不自謹,罔顧尊卑,以下犯上……」

「你越界了。」不待我說完,張先生已直接向我作出了他的診斷,「尊卑、上下,姑且不論,單說我們的身份,就跟常人不一樣,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去追尋一般男人擁有的東西。」

見我沉默不語,他又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此番不被言官留意到,你與公主將如何發展?」

我沉吟許久,還是選擇了搖頭。

張先生繼續道:「情愛之事如醇酒,容易使人上癮,不知唇足。你們踏出了一步,難免會有更多的嘗試,到最後,你與言官指責的那種卑劣宦者有何不同?」

我低首受教,並無話說。他頓了頓,又說了句我始料未及的話:「何況,讓你心儀的人看見你殘缺的身體,你還有何尊嚴可言?」

他的語調始終不溫不火,平靜得像秋日止水,但這話卻帶著犀利鋒芒,直抵我心最脆弱處。我悚然抬目視他,見他凝視著我的雙目中有憐憫的意味,少頃半低眼簾,一點微光閃過,他嘆了嘆氣,微露出一絲難得一見的感傷:「從我們淨身的那一刻起,我們便已與情愛絕緣。我們一生或許會擁有很多身份,但永遠都不可能真正成為哪個女子的丈夫或哪個孩子的父親,而女子的幸福,往往是從婚姻與家庭中得來,所以,我們要給任何女子幸福,都是不可能的……我們原本已一無所有,如果你珍視某個人,就離她遠一點,不要妨礙她與夫君的生活,也儘可能地,讓自己保留一點殘存的尊嚴。」

我黯然思量著,最後勉強一笑:「先生無須多慮。我已被貶逐至此,此生不會再與任何女子有瓜葛。」

張先生默然,托起茶盞啜飲一口,又道:「我獨愛飲茶,因此物不令人醉,但微覺清思,不似醇酒雖美,卻榨人肝腸。而且,日有春夏秋冬,天有陰晴圓缺,點茶時看著乳花從浮生到破滅,也像經歷了一場生成、持住、衰敗、消散的過程……世間萬物都是這樣的罷,週而復始,一切皆有定數,不必太強求。前事消散的時候,亦不必太難過,不如調整心緒,從容面對以後的日子,或許另一種清明潔淨的生涯又將開始了。」

張先生走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仍未能如他所言,調整心緒,獲得平靜與安寧。思考他的話和思念公主交織在一起,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內容。

我移植了一株紫藤到我院中,在以前的十多年裡,我像呵護一株花木一樣照顧著公主,而如今,我又像照顧公主一樣呵護著這株紫藤,盡我所能把它侍弄得繁茂蔥鬱,不讓一片葉脈露出萎黃之色,不讓一根枝蔓沾染蟲跡,連葉面的灰塵我都會覺得礙眼,總是小心翼翼地拂去,如果說西京的生活尚有樂趣,那便是從伺花之時獲得的。

仲春時節,我的紫藤結出了串串花穗,垂掛枝頭,燦若雲霞,其中常有鶯啼鸝鳴,宛如李太白詩意:「密葉隱歌鳥,香風流美人。」

我甚愛此花,不讓旁人碰觸,為此不惜與人冷面相對。但,也有例外的時候。

一日黃昏,我幹完活後回到居處,坐在室內小憩,習慣性地透窗探望院中紫藤,卻無意中發現藤蔓抖動,似有人在拉扯。

我立即疾步出去,見一個幼小的女孩正踩在石塊上面,一手拉著紫藤枝蔓,一手儘量向上伸,顯然是想摘花。

我揚聲喝止,她嚇了一跳,腳一滑,竟從石塊上摔了下來。

她頓時哭了起來,我忙過去扶起她,見她完全是個孩子,又一脈楚楚可憐的模樣,起初的怒意頃刻散去,心也軟了,於是好言撫慰,又摘了幾串花穗給她,遷延許久,她才略略止住了哭泣。

她雙頰粉嫩,眼睛清亮,細看之下與幼年的公主側有兩分相似。我覺得親切,微笑著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仍有些怯怯地打量著我,好半天后才指著院門外一棵松樹上的女蘿,輕聲回答:「蘿蘿。」

她的衣飾談不上精緻,但也不算太差,應該不是小宮女。我猜測著她的身份,遂又問她:「你的媽媽是誰?」

她答道:「沈司飾。」

沈司飾是一位被貶到西京大內的女官。據說她當年為今上掌巾櫛之事,性格開朗,健談愛笑。那時今上還只是位十幾歲的少年,尚未大婚,有次沈司飾給今上梳頭,兩人說笑著拉扯嬉戲,不巧被章獻太后撞見,太后便以狐媚惑主的罪名將她貶逐到此地。而她從此後性情大異,變得少言寡語,不苟言笑,任何時候看上去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那麼這個蘿蘿,應該是沈司飾的養女了。我心中感慨,也對她多了幾分憐惜之意,捻捻她頭上的髮帶,再問她:「蘿蘿,你幾歲了?」

地說:「五歲,明天就五歲了。」

「明天是你的生日?」

她點了點頭。

我決定送地一個生日禮物,回到室內子尋到一把小刀,我又出來在院內找了裁胳膊粗的村技,坐下來埋頭削了一會兒,木屑飛散,一個圓頭娃娃漸漸現了出來。

大致削好,我把木娃娃遞給籮籮,她驚喜地接過,反覆細看,愛不釋手。

我想了想,又局的娃娃略顯粗陋,便又拿了回來,準備給她刻些頭飾衣物。這涉及到娃娃的身份定位,於走我又問蘿蘿:「你長大後的願望是什麼?」

宮中的女子通常都有個職位,我是準備等她說出想做什麼,再給木娃娃配上相應的服飾,但這小姑娘卻給出了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生個小娃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一愣,旋即感到臉火辣辣地,開始發燙。

「呃,我是說,你長大後最想做什麼。」回過神來後,我嘗試著跟她解釋。

「生小娃娃呀,」她不改初衷,「最好生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我儘量朝地笑,雖然自己也感覺到了笑容的僵硬:「你以後是想當司飾、司藥,還是尚服、尚儀……」

我還在想是否多列出幾個女官職位供她選擇,她已不耐煩地用明淨的聲音再次作答:「我想當媽媽。」

我徹底無語。沉默片刻後,我重又引刀,在木娃娃身上刻出了她懷抱嬰兒襁褓的紋樣。蘿蘿很高興,接過把玩一會兒,然後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6.還闕

嘉祐六年閏八月,都知鄧保吉從東京來,向我傳了一道密旨:即日還闕入宮供職,我頗感意外,沒料到被貶逐僅僅一年後,便會蒙此大赦。當看到鄧都知神色肅穆的宣我一人入偏殿時,還以為他帶來的是賜死的昭命。

「是……公主為我進言麼?」接旨之後,我低聲問向我說「恭喜」的鄧都知。

鄧都知嘆道:「公主為你做的事,豈是‘進言’二字可概之……發現你離京後,她進宮懇求官家召你回來,哭的幾欲暈厥,但官家只溫言撫慰,始終不答應。於是公主終日啼哭,無論在宮中還是公主宅,面對每一個試圖勸解她的人,都只會憤怒地說一句話:‘還我懷吉!’她在宅中欲自縊已不是一次兩次,嚇得苗賢妃忙又請官家把她召到宮裡來住,終日守在她身邊,不敢擅離一刻。這一年來,她幾乎沒有開心的時候,除了哭泣、哀求、怒罵,就只是發呆和昏睡。今年七月中,董貴人生下十三公主。有一天,充國公主去看這個小妹妹,抱著十三公主玩,才有一點笑容露出。那時十一公主也在董娘子身邊,乳母喂她喝粥,她搖頭不喝,口中連聲說‘芋頭’,大概是想吃芋泥糕,而充國公主一聽便怔怔地出神,好半天沒動彈。苗娘子見她有異狀,馬上讓人把十三公主抱走,充國公主也任他們抱走妹妹,自己默默往外走。苗娘子跟著她出去,帶她去後苑散心。公主一直很安靜,但走到一口井邊時,忽然一下子跳了進去,周圍人誰也沒能拉住……」

彷彿生生受了一次重擊,我胸中氣血騰湧,聲音也在發顫:「公主……出事了?」

幸而,我很快見到了鄧都知擺首。「好在內侍們反應還算快,迅速把她救了出來。」他說,「苗娘子抱著她哭得死去活來,而公主一言不發,目光也無神采,像個木頭人一樣,直到官家趕來,她才開口說話,說的卻還是那句——‘還我懷吉。’」

我微垂首,在靜默的狀態下暗暗發力咬舌,讓此間的疼痛抑制和消減另一處的感覺,直至品出血液腥甜的味道。

「苗娘子聽了這話越發難過,下拜懇求官家召你回來。官家連連嘆氣,十分為難。撫慰苗娘子母女後,他又去看董娘子,告訴董娘子,他準備進她為婕姝。董娘子三年內生育三次,最後生十三公主時又難產,身體十分虛弱,一直纏綿病榻。聽了官家這話後,她卻立即起身,跪在官家面前,力辭進位之事,問官家可否把這次賞賜轉為一個承諾,幫她實現一個願望的承諾。官家問她的願望是什麼,她回答說,希望官家能赦你之罪,召你回來見公主。」

唉,秋和……她自己也是有心願的,但卻把每次實現心願的機會都用於成全別人。我對她的感激無以復加,但面對鄧都知的敘述,我還是保持了沉默,因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語言,可以表達她的善良帶給我的觸動。

「聽了董娘子的話,官家仍然沒表態,但想必是動了召你回來的念頭的。而最後讓他下定決心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你一定猜不到是誰。」鄧都知又道。

我抬頭,朝他投去詢問的目光,他亦不賣關子,直接說出了答案:「是駙馬李緯。」

在我訝異的注視下,他繼續說:「聽說公主投井之事後,李都尉入宮求見官家,跪在官家面前叩頭。官家還以為他又是來請罪,不耐煩地說:‘這事與你不相干,你回去罷。’李都尉卻支支吾吾地說有一事想請官家答應,官家問是什麼,他說:

‘請把梁先生召回來。’」

講至這裡,鄧都知停下來,看著我,似乎在等我說些什麼。而我完全失語,與他兩廂無話,許久後,才問了一句:「他說請求召我回去的原因了麼?」

鄧都知道:「沒有。官家也問他,但他沒解擇原因,只是不停地叩頭,反覆懇請官家召你回去。」

我與鄧都知馬不停蹄,迅速趕回東京,到東京城門附近時天色已完,,鄧都知原本還道關閉城門時辰已過,只怕我們進入進不了城了,走到城門前方發現,門依舊大開,並未關閉。鄧都知大感詫異,詢問守門兵衛,兵衛回答:「小三公主今日出殯,官家下令說要留著宮門及城門,等送殯的人回來才關。」

十三公主夭折了?我轉顧鄧都知,他點點頭,低聲道:「十三公主出生後情況一直不妙,我離京時她已病危。」

算一下日子,這位小公主在世間僅僅生存了兩個月。我心下黯然,不敢猜想秋和會如何傷心。

鄧都知領我入城,在監門使臣查詢我身份時,他掩飾說:「這是西京還闕奏事的內臣。」

待入到城中,他才悄悄告訴我:「你此番回京,官家不欲人知,尤其是臺諫,所以派我去傳密旨,也叮囑我,這一路上不要向人說起你的身份,否則,臺諫知道你回來,必定又有話說。」

我垂下眼簾,想起了臺諫之前對我的指責。鄧都知默然行了片刻,忽又轉頭跟我說:「你大概還未聽說罷?今年六月中,官家接受諸臣建議,遷司馬光為起居舍人,同知諫院……司馬光短短兩月間,已上了十幾二十多個剿子,成了進言最多的現任諫官。」

7.朱朱

入宮之後,我首先見到的人是皇后。

「我們讓你回來,並不等於讓你回到公主身邊,像一切都沒發生過那樣,依舊讓你做公主宅的勾當內臣。」她開門見山地說,「你且留在宮中,在公主入省禁中時讓你們可以見上一面,讓她知道你平安無恙,但也僅此而已,以前那樣的相處,是不能再有了。」

我低首,緘默不語接受她冷凝目光的審視,好半天后,聽見她嘆了嘆氣:「你們都不會控制自己的性子,那麼,我們只有改變你們的相處方式。」

我舉手加額,拜謝如儀:「臣謝官家與娘娘聖裁。」

她又道:「你也不能再回苗娘子閣中,回頭讓鄧都知給你另尋個居處,日後做什麼,待我再想想,但為避免引起臺諫注意,品階高的職位也是不能再得了。」

這倒並不是我很關心的。「那麼,公主……」我遲疑著,只想問何時能見到公主。

皇后自然明瞭,答道:「官家已向公主承諾會召你回來,讓她回公主宅中去了,至於何時讓你們見面,我們會再商議。」

我再次道謝。她隨後命鄧都知帶我出去。在我退至門邊將欲轉身時,她又喚住了我,吩咐道:「這次你能回來,秋和也出了不少力。明天你先去看看她。」

當我見到秋和時,為她的模樣暗暗吃了一驚。一年不見,她已可用形容枯槁來描述。額上勒著一道烏絨抹子倚在病榻上,未施脂粉的臉上連嘴唇都是青白的,單薄得像個紙糊的人兒,完全沒有剛生過孩子的婦人的豐腴。而且,她眼周有濃重的深色,一雙原本十分清澈美麗的眸子黯淡無光,仿若干涸的泉眼,大概是睡眠不好,且常常垂淚所致。

這日京兆郡君高氏入宮問安,亦來探望秋和。我入內拜訪秋和時,兩人正相對閒話家常。看見我,秋和顯得很驚喜,勉力支撐著坐起來,連聲喚身邊侍女請我坐,又命她閣分的提舉官趙繼寵為我布茶,完全沒把我當卑賤的內臣,倒像是招待一名遠道而來的貴客。

這令我有些不安,欠身連連道謝,卻不敢按她的意思,在她面前坐下。秋和再促我坐,最後京兆郡君也含笑相勸:「我們都與梁先生相識多年,且又不是大庭廣眾之下,先生無須如此客套,還是坐下慢慢敘談罷。」

我這才坐下,與她們相對寒暄,有京兆郡君在場,我們談的也大抵不過是西京生活與旅途見聞,語意輕鬆得彷彿我只是奉命去西京補外一年而已,她們都沒涉及我遭貶逐的來龍去脈,也沒一句提及公主。

少頃,有幼兒啼聲從外面傳來,然後一位乳母抱了個兩歲多的小女孩入內,對秋和道:「娘子,十一公主又醒了。」

那女孩就是之和的第二個女兒,皇十一女永壽公主了。我立即起身,向永壽公主施禮。秋和笑道:「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何必這麼多禮。」一邊笑著,一邊從乳母懷中把永壽公主抱過來,微笑著輕聲對她說:「朱朱,你昨晚醒了好幾回,天亮才睡著,怎麼又醒了,莫非知道有貴客要來麼?」

她笑而指我,永壽公主聞聲轉頭打量我。她的膚質得到了秋和的遺傳,使她看起來晶瑩剔透,如同和田玉精雕細琢成的小人兒,一雙酷似秋和的美目猶帶淚痕,見我在看她,她有立即埋首往母親懷裡躲,那嬌怯怯的模樣真是令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我離京之時今上尚未給她取閨名,宮中人都順著皇后的叫法稱她「主主」,現在秋和喚她「朱朱」,想必這便是永壽公主的名字了。

「十一公主的閨名很好聽。」我含笑道。

「是麼?」秋和與京兆郡君相視而笑,然後又向我說明,「說起來,這名字還是京兆郡君家的四哥取的呢。」

這「四哥」指的是京兆郡君與十三團練的第四子仲恪。京兆郡君旋即微笑對我道:「我家那小子沒大沒小,不知尊卑,這樣胡亂喚姑姑,好在官家與董娘子寬宏大量,不與他計較。」

見我有些不解,秋和便細細解釋:「去年初冬時十一公主病得很重,京兆郡君帶著幾位哥兒姐兒來看她,仲恪聽見皇后喚公主作‘主主’,一時聽岔了,就很高興地指著自己穿的豬頭鞋不住地喚‘豬豬,豬豬’。說來也怪,本來十一公主一直在昏睡,聽見他這樣喚便睜開了眼睛,後來病也漸漸好了。官家很高興,就說尋常百姓家習慣給孩子取個賤名,以求好養活,看來是有道理的,不如就叫十一公主‘豬豬’罷。皇后聽了笑說,豬豬這名字雖然聽起來很親切,但用來當女孩子閨名畢竟不太好,不如還用這音,但換一個字,改成硃紅的朱,還這樣喚,但寫出來又是吉利的字,就兩全其美了。官家欣然接納,從此後我們便叫十一公主‘朱朱’了,而官家也特許仲恪喚朱朱的名字……」

她話音未落,即有一位五六歲的男孩似踏著風火輪一般從外面衝進來,腦袋上的頭髮剃去了大半,僅留額頭上一小撮,穿著一身絲質衣褲,內著齊膝長襦,外罩一件長袖短衫,兩袖鼓鼓的,袖口又被他反手捏住,使袖子看起來很像兩個大袋子,也不知其中藏了什麼東西。

京兆郡君一見便斥道:「四哥,你莽莽撞撞的,瞎跑什麼呢!別驚到了董娘子和十一公主。」

仲恪奔到秋和與永壽公主面前止步,側首對母親說:「先前我去跟菀姐姐玩,見她剛蒸好一匣子香料,說是在帳中用的,聞了可以睡得很好。不是說朱朱最近晚上老是驚醒麼?我就請菀姐姐點了一爐,讓我燻了滿滿兩袖子,給朱朱帶來。怕時間長了香會溜走,所以我才要跑快一點呀!」

他說的「菀姐姐」是指皇后幾年前收養的養女,真宗朝參知政事馮拯的孫女馮菀兒。這姑娘蘭心蕙質,平時也跟秋知一樣,喜歡調變脂粉香料。

仲恪解釋完,也不再聽母親嗔怪,朝著永壽公主散開了袖口,且兩臂不停地大揮大舞,力圖使公主儘可能多地聞到他帶來的香。

那香味有沉香的清雅,卻又另帶一種水果的甜香,聞起來確實令人心神安恬,頗感愉悅。

「嗯,這香味不錯,是用鵝梨汁和沉香蒸的。」秋和很快分辨出,笑對仲恪道,「四哥,謝謝你。」

仲恪搖搖頭:「不用謝,只要朱朱喜歡就好。」然後又很關切地問永壽公主,「好聞嗎?」

永壽公主抿嘴笑了笑,輕輕頷首。

「那你想睡覺了麼?」仲恪兩眼圓睜,急於確認這香料的奇效。

室內的大人都笑了起來。京兆郡君一拍他光溜溜的後腦勺,笑道:「才聞一下就想讓人家睡著,你道這是[***]呢!」

仲恪撫撫母親所拍之處,亦不好意思地笑了。隨後又伸手去掏腰帶上系的錦囊,摸出一對白玉雕成的玉豬,塞到永壽公主懷中,道:「這是爹爹給我的,送給你了。」

這對玉豬看起來應是漢古物,集圓雕、陰刻、淺浮雕為一體,圓滾滾的,十分肥碩,尾巴上卷貼在臀上,四肢屈伸,作奔跑狀,表情生動,憨態可掬。

永壽公主嘴角含笑,不住撫摩玉豬,似乎也很喜歡。

京兆郡君打量著仲恪,忽然問他:「你纓絡上的虎頭鎖片呢?」

我們聞聲看去,果然發現仲恪脖子上的纓絡下面空空如也,所墜之物不見了。

「哦,我摘下來擱在菀姐姐那裡了。」仲恪說,又指著永壽公主手中的玉豬道,「朱朱是豬豬呀,豬是怕虎的,所以我不能帶著虎頭鎖片來見她。」

聽了這話,秋和只是笑,京兆郡君則又把仲恪的手打下,斥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能這樣胡亂喚十一姑!」

仲恪不悅道:「十一姑本來就叫豬豬嘛,翁翁許我這樣喚她的。」說罷,又朝著永壽公主連聲喚道:「豬豬豬豬豬豬……」

永壽公主困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對玉豬,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把將玉豬推開,有些生氣地嘟起了嘴。

這情景看得大家忍俊不禁,仲恪也隨之開口笑,不想他身後卻有一女童清楚地衝著他喚了一聲:「毛毛!」

仲恪轉身一看,朝那三歲女童施了一禮:「九姑姑。」

那是皇九女福安公主。她所喚的「毛毛」是仲恪的綽號,其中典故我知道:仲恪兩歲多時入宮見帝后,那時他頭髮很多,被分成若干方塊,每個方塊上的頭髮都揪起來紮成了個小球。今上見了笑道:「這髮式不好,像長了滿頭包。」於是命人剪去,改了現在這一撮毛的髮式。而當時仲恪不願意剪髮,十三團練讓人趁他熟睡時將頭髮剃掉。仲恪醒來時一摸,發現自己腦袋光溜溜的,又見面前一地碎髮,立即悲從心起,拾起一撮頭髮就開始哭:「我的毛……」因為那時候他還沒學會「頭髮」這個詞。從此後,宮中的人就給他取了「毛毛」的綽號,偶爾看見他也會逗他,故意對他說:「我的毛……」

也不知是誰告訴福安公主,此刻她看著仲恪,又笑嘻嘻地重複喚了一聲:「毛毛!」

仲恪赧然,很尷尬,卻又不好說九姑姑什麼,只得瞪眼望屋樑,渾身不自在。而永壽公主很快發現了這個稱呼對他的影響,亦嘗試著喚他「毛毛」。仲恪吃驚地看她,隨即很生氣地說:「豬豬你不能這樣叫我!」

永壽公主卻越發開心,又興致勃勃地接連喚道:「毛毛,毛毛,毛毛……」

仲恪不忿,又衝著永壽公主叫「豬豬」,永壽公主繼續以「毛毛」對抗,兩個小孩就以這種簡單的方式鬥嘴,令她瞬間容光煥發,與我今日初見她時她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兩個女兒,是上天賜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京兆郡君帶著仲恪走後,面對我所提的「近來好麼」的問題,秋和把兩位公主都抱到身邊,這樣跟我說,「有一陣到我生了我的女兒。有她們在,我才有了快樂。或許,我之所以來到這世上,又被上天這樣安排,就是為了給她們生命罷。如此一想,我終於心安了,覺得此前的失意和悲哀都可以看開了。上天畢竟待我不薄,讓我擁有這兩個可愛的女兒,我很高興做她們的母親。」

8.浮萍

又過數日,今上才召我覲見。僅僅相隔一年,他竟像老了一輪。當我入內時,他正支肘於案上不住撫額,花白鬍須稀疏的影子掃過面前厚厚一疊劄子,在燭光映襯下,他臉上皺紋深重,有如刀工鏨刻的痕跡。

聽見我請安,他略略抬目掃了我一眼,然後直接說:「重陽那天,公主會進宮來,你們在皇后閣中見上一面罷。」

他面無表情,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與其說淡漠,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心力交瘁的疲憊。

我伏首再拜後對他說:「臣謝官家恩典,但,重陽那天,臣能與公主遠遠相望一眼已足矣,無須再在皇后閣中相見。」

這是我這幾日深思後的結果,一定也是今上不會想到的。這令他有些詫異,沉吟須臾,他問我:「你是怕與公主見面會太動感情,還是怕皇后旁觀之下會尷尬?」

我擺首,這樣回答他:「臣怕看見公主的眼淚。」

今上無語,最後揮了揮手:「你退去罷。」

我拜謝,徐徐退出。邁步出門時,很清楚地聽見了身後傳來的一聲嘆息。

鄧都知送我離開福寧殿,快出院門時,我想起問他:「今後我做什麼,官家明示了麼?」

「沒有。」鄧都知說,「他現在哪有心思考慮這事……」

見左右無人,他才又壓低聲音告訴我:「這兩日司馬光又連續進言論三件事,一是十三公主出殯那天留城門及宮門至深夜,他說宮禁不嚴,壞了規矩,寫了好幾百字,把整個夜開宮門應有的兵衛儀仗和程式都複述了一遍;又說今歲以來,屢見災異,民多菜色,正是皇帝側身克己之時,而近日宮中燕飲太多,勞民傷財,何況酒又是傷性敗德之物,官家應悉罷燕飲,安神養氣,別多飲酒及食厚味臘毒之物,另外,還勸官家說,‘後宮妃嬪進見有時’,皆不宜數御以傷太和……」

我想起了秋和,便又問鄧都知:「官家近來頻頻召見十閣娘子麼?」

鄧都知嘆道:「這兩三年,能稱得上頻頻召見的,其實也只有董娘子和周娘子……官家的心病,所有人都知道,但偏偏三年中竟連續生了五個公主。群臣都在勸他選宗室為嗣,這不,司馬光論的第三事,說的就是這個。」

的確,與儲君之事相比,對我的安置簡直是微乎其微的一個小問題了,今上根本無暇去想,雖然,在過去的一年中,公主的悲傷必然也是加快他衰老速度的重要因素。

此後帝后還是沒給我安排新職位,我想他們的意思大概是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隱身於這宮中,不被言官發現就好。重陽那天,也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見公主,似乎大家根本就忘記了這事。我也不知道公主是否已入宮,又會出現在何處。無所事事之下,我見後菀勾當官在指揮小黃門划著扁舟入瑤津池,清除池中過多的浮萍,便自己請命去助他們完成這一工作。

我分得了一葉舟,舉棹劃入池心,再提網一點點抹去波上略顯氾濫的那片綠色。大部分時間裡我做得相當專注,知道我的舟漂到一垂楊掩映處,才募然想起,這是當年初見公主與曹評泛舟的地方。

如果那時與公主定下婚約的是曹評,那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了罷,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他們說不定也會像十三團練與高姑娘那樣,早已兒女繞膝,共享天倫了……

就如印證我想法一般,我身後漸漸傳來一陣小女兒說笑之聲。我側首一顧,見一艘精緻畫船從煙波盪漾處漂來,在我面前不遠處停下,船中有許多女眷及孩子,逐一細辨,我認出皇后、京兆郡君,以及十三團練的幾名子女,馮菀兒也在其中,而坐在她身邊的女子,就是與我闊別一年的兗國公主。

公主的鬢邊簪著一朵粉紅色的桃花菊,但在這豐饒豔色映襯下,她自己卻枯瘦得像一片秋日的樹葉。此刻她正低眉坐著,與馮菀兒一起,依都城重陽風俗,把綵繒剪成茱萸、菊花、木芙蓉的圖案,以備贈與親朋。

她徐緩地做著此事,暫時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倒是皇后,在與京兆郡君閒談間隙,目光有意無意地掠到了我身上。

或許,這就是她依照我的建議,給我們安排的見面方式罷。我朝她欠身,然後輕輕引棹,把自己的舟引入了柳蔭更深處。

畢竟隔得不算遠,我仍可觀察到畫船中動靜。這時仲恪把一個透明的琉璃瓶用細長的紅繒繫住,懸在一根細木棒上,然後垂入水中,作釣魚狀。仲明看見了,便問他:「你用的瓶子,可是菀姐姐盛大食薔薇水的琉璃瓶?」

仲恪回首做了個鬼臉,卻不答話。馮菀兒見狀,擱下手中剪刀起身探視,仲針立刻跟上,兩步走到仲恪身邊,揮手一拉,把瓶子猛地提了起來。馮菀兒定睛一看,脫口說道:「哎呀,真是我的薔薇水瓶子呢!」

仲針便冷下臉來,朝弟弟威懾地喝了一聲:「仲恪!」

仲恪嘻嘻笑著,並不害怕,轉頭對馮菀兒道:「菀姐姐,我見你的薔薇水用完了才取這瓶子來玩的。」

馮菀兒笑道:「胡說,明明還有一半。」

仲明聽見便上前一步,對馮菀兒道:「四哥還是小孩子,不懂事,菀姐姐你別生氣,一會兒我回家取一瓶還給你。」

未待馮菀兒回答,仲針已朝仲明搖頭:「你別一味縱容他,否則下次他還胡亂取別人的東西來折騰。」然後他又瞪了仲恪一眼,扯下琉璃瓶,舉起手中的木棒作勢要打仲恪。

仲恪哈哈笑著跑到公主身邊,使勁往她背後躲,邊躲邊乞求:「姑姑救我!」

這情景逗得公主終於笑起來。她起身,擋住仲針,道:「不過是半瓶薔薇水,多大個事呢,你若想要,我現在就可以賠給你們。」

仲針打量著公主,奇道:「現在?姑姑帶了薔薇水來?」

公主微笑不答,自拈了塊紅繒剪了數下,然後展示給眾人看:「像不像薔薇?」旋即拾起被仲針拋在甲板上的琉璃瓶,把剪好的紅繒投入瓶中,晃了兩下,又道:「薔薇入水,這水不就是薔薇水了?」

公主把薔薇瓶遞給馮菀兒,馮菀兒接過,還一福道謝。眾人皆笑,仲恪更拍掌笑贊:「姑姑真聰明!」

公主一刮他鼻子:「不過,你也該收斂一點。若下次再捅出這樣的簍子,姑姑可不會再為你善後了。」

這樣說著,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她看仲恪的樣子,儼然是一位年輕母親的神情。

她似乎一直都是很喜歡小孩的,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情都會好些。當年她那麼厭惡張貴妃,但對八公主仍是很關愛。而近年來對那幾個異母妹妹,也都是疼愛有加,或許她跟蘿蘿一樣,是有種期待做母親的天性罷。

我在柳枝影裡看著她微笑,可這個念頭卻讓我心裡隱隱作痛。

而這時,仲恪告訴了公主私取琉璃瓶的原因:「朱朱不能跟我們出來玩,我想用這瓶子釣幾條小魚帶回去給她。」

公主一點他額頭:「真是傻孩子!這瓶口這麼小,又沒魚餌,你怎釣得起魚?」

仲恪一時也無語。東張西望一週,他忽然發現了我的舟,便指著我驚喜地喚道:「你過來,把你船上的小網兜給我!」

公主亦隨之看過來,很快地,她的笑容凝結,目光直直地鎖定在我半露於垂楊下的身影上,情不自禁地朝船舷邊移了兩步。

在仲恪持續招呼聲中,我緩緩划動木棹,引周靠近畫船。除了不知內情的仲恪,畫船上所有人亦都沉默了,一時天地間只剩風聲水聲刺棹聲,和仲恪歡快的話語聲。

那麼一段短短的距離,我卻劃了很長的時間。我緩慢而艱難地接近她,看著夢中縈繫的熟悉面容,卻不知是喜是悲。

她雙?唇在輕顫,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後來,她緊挨著船舷彎下腰,向前伸出手,一雙水光漾動的眸子滿含期待地凝視著我,似乎在準備接引我上船。

終於,我離她只有一步之遙,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她微微顫唞著的指尖,而她唇角上揚,在這貌似短暫的等待中,一抹純淨的笑容如雪蓮花開。

伸手,伸手,我心底彷彿有人在唸這樣的咒語。但,最後我做的卻是,舉棹一抵畫船的船舷,將我們之間的距離拉開,然後搖漿推開池中波瀾,在她眼睜睜的注視下,逃離了這片有她存在的空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