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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西宮南內多秋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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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藤

福寧殿中,公主才欲下拜已被今上挽住,又是關切又是憂慮,他連連追問公主之前發生何事,而公主只是悲泣,不久后皇後與苗賢妃相繼趕到,擁著她再三撫慰,公主才開始哭著傾訴,從下降之初受到的委屈說起,直說到楊氏下藥,以及今夜辱罵我們之事。當然她的敘述有所保留,將我們情事略去不談,對飲一節也輕描淡寫地說是在受駙馬母子欺負之下與我「喝了一杯酒,說了兩句話」,楊氏偷窺後便肆意辱罵,尋釁打鬧,李緯聞訊過來亦相助母親打了她。

於是苗賢妃一聽便怒了,接著女兒,再不掩飾多年以來因這門婚事鬱結的怨氣,邊抹淚邊恨恨地道:「我好端端嬌弱弱尊貴無比的一個女兒,放著那麼多天下才俊沒桃,巴巴地下嫁到李家光耀他們家門楣,他們不好生侍奉著也就罷了,為何竟使出這麼多齷齪手段折磨她?還下藥,這種老鴇對付雛兒的勾當也虧那國舅夫人做得出來!倒不知她家當年開的是紙錢鋪子還是妓館!」

她說這番話時面朝皇后,但應該主要是說給今上聽的。今上原本很忌諱別人提李家當年鑿紙錢謀生一事,大概此刻也覺楊氏所為過分,竟也沒向苗賢妃流露不滿之意,只是垂首蹙眉,不時嘆息。

「還有那李煒,長得又醜又傻,呆瓜一樣的人物,若非官司家開恩賜福,他再修十八輩子也休想沾至公主一點裙角。如今借公主躍了龍門,當上駙馬都尉了,居然敢拿臉色給公主看,不願與他同寢,他就對公主又打又罵,把公主當侍婢呢還是當舞兒歌姬呢?」苗賢妃數落著李瑋,自己也氣得悲從心起,聲音漸趨哽咽,

最後索性雙臂緊摟著公主大哭,「我的兒,這幾年來也不知你在公主宅過的是什麼日子,難得你竟默默忍受這許久,一定是不想讓你爹爹擔心罷……」

公主聞之也大放悲聲,與母親抱頭痛哭。今上狀甚無奈,聽苗賢妃這樣說又有些尷尬,訥訥地試圖勸解:「或者,此中有些誤會,駙馬當不至此……」

「什麼誤會?「愛女心切的苗賢妃也不像平日那樣嚴守尊卑之分,當即拉公主側面給今上看,搶白道,「女兒臉上的指印還在呢,能有什麼誤會?」

她這自然是誇張的說法,公主現在的臉只是有些紅,哪裡還能看出指印。但今上也不反駁,一徑沉默著,憂心忡忡地注視著依偎在母親懷裡哭泣的公主,徐徐伸手似想撫慰她,但猶豫之下又縮手回來,撐在膝上,沉沉地嘆了口氣。

而此時,皇后默然起身,向我遞了個眼色,示意我跟她出去。

我隨她來到大殿西廡,她讓其餘侍者退下,然後問我:「公主說與你飲酒說話,國舅夫人偷窺。那麼你們當對說的是什麼?除了飲酒,還有何舉動?」

我良久不語,半晌後才如此回答:「無他,只是剪燭臨風,閒話西窗。」

「閒話西窗?「皇后蹙了蹙眉,深表懷疑,「只是這樣?國舅夫人此前並非沒見過你們獨處,但這回偏偏這般氣惱,以致出言辱罵,一定是看見的景象不同尋常。」

我一向不善於撤謊,何況是在皇后面前。因此,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保持沉默了。

她以冷靜目光觀察著我,又一次令我覺得自己無處遁形。

「你們……有親密舉動?」她試探著問。

我低首,面頰灼熱。

皇后幡然拂袖,怒道:「我當初告誡過你,要你不要與公主太過接近,你竟全不放在心上?」

我跪下,以這恭謹的姿勢表示甘領一切斥責與懲罰,但還是一言不發。

皇后一顧身旁的一個越窯彩雲紋五足爐,道:「你們的主僕之情,如同一塊旃檀,如果擱在香爐裡的隔片上,可以碧煙香香,終日不絕。但你們就像玩火的孩子,一定要取它出來當柴火燒了,不但暴殄天物,更容易引來噬人的烈焰,燒到自己身上!」

「現在知錯,已然晚了。」皇后嘆道,「公主行事率性,想做什麼便做了,不會瞻前顧後。可你一向懂事,待人接物很穩重,是知道分寸的呀!今晚之事,想必是公主心情鬱結之下主動與你親近,但你為何不退卻迴避,以致鬧到如此地步?」

她這時對我說話的語氣並不含太多怒意,倒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彷彿我確實是她犯了獵的孩子。我沉吟片刻後,終於決定對她敞開心扉:「娘娘,公主與你不一樣。娘娘是一株挺披秀頎的木棉,可以獨立生長,在舒展的技幹上開出美麗的花。但公主卻是一株紫藤,條蔓纖結,無法獨自成活,需要與村連理,讓花穗開在雲村枝頭。當她在找不到她認為可依託寄生的喬木之時,暫時把臣當成了緣木而上的支架……臣知道這樣不妥,但實在無勇氣拒絕她的攀援。」

皇后嘆嘆氣,十分感慨地看著我:「但是,懷吉,她是紫藤,你卻並不是喬木,本來就無法承受她的攀援……你恬淡明淨,如果用莘木來形容,就應該是杜若或萱草那樣的草本植物罷?生在水邊谷中,吟風飲露,清淨無為。這樣獨善其身便好,與藤蔓糾纏,不但於她無益,還會危及自己的生存。」

我凝思須臾,鄭重朝她伏拜,然後道:「皇后教誨,臣能聽明白。但,臣還是願意以千萬個日子獨處面對的流水遠春,來換取她無助時一日的依附。」

覺察到她訝異的目光,我勉強勾了勾唇角:「其實,臣的願望,也就是做一株喬木。」

……………………………………………………………………

翌日晨,宮門開啟後,李緯入宮,除去冠服,跣足伏拜於福寧殿前,向今上請罪。彼時公主已隨母親回到儀鳳閣,而今上將上早朝,便催促他平身,說以後再論此事,而李緯一直惶恐地跪著不肯起來,低首反覆說自己侍主不周,罪無可貸,請今上責罰。今上最後很惱火,對他直言:「你快起來,否則引來眾人圍觀,你與公主的家務事就會鬧得朝野皆知,到時,就不僅僅是你們兩人的事了。」

李緯這才起身,待今上前去視朝後,又來到苗賢妃閣分前,要向公主請罪。

此前李緯在福寧殿前的情形已有內臣入苗賢妃位報訊,聽說他又過來,公主怒而不見,且不許母親召見他,於是苗賢妃未讓他進到閣中。李緯在閣外呆立許久後,有皇后閣內侍來,將他請去柔儀殿見皇后。

隨後梁都盅與韓氏率嘉慶子、白茂先等公主宅侍女相繼趕到,匆匆見過公主後,亦都被召入柔儀殿,接受皇后問詢。

將近午對,今上回到後宮,亦直入柔儀殿,且將苗賢妃召了過去。

苗賢妃這一去便是許久,公主等得有些急了,不安地問我:「李瑋不會跟我爹孃胡說什麼罷?」

我朝她淺笑著搖笑搖了搖頭,讓她寬心,但私下展望我們將來,自已也覺前途茫茫,霧鎖樓臺一般看不到光亮。

李緯多半不會在帝后面前主動提及我與公主之事,但皇后既已察覺,必會暗中追問梁都監與韓氏等人,前因後果,一定瞞不過她。今上現在可能也知情了,那我與公主,只怕很難尋回以前那種安寧的狀態。

後來,苗賢妃先回到閣中,神色果然凝重許多,摒退視應人後,便低聲問我和公主是否有不適當舉止。我緘默不語,而公主自然明白她意思,立即激烈地否認,不肯聽母親再就此多說一句。苗賢妃無奈,只好說:「現在我也不想追究下去,只盼這事能儘快消停,別再鬧大了。無論你們之間是怎樣,別人問起,都一定要統一口徑,不要承認任何事,切勿露半點口風,讓人抓住了做把柄。」

少頃,有皇帝身邊近侍過來,宣召我入福寧殿面聖。我正欲領命,公主卻拉住我,對那近侍道:「你去跟官家說,公主有事讓懷吉做,不許他離開。若官家要問話,請過來問公主也是一樣的。」

近侍愕然,但還是答應了,離開儀鳳閣去向今上覆命口一待他出門,苗賢妃便責怪公主任牲,竟公然違抗今上命令。而公主倔強地擺首,道:「我不能放懷吉走。如果他一人去見爹爹,不知爹爹會怎樣責罰他。」

晚間今上親自來儀鳳閣,與苗賢妃母女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勸公主原諒駙馬,夫妻日後好生相處之類,對我的態度無大異狀,只是偶爾掠過我的目光有些冷肅。末了,他起身回寢殿,似不經意般,對我這樣說:「懷吉,我殿中有幾幅不錯的書畫,你隨我去取了帶給公主看看。」

我答應,準備隨他出門,而公主立即上前,對今上道:「爹爹要賜女兒書畫,隨便遣個小黃門送過來便是,何必讓懷吉過去取?」

此對的她像只刺蝟一樣格外警覺,任何關於我的事都會令她瞬間豎起身上的刺。今上看著她那戒備的眼神,大不痛快,忍不住斥道:「沒錯,我就是要讓懷吉過去,問他幾句話。你這樣緊張,如此防備,被人看見,真是成何體統!」

公主移步擋住我,盯著父親,鎮靜地回答:「我不要體統,我只要懷吉平安。如果你們認定我們有錯,便會讓他承擔所有罪責。懷吉一無所有,如果不在我身邊,誰來保護他?」

這話令今上久久無言,不知氣惱、感慨,抑或是聯想起了什麼,他目中漸漸浮出一層水色微光。最後他黯然離去,臨走前拋下一句話:「希望此事別被言官留意到……你們自求多福罷。」

但次日我即意識到他這個願望註定會落空。

一大早,鄧都知便送來一張朝報,這份頒行於朝野諸司的報紙最醒目的位置上赫然寫著:兗國公主中夜扣皇城門,監門使臣輒便通奏,開門納之,直徹禁中。」

2.臺諫

下次今上再出現在苗賢妃母女面前,是愁眉不展的樣子。苗賢妃輕聲問他原因,他探手入柚中取出厚厚一疊劄子,拋到我與公主面前的案上。

我匆匆翻看一下,見臺諫所論內容全是公主非時入宮、宮門夜開一事。上疏者皆是當世著名言官,包括殿中侍御史呂誨、左正言王陶,以及外放之後又被今上召回,且委以重任的知諫院唐介。

他們在劄子中引經據典,大談謹嚴宮禁、杜絕非常的重要性,以及歷代君王對守衛失職者的處罰方式,例如漢光武帝出獵夜還,上東門候郅悍拒不為其開門,光武帝后來從中東門入,但次日卻賞了郅絆而貶中東門候;魏武帝曹操之子、臨淄侯曹植擅開司馬門晝出,曹操大怒,誅殺了負責宮門警衛的公車令……

其間今上側目一瞥,見我正在看王陶的剿子,便命我道:「念最後一段給公主聽聽。」

我頷首遵命,念道:「然則公主夜歸,未辨真偽,軌便通奏,開門納之,直徹禁中,略無飢防,其所歷皇城、宮殿內外監門使臣,請並送劾開村府。」

公主聽了蹙眉道:「門是我扣開的,言官不滿,直接罵我好了,為何要問監門使臣的罪?」

今上嘆道:「你以為他們不想罵你?他們其實連你爹爹也想罵呢。那宮門,若非我下令,誰人敢夜開?臺諫只是有所顧忌,不便明著數落我們,才拿監門使臣說事。處罰了他們,也就等於打了我們的臉,給了我們一次警告。

公主似有歉意,低頭不語,好一會兒才又抬起頭來問父親:「爹爹,那你會處罰那些監門使臣麼?」

今上搖搖頭,明確作答:「不會。他們是奉皇命行事,我的錯誤,不能讓他們承擔。」

於是,他頂住了臺諫官員們的第一輪攻擊,不處罰任何監門使臣。接下來的一月中,仍不斷有言官上疏論列此事,他一概置之不理。

公主在宮中住了下來,並無回公主宅的意思,苗賢妃也樂得母女相聚,天天守在儀鳳閣中陪女兒,側是皇后出宮往公主宅看過楊夫人一次,回來說:「她向我哭訴挨公主打之事,好在傷勢不重,我加以撫慰後,她也勉強承諾今後不跟外人提起。但公主宅侍者不少,難免人多嘴雜,公主久居宮中,日子長了,只怕更會引起言官注意,若他們追究此事,論及公主細行就不好了。公主稍留兩天,還是跟駙馬回去罷,日後彼此休諒些,有話也好好說,傷和氣的事切勿再做了。」

但公主並不答應,宣告只要李緯及其母親尚在公主宅,她便堅決不回去。帝后勸了數次,均未改變她主意。李緯後來又入宮幾次求見公主,公主不但不見還會有激烈反應,不是失聲痛哭就是怒而擲物,每每要苗賢妃把她摟在懷中好言勸慰才能安靜下來。苗賢妃為此憂慮不已,有次趁公主午後小憩時忍不住對俞充儀抱怨:「如此夫妻,不如離絕算了!」

俞充儀思付著建議道:「他們是官家全力撮合的,就此離絕終究不太好,官家也不會答應。不過,若公主與駙馬分開個一年半載,讓兩人冷靜冷靜,仔細想想日後相處之道,倒是個可行的法子。」

苗賢妃唉聲嘆氣:「現在官家和皇后都在勸公主回去與駙馬和好呢,公主只怕在我身邊都待不長,又哪裡能與駙馬分開那麼長時間?」

彼時都知任守忠奉了今上之命,在儀鳳閣中探看公主情形,聽苗賢妃如此說,便趨上前來道:「要公主與駙馬分開一年半載倒並非難事。若苗娘子果有此意,臣即刻前往公主宅,找駙馬說說,讓他自請離開京師。」

苗賢妃詫異道:「你能說動他離京?」

任守忠笑笑,欠身道:「苗娘子靜候佳音便是。」

任守忠隨即迅速前往公主宅。也不知他對李瑋說了些什麼,翌日,李瑋果然上疏自劾,列舉了一些事例,說自己奉主無關,懇請今上責罰,給予外任。

在苗賢妃極力贊成及任守忠從旁勸導下,今上從李瑋所請,決定降他為和州防禦使,命其離京外任。

今上宣佈降李緯官的詔令那天,苗賢妃早早地遣了內侍守在朝堂之外,一待今上散朝便將他請了回來,欲問他詳情。但結果在她意料之外一一今上遞給她那捲未能頒行的降官制書,道:「在司馬光引導下,堂上御史臺和諫院官員一起進言,堅持要我收回了皇命。」

那對公主尚在內室彈箜篌,不知今上到來,苗賢妃也未讓人請她出來見父親,先急切地壓低聲音追問今上,他便向我們講述了事情經過:「我讓內臣在朝堂上宣讀了李緯的降官制書,臺諫先是一陣沉默,然後陸續有兩三人站出來,又問我公主非時入宮,宮門夜開,可曾處罰了監門使臣。我便說使臣奉命行事,並無罪過,朕不欲追究。他們便繼續進言,出列的人也越來越多,都要我處罰監門者。我始終不允,正在兩廂對峙時,坐在殿角執筆記錄的同修起居注司馬光忽然擲筆而起,闊步走到殿中,環視著眾臺諫官說:「監門使臣失職,是該處罰,但重點並不在此,而在於兗國公主罔顧宮禁之嚴、非時入宮的緣由,你們為何不直言?」,

苗賢妃聽得心驚,瞠目道:「他把話題引到了公主身上?」

今上頷首,苦笑道:「他在殿上慷慨陳詞,矛頭直指徽柔,說她一向不孝順家姑,不尊重駙馬,驕恣之名聞於朝野內外。聽說在此番入宮之前,公主還曾與家姑打鬧,以致毆傷楊氏,不但全無傀疚之意,反而夜扣宮門,入訴禁中,完會無視宮禁周衛、君父安危,若此而不禁,其後必將為常……」

說到這裡,他著意看我一眼,才繼續道:「司馬光還說,‘公主夜扣宮門後,外人喧譁,鹹有異議,皆稱公主宅內臣數多,且有不自謹者,公主與夫家不協,或為內臣離間所致,陛下不可不為之深慮。如今非但要處罰公主所歷皇城宮殿內外監門使臣,而且公主宅所有衹應使臣朝廷都應取勘,重行責降,以肅禁衛之事及皇室家風。公主失德,而李瑋事公主素謹,並無大過,如今是非分明,若降罰李緯而維護公主,於情於理都有失公允,皇帝偏私如此,將何以示率天下?」

我垂目不語,苗賢妃也是好一陣無言,末了才問出一句:「司馬光如此無禮,官家也不罵罵他麼?」

今上一哂:「我怎麼罵?罵他什麼?他說的是朝臣公認的事實,聽起來句句在理,我也無從反駁,而且,他話音剛落,便有言官司附和,最後每個臺諫官都出列為李諱說話,直到我同意收回降官的命令,他們才暫時閉上了嘴。」

3.放逐

經臺諫力爭,今上次日宣佈,李瑋免降官,只罰銅三十斤,留京師。公主聞訊不樂,越發堅持不回公主宅,而此時的她尚未意識到,更值得憂慮的事將接踵而至。

司馬光當頭棒喝後,言官們都把公主一事的焦點從夜扣宮門轉移到了公主宅中狀況及內臣問題上。先是諫官吳及彈劾任守忠「陵鑠」,即欺蔑駙馬都尉李緯,嚇得任守忠不敢就公主之事再多發一言,然後,其餘言官繼續細論「公主宅內臣數多,且有不自謹者」。御史臺聽聞風聲,開始調查張承照與笑靨兒一事,隨即將證據若干私下呈交於皇帝御前,今上遂下令將張承照貶守皇陵服雜役,又把笑靨兒送往了瑤華宮。而都監梁全一不待臺諫彈劾,自己便先行向今上請罪,稱自己督導失職,以致公主與夫家不協,張承照之事失察在先,處理不善於後,實有負主上重託,萬不敢再居高位食厚祿,懇請皇帝降責。今上亦順勢處罰了他,削去其兗國公主宅都監之職,在都城外另選一設有內侍差遣的遠小偏僻處,命他前去監當。

梁都監為人和厚,這些年來尊重公主駙馬,又善待宅中祗應人,原無過錯,此番全是為我們所累。我對他滿懷歉意,聞訊後立即找到他,向他下拜致歉。而他挽起我,淡淡笑笑,道:「我早知公主與駙馬的情形,卻未能善加規勸,出了事,也是一味隱瞞庇護,確實未起到都監的作用。如今受罰,並不冤枉……例是你,以前的事我多說無益,現在只望你能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樣做……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你所能做的也只有設法逃生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這是一場火災,那我無異於縱火者之一,今上不會當作一切都未發生過地放過我,何況,無論張承照還是梁全一,都不會是言官司攻擊的真正目標,他們的矛頭遲早會對準我

事實的確如此。隨後兩日宮內開始流傳臺諫對我的彈詞,雖然沒明著指出我的名字。

他們說,公主宅勾當內臣職務雖重要,但以往給予其禮遇過甚,使其非但不與家臣同列,還與駙馬平起平坐,乃至奴婢視之亦如主人……他們還說,如此重任竟讓未及而立之年的內侍擔當,實在有欠考慮,而如今這勾當內臣年輕,又言行不謹,頗有輕佻之處,例如在公主宅中不著內臣服飾,在外人面前以都尉自居,甚至離間駙馬與公主,以致其夫婦失和……

目睹張、梁二人相繼離開後,公主顯然也意識到了我面臨的危險,她變得空前緊張,整日守在我身邊,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尤其是今上過來時,她那麼戒備地盯著他,彷彿他是手握大刀向我走來的劊子手。

後來她竟然不眠不休,因為擔心有人會在地睡眠的時候把我帶走。今上聽說公主整整兩日未閤眼後,終於忍不住又來看她,而公主見他時說的第一句話便是:「爹爹,你是來抓懷吉走的麼?」

今上默然,須臾,搖了搖頭。公主很是懷疑地注視他,忽然雙睫一顫,落下淚來:「爹爹,你會傷害懷吉麼?」

今上嘆道:「你把我當年的話都忘了麼?不要對某些人太好,如果你想保護他。」

公主移步至父親面前,屈膝跪下,仰首含淚看他,拉著他袖子懇求道:「女兒知錯了,女兒會改,只要爹爹放過懷吉……如果爹爹答應不傷害他,那我願意回公主宅,無論李諱母子說什麼,我都再也不與他們爭執了。」

今上低目看女兒,微蹙的眉頭鎖著一千聲嘆息。憐惜地撥了撥公主額前幾縷散發,他溫言道:「好,爹爹答應你,決不傷害懷吉,你且放寬心。」

「真的?」公主半信半疑地問。

「那是自然,爹爹何曾騙過你?」今上道,又微笑勸她,「兩天沒睡,你氣色不大好,快去歇息罷。」

公主拜謝,徐徐起立,但看起來仍有些不放心,遲疑地站在原地,久久不去。

今上便又轉顧我,道:「懷吉,你也去收拾一下,明日隨公主回公主宅。」

說這話對,他是和顏悅色的,甚至還對我微笑。我欠身答應,苗賢妃頓時笑逐顏開,親自過來攙扶公主,道:」沒事了,沒事了。姐姐早跟你說過,你爹爹宅心仁厚,不會怪罪懷吉。你不相信,現在知道了罷?快進去睡睡,你這兩日沒閤眼,臉色蠟黃蠟黃的,連頭髮沒光澤了……」

公主被母親攙扶著引入寢閣,步履徐緩,一步一回頭,走到門邊時略停了停,回眸著意觀察我們,見我們均無異狀才肯繼續前行。

公主走後,今上揮手讓眾人退下,唯獨留下了我。待室內只剩我與他二人時,他對我說了句擲地有聲的話:「我可以不傷害你,但我不能不處罰你。」

這是我能猜到的結果。我沒有驚訝,也沒有跪下求他從輕發落,只是低首,應以最簡單的一個字:「是。」

「我必須處罰你,給臺諫一個交待,否則,不久後御史臺可能會再拿出一堆證據質疑公主的品性操行。」今上說。

我遲疑一下,還是低聲說明:「公主與臣,是清白的。」

今上牽出一點冷淡笑意:「沒有張承照那樣的事便是清白麼?你與他,也就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分罷了。」

我垂目,無言以對。他亦並久無話,過了好一陣方又開口,宣佈了對我的處罰結果:「明日我會下令,把你逐出京師,配西京灑掃班。」

西京灑掃班隸屬內侍省,設有「灑掃院子」一職,專用以安置責降宦官,是在西京洛陽大內服差役,位遇卑下。而西京大內基本上是沿用隋唐宮城,國朝皇帝很少去,年久失修,在那裡供職的一般都是失寵的宮人或犯了事的內侍。對入內內侍省的宦者來說,去那裡已無異於嚴重的放逐。

然而今上這樣決定,顯然已經是手下留情。若按臺諫的意見,恐怕不會讓我活下來。

我向今上跪下,拜謝如儀。

「其實,無論臺諫是否留意到你,我都會處罰你。」他保持著漠然神情,又道,「你不是愚笨之人,這一點,從公主夜扣宮門的那一天,你就應該會想到罷?」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如果你足夠聰明,大可在臺諫尚未指責你之前先行請罪,找個侍主失職之類的理由,辭去勾當公主宅之職,自請遠離公主,受的處罰便會輕些,或許,還能留在東京。你卻未這樣做,莫非心存僥倖,以為公主可以庇護你麼?」他問我。

我惻然一笑,斷斷續續地說:「不是。從夜扣宮門的那一天……也許還更早,臣便明自,遲早有一天,臣會為自己所為付出沉重代價,將不得不離開公主……如果公主見不到臣,她會很難過罷……既然離別終究是要到來的,那就讓它儘量來得晚一點……所以,臣不願先行請罪,希望多守護公主一些時日,直到被勒停放逐的那一知……至於罪罰輕重、放逐地遠近都不重要了,反正不在公主身邊,哪裡都是一樣的。」

聽了我的回答,今上以一種耐人尋味的複雜眼神上下打量著我,須臾,忽然提及張先生:「你是張茂則的學生,我曾以為,你跟他很相似,如今看來,你從他那裡學到的,不過是皮毛而已。」

我欠身道:「臣一向愚鈍。」

今上凝視著我,起初的冷肅神情如冰水消融一般開始變得緩和:「那麼,你應該慶幸你的愚鈍。如果你學足了茂則十成十,又做出如今的事,那我一定會殺了你。」頓了頓,他卻又擺首一嘆,「不過,若你真修煉到茂則的程度,又豈會讓事態發展到如今這地步?」

我並不接話,只聽他繼續說:「但也正因為你與他並不相似,我對你才有這一分顧惜……步步為營、明哲保身固然沒錯,但人生始終如此,也很乏味罷?」

見我許久未出聲,他又這樣問我:「離開京師之前,你還有什麼願望麼?」最後對我呈出的微笑不無善意。

我舉手加額,朝他鄭重下拜行大禮,然後道:「臣只希望,不要讓公主看著臣離去。」

……………………………………………………………………

翌日,公主很早便起身,很安靜地等待侍女收拾行裝回公主宅。我依舊按她的意思,穿上一身文士衣服,讓小黃門們也為我整理衣物文具,彷彿真要隨行回去。

我一一查問宅中宮人今日所司事務細節,力求一切做得盡善盡美,連公主車輦內懸掛的銀香球也親自逐一摸過,看焚香的溫度是否合適。

當朝鼓之聲從垂拱殿傳來對,我正執著香箸,調整一個煙氣過重的香球裡的香品。聽見那沉沉鼓聲,我不由一滯,想起了放逐我的皇命即將在朝堂上宣佈,手中的香箸便一點點低了下來。

「懷吉!」,公主忽然在我身後喚。我手一顫,所搛的香品掉下來,落在我託著香球的左手手腕上,有些燙,我忙縮回手,香球隨即迅速垂落,幾層機關在搖擺中相觸,發出一串細啐的銀鈴聲,就像公主此時的笑聲。

「你在想什麼?心不在焉的。」她以肩掩口,笑著問我。今上特許苗賢妃今日送她回去,有母親在身邊,公主看上去心情還不錯。

「哦,臣只是想,車中的香球顏色暗了,回去該換下來擦洗。」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仍明亮地笑著,又跟我說了幾句話。我含笑做傾聽狀,但她說的內容卻未入耳,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心中有一聲低嘆:「多麼美麗的笑顏,可惜我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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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公主回宅的依然是皇城司的人,但今日隨行的內侍尤其多,因為其中一半人另有任務--行至中途時押我離開,送出城外。

我還如往常那樣,策馬隨行於公主車旁。出了宣德門,沿著朱雀街行至相國寺附近時,引導皇城司內侍的都知鄧保吉向我遞了個眼色,我會意,旋即悄然勒馬掉頭,準備離開。

但似有感應一般,公主驀然掀簾,惶惶然喚我:「懷吉,你要去哪裡?」

我停下來,看著路邊前去相國寺進香的三五行人,找到了個藉口,於是轉身應道:「公主,臣想去相國寺,為公主買點炙豬肉。」

她疑惑地觀察著我,而我仍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令她無跡可尋。少頃,她也笑了:「那炙豬肉確實味道不錯,但你要買也不必親自去罷?隨便叫個小黃門去也是一樣的。」

我淺笑道:「不一樣。豬渾身上下那麼多肉,他們不知道哪個部位好吃,不會選。」

這話聽得公主不禁格格地笑開來,也終於答應:「那好,你去罷。不過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了,你得快去快回,早些趕上我。」

我自然應承。她眨了眨眼,又道:「我不吃肥肉,要淨瘦的。」

我含笑道:「炙豬肉還是半肥瘦的好,帶些油脂口感更佳。」

「不要!」,她堅決地搖頭,「吃了肥肉會胖。」

周圍的人聞聲皆笑起來,倒弄得公主有些不好意思,赧然嗔道:「笑什麼笑什麼?還不快走!」

她手一垂,容顏隱於簾後,車輦復又啟行。

我侍馬而立,目送她遠去,然後轉身對留在我身邊,等待押我出城的鄧都知說:「懷吉有一不情之請,望都知應允。」

「說罷。」鄧都知道,看我的眼神頗有憐憫之意。

「都知可否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去相國寺買點東西,待我出城後,都知再帶去公主宅,交給公主?」

他應該能猜到是什麼,亦有一嘆:「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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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燒朱院門前時,鄧都知率皇城司諸內侍停下,在外等候,讓我一人進去。

這日守在院中做生意的不是大和尚惠明,也不是我曾見過的他的徒弟,而是一位體格健壯的婦人。一見我走近,她立即站起身,很熱情地招呼:「郎君是要買炙豬肉罷?現在恰好有一匹剛烤好的,還燙手著呢!」

我入內挑選,一邊檢視一邊隨口問她:「惠明大師不在店中麼?」

「別提那個老不死的!」那婦人左手叉腰,右手搖著一把大蒲肩,恨恨地道:「他昨日中午喝了一罈老酒,就在床上挺屍,直到現在還沒起來!」

我驚訝於她的語氣,轉念之間才想起來,以前聽說過惠明娶了老婆,京中士人戲稱其為「梵嫂」,想必就是面前這位婦人了!

於是我朝地拱手:「娘子便是梵嫂罷?適才不知,失敬失敬。」

她大手一揮:「嗨!什麼梵嫂!那都是你們讀書人叫著玩的,說實話,我才不想做那酒肉和尚的渾家呢!跟著他過,早晚會被他氣死!」

話雖如此說,她提起惠明時目中仍有溫暖的亮色閃過,那神情似曾相識,有如若竹抱怨馮京的模樣。

我應以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指著一塊選好的炙豬肉,要她切淨瘦的部分。

「郎君要淨瘦肉,一定是你娘子囑咐的罷?」梵嫂邊切邊問。

我沒有多說什麼,只頷首稱是。

梵嫂笑了:「郎君對娘子這般體貼,她一定生得很美罷?」

我微笑著,想起公主的眉目,心中和暖,如沐春日陽光:「是的,我的娘子,是世間最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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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燒朱院出來,我把炙豬肉交給鄧都知,隨即上馬,頭也不回地朝城外馳去。那麼迅速,令皇城司內侍一度以為我要逃跑。他們一個個躍馬追來,而我並不稍作解釋,一徑鞭馬狂奔,直到奔到城外的一個山丘上,才勒馬停佇。

「公主現在……怎樣了?」

想著這個問題,我愴然回首,一雙潮溼的眼迎上漫天飄散的雨絲風片,眺望遠處被覆於淡墨色煙雲下的天家城闕,向這座深鎖著我所愛之人的城池作最後的道別。

4.鬥茶

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這種詩歌描繪的淒涼,直到我進入西京大內,才深切領略到。

洛陽乃自古帝王都,也是國朝陪都,泉甘土沃,風和氣舒,清明盛麗。承漢唐衣冠遺俗,國朝士大夫亦偏愛此地,常在此居家治園池,築臺榭,植草木,以為歲時遊觀之好。因此洛陽城中士大夫園林相望,花木繁盛,譽滿天下。

但皇帝駕幸洛陽的機會並沒有士大夫們多,往往只是在朝謁諸帝陵寢的時候才順道前往,少留短短兩三日,因此西京宮城受到的重視程度遠不如東京大內。隋唐延續至今的宮室已有不少殘損,國朝皇帝也無意大修,管理維護大內的官員使臣大多用拆東牆補西牆的方法修葺,常拆舊房兩間修為一間新房,到如今宮城規模已大大縮小,不復前朝盛景。

斷壁殘垣多了,這裡也成了荒草昏鴉繁衍的樂土。我到達之時正值黃昏,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內侍引我至我將棲身長居的宮院,推開院門先就聽見一陣鳥兒撲啦啦扇翅膀的聲音,那些被驚動的黑羽鴉雀相繼飛上葉落殆盡的枝頭,看著我們踏著厚厚一層枯葉入內,它們又很快恢復了淡定的神情,冷傲地扭過頭去,用它們那單調得理直氣壯的「嘎嘎」聲朝著西風鳴唱。

在我聆聽這鴉鳴之聲時,老內侍摸出一把鑰匙,哆哆嗦嗦地開啟了一間宮室門上的鎖。推門之後他先揮動佛塵,掃去樑上懸下的蛛絲,才示意我進去,說:「就是這裡了。」

我花了三天時間把這裡清理成一個可以居住的地方,又過了幾天,一位新結識的灑掃班內侍到我這甲來,一見這情形便笑了:「這麼幹淨,還按東京的習慣打理呢,你一定是還想著要回去。」

後來我才注意到,這裡的內侍跟東京的也大不一樣,頹廢而懶散,自己的居處和所司的宮院都雜亂無章,而他們也欠缺清理的動力,就算幹活,也只是在有都監在場之時才擺動兩下掃帚。

「掃那麼幹淨幹嘛呢?反正天高皇帝遠,官家又看不見d。」他們說。

他們基本都是犯過事的宦者,已不再冀望能回東京,無人關注的人生也像宮城一般,隨著歲月流逝日趨荒蕪,似乎活著的意義就只是拋開掃帚,眯著眼睛,躺在有陽光的庭院裡偷懶。

我沒有把太多時間用在和他們閒聊上,雖然他們對我以往的經歷很感興趣。在他們看來,我大概是沉默寡言的,終日只知持著掃帚清掃那些永遠掃不乾淨的院落,就像我現在的職務所要求的那樣。

嘉佑六年元月中的某一天,我如往常那樣在大殿前掃地,忽有人走近,一角青衫映入我眼簾。

我抬起頭,怕揚起的塵灰沾染了他衣裳,正想向他告罪,但這一舉目,看清他面容,一時竟愕然。

他溫和地微笑著,喚我的名字:「懷吉。」,我又驚又喜,手一鬆,掃帚倒地,我朝他深深一揖:「張先生。」

張茂則如今的具體職務是永興路兵馬鈐轄,在京兆府長安掌禁旅駐屯、守禦、祖練之政令。他告訴我,此番是作為永興路進奏使臣,還闕賀歲畢,依舊回長安,途經西京,知道我現在在這裡,便來看看我。

我請他入我居處,想出門備些酒菜,卻被他止住:「我一向不飲酒,更不喜葷腥之物。我這裡剛巧帶有一餅今年皇后所賜的小龍團,今日相逢,不若以茶代酒如何?」

我知他平素一無所喜,唯愛飲茶,也就答應,立即尋出茶具,以待煮水點茶。

張先生從攜帶的行李中取出小龍團茶,又自取一套茶具,銀製的湯瓶及茶碾、茶匙,配以鵝溪畫絹茶羅及建安黑釉兔毫茶盞,皆世人推崇的極品點茶器皿。

「這些也是皇后賜的?」我指著茶具問他。

他擺首,道:「這是官家賜的。」

我感到意外,旋即含笑道:「想必先生回京指日可待。」

他只應以一笑:「還早。」

他不再多說,我也不繼續追問,接下來的一別只沉默著看他倒去小龍團茶上的膏油,用一張乾淨的紙包裹了錘碎,然後取出適量置於那舟形銀茶碾上,開始用其中獨輪細細碾磨。

龍鳳團茶是建州鳳凰山北苑貢茶,茶餅上印有龍、鳳紋樣,大龍、鳳團茶一斤一餅,這種小龍團茶是蔡襄任福建路轉運使時選北苑茶之精細者所制,一斤十餅,而一年所貢也不過十斤。茶色乳白,這一碾開,玉塵飛舞,茶香四溢,尚未入口已覺沁人心脾。

張先生見我看得目不轉睛,便淺笑問我:「你如今點茶技藝如何?」

我低首道:「難望先生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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