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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角聲吹落梅花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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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陰霾

青絲凌亂地堆於枕際,她側身向內躺著,錦被只覆至她肘部,露出半個著白色中單的背影,這樣看上去越發顯得她瘦骨嶙峋,像墨筆畫的人兒一般單薄而不真實。

我輕輕走至她榻前,無聲無息,她卻似有感應,徐徐轉過身來。

她眼瞼浮腫,皮膚暗啞無光,是一夜未眠的樣子。看見我,她並不驚訝,平靜地注視著我,乾澀的唇動了動,牽出一個殊無喜色的微笑:「恭喜我罷,懷吉,我終於領受了你們所說的‘男女之情’。」

我屏息而立,試圖說恭喜,也努力朝她笑,可是我發不出聲音,也覺察到自己面部僵硬,如果在笑,一定不比哭好看。

「那麼,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感受呢?」她問我,還是輕柔和緩的語調,彷彿這話題只是涉及書畫的品評。

我微微側首,表達我對這問題的迴避。她的視線卻漠然追隨著我,帶著一種置身事外般異乎尋常的冷靜,她吐出一個字:「痛。」

在我的沉默中,她銜著起初那勉強的笑容轉頭望上方,一個人說下去:「這也是與李瑋的婚姻給我的所有感覺……你們都說,這樣可以令我的人生圓滿,可是我感受到的卻是比割腕斷臂還要深重的疼痛……」說到這裡,她又回眸看我,聲音低柔如耳語:「懷吉,我也是殘缺的了。」

我再也無法剋制,兩滴淚奪眶而出,跪倒在她榻前,所有理智與禮儀維繫了二十多年的堅硬外殼被她一語擊破,我完全崩潰,無力再掩飾什麼,失聲慟哭,任原本層層包裹著的脆弱的心徹底暴露於她眼底。

哪怕是孩童時,我也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多的淚,無論我受到怎樣的壓迫與欺凌。但這一刻,那些淚如決堤之水奔湧而下,我無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就這樣任這種溫熱的液體隨著我的悲泣沖刷我的恥辱,宣洩我的傷痛。

我低首而泣,看不見公主彼時的表情,而她也一直沉默著,既未哭泣,也未曾對我說任何撫慰的話。少頃,她支身坐起來,又朝我俯身,伸出雙臂把我擁入懷中,像母親擁抱孩子那樣,把一側臉頰貼在我額頭上。

保持著這溫柔的姿勢,她輕聲說:「都過去了,我們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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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自己妥協,不再去想怎樣離開她,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可避免,遲早會發生的事。

我們還如以前一樣,她畫墨竹時我隨侍點評,她彈箜篌時我吹笛試音,下雨了為她撐傘,起風了為她披衣……似乎一切都未改變,但是,我們都自覺地不去嘗試在夜間相處,也都小心翼翼地迴避著肌膚的碰觸,更不去提我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跟傷痛有關的隱事,怕那裡的記憶像未愈的傷口,輕輕一碰就會流出血來。

公主與駙馬圓房次日,據說國舅夫人是很高興的,準備入宮向帝后報喜,但李瑋大發雷霆,激烈反對母親將此事告知宮中人。他那惱怒的樣子楊夫人從未見過,吃驚之下也被他唬住了,也就未去通報此事。後來又來旁敲側擊地勸公主再次接納駙馬,公主均冷面相對,楊夫人只好悻悻地回去,恐怕此後也格外留意我與公主的情況,見我們亦能守禮,便未再生事,只重提納妾之事,讓駙馬納韻果兒,李瑋亦從命,很快將韻果兒收房。納妾後李瑋除了偶爾與韻果兒同宿,其餘生活一切如常,還是潛心研究書畫,韻果兒雖過上了錦衣玉食奴僕隨侍的生活,但也並無多少新嫁娘的喜色,不過對公主倒也依舊是畢恭畢敬,侍奉主母的禮數一點不少。公主宅中眾人就這樣表面維持著平靜的模樣,卻各自心事重重地暫時過下去了。

到了十一月,嘉慶子如期與崔白完婚。離開公主宅之前,嘉慶子跪在公主面前,哭得肝腸寸斷。公主含笑安慰她:「大喜的日子,別弄得像生離死別一樣。你出嫁後還能經常回來看我的,咱們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其餘侍女也紛紛勸慰,好一會兒後嘉慶子才止住哭泣。公主讓人給嘉慶子補好妝,又拉住她手左右細看,想了想,左手往右手手腕處一撥,把一個戴了好些年的羊脂白玉鐲子沿著她們牽著的手推到了嘉慶子手腕上。

嘉慶子一驚,推辭不已,急著要還公主玉鐲,公主按住她手,道:「給你的嫁妝都是讓別人準備的財物,我一直想著要送你個禮品,卻總也找不到好的。這個鐲子好歹我戴過幾年,如今你帶去,平日看著,就跟我還在你身邊一樣。」

嘉慶子這才收下,再次含淚拜謝,公主雙手挽起她,仔細端詳了半晌,最後頗感慨地一嘆:「說起來,我從小到大身邊的女子,幾乎沒有一個是過得開心的。而你嫁了如意郎君,總會跟我們不一樣罷……客氣的話不必再說,只要你跟崔白好好地生活下去,就是謝我了。」

吉時將至,嘉慶子必須出門了。她最後拜別公主,一步步朝外走去。公主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庭中送她,在嘉慶子將要出閣門時,公主忽然又開口喚了她一聲。

嘉慶子止步,回首探詢:「公主?」

公主和暖的目光撫過那相隨多年的侍女的眼角眉梢,她微笑著,和言表達最後的囑咐:「你一定要幸福。」

待嘉慶子出了門,她才轉身回房,抑制了多時的淚旋即溢位,滑落在那位新娘看不見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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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子出嫁後,公主更顯落寞,對我的依賴也越來越深,她需要我形影不離的相伴,就算我暫時離開一瞬,她的目光也會追隨著我,面上帶著悵然若失的神情。

只要是白天,我都儘量守在她身邊,答應她所有的要求,不讓她因我的緣故有一絲不愉快。我珍惜著我們之間每一刻的相處,因為明白這種貌似平靜的時光就像琉璃盞一樣,隨時都有被打碎的可能,尤其,在我遇見司馬光之後。

我原本以為,在我們相遇的第二天,他就會請今上下令把我逐出公主宅,再流放到某個遠小偏僻處,而我竟還是有了這一月的安寧,私下想起來,倒很有幾分詫異。不過,也很快得知了箇中原因。

這月公主帶我入省禁中,在福寧殿向今上請安時,今上斟酌著詞句,向公主提起準備把我調回宮內的事:「天章閣的勾當內臣老了,在申請致仕休養。我看前後兩省的內臣,不是身兼數職不好調任,就是不學無術,當不得這管理御製文書的官。想來想去,懷吉倒是個合適人選……」

他甫提及此,公主即睜目以對,直接問:「爹爹是想把懷吉調離女兒身邊麼?」

今上頗為尷尬,踟躕著說:「並非如此……確實是找不到合適的人……」

「爹爹找不到,就讓女兒來找。」公主即刻道,「既通文墨又有閒的內臣,女兒倒也知道幾個,可以列出名單,任爹爹選用。」

今上默然,良久不應。一旁的皇后見狀,嘆了嘆氣,跟公主明說了:「徽柔,事已至此,我們也不加再瞞你。早在一月前,同知諫院司馬光便知道了懷吉回來的事,上疏請你爹爹不改前命貶逐他。你爹爹押下不理,他便又同楊畋、龔鼎臣等言官接連論列,都請求貶逐懷吉。你爹爹一直未表態,司馬光昨日又再上疏,這一次措辭尤為激烈,而且,還提到了你……」

皇后頓了頓,轉顧今上,目中有請示之意。今上明白她意思,便喚過任守忠,低聲吩咐了兩句,任守忠隨即走向書案,取出一個剳子,然後過來,把剳子給了公主。

公主展開掃了幾眼,大有怒意,將剳子擲於地上,忿忿道:「這司馬光如此出言不遜,狂妄無禮,爹爹竟不責罰他?」

帝后相視一眼,都未說話。我拾起剳子,先展開確認司馬光的署名,再從頭測覽了內文。

司馬光開篇先說之前論列未蒙允納之事,繼而矛頭直指公主與今上:「臣聞父之愛子,教以義方,弗納於邪。公主生於深宮,年齒幼稚,不更傅姆之嚴,未知失得之理。臣謂陛下宜導之以德,約之以禮,擇淑慎長年之人,使侍左右,朝夕教諭,納諸善道,其有恃恩任意,非法邀求,當少加裁抑,不可盡從,然後慈愛之道,於斯盡矣。」

他既直言抨擊公主恃恩任性不明事理,又暗暗批評了今上教導無方,對女兒過於遷就。在下文中,他再提我此前被貶逐之事,用了更嚴厲的語句,說我「罪惡山積,當夥重誅」。而「陛下寬赦,斥之外方。中外之人,議論方息,今僅數月,復令召還。道路籍籍,口語可畏,殆非所以成公主肅雍之美,彰陛下義方之訓也」。

在剳子文末,他重申了自己的態度與要求:「臣實憤悒,為陛下惜之。伏望聖慈察臣愚忠,追止前命,無使四方指目,以為過舉,虧損聖德,非細故也。」

2.依戀

我把剳子交還給任守忠,再起立整裝,無言地拜謝今上。若依照司馬光的意思,我大概應該凌遲處死,而今上並未從言官所請,想出的處理方法還是擢我為天章閣勾當官,這是他愛屋及烏之下對我天大的恩賜,雖然這樣做的目的也是為使我與公主分離。

公主快步過來,阻止我謝恩的動作。「不可!」她蹙眉對我搖頭,顯然把我對今上的感激理解為接受他的安排。回身面對父親,她道:「這些言官終日不管正事,只顧盯著宮眷閨閣,細論這等瑣事,當真無聊之極。爹爹不必理他們,讓他們嚼幾天舌根,等他們自覺無趣,這事也就過了。若爹爹這次也順了他們意,他們勢必更囂張,下次還不知會拿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還折騰爹爹呢!」

今上擺首道:「我原本也想抱著不理,等他們自己偃旗息鼓,但結果他們卻越發來勁,步步緊逼……因為懷吉是內臣,你又是帝女,身份不同尋常,言官們便援引祖宗家法中防範宦者的種種道理來勸我不可讓你們繼續相處……」

公主聞之冷笑:「宮中的內臣多了,伺候的又都是身份特殊的宮眷,難道他們也都要援引祖宗家法把所有宦者都逐出宮去?」

今上重重一嘆:「宮中內臣雖多,卻沒有像你們那樣徒惹物議!」

公主一怔,轉眸顧我,不由雙頰微紅,默然垂下了眼簾

皇后看在眼裡,此時便緩步過來,牽公主手,引到自已身邊坐下,再溫言對她說:「言官們其實並不一定真要懷吉性命,只是見他回來,又回到公主宅做事,他們覺得以前諫言未被接納,聖上還寵著你,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尤為氣憤,怕此例一開,官家以後難納忠言,而眾內臣也會因此氣焰大熾,生出更大的事端。因此,他們這回是鐵了心要分開你們。若官家不給個說法,他們勢必會不依不饒,追究下去。如今你爹爹想出這個法子,讓懷吉回宮在藏書閣做事,既表示接納了言官的意見,又保得懷吉周全,可說兩全其美……」

「可是,那跟把懷吉流放到西京有什麼不一樣?」公主打斷皇后的話,道,「他離開了我,且不在後宮做事,我們就不能再相見……無論我們之間相隔的是幾座城池還是一道牆壁,結果都是一樣的——我見不到他了!」

皇后無語,而今上思忖著,又出言寬慰她:「你們未必不能再相見。你回宮之時也許有機會遇見他,再或者,年節慶典時……」

「年節慶典時,隔著千山萬水,重重人海,遠遠地對望一眼?」公主即刻反問,冷冷地拭去眼角泛出的一點淚光,她凝視著父親,又道:「就算言官不逼迫,爹爹一定也想分開我與懷吉。像你設想的這樣讓我們慢慢疏遠,是你深思熟慮後決定選用的策略。」

今上頓時大怒,拂袖掃落几上的杯盞,直斥公主道:「為了一個內臣,你竟然不顧身份,屢次做下失態的事,將父母的處境、夫君的尊嚴、宗室的聲譽和自己的名節完全拋諸腦後!司馬光指責你‘不更傅姆之嚴,未知失得之理’,如今看來真是一點也不錯!現在全天下人都在等著聽你的醜聞,看你的笑話,而你竟然還不知悔改,不懂避忌,一意孤行,挑戰言官公論,不明事理至此,真是辜負了從小所學的賢媛明訓!」

一語及此今上怒意仍不減,揮臂直指我,又對公主說:「看看你甘冒天下大不韙一心維護的這個人,他只是一個內臣,一個宦者,一個不能稱之為男人的人!駙馬那樣愛敬你,你卻對他不屑一顧,而這樣依戀這個人,不覺得可笑麼?」

這一席話聽得公主兩目瑩瑩,她以手掩住顫唞的雙?唇,艱難地控制住彼時情緒,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直視今上,輕聲道:「你說駙馬愛敬我,但是他愛的是我這個人麼?不,他愛的是公主,他可以愛任何一個公主,就像愛那根鑲金綴玉的擊丸球棒和晉人尺牘、唐人丹青一樣。他苦練擊丸和收藏書畫,原不是有發自本心的興趣,而是因為這是皇族宗室及士大夫們的雅好。他對我百般討好,希望做我真正的夫君,也並非源自對徽柔本身的感情,而是因為我來自九重宮闕,而這裡寄託了他的嚮往。就如池沼裡的青蛙仰望上空的飛鳥,他渴望過我們的生活、變得與我們一樣。如果我不是公主,對他而言,恐怕就只會是個傲慢、蠻橫的女子,他豈會仍對我保有現在的愛敬?」

聽著她的訴說,今上面上怒色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之餘露出的一絲迷惘。

公主再看看我,聲音多了些嗚咽意味:「而懷吉,他對我的照料和呵護,並不僅僅是遵從本職要求。我們初見時,他並不知道我是公主,但已經決定冒著被你寵妃迫害的危險而維護我。我不管在你們眼中他是什麼人,我只知道,這十幾年來,他陪著我長大,指導我讀書寫字,陪我學習音律,與我一起焚香點茶,又一起作畫填詞……他並不僅僅是服侍我的內臣,倒更像是我的兄長、師傅和朋友。我們是這樣心意相通,以致我只看他一眼,他便知道我想傳遞的意思……他希望我快樂,但也不會無原則地討好我。他甚至會小小地嘲笑和激怒我,但那只是為督促我做應做的事……在他面前,我可以拋棄公主的外殼,還原為一個尋常的小女子。李瑋看我的目光總是瑟縮的,仰視的,而懷吉則不,當他凝視我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他看見的並不是公主,而是一個他珍視的女子。」

此時今上雙?唇微啟,似有話要說,但公主搶在他之前又開了口,向他提起一個尖銳的問題:「爹爹,在你幾十年的生涯中有沒有遇見一個這樣的女子,愛你敬你只是因為你是你,而並非因為你是皇帝?」

今上徹底失語,目光掠向皇后,與皇后相視的雙眸閃過一點微光,他又側過了頭去。

而皇后倒顯得頗為鎮定,見今上不語,便接過話頭勸公主道:「懷吉服侍公主的心意,我們自然都明白。公主信賴懷吉,希望可以保護他,我們亦能理解。只是外間俗人不知,見你們相處融洽,便易胡亂生疑,若你繼續與懷吉這樣相處,太過接近,未免更落人口實……」

公主一哂:「外人怎麼說,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能讓懷吉離開,否則我再也找不到如他這樣的人。」

皇后蹙了蹙眉頭,但終於沒反駁公主,保持著安靜的姿態,聽她說了下去:「他能讀懂我所有的喜怒哀樂,也與我一同經歷過悲歡離合。孃孃,你知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在你快樂無憂時,他默默退後,甘於做你背後的影子,但當你處於逆境,悲傷無助時,他又會向你伸出援手,使你免於沉溺……他是除了父親母親之外天下對我最好的人,就算全天下人都舍我而去,他都仍會守護著我。而且他全心待我,我永遠不會擔心他背叛我,傷害我,為別的女子疏遠我。」

皇后鳳目微睜,有所動容,但也只是稍縱即逝的一瞬而已,她很快恢復了端雅神情,半垂眼睫,若有所思,亦不再多言。

公主和緩了容色,溫柔顧我,須臾,又面朝今上,徐徐道:「爹爹說我依戀懷吉,是的,我承認,我確實依戀他,就像暴風雨依戀鄉間屋頂,旅人依戀天際遠山。面對你給我安排的命運我曾幾次想一死了之,而之所以還能活著,是因為每次回首看身後,都能看見他在那裡……對我來說最值得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漫長地活著,卻再也見不到他。」

3.中閣

公主的話卓有成效,此後帝后暫不再提調我離開之事。我想公主比我曾經以為的要聰明得多,她有意無意地觸及帝后堅固防線之後的隱痛,使他們感同身受,也讓自己欲傳遞的心意可以順利抵達父母的內心深處。在兒時天真嬌憨和現在言行無忌的外表下,其實她一直睜著心裡那雙慧眼,安靜地觀察著身邊的人情冷暖、世事變遷。

只要她願意,她應該也可以妥善處理一切關係,讓自己不至於淪入困境,不過,她也一直都是驕傲的,驕傲得不肯對違背心意的事稍作俯就,但這不是一個允許女子縱恣胸臆的時代,哪怕公主也不例外,遵循不負我心的原則,總是會不可避免地頭破血流。即使我每日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還是沒能使她免於傷害。

雖然今上決定讓我繼續留在公主身邊,但不見得是他放棄了修復駙馬與公主夫妻關係的努力,何況還有一眾言官在密切關注著公主閨閣之事,逼迫著他尋求解決方法。

此後一月中,今上頻頻召楊夫人、李瑋、韻果兒和現在管勾公主宅的人入內都知史志聰入宮商議,我猜他應是想與他們找出個令公主接納駙馬的法子,讓她將來自然而然地疏遠我。這個猜測後來被證明大致不錯,但他們採用的方案卻不是我事先可以想到的。

一日深夜,我毫無理由的陡然驚醒,起身在床頭坐了片刻,心仍然狂跳不已,而就在心神不寧之時,一聲淒厲的女子尖叫聲從公主居所的中閣方向傳來。

夜深人靜,那叫聲顯得格外清晰而刺耳,交織著極度的恐慌和憤怒,那女子又接連尖叫了數聲,聲音聽起來極為悽慘。

我辨出那是公主的聲音,頓時如罹雷殛,惶恐而焦慮,渾身不自禁的顫唞起來。一把抓過衣裳披上,我跌跌撞撞地找到出門的路,迅速朝中閣奔去。

中閣早已是燈火通明,十數名侍女和小黃門圍聚在公主臥室內外,跑來跑去,手忙腳亂地,有的口中喚「公主」或「都尉」,有的招呼同伴做事,有的不知道看見什麼,也在驚聲尖叫,現場人聲鼎沸,一片混亂。

見我過來,他們才稍稍噤聲,也自覺地讓道,請我入內。

公主披散著頭髮,狠狠地怒視著前方,手握一支玉簪,簪子尖端朝外,是被她用做了武器,而那尖頭上赫然有鮮紅的血跡。

我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發現她注目的焦點是李瑋。李瑋怔怔地站在她正前方,脖頸和肩頭已有多出被簪子戳傷的痕跡,還有血不斷溢位。

他們都衣冠不整。

若不是有四名侍女竭力阻攔,公主一定還會撲過去狠狠地刺李瑋,她被怒火灼紅的眼睛也像是即將滴出血來。

我有點明白此時的狀況,但不及細想,三兩步搶至公主身邊,去奪她手中的玉簪。

公主仍處於狂怒的狀態,拼命反抗,大概根本沒意識到接近她的人是我,又揮舞著簪子來刺我。我一邊招架一邊連聲喚她,終於她有了反應,動作放緩,我才把那根染血的簪子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懷吉,」她拉住我的袖子,睜著紅紅的眼睛一指李瑋,「殺了他!」

我轉身半摟著她,也藉機擋住她直視李瑋的目光,輕拍她的背溫言安撫,再越過公主向她身後的兩名侍女遞了個眼色。侍女會意,繞到李瑋身邊,扶著他出了門去。

公主神智仍不十分清醒,口中喃喃地只是說:「殺了他,殺了他……」在我撫慰下她的怒氣才漸漸平息,但旋即悲從心起,埋首在我懷中,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放聲哭泣。

我為她披上衣服,陪她坐了許久,直到她哭得累了,漸有睡意。見她雙睫低垂,是在打盹的樣子,我便喚了侍女過來,要她們扶公主入帷歇息。但侍女才走近,公主即驚醒,她惶惶然站起,又猛地推開侍女,激烈地說她不要在這裡睡,然後自己往外奔去。我跟著去追她,見她只是在胡亂奔跑,完全沒有一個明晰的方向,於是迅速上前,拉她回到中閣廳中,她便在廳中止步,說什麼也不肯再入臥室。

我只得讓她留在廳中,她也強睜雙眼,堅持不肯睡覺,我便吩咐侍女服侍她梳洗,自己起身,準備出外迴避,她卻又驚慌地連聲喚我,很憂慮地問我:「懷吉,你要去哪裡?」

她的摸樣看得我心裡難受,於是重又在她身邊坐下,對她微笑道:「臣哪兒也不去,只是坐久了,所以站起來舒展一下手足。」

天亮後,史志聰及楊夫人先後來探望,公主都拒而不見。少頃,任守忠從宮中來,說有官家賜公主與駙馬的禮物。禮物一一呈上,卻是嶄新的鴛鴦錦、合歡被,婚禮上撒帳用的金線彩果之類。

「官家說,駙馬與公主是夫妻,原不必分閣而居,昨日已曉諭駙馬搬到中閣來。今日特賜禮品,是表喜賀之意。」任守忠笑對公主說。

看來他尚不知夜裡發生的事。我擔心地觀察公主,而公主漂浮的目光徐徐掃過面前那一對金銀錦繡,暫時沒有什麼他別的反應。但當李瑋的身影出現在閣門邊時,她頓時呼吸急促起來,皺著兩眉一抬手,她舉起一個盛滿金錢彩果的盤子就朝李瑋劈頭劈臉地砸了過去。

「滾!不要靠近我!」她怒斥李瑋,又失控地抓起身邊所有拿得動的東西向李瑋砸去,不住重複著「不要靠近我」,而新湧出的淚又開始沿著臉頰滑落。

任守忠看得呆若木雞,是我直至了公主對李瑋的下一輪攻擊,而李瑋身後也有人站出來,擋在了呆立不動的李瑋面前。

那是崔白,嘉慶子也旋即現身,走進廳內,微笑著輕喚:「公主。」

這是他們婚後三朝拜門之後的首次來訪,看來李瑋這時原本是引他們來見公主的。

看見了親近的侍女,公主情緒稍稍平復,在嘉慶子的攙扶下落座,但神情仍恍惚,怒火未熄的眼睛還在望向李瑋那邊。

任守忠快步出門,拉著李瑋從公主的視線中逃離開去。

嘉慶子亦很懂事,含笑對公主噓寒問暖,隻字不提剛才的事。公主偶爾開口問她新婚生活,她也說一切都好,跟公主說起一些生活中的趣事,還取出一個著綵衣的提線傀儡給公主看,笑道:「我見公主喜歡木傀儡,便又請崔郎做了一個。上次公主留下那個是書生,這回是個美人,正好配成一對呢。」

公主接過看看,唇邊浮出一點淺淡笑意,提著手柄讓木傀儡動了幾下,再問我:「懷吉,這個傀儡好不好?」

我亦對她笑,說「好」。她卻搖了搖頭,道:「我想要個不一樣的。」

嘉慶子立即賠笑道:「公主想要什麼樣的只管告訴崔郎,他一定會給公主做出來。」

公主微微頷首,對崔白笑了笑。

其間我並沒有與崔白多說話,而他也一直沉默著,很專注地觀察著這一場風暴後略顯狼狽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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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子陪了公主許久,趁崔白拜會李瑋時,我亦隨他起身,送他出了中閣門。

目送崔白走遠後,我並未立即折返回中閣,而是朝楊夫人居處走去。

我想昨夜的事,必定又是她出的主意。

但行至中途,有人在身後喚我,回首一看,是已成為駙馬側室的韻果兒。

她緩緩走到我面前。擋住我去路,像我發問:「梁先生要去哪裡?」

我直言:「去找國舅夫人,有些事,我想問她。」

「是昨晚都尉與公主的事罷?」韻果兒道,「先生別去了,此事與國舅夫人沒什麼關係。」

我鎖著眉頭向她投去詢問的一瞥。而她平靜地迎上我的目光,淡淡道:「是我勸都尉昨晚入中閣的。」

4.妾室

她和緩的語調有異乎尋常的冷漠,令我彷彿是在聽做完筆錄的文吏向判官陳述一段公案:「官家最近常召國舅夫人和我去商議公主的事,聽說公主曾與都尉同寢,便要我們在公主面前多說都尉好話,讓公主以後繼續與都尉做真夫妻。但是我們都知道,公主厭惡都尉,看他的眼睛就像在看一塊發黴的炊餅,誰的美言都不會使公主回心轉意。所以,我就建議官家索性下令讓都尉搬到中閣去,夫妻獨處一夜,勝過旁人說十車好話……」

「你明知道公主厭惡都尉,還讓官家下這種明顯違揹她心意的命令?」我看著韻果兒波瀾不興的表情,暗自訝異這熟悉的眉眼何時變得如此面目可憎。

「恕我直言,梁先生你博學多聞,但一些關於女人的事,未必是你都知道的。」說完這句,大概是為免令我太尷尬,她移目注視中閣重簷粉牆,才又道,「許多夫妻間的閒氣都是在深夜的閨房中化解,以前雲娘也曾跟我說,夫妻是‘床頭打架床尾和’。魚水之歡是彌補夫妻裂痕的良方,如果公主跟都尉同床共枕幾次,對都尉的態度一定會有所改善。」

她談論著這私密話題,但態度如此坦然,倒令我顯得有幾分侷促。好一會兒我才開口:「公主第一次請都尉留宿,結果你我都看到了,她與都尉的距離非但沒有拉近,還越來越遠了。你又為何出此下策,讓都尉激怒公主?」

韻果兒道:「女人的第一次,除了痛,還能有什麼感覺呢?但以後就不一樣了。都尉也說公主不會接納他,我勸他對公主強硬一點,他很驚訝,說這樣公主可能會恨他,我就跟他說:‘反正公主已經很恨你了。就當是下一次賭注,贏了從此公主會與你好好過下去,輸了也不會有更壞的結果,頂多不過是公主繼續恨你。’」

我冷眼看她:「現在你看到更壞的結果了。」

「都尉優柔寡斷,還是做不到適當的強硬,昨夜入中閣後猶猶豫豫,倒驚醒了公主,讓她大鬧起來。」她回眸直視我,道:「公主如今這樣,先生你也難辭其咎。你把她保護得太好,不肯讓她受一點點傷害,可是有些疼痛是生命中必須經歷的,就像若要學會走路,摔跤是不可避免的一樣。如果她出降之初就與都尉同宿,事態應該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可收拾了。」

我不由心驚,如觀察一個陌生人那般打量著她。我認識她十幾年,竟沒有發現她有這樣清醒的頭腦和敏銳的洞察力。她已按自己的心意把握住了她的命運,而現在我需要思考的是她對公主的態度,在共事一夫的情況下她如此設計是真的要修復公主與駙馬的關係,還是要用傷害公主的方式造成他們夫妻間的徹底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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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兩天公主情緒仍然很不穩定,但凡看見李瑋,甚至只要聽見李瑋的名字都會發怒,哭罵、擲物、發狂似的奔走都有可能發生。由此無意中看見今上這次賜給她與李瑋的一個繪有鴛鴦戲水圖案的瓷枕,便舉起摔碎,讓後拾起一塊瓷片就朝自己脖子刺去,幸好我彼時就在她身邊及時阻擋,才沒有造成慘劇。

而且,她從此拒絕在中閣臥室睡覺,只肯坐在廳中,晝夜不眠。我勸她入內安歇,她堅決地搖頭:「有賊會進來的。」我說已經囑咐眾侍女好好守護,不會再發生任何意外,她仍不答應:「不能相信她們。」

那些侍女其實也挺無辜,那一晚韻果兒在公主入睡後帶李瑋入中閣,宣佈今上讓李瑋搬來與公主同寢的命令,侍女們不敢違抗,便讓李瑋進了公主臥室,不料此事不諧,也連累她們失去了公主的信任。

僅僅兩日,公主已憔悴的不成人樣。史志聰不敢隱瞞,只好入宮把公主宅發生的事告訴了帝后及苗賢妃,苗賢妃立即派王務滋來接公主入宮住了幾天。苗賢妃看見女兒慘狀,心疼之餘怒氣難消,便撒在史志聰身上,向今上控訴他監管公主宅失職,致使公主受駙馬及其妾室欺負,今上遂把史志聰免職,連帶把他原來入內都知的官階也削去了。

在今上反覆承諾不再讓李瑋與公主同寢一室之後,公主才勉強答應回公主宅。隨我們一起回到宅中的是王務滋,在苗賢妃的舉薦下,他成了公主宅新的管勾內臣。

苗賢妃選他去公主宅原因有二:首先,他在苗賢妃閣中多年,看著公主長大,既瞭解公主又對公主很忠誠;其次,他頭腦靈活,對待下屬很有手段,用苗賢妃的話說是「既不是梁全一那樣的老好人,也不是史志聰那樣只知道奉承官家的馬屁精」。

王務滋一上任便給了韻果兒一個下馬威——重重的一耳光扇在前來迎接的韻果兒臉上,他瞪著她厲聲斥道:「賤婢,下次再理不清你這幾根花花腸子,仔細我拿把剪刀給你剪了去!」

然後,在楊夫人、李瑋等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他又恢復了和悅神情,幾乎是和藹可親地笑著對韻果兒拱手:「韻姑娘恕罪,剛才那句話是苗娘子要我轉述給你聽的,老奴不得已而為之,得罪了。」

韻果兒紅著眼睛捂住面頰,冷冷地別過頭去。

王務滋保持著那親切的笑容,以很禮貌的方式宣佈了對韻果兒的處罰:「我看韻姑娘氣色不佳,應是連日操勞所致,不如現在便回房歇息,此後一個月,宅中諸事無須再管,只安心靜養便好。我也會派人在姑娘房前伺候決不讓閒雜人等入內打擾姑娘。」

語罷他微微一側首,立即便有兩名小黃門上前,左右挾持著韻果兒,帶她回房軟禁起來。從此公主宅中侍女人人自危,見了王務滋便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退縮低首,大氣也不敢出。在他面前,連一貫囂張的楊夫人也收斂了許多,對他說話客客氣氣,乃至輕聲細語,全不見以往的氣焰。

在宅中住下後,王務滋格外留意李瑋的舉動,派了很多人監視他,李瑋從清晨起身到夜晚就寢之間的情況,事無鉅細,都會有人跑來向王務滋報告。我看在眼裡,不免覺得過分,便私下對他說:「先生保護公主自然盡心,只是關注駙馬動靜至此,豈非太過?」

王務滋嘆道:「你與我共事多年,與公主又是這般情形,我也不必瞞你,此番苗賢妃讓我前來,原是有所囑託。她明白公主痛恨駙馬,二人之間絕無和好的可能,因此命我留心觀察駙馬行為,若有一絲不妥,例如對公主不敬或口出怨言,都要上報官家,以便日後請求官家允許公主和駙馬兩廂離絕,讓公主回宮長居。」

我不知道他的意圖李瑋有沒有察覺到,反正李瑋以後的表現實在無懈可擊,每日早晚過來向公主請安,知道公主不想見他,便遙拜於閣門外,隨即默默離去,絕不驚擾公主。他待公主恭謹,對王務滋也尊重,有時面對王務滋刻意的挑釁也無一句怨言。而且在韻果兒被軟禁的情況下他也沒有讓任何侍女侍寢,使王務滋連說他「好色」的藉口都找不到。

韻果兒也是有氣性的,在被禁足後她開始絕食,不久即氣息奄奄,而王務滋也沒有放她出來的意思,無論李瑋和楊夫人如何懇求,後來,是我去開啟韻果兒的房門,把她扶了出來,送到楊夫人那裡。

楊夫人很吃驚:「梁先生放她出來,是王先生許可的麼?」

我搖頭,說:「沒關係,我會向他解釋。」

我準備離開時,韻果兒忽然開口請我留步,然後低聲問:「你也認為,我是要害公主的麼?」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我不確定。」

「那你還救我?」韻果兒問。

我說:「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在我面前死去。」

她惻然一笑:「你一直都是這樣……」

瞬了瞬乾澀的眼,她抹去多餘的情緒,又尋回了平靜的語氣:「我要設法讓公主接受她的夫君,如果不行,那讓她懷孕,生下一個自己的孩子也是好的,這樣她以後的生活就有了寄託,她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在你離開後。」

半晌沉默後,她又略略勾起了唇角:「不要這麼驚訝地盯著我。你一定也能想到,你與公主,遲早是會被人拆散的。」

5.裸戲

嘉祐七年正月十八日,今上照例御宣德門觀燈,召后妃、公主。諸臣及命婦隨行。此前諫官司馬光、楊畋等人言說去年諸州多罹水旱,鰥寡孤獨,流離道路,希望今上減少遊幸,罷上元觀燈,以憫恤下民,安養神聖。但今上仍決定不罷燈會。登上宣德門後,他一顧左右從臣,說出一個理由:「正是因為去年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事,所以朕才想藉此佳節,與歷經苦難的萬民同樂,而並不是為滿足朕一人的遊觀之興。」

在今上眼中,公主顯然也是「歷經苦難的萬民」之一。觀燈間隙,他頻頻轉顧女兒,問她可否喜歡足下這片燈火樓臺,公主總是淺淺笑著說喜歡,但投向火樹銀花的目光散漫無神,在長期心情鬱結之下,這兒時最喜歡的遊觀專案已激不起她多大興致。

觀燈之時城樓下依舊有諸色藝人各進技藝,在兩名女裝相撲表演時,公主難得地傾身垂視,表示了特別的關注。

那些女相撲士還是短袖無領,袒露大片胸脯的裝束,令我想起前年上元聽阿荻和張夫人提起司馬光對這一點表示憤慨之事。如今上元百戲仍有這種表演,也不知是他當年沒有進諫還是今上聽了置之不理。

相撲結束,觀眾紛紛喝彩,今上下令賜女相撲士銀絹若干,而司馬學士從百官席位出列,走到今上面前,躬身長揖,一臉嚴肅地奏道:「陛下,宣德門乃國家之象魏……」

「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萬民之眾,后妃侍旁,命婦縱觀,而使婦人裸戲於前,殆非所以隆禮法示四方也。」今上未待他說完便正色續道,旋即失笑,擺擺手,又對司馬光道:「卿每年都這樣說,朕都會背了。只是上元節女子相撲是傳統百戲之一,東京臣民觀此表演已成風俗,每次比武,觀者如堵,相撲士裝束百姓也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卿又何必強令罷去呢?」

司馬光正色道:「子曰:非禮勿視。女子袒露肌膚,乃寡廉鮮恥之舉,而觀者直視,有違聖人明訓,實屬無禮。大宋受命於天,太祖、太宗常告誡臣下,天下之禍生於無禮也。無禮,則壞法度、敗風俗,久之天下蕩然,臣民莫知禮儀為何物,勢必天下大亂,世祚不永,敗亡相屬,生民塗炭。今若不禁這女子裸戲,國中[yín]靡之風日盛,將招致惡果,陛下不可不防呀!」

今上做出認真傾聽的姿勢,但表情卻是漫不經心的。待司馬光說完,他微笑著,給了他一個不明確的答覆:「卿的意思,朕已明白。請卿先回列繼續欣賞百戲,此事我們來日再議。」

司馬光卻不肯就此罷休,又上前兩步,提高聲調對今上道:「陛下,此事已拖了兩年,豈可再次延而不決?陛下決策,當以事理為先,不為非禮,宣佈善化,銷鑠惡俗,如此才能長治久安,使天下臣服,萬民歸心。」一語及此,他正裝再拜,跪倒在今上面前,「臣斗膽,懇請陛下即刻下旨,頒發法令,嚴加禁約,使今後婦人不得於街市以此聚眾為戲。」

今上不悅,微微蹙眉,但一時也未出言回絕。司馬光等待片刻後再次伏拜,以響徹城樓殿閣的聲音重申了自己的請求。

今上仍不語,其餘眾人也不敢開口,在這般微妙的氣氛下,連教坊樂工也停止了奏樂,宣德樓上鴉雀無聲,只有樓下庶民的遊樂嬉鬧聲還在綿綿不斷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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