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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角聲吹落梅花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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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公主朝司馬光的方向移動了幾步,隔著一重株簾他對跪在地上的司馬光說了話:「司馬學士,你勸諫之時常提祖宗家法,想必對太祖、太宗皇帝的教誨都是很信服的了。」

她這一插言,四座之人均轉首看公主。宮眷在簾後直接與臣子對話是不符禮制的事,何況又是目前常有異動地公主在問屢次指責她地司馬光。

今上揮揮手臂,示意公主退後,但公主並未從命,目光仍然定定地落在司馬光身上。今上猶豫,但終於沒有阻止。

司馬光亦很驚訝,側首望向公主所處方位,疑惑地凝視那珠簾後隱約地身影須臾,他還是回應了:「當然,太祖、太宗睿智神武,躬親萬機,人主英明,群臣懾服。」

公主又道:「既如此,對婦人相撲一事,太宗皇帝已有明訓,司馬學士為何又不理?」

司馬光愕然:「太宗皇帝何曾論及婦人相撲?」

公主從容道:「當年太宗皇帝上元觀燈,馮拯亦曾說女子露乳有傷風化,請他對女子相撲下禁令。太宗皇帝便問馮拯:‘適才那兩位女子比試,最後是誰取勝?’馮拯答不上來,太宗皇帝便笑了:‘今日我看了一場精彩的相撲比賽,而卿看到的卻只是裸戲女子露出的雙乳。’現在我也想問司馬學士,剛才那兩位相撲士中,最後獲勝的是哪?」

司馬光思索著,卻未能說出答案,周遭開始有壓抑過的嗤笑聲陸續發出,令這位不久前還言辭振振的學士略顯尷尬。

公主微微一笑,繼續說:「太宗皇帝又對馮拯說:‘所見即所思。人性無染,本身圓成,只要保持清淨心性,那麼那些虛幻皮相豈會引起淫邪之念?卿憂心至此,是把天下萬民全看成淫邪的小人了。’如今司馬學士力求禁絕婦人相撲,莫不是也對大宋臣民全沒信心,抑或是置疑聖上對子民的教化成效?」

這不是容易正面回答的問題。司馬光語塞,好一會兒才又說話,卻並不是反駁公主,而是問:「太宗皇帝此事,可有明文記載?」

「自然有,」公主即刻應道,「就在《太宗實錄》裡,司馬學士難道沒有見過麼?」

司馬光誠實地回答:「我看過《太宗實錄》但不記得有此事。」

公主一哂:「那學士就回去查查《實錄》罷。」

司馬光默然,少頃,他轉向今上,伏拜告退。今上頗有喜色,頷首答應,在司馬光站起時,也許是出於對士大夫的尊重,他多說了一句:「小女無狀,還望卿勿以為意。」

這讓司馬光立即意識到了公主的身份。他步履一滯,又恢復了此前神情,目光炯炯地朝公主方向刺去。今上微驚,忙又連勝促他歸位。司馬光佇立片刻,終於選擇了隱忍,驀地轉身,闊步回到從臣之列。

公主的表現贏得了株連後的宮眷一致讚揚。她最近情緒失常而對李瑋時狀若癲狂,宮中甚至有謠傳說她瘋了,而今日她對司馬光說話,聲音聽起來雖顯虛弱,但所言內容卻條理清晰,能看出她思維縝密,與前些日子判若兩人。

宮眷們紛紛上前誇讚公主出言擊退司馬光之事,皇后亦對她微笑,有嘉許之意,但也不忘問她:「剛才徽柔說太宗與馮拯一事《太宗實錄》上有記載,卻不知是在哪一卷?」

公主擺手笑道:「這事是我杜撰來騙司馬光的。《實錄》有成百上千卷,等他回去慢慢翻完,這年早就過了,咱們該看的相撲也都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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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如今體弱,待不到百戲演畢已體乏無力,拜別父母后便先行下樓,回宮安歇。我一路跟隨,走至樓下,忽見有一著釵冠霞帔的命婦快步趨近,在她身後輕喚了聲:「公主。」

公主訝然轉身,打量著喚她的人。

那女子很年輕,冠上有花釵七株,身穿七等翟衣,看來應該是三品官的夫人。她在簷下花燈的陸離光影裡對我們友好地笑著,彷彿遇見了久違的故人。

而我們也很快認出了她——馮京的夫人富若竹。她看我們的眼神帶有朋友般的熱度,必然已經確定了我們就是當年在白礬樓中結識的人。

「富姐姐。」公主微笑著,沒有被若竹的突然接近嚇倒,也沒有要避忌的意思,很坦然地這樣與她打招呼,等於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若竹很高興,興沖沖地向前兩步挨近公主,對公主說:「公主請恕若竹冒昧……我只是想告訴公主,我也喜歡看女子相撲。」

她是三品命婦,席位離宮眷不是太遠,可能此前窺見公主身影,又聽見你她對司馬光說的話,聲音與印象中相符,故此敢前來相認。

聽了她的話,公主不由解頤,與她相視而笑。而若竹旋即把一塊白色絲巾遞到公主手中,低聲道:「我那司馬姐夫是塊頑固不化的愚木頭,我從小就像捉弄他,可是一直都沒機會。不過我知道他年輕時填過一首詞,現在說出來簡直沒人相信是他寫的,他如今也很後悔,一聽別人提這詞就又羞又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公主不妨記下來,下次他再說什麼禮啊義啊那些悶死人的大道理,公主就拿這詞去羞他!」

我與公主之事早已成為士大夫之間流傳的話題,司馬光對我們的指責若竹肯定亦有所聞。從她最後一句話裡我感覺到別樣的意味,於是移目看了看她,而若竹也於彼時抬頭,我們視線相觸,她對我淡淡笑開,柔和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向我表達著她的理解和同情。

此時的公主在展開若竹給她的絲中,我隨後望去,見上面寫著一闕《西江月》,字跡殷紅,散發著薔薇花瓣的清香,應是若竹臨時用隨身攜帶的胭脂膏子寫的:「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相見爭如不見,友情何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6.卮酒

公主那樣反擊司馬光,在旁人看來固然是痛快,但卻不能說是一個明智的行為。等司馬光查閱完《實錄》,他對公主的不良印象勢必會得到新的補充:目無君上,無所畏憚。一個女子檀自杜撰君父祖先言行,對重孝義講禮法的他來說絕對是無法容忍的。

我多次勸公主不要再與司馬學士針鋒相對,更不能拿出若竹給她的詞來刺激他,公主不置可否,但那詞被她收了起來,沒有多看。上元之後她精神一直欠佳,又不想回公主宅,苗賢妃便請今上留她在宮中住了下來。在宮中她也只是終日病懨懨地躺著,話很少,在一月以內,她沒有再提起跟司馬光有關的話題。

今上也沒再向我們透露任何言官的諫言,但我猜司馬光等人一定就公主的言行跟今上提出了新的意見,因為我特許次見到今上時,他的神情都很沉鬱,著公主的眼神是憂心忡仲的,那模樣簡直可用愁苦來形容。

他愁眉不展,還有另一原因,也是司馬光等言官頻頻上疏要他考慮的事——立儲。三年之內連生五位公主對他應是不小的打擊。嘉祐六年宰相富弼因丁母憂而辭官免職,臨行前他上表今上,意指天不眷顧今上,以致其無子為嗣,力勸他選宗室為儲,說「陛下昔誕育豫天,若天意與陛下,則今已成立矣。近聞一年中誕四公主,若天意與陛下,則其中有皇子也,上天之意如是矣,陛下合當悟之。」

今上雖然仍堅世不立儲,但如今年事既高,他對求子一事看起來也不甚熱心了。平日除了找皇后與苗賢妃敘話,便是與秋和相守一處。秋和病痛纏身,早巳骨瘦如柴,不直昔日玉容,據她閣中侍女向苗賢妃透露,今上也未必是要她侍寢,大多時候只是與她默默相對,或在她身邊閉目安歇。

今上的愁苦也影響到秋和。有次我去探望她,見她啼眼未晞,分明剛剛哭過。見我入內,她立即含笑以迎,刻意掩飾剛才的淚痕。我們閒談時,十一公主午睡醒來,開始哭泣,秋和忙去哄她,我趁此時詢問閣中提舉官趙繼寵秋和落淚的原因。趙繼寵說,今日官家上早朝回來,光在秋和這裡坐了坐,卻也不說話,怔怔地出了半天神。秋和很小心地問他為何不樂,他看著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秋和,為什麼咱們生的不是兒子?」

我立即理解了秋和的感受。今上那樣說或許只是單純地感嘆命運不濟,但秋和必會因此自責,再添一心結,往後的日子更是憂多於喜了。

「懷吉,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秋和抱著十一公主回到我面前坐下,微笑道,「我擔心官家聽從言官建議,又把你和公主分開,昨天就跟他說起這事,然後他向我承諾,這一次,言官左右不了他,他絕對不會再把你逐出京城了。」?思?兔?在?線?閱?讀?

我沒有特別驚喜,只是由衷地向秋和道謝。為我與公主的事,她不知又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口舌去勸說今上。

「你不高興麼?」秋和覺得我神情有異,漸漸斂去笑容,但很快又向我呈出帶點鼓勵意味的愉悅之色,「別擔心,沒事了,以後你們會過著平安喜樂的生活,沒人能分開你們。」

我亦朝她笑了笑,表示接受她善意的祝福,卻沒告訴她,在這個我們無法逃離的空間裡,我們的生活不會再有平安喜樂,只有或長或短,暫時的安寧和她一樣。

長居宮中一月,令公主慚慚習慣了這刻意尋求的單身生活,也刻意忘卻了她還有個宮外的丈夫,所以,當李瑋來接她回去時,彷彿往日的恐懼又襲上心頭,她發出了一聲驚叫,一壁後退一壁讓周圍的人把李緯趕出去。

苗賢妃忙讓王務滋把李瑋請出閣去。翌日,在昇平樓上的家宴中,今上向公主提起李緯的來意:「都尉是說,過兩日便是花朝節,他那園子中春花都開了,添了些京中少有的品種,想來比別處的好,公主一向喜歡奇花異草,不妨回去看看……他現在就在樓下,你若答應,我便讓他上來,你們說說話,今晚讓他在宮中安歇,明日你們一同回去……」

公主一言不發地霍然站起,徑直衝向閣樓中的朱漆柱了,一頭撞在柱上。

事發突然,沒有人能及時拉住她,好在那是木柱,不算十分堅硬,而公主體弱力乏,撞擊的力道不足以致命,饒是如此,她仍被撞得額裂血湧,立時暈倒在地。

當公主在賢妃閣中醒來時,首先看到的人除了我和賢妃,還有她的父親。而李緯,在她撞柱之後,已被悲痛不已的苗賢妃怒斥著趕出宮去了。

公主睜開眼,在迷迷糊糊地看看周遭環境後,她對今上說了第一句話:「我不要見他。」

今上引袖拭了拭眼角,黯然問她:「爹爹為你安排的這樁婚事,真的讓你這樣痛苦麼?」

公主飄浮的眼波在今上的臉上迂迴,尋找著父親的眼晴,半晌後,她徐徐對今上說:「我可以奉旨嫁他,卻無法奉旨愛他。」

她在今上凝滯的目光下艱難她轉首向內,闔上的雙眼中有淚珠淌落:「對不起,爹爹」

今上無言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女兒的病房。

公主有發熱現象,我與苗賢妃不敢擅離,一直守在公主身邊,夜間賢妃就睡在公主房中,而我則坐在隔壁廳中閉目小寐。午夜過後公主忽然驚醒,哭喊著叫「姐姐」和「懷吉」。我們立即趕到她床前,苗賢妃一把摟住她,輕拍著她連聲安撫,公主才漸慚安靜下來。

「姐姐,我還是在宮中麼?」她抽泣著問母親。

苗賢妃給了她肯定的答案,她依偎著母親,開始訴說剛才的夢境:「我好像看見李瑋又進來了……他掀開我的被子,那雙噁心的手在我身上游移……」

未能說下去,她已泣不成聲。苗賢妃緊擁著她,又是連聲勸慰,但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公主哭了一會兒,又悽聲道:「我不要再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想到他張著嘴喘著氣觸控我身體的樣子,我就已經恨不得馬上死去!」

「不會的!」苗賢妃的下頜從女兒肩頭抬起,臉龐轉朝光源方向,一雙淚眼中有兩簇冰冷的火焰在隨著燭光跳躍,「姐姐就算拼卻這條性命也要保護你,不會再給那孽障欺負你的機會。」

在公主臥病期間,苗賢妃開始了拯救她的計劃。先是哭求今上對公主與李瑋賜予離絕,讓公主另適他人,但愁白了頭髮的今上只是唉聲嘆息:「國朝開國以來,公主都是從一而終,從未有過離絕夫婿再改嫁的。」

苗賢妃與她的好姐妹俞充儀商議,充儀的想法跟她差不多:「自公主受傷後,官家的態度明顯才所鬆動,並沒有一味袒護李瑋。現在他應是怕無故賜予離絕會落人口實,讓言官又嚼舌根,但若是聡有過,這離絕一事他也就理由拿去跟言官說了。」

她們反覆細問我和王務滋李瑋平時可有錯處,我沒有說李瑋一句壞話,而王務滋也表示李瑋一向謹慎,根本無把柄可抓——而諸如闖入公主閨閣這種事是不能當作罪證告訴言官的。

隨後兩日,苗、俞二位娘子還是頻頻與王務滋商量公主的事,想尋求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我沒有再參加她們的討論,只是終日陪著公主。

在看不見明天的情況下,我只能把握住今天。看著公主昏睡的模樣,我經常會想,不知道第二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我還在不在她身邊。

花朝節那天,二位娘子午後與王務滋密議一番,然後前往福寧殿見今上,許久都未歸來。我服侍公主進膳服藥,又看著她閉目睡去,才離開她的房間,走到閣門外眺望福寧殿方向,猜想著二位娘子可能向今上提出的建議。

後來福寧殿中有人邊來,卻不是苗賢妃或俞充儀,而是隨侍今上的都知鄧保吉。

「公主呢?」他行色匆匆,一見我便這樣問,語氣中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焦慮。

「公主服藥後在閣中歇息。」我回答,旋即問他:「都知有事要見公主?」他有些猶豫,但還是很快告訴了我此中緣故:「今日苗娘子與俞娘子去見官家,對官家說,公主與駙馬決裂如此,是絕無可能和好了,再讓公主與駙馬共處同一屋簷下,她一定會再次尋死,而國朝公主又無與夫婿離異的先例,要讓公主擺脫眼下狀況,便只能讓李瑋消失了。」

我一驚:「她們是什麼意思?」

鄧都知嘆道:「官家也是你這樣的反應。然後王務滋上前,說:‘只要官家下旨,務滋可用卮酒了結此事。’」

他指的是賜毒酒給李瑋,再對外宣稱李緯暴病而亡。這是歷代宮廷屢見不鮮的一種殺人手段。

「官家沒有答應罷?」我問鄧都知,想起他剛才焦慮的表情,我其實對這點並無把握。

鄧都知說:「官家瞪了王務滋半天,但沒有立即表態。苗娘子便向官家跪拜,聲淚俱下地要他在女兒和李緯之間選擇,看是要誰活下去。俞娘子也隨她跪下懇求,還說起許多公主小時候的事,描述公主那時天真活潑的模樣,聽得官家眼圈都紅了。最後他長嘆一聲,也不說什麼,朝著柔儀殿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找皇后商議。兩位娘子跟著趕去,現在他們正在柔儀展,也不知有了抉擇沒有。」

我明白了他此行的止的:「所以都知來找公主,是想請她前去阻止,救下附馬?」

鄧都知點點頭:「我思前想後,覺得若皇后也認為駙馬可殺,那只有公主能讓他們回心轉意了附馬是老實人,雖然木訥了一點,不討公主喜歡,但人是挺好的,若因此便丟了性命,那也太冤了!」

我相信公主會如鄧都知猜想的那樣,雖然厭惡李瑋,但不會認為其罪當誅,如果知道父母因為她的緣故對李瑋起了殺心,應該會阻止他們的——但那是在公主清醒和有判斷力的情況下。而今她頭部受了重創,高熱之下正在昏昏沉沉地睡著,就算即刻喚醒她,我也不敢保證她能立即明白現在的狀況而趕去救李瑋。

我迅速作了決定,快步朝柔儀殿趕去,希望可以盡我所能,勸說他們放棄這個殘酷的方案。但我還未到柔儀殿門前,便已遠遠望見苗賢妃與俞充儀相繼出來,而王務滋並不在她們身後。

我心下一凜,僵立在原地。苗賢妃看見我,很是詫異,走到我身邊來。問:「懷吉,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勉強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反問她:「王先生去哪裡了?」

「他去李駙馬目園。」苗賢妃面無表情她答,「今日是花朝節,按例官家是要向宗室戚里賜酒的……」

我沒有聽她說完,轉身闊步朝宮門方向奔去。

7.心意

我見到李瑋時,崔白跟他在一起。

園中翠陰蓊鬱,花滿香徑,方几石案置於錦石橋邊,案上承著古器瑤琴、書畫數卷,鈿花木椅邊爐煙嫋嫋,又有幅由青衣的崔白處於其間,儼然是一副文人墨客雅集景象,想必是李瑋借佳節之機請崔白前來賞花切磋的。

韻果兒與嘉慶子分別立於他們之側,而出現在這幅畫面中的還有攜御酒天賜來的王務滋及數名內臣。

一位小黃門端著注子酒盞已送至李瑋面前,而他行禮之後含笑托起酒盞,還在說著謝恩的話。

我快步過去,目視酒盞,揚聲道:「都尉,不可!」

他一愣,託酒盞的手便低了低。

王務滋看見我,眉頭皺了起來:「懷吉!」

我未理睬,走到李瑋身邊,明確地告訴他:「這酒不能飲。」

李瑋愕然下顧,凝視盞中玉液,面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王務滋頓時大有慍色,瞪著我斥道:「懷吉,你胡說什麼!這是官家和皇后特賜都尉的御酒,他焉能不飲?」

然後,他又對李瑋微笑欠身:「都尉,這第一盞還請現在飲了,讓老奴可以及時回宮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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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瑋看看他,又看看御酒,一時未答。而旁觀的韻果兒已看出端倪,焦急地插言阻止:「都尉,這酒萬萬不能喝!」

嘉慶子與崔白相視一眼,一定也明白了此中異處,雙雙上前喚李瑋,對他搖了搖頭。

李瑋對他們的呼喚與暗示沒有太大反應,還是垂目看酒盞。那散發著濃郁甘香的酒液在金色日光下微微漾著波光,使我留意到那是李瑋的手在輕顫。

須臾,他托起酒盞,有引向唇邊的意思,我不及多想,立即揮袖拂落酒盞。

酒盞墜地,應聲碎裂,酒水四濺。王務滋大怒,指示左右要將我押下,李瑋卻在此時對他躬身長揖,道:「我有幾句話要跟梁先生說,還望王先生通融。」

他的姿態這般謙恭,王務滋自然不好拒絕,遂點了點頭。

李瑋轉而顧我,和言示意我跟他走:「懷吉,來。」

我沒有忽略他對我稱呼的變化。以前他都是稱我「梁先生」,跟公主宅中的內臣侍女一樣,在他身份高於我的情況下,這樣的稱呼聽起來客氣而疏遠。喚我的名字,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

他引我到石案邊,選出一卷畫軸雙手呈給我,道:「煩勞懷吉將這幅畫轉交給公主。」

我接過,展開看了看。那是一幅絹本水墨畫,畫的是一所竹林掩映的重門深院,門前芳草如茵,院後小徑蜿蜒至雲煙深處,屋舍廳中畫屏之前坐著一們身姿綽約的美人,身後有侍女在為她理妝,而美人旁邊另有一位寬袍緩帶體態微豐的男子,以閒適自然的姿勢坐著,正面朝美人,含笑打量著她。

竹枝高直剛勁,而雙鉤竹葉卻描繪得極細緻,千簇萬叢,各盡其態,這是李瑋墨竹的特點,這畫顯然出自他筆下。院落他是照著園中公主居處畫的,畫中人物身形也與公主、韻果兒及他自己的特徵相符,但這樣的畫面在他們婚姻生活中從來未出現過,應是他平日心裡憧憬的情景。

他是個沉默而不善與人交流的人,作畫時也經常把自己鎖在房中,不許人入內旁觀,他的作品讓我見到的都不多,也許是怕我覺察出他流傳於筆端的心意。但這一次,他卻借這個方式,向我公開了多年來他獨守於心的不能言說的私密。

「其實,她身邊的人,應該是你。」他指著畫上男子對我說,「有一天我路過公主閣,見你坐在她身邊看她理妝,就是這個樣子。」

我的目光由畫卷移至他面上,心裡有萬千感慨,卻不知該從何說起。而他此刻與我相對,神情有大異於從前的冷靜和從容,帶著一點友善笑意,又道:「我曾經恨過你,覺得你鳩佔鵲巢,奪去了我在公主身邊和心裡應有的位置,也讓我淪為天下人的笑柄。當你離開時,我見公主那麼痛苦才意識到,她想尋覓的是與她性情生活都能契合的伴侶,你與她青梅竹馬地長大,你們彼此瞭解,心意相通,而對她來說,我只是個愚魯的陌生人,未獲她許可,便突兀地闖入了她的生活。」

所以,他決定為我說話,想起回京之事,我黯然道:「都尉為懷吉在官家面前求情,懷吉卻一直未當面致謝,實在無禮之極。」

李瑋搖頭:「不必謝我,我那時不是為了幫你,而是不想看著公主因此自尋短見。」

我說:「當時物議喧譁,無論如何,都尉能做此決定極為不易,懷吉所承的情,豈是一個謝字可以相抵。」

「我知道請你回來我會顏面盡失,但是,我的顏面跟公主的生命比起來是微不足道的。」李緯道,隨後,又苦澀地笑笑,「可惜,我還是沒有自知之明,總是心存僥倖,以為我們婚姻的困境可以用時間和我的努力來化解……我嘗試一切辦法,自己想到的和別人建議的都去嘗試,即便面對她一次又一次的冷眼黑麵,我也還是不死心。後來,我都不明白自己在堅持什麼,而結果也是一次比一次糟,到如今,又害慘了她。」

我很難找到合適的言辭,也怕一說就錯,因此只是保持緘默,傾聽他的訴說。

「跟你比起來,我是慚愧的,無論是對書畫還是對她。」他喟然長嘆,「欣賞、珍視而不時刻想著如何擁有,這才是愛人愛物的真諦罷。」

助我把畫軸卷好,他鄭重地把畫交到我手中,以最後的囑咐結束了這番懇談:「請把畫交給公主,告訴她,如果來生有緣相逢,希望我不再是陡然闖入她領域的陌生人。」

然後,他邁步走到兀自端著注子侍立著的小黃門面前,提起注子揭開壺蓋,揚手仰面,決然飲下了其中剩餘的酒。

8.正家

韻果兒一聲驚呼,撲到李瑋面前想奪去他手中的注子,但待她奪下時,酒早已被李瑋飲盡。李瑋引袖拭去適才潑濺到臉上的些許酒水,長長吐了口氣,如釋重負的樣子,然後便木然站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天際雲深處,任旁邊人怎麼呼喚都無反應。

韻果兒虛脫般地跪倒在他身邊,嘉慶子忙上前扶她,她便雙手擁著嘉慶子放聲痛哭,嘉慶子安慰著她,但自己也忍不住落下了淚,其餘家奴婢女看見也都紛紛跪下,掩面哀泣。

崔白隨我過去攙扶李瑋,關切地喚他,見他不答,也不免眼角溼潤,面露憂戚之色。

楊夫人有恙在身,此前大概是在自己房中歇息,這時園中哭聲震天,驚動了她,她拄著柺杖踉踉蹌蹌地出來,抓住個侍女問了問,知道李瑋飲了王務滋帶來的御酒,立即明白了此中原因,頓時老淚橫縱,先是抱著李瑋喚了幾聲「我的兒呀」,旋即又勃然大怒,操起柺杖就去打王務滋,哭喊道:「你們殺了我兒,老孃跟你們拼了!」

小黃門們忙七手八腳地拉住她,她掙扎著,又是哭又是罵,王務滋後退兩步,穩住剛才躲避她杖擊時碰歪的幞頭,這才冷冷笑了。

「哭什麼!」他環顧眾人,揚聲道,「這酒沒毒!」

聽者驚愕,哭聲稍止。王務滋繼續道:「都尉喝下的是皇后親手釀的美酒,名收‘瀛玉’,何曾有半點鴆毒!」然後,他緩步踱到李瑋面前,含笑道:「都尉,這酒味道不錯罷?皇后的酒輕易不給旁人的,連官家去討她都未必給呢。」

李瑋怔怔地看著他,少頃,深呼吸兩三次,大概是沒覺出體內有異狀,於是側首對楊夫人和韻果兒說:「我沒事。」

楊夫人拉著他左右端詳,確認他並無不妥,這才放下心來,雙手合什,拜謝上蒼。韻果兒也破涕為笑,抱著嘉慶子的手赧然退到李瑋身後去。崔白看著李瑋,也釋然笑了。

李瑋回過神來,立即朝王務滋作揖,說適才母親對他對有冒犯,請他諒解。而王務滋不置可否地笑笑,未多加理睬,轉身喚我:「懷吉,我們走。」

回宮路上,他狠狠責備了我的莽撞行為,追問我為何懷疑酒中有毒。我自然不會供出鄧都知,只說他與兩位娘子在閣中商議時我無意聽到一二句。他頓嘆道:「你既已聽見,我也不瞞你了。本來苗娘子確實是想請官家賜駙馬鴆酒的,但官家難以決定,便去與皇后商量。皇后聽了說:‘陛下當年是念章懿太后顧復之恩,覺得無從相報,才想到榮寵舅家,讓李瑋尚公主,如今卻又為何會起這樣的念頭?若殺了李瑋,將來朝廟謁陵,如何面對章懿太后在天之靈?'任守忠當時在帝后身邊,也插嘴說:‘皇后之言確有道理。何況若駙馬暴病而亡,只怕世人皆會生疑,言官們也會鬧得更厲害了。’官家聽後便放棄了賜鴆酒的想法,皇后隨即命人取來瀛玉酒,讓我帶去賜給駙馬,並對他多加撫慰,讓他耐心等公主回去。我帶了酒去,正跟駙馬說著話呢,你說慌慌張張地跑來了」

回到宮中後,我與王務滋把此事經過告訴了帝后及苗賢刀,我也把李瑋讓我轉呈公主的畫給他們看了,今上甚感慨,面有愧色,皇后沉吟不語,而苗賢也提起李瑋時那種憤懣表情也消退了許多,凝視著李瑋的畫,只是搖頭連聲吧道:「唉,冤孽,真是冤孽」

公主景況仍不佳,清醒的時候很少,我也不敢立即呈畫給她看,怕她又有激烈反應,便暫時把畫收起來,想等合適的時機再交給她。

我本以為我會受到處罰,因擅作主張跑去駙馬園報訊之事,但結果跟我想的大不一樣。

翌日,都知鄧保吉和任守忠雙雙前來向我報喜,說今上剛才傳宣他們及入內內侍省押班,告訴他們已罷去王務滋勾當公主宅之職,將讓我隨公主回公主宅,依舊做勾當內臣,命他們安排好一切相關事務。

按慣例我該入福寧殿謝恩,但我入內後是向今上請辭,說我是受到貶逐的罪臣,不應當再任此要職,還是讓王先生留下罷。而今上擺首,道:「王務滋行事狠辣,不擇手段,險此陷我於不義,讓他留在公主宅,他勢必會繼續挑撥離間,生出更多事端。而你之前雖犯過錯,但好在一直保有一顆純良的心,在如今這般狀況下都還知道顧惜駙馬性命,所以,我願意相信你,相信你以後在守護公主的同時,也會尊重巴拿馬,並兩廂勸解,促使他們夫婦言歸於好」頓了頓,他加重語氣問我,「你會不負我的囑託的,是麼?」

我緘默不語,良久,才叩首伏拜:「臣領旨」

謝恩的謝尚未說出,殿外忽傳來一陣輕微的喧囂聲,似有人在爭論些什麼。我與今上都舉目朝殿外望去,見一內侍匆匆趕來,對今上稟道:「同知諫院司馬光在外請求官家賜對。」

今上蹙眉不悅:「跟他說,早朝已罷,諫官非時不得入對,有事等明日殿上再議。」

內侍道:「臣已說過,但他不肯離去,堅持說此事不能拖,一定要今日面君進言。」

今上問:「他將議何事?」

內侍偷眼看了看我,輕聲道:「他說,是官家讓梁先生回兗國公主宅,依舊勾當的事,」

內侍話音未落,便聽司馬光在殿外高聲道:「臣司馬光有要事面君,懇請皇帝陛下賜對!」

稍待須臾,不見今上答覆,他又再重複,反覆說的都是這句。

今上撫額,似頭疼不已。司馬光繼續不停歇地請求,一聲高過一聲。終於,今上朝我指指一側帷幔,示意我回避到其後,然後對內侍說:「宣他進來。」

司馬光闊步入內,行禮如儀,然後開門見山地提起了我的事:「臣先曾上言,說前管勾兗國公主宅內臣梁懷吉過惡至大,乞不召還,但未蒙陛下允納。不想今日臣等竟然聽說陛下傳宣入內內侍省都知及押班,今梁懷吉赴公主宅,依舊勾當。訊息傳出,外議喧譁,無不駭異。」

今上苦笑道:「你們倒似長了順風耳,訊息十分靈通。

司馬光躬身道:「關心陛下家國之事,是臣等本分,臣等不敢懈怠。」

高舉朝芳,他開始引經據典地勸說皇帝:「臣聽說,太宗皇帝時,做兗王宮翊善的是姚坦,但凡兗王有過失,姚坦必進諫言,請兗王改正。兗王及左右侍從因此都很忌憚他,後來,那些侍從教唆兗王謊稱有疾,踰月不朝見君父。太宗很擔憂,便召兗王乳母入宮,問兗王起居狀。乳母說:‘大王本來沒病,只是姚坦管束太嚴,大王舉動不得自由,所以鬱郁成疾。’太宗聽後大怒,說:‘朕選端士為兗王僚屬,是欲教他為善,而今他既不能納用規諫,又詐疾欲朕逐去正人義士以求自便,騰豈能縱容他!兗王年少,想不出這種詭計,一定是你們教他的。’於是太宗命人把兗王乳母拖到後園打了數十杖,又召來姚坦,好言慰勉。太宗如此做,難道是不愛其子麼?正是因為愛重其子,才要嚴厲待他,納之於善。若縱其所欲,不忍譴責,其實無異於害了他。如今兗國公主受內臣離間,與駙馬不諧,陛下宜效法太宗,訓導公主,嚴懲罪臣,方能使公主自知悔司,安諧其家。」

今上道:「兗王是太宗之子,若行為不端,可能妨礙國家杜稷,自然應當嚴加訓導。而公主雖是朕之愛女,卻也不過是一介女流,縱有過失,亦不過是小女兒心性所至,不算什麼大事,朕私下自會加以規誡。卿以親王之事作比,未免失當。」

「無論親王公主,皆為天子之子,一舉一動都為天下人矚目,他們的行為將來都是要寫進國史,為後人觀瞻的!」司馬光反駁道,很快地,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例子,「齊國獻穆大長公主,是太宗皇帝之女,真宗皇帝之妹,陛下之姑,於天下可謂至貴矣。然而獻穆公主仁孝謙恭,有如寒族,奉駙馬李氏宗親也備盡婦道,愛重其夫,無妬忌之行。至今天下人提起有婦德者,莫不以獻穆公主為首。獻穆公主不會不知其身之貴,但卻貴而不驕,所以能保其福祿,其賢名亦可流傳千古。臣竊以為,陛下教導公主,宜以太宗皇帝為法;公主事夫以禮,宜以獻穆公主為法。如此,陛下良好家風必將流於四方,而陛下與公主之美譽亦會傳於後世。而今陛下曲徇公主之意,不以禮法約束,以致其無所畏憚,觸情任性,甚至動輒以性命要挾君父,又憚賤其夫,不執婦道。若陛下一味縱容,將何以在國中推行仁孝禮義之風,作後世表率?」

他慷慨激昂地說完這一番話,今上仍默然不語,於是司馬光上前數步,在今上近處下拜,又嚴肅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國君與尋常人不同,行事將為天下典範,故家道尚嚴,不可專用恩治。臣伏望陛下斥逐梁懷吉,讓他復歸以前貶竄之處。若公主左右之人慾使陛下召還梁懷吉,那便是想教導公主為不善,也應悉數治罪,全放逐出去,而別擇柔和謹慎者以補其缺口」

今上仍以一貫拖延的套話應之:「卿的意思,朕巳很明白了,所言之事,朕必會三思。卿請先回去,我們明日殿上再議」

司馬光卻並不鬆口,秉笏再拜,一定今個上立即作決定:「陛下,臣聞重新任命梁懷吉做公主宅勾當內臣,是今日的事。陛下若肯納臣忠諫,應趁此刻敕令未發之際,召回入內內侍省都知和押班,收回任命的口諭,否則聖旨一旦頒佈,勢必激起朝廷內外更多議論,屆時朝堂之上免不了又是一場廷諍。

今上不懌,語氣帶了幾分火氣:「為朕家中這點小事就上殿廷諍,豈非小題大作?」

司馬光朗聲道:「天五之家無小事,家事即國事。陛下若不能正家,將何以治國平天下?」

這話說得今上無言以對,司馬光又放緩語調,繼續勸道:「陛下應當機立斷,若明日上殿議此事,大庭廣眾之下,言者論及公主細行便不好了。」

這確實是個會令今上有所顧忌的情況。他為此思量許久,終於無奈地向司馬光妥協,喚內侍召來後省都知和押班,宣佈復我為兗國公主宅勾當內臣之事還須斟酌,暫且押下。

司馬光聞言當即下拜,稱「陛下英明」,旋即又說出了這日最後的諫言:「還望陛下戒勅公主,以法者天下之公器,公主屢違詔命,不遵規矩,雖其為天子之子,陛下亦不可偏私。陛下應嚴加規誡,令其率循善道。如此方能使公主永保福祿,不失善名。不然,人言可畏,國家尊嚴,公主清譽,必將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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