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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長煙落日孤城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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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很詫異,忍不住開了口:「為什麼要扇風?」

「為了要你的花鈿儘快掉下來。」

她嗤地笑出聲來,終於肯轉身回來面對我:「如果你下輩子還這樣貧嘴,惹我生氣,我就天天罰你跪磚頭。」

我故做哀慼狀,嘆道:「有這麼慘的麼?我這一世這樣過也就罷了,卻難道下輩子還要受你奴役?」

大概是擔心剛才的話傷及我自尊,她立即補救:「我是說你惹我生氣我才這樣對你呀,如果你好好的,誰會折磨你呢?」

見我並不表態,她又向我描述了一個美好前景:「我會對你很好的……你讀書時,我會為你點一爐香;你與字時,我會為你磨一泊墨;你作畫時,我會為你調好所有的顏料……有時候你累了,想活動活動筋骨,或舞劍,或投壺,我就在旁邊為你彈箜篌……」

想著那情景,我不禁笑:「吵死了。」

她瞪了我一眼:「真是對牛彈琴!」

興致並未因此消減,她又仰望上方,含笑憧憬,「清明寒食,我們一起出去遊春賞花;七夕中秋,我們又可以一起坐在屋前簷下品月觀星……這樣的時候,你一定會想作詩,那麼我就……」

我不待她說完,即刻接話道:「你就在旁邊吃芋頭。」

她坐起來,雙手舉起一隻錦繡枕頭,朝我劈頭劈面地亂砸一氣,怒道:「我是說我就與你唱和!」

我本想繼續調侃她,但已笑得無力再說。她瞪了我半晌,到最後唇角一揚,那怒色終於掛不住,一下子消散無蹤,她又在我身邊躺下,抱著我一支胳膊,把臉埋在我衣袖中,亦笑個不停。

聽著她一連串輕快的笑聲,我的笑容逐漸消散在她目光沒有觸及的空間裡。

這些天來,我見她流了太多的淚,現在很慶幸我們還能有這樣一段歡愉的時光,希望我最後留給她的是我的明亮笑顏,而那些無法泯滅的悲哀和傷痛,就讓它們暫時沉澱在心底,在我離開她之前,絕對不能讓她在我眸中看見。

在她抬眼看我時,我會再次對她笑,儘量讓她忘記,伯勞飛燕各西東,就在天明之後。

她後來也一直在笑,直到有了倦意,才迷迷糊糊地在我懷中睡去。

我擁著她,卻未闔目而眠。待到月隱星移,炷盡沉煙,我悄無聲息地起身,想就此離去,卻發現一段衣袖被公主枕於頰下,不好抽出。

我欲托起她的頭,再移開衣袖,但又想到她最近精神欠佳,睡覺極易驚醒,這樣碰觸,多半會令她醒來。於是,我一手停留在原來的位置,另一手解開衣帶,先抽出這隻手,小心翼翼地縮身脫離這件寬衫,最後才讓不動的手從被公主枕住的袖子中一點點滑出來。

如此一來,我可以脫身離開了,而公主依然枕著那段衣袖兀自沉睡。

我在她床前佇立良久,默默注視著她,想把她此時的樣子銘刻到心裡去。

少頃,漏聲又響,四更天了,我必須離去。

緩緩俯身,我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她似有感覺,睫毛微微顫了顫,但終於沒有醒來。手無意識地撫上那件空衫的胸襟,她又側身朝那裡挨去,彷彿還在依偎著我。

枕著留有我餘溫的空衫,唇際笑意輕揚,她熟睡中的神情像嬰孩般恬淡安寧。

這是她此生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象。

這一年,她二十五歲。

7.淑妃

我回到翰林圖畫院,作為一位普通的內侍黃門,做著與少年時相似的工作,每日默默整理畫稿,為畫師們處理雜務,一切似乎沒什麼不同,除了知道我經歷的人偶爾會在我身後指指戳戳。

自迴歸前省之後,我一直沒再見到今上,但嘉祐七年八月,他忽然親自來畫院找我,像是信步走來的,身邊只帶了兩名近侍。

他召我入一間僻靜畫室,摒退侍從,命我關好門,才開口問我:「你與崔白是好友罷?」

我頷首稱是,然後,他徐徐從柚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我,一言不發。

我接過展開一看,不由大驚——那是當年我代崔白傳給秋和的草帖子,議親所用,上面序有雀白三代名諱及他的生辰八字。

「董娘子現在病得很重,臥床不起,一個內人幫她整理奩盒,在最深處發現了這草帖子。」今上面無表情地說。

我立即跪下,叩首道:「董娘子與崔白雖曾有婚約,但那是在她服侍官家之前,此後他們絕無來往,請官家明鑑,勿降罪予他們。」

今上看著我,淡淡問:「這草帖子,是你送進宮來的罷?」

我承認,低首道:「臣自知此舉有悖宮歸,罪無可恕,請官家責罰,惟願官家寬恕董娘子與崔白,勿追究此事。」

言罷我向他行稽首禮,伏拜於地。

他嘆了嘆氣,道:「你平身罷。我今日來這裡,只走想求證這事,不是為追究誰的罪責。」

他從我手裡收回帖子,自己又看看,忽然問我:「這帖子是什麼時候給她的?」

我如實作答:「慶曆七年歲末。」

「慶曆七年歲末……」今上若有所思。大概是想起了其後發生的宮亂之事,他眼神甚惆悵,其間的因果於他來說也不難明瞭了。

「難怪,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不快活……」他喃喃低語,隨後讓我取來火摺子,點燃草帖子,默然看它化為灰燼,再起身朝外走去。

見他步履蹦跚,我上前相扶,他亦未拒絕,在我攙扶下走到了畫院西廡附近,卻聽見前方不遠處有人喧譁,像在爭論什麼。

說話的人是兩位衛士。相隨的近侍欲上前提醒他們官家駕到,今上卻先擺手止住,自已往前逼近兩步,隱身於廊柱後,聽衛士說下去。

衛士甲說:「人生貴賤在命。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此乃至理名言,不可不信。」

衛士乙則道:「這話不對。天下人貴賤是由官家決定。你今日為宰相,明日官家一道聖旨下來,就可把你貶削為平民匹夫:今日你富可故國,明日官家一不高興就可能會把你抄家沒藉。所以說官家是天下至尊,有這生殺予奪的權力。」

二人繼續爭論,誰也說服不了誰,直爭得面紅耳赤。今上看在眼裡,也不現身評判,而是折回畫室,命我取來筆墨信函,手書御批:「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推恩。」一式兩份,分別封入信函,然後喚來兩名衛士,先命乙攜一信函送往內東門司。等了片刻,估計乙將至半道了,再才命甲帶另一信函相繼而去。

今上留在畫院中等待。若按他的安排,應該是乙先到,經內東門司確認後會獲推恩補官,但少頃內東門司派人來回稟,卻是保奏甲推恩。今上訝異,問其中原因,得到的答案是乙跑得太快,半道上扭傷了腳,結果被甲趕超,所以先到的是甲。

今上聽後久久不語,最後喟然長嘆:「果然是命!」

第二天,他便命翰林學士王珪草詔,正式立養子趙宗實為皇子,賜皇子名為「曙」。據說王珪曾問他可否再等等,看後宮嬪御能否生下皇子,今上黯然道:「若天使朕有子,那豫王就不會夭折了。」

發現草帖子後,今上非但沒有怪罪秋和,還於九月中把她升為充媛。皇子既立,今上依制親赴近郊明堂,祭祀齋戒。而這期間秋和病情惡化,沒等到今上回宮便已薨逝。彌留之際,她懇求皇后勿遣人把自己病危的訊息告訴今上,說:「妾不幸即死,無福繼續服侍官家與皇后。官家連日為國事操勞,又在宿齋之中,請勿再告訴官家此事,以免令他煩憂難過,損及心神。」

皇后泫然從之,未將噩耗傳往齋宮。

今上回宮,見秋和已香消玉殞,返魂無術,頓時大悲,親為其輟朝掛服,慟哭於靈前。臨奠之時今上即宣佈追贈秋和為婉儀,過了兩日,今上悽惻悲慼之情愈增,又加贈秋和為淑妃,還特遷了她父親及其弟侄四人的官。

或許今上仍覺這並不足以表達他對秋和的虧欠,他又命臣下為秋和定謐,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國朝只有皇后才有諡號,妃嬪向來無此待遇,而且今上同時還宣佈要為秋和行淑妃冊禮,下葬之日給予她有軍功者才能享有的鹵簿儀仗。

自溫成之後,他還沒有對哪位嬪御的離去表達過如此深重的悲傷,這又引起了司馬光的注意。他上言力諫今上罷議董淑妃諡號及冊禮之事,其葬日不給鹵簿,凡喪事所須,悉從減損,不必盡一品之禮……以明陛下薄於女寵而厚於元元也」。

今上沒有立即允納司馬光諫言,於是宮城內外議論紛紛,都在猜測這回君臣誰將妥協。而聽說後來打破僵局的是皇后,她勸今上道:「淑妃溫柔和厚,生性淡泊,與世無爭。在她生前,陛下曾多次想令其進秩,她皆力辭不受,也是因仰慕陛下聖德,故一心秉承陛下恭儉寡慾之風。而今陛下加恩至此,淑妃賢德,自然當之無愧,但陛下恩寵過盛,卻非她所願。

冊禮之事,淑妃若在世,必會再度堅辭,而諡號鹵簿,淑妃泉下有知,更難心安。」

今上憶及秋和平生行為,亦同意皇后觀點,這才按下冊禮諡號鹵簿之事不提。

經歷公主一事,今上已心力交瘁,老了一輪。現在秋和病故,對他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愈發摧毀了他的健康,何況,從立皇子之時起,他似乎就對人生不抱什麼希望了。身體每況愈下,他人也一天天消沉下去,有次我在集英殿外遠遠看見他,發現他枯瘦憔悴,鬚髮花白,身形完全是個老頭模樣了,而其實他這時也不過才五十三歲。

這年十一月,宮中傳出李瑋復為駙馬都尉的訊息。據說這是今上在病榻上向公主提出來的,他始終希望女兒回心轉意,仍做李家媳婦。而公主也答應在名義上與李瑋複合,但要求繼續留在宮中,不回公主宅與李瑋同居。

我可以猜到她的想法。她早已不冀望還能與什麼人有姻緣之分,那麼讓李瑋恢復駙馬名位也不是難以接受的事,只要他那丈夫的身份繼續停留在名義上。

於是今上隨即下旨,進封沂國公主為歧國公主:建州觀察使、知衛州李瑋改安州觀察使,復為駙馬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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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八年三月辛未晦,今上崩於福寧殿。

這天日間,宮內人並沒覺得他有何不妥,雖然有疾在身,但他飲食起居尚平寧。夜間睡下不久後,他遽然起身,呼喚左右取藥,且連聲催促近侍速召皇后來。

據福寧殿內的侍者說,皇后到殿中時,今上已虛脫無力,連話都說不出,看見皇后,他流下淚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皇后忙召醫官診視,投藥、灼艾等急救方法都試過了,仍回天乏術。皇后無措,最後只得坐於他床頭,半擁著他,低聲在他耳邊說著一些別人無法聽清的話。

時至丙夜,今上在皇后含淚凝視下鬆開了她的手,與世長辭。

在醫官確認今上晏駕後,殿中內臣欲開宮門召輔臣,皇后這時拭淨淚痕,站起來,厲聲喝止:「此際宮門豈可夜開!且密諭輔臣黎明入禁中。」

然後,她又喚來侍奉今上飲食起居的內臣,不動聲色地吩咐道:「官家夜間要飲粥,你快去御廚取來。」

環顧殿中,她發現醫官此刻已離開,當即命人再去召他進來,然後讓幾名內臣守著醫官,不許其擅出福寧殿半步。

後來她引導十三團練趙曙即位之事更成了朝廷內外流傳的傳奇:

皇帝暴崩後,皇后秘不發喪,只密召趙曙入禁中。次日,她命宣輔臣至福寧殿見駕。宰相韓琦等人至福寧殿下,扣簾欲進,內侍方才告訴他們:「皇后在此。」

韓琦止步肅立,皇后於簾後泣而告之官家上仙之事,眾臣隨即伏地哭拜。而皇后稍抑悲聲,問韓琦道:「如今該如何是好,相公?眾人皆知,官家無子。」

韓琦應道:「皇后不可出此言,皇子在東宮,何不便宣入?」

皇后道:「他只是宗室,又沒有太子名分,立了他,日後會否有人爭?」韓琦斬釘截鐵地回答:「皇子是大行皇帝下詔所立,也是唯一嗣子,他人能有何異議!」

得到這個答案,皇后唇角微揚,示意侍從捲簾,這才對韓琦直言:「皇子已在此。」

簾幕捲起,韓琦等人驚訝地發現皇子趙曙已立於皇后身側,皇后神情淡定,而皇子一臉憂懼。

在輔臣一致擁護下,趙曙即位為帝,尊皇后曹氏為皇太后。

趙曙休弱多病,廠向又敏[gǎn]多思,陡然當此重任,一時難以承受如此重負,患上心疾,常于禁中號呼狂走,不能視朝。輔臣商議後請皇太后垂簾聽政訓於是,在皇帝抱恙期間,皇太后御內東門小殿,面對滿朝重臣,端然坐在了簾後訓大行皇帝廟號定為「仁宗」。嘉祐八年十月甲午,仁宗皇帝下葬於永昭陵。

那日宮中內臣送葬者眾,我亦在其中,待回到宣德門前時天色已晚,宮門將閉,卻見一位內侍從宮中匆匆趕來,對守門使臣說:皇太后先前吩咐,這門暫且多留片刻,等張先生回來。」

我聽後不禁出言問那內侍:「你說的張先生,可是張平甫先生麼?」

內侍回答:「當然是他。今日皇太后下旨,升他為內侍省押班。前幾日已派人去召他了,算好是今日回來,所以吩咐留門等他。」

話音才落,便聞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我回首望去,見一全身縞素之人正策馬馳來,身材頎長,眉目清和,正是我們剛才提到的張先生。

他在宣德門前下馬,宮門內外的內侍辨出是他,立即蜂擁而上,有請安的,有牽馬的,有為他撣灰拂塵的,一個個皆爭相獻媚示好。而他平靜如常,只是朝他們很禮貌地略一笑,然後抬首舉目,大步流星地向柔儀殿方向走去。

夕陽西下,為鱗次櫛比的碧瓦紅牆鍍上了金色的光。我隱於宮牆下的陰影中,目送張先生走進覆於這九重宮闕之間的流霞金輝裡,漸漸意識到,對皇城中的宦者來說,這是張茂則時代的開始。

8.時代

皇太后曹氏聽政十三個月後撤簾還政,皇帝趙曙開始視朝。

在太后垂簾期間,入內都知任守忠常在太后面前說皇帝不是,而一旦皇帝親政,他又在其面前換了副諂媚的嘴臉,編造事蹟詆譭太后,意指太后不欲還政,乃至有廢立之心,令皇帝心存芥蒂,甚至停止每日定省,公開流露對太后的不滿。

朝中重臣見兩宮不睦,都頻頻上言,兩廂勸解,而司馬光在勸解之餘更寫下洋洋千餘言彈劾任守忠,列出他結黨營私、收受賄賂、欺凌同列、貪汙財物、編造謠言、離間兩宮等十備具體罪狀,要求皇帝將其處斬。在他引導下,呂誨等言官連續進言,前後上疏十數章,交章劾之,終於迫使皇帝下令將任守忠貶黜出京,薪州安置。

任守忠雖然被逐,皇帝與太后的關係卻未修復。趙曙待太后冷淡,又把仁宗留下的四名幼女遷出原來的宮室,讓自己的女兒住進去。此舉令司馬光痛心疾首,怒髮衝冠,上疏直指皇帝忘恩負義,說:「臣請以小喻大。設有閣裡之民,家有一妻數女,及有十畝之田,一金之產,老而無子,養同宗之子以為後,其人既沒,其子得田產而有之,遂疏母棄妹,使之愁憤怨嘆,則鄰里鄉黨之人謂其子為何如人哉?以匹夫而為此,猶見貶於鄉里,況以天子之尊,為四海所瞻仰哉!此陛下所以失人心之始也。」

此後趙曙略有慚色,在皇后高氏及歐陽修等輔臣簳旋下,才重新開始定省太后。

在冷對太后的同時,趙曙也對自已的親生父母流露出尊崇眷顧之意。趙曙生父汝南郡王趙允讓薨後被追封為濮王,趙曙即位次年下詔命群臣議崇奉濮王典禮。宰相韓琦、參知政事歐陽修等主張皇帝稱濮王為皇考,因為」出繼之子於所繼、所生父母皆稱父母,「而臺官呂誨、範純仁、呂大防及諫官司馬光等則力主稱仁宗為皇考,濮王為皇伯,說」國無二君,家無二尊」,若皇帝稱濮王為父,將置仁宗於何地?

臺諫派與宰執派互不相讓,長篇累犢地上疏辯論,令這一場爭論延續了近兩年,史稱「濮議」。治平三年,皇太后發出手書,允許皇帝稱濮王為父,尊濮王為濮安懿皇,其三位夫人並稱後。趙曙旋即頒佈手詔,說:「稱親之禮,謹尊慈訓。」臺諫請罷詔命,趙曙置之不理,最後把呂誨、呂大防、範純仁三人貶放於外。

這場爭論中,朝中臣子更傾向於臺諫派,宰執派常被目為奸佞小人,尤其是在辯論中引經據典,為皇帝稱親提供重要理論依據的歐陽修。

趙曙多病,在位不足四年即駕崩,廟號」英宗」。此後登基的是其二十歲的長子,現已改名為趙頊的大皇子仲針。

在趙頊即位不久後,因「濮議」一事與歐陽修結怨的政敵便展開了對他的攻擊。

先是歐陽修夫人薛氏的從弟薛宗孺與歐陽修有私怨,在朝中散佈謠言,說他與其長媳、吳充之女私通,御史彭思忠、蔣之奇遂藉此飛語彈劾歐陽修。

但他們拿出的證據卻是軟弱無力的。吳氏小字「春燕」,他們便找出了歐陽修的幾首詞,說裡面既有「舂」又有「燕」,是暗藏吳氏之名。

皇帝趙頊在此事上很堅定地支援歐陽修,甚至當面怒斥蔣之奇,說:「你們大事不議,卻愛抉人閨門之私!「隨後將彈劾歐陽修的臺官一個個逐出朝堂,但仍有臺官繼續論歐陽修「私媳」之事,而歐陽修也心灰意冷地自請補外,皇帝不許,他便一再上疏懇求。

治平四年三月間,我送畫院畫師完成的英宗御容圖捲去秘閣供奉,偶遇從寶文閣出來的歐陽修。多年不見,他仍一眼便認出了我,很友善地喚我:「梁先生。」

一直以來,他對我與公主都懷有一種長輩般的關愛之情,在我們受到言官猛烈抨擊的時候,他都沒有隨眾指責過我們哪怕一次。如今聽見他招呼,我心中一暖,立即向他施禮,寒暄道:「久不相見,相公安否?」

參知政事是副相,平時眾人亦尊稱其為「相公」。但歐陽修一聽卻搖頭,微笑道:「從今日起,我不再是參政了,先生不可再稱我‘相公’。」

我訝然脫口道:「這卻從何說起?」

歐陽修道:「今上己接受我辭呈,免去我參政之職,命我出知毫州。明日我便要離京了,所以適才去寶文閣,拜別仁宗皇帝。」

寶文閣內藏仁宗御書,亦供奉有其御容,仁宗朝臣子離京通常都會前來拜別。

歐陽修的事被臺官鬧得沸沸揚揚,我是知道的,此刻聽他這樣說,不免深感遺憾,道:「臺官所言之事,今上已辨查其誣,貶黜構陷之人,相公為何仍要求去?」

歐陽修沒有細說原因,僅應以寥寥一語:「我只是覺得累了。」

我聞之感慨,又聯想到當年言官說他「盜甥」一事,遂嘆道:「相公一生性直不避眾怨,惜為言者所累。」

歐陽修聽了展顏一笑,道:「我年少時曾請僧人相面,僧人說我,耳白於面,名滿天下:唇不著齒,無事得謗」如今看來,這話倒是應驗了。」

我聽後仔細打量他,果然發現他耳朵比面部要白,「唇不著齒」外表倒看不出,不知是何意,我亦不好開口去問他,便只是微笑。

與我相對而笑須臾,他又斂去了笑容,對我正色道:「我這一生確實受,風聞言事,所累,兩次名譽受損,也弄得身心皆疲,苦不堪言,然而,我還是很慶幸,我的仕宦生涯是在這個言路開明的時代度過的。」

我一怔,開始品味他的話,而他繼續說了下去:「臺諫言事有效,上可防止國君濫用皇權,宰執獨斷專行,下可監察百官,肅清風紀,令奸佞腐敗之徒無處藏身,不致政事敗壞。而言者強調身居高位者的品行道德,乃至不容其有一點瑕疵,動輒上言論列,其實也是政治清明的表現,儘管在兩派相爭中,不矜細行,常被對方用作構陷定罪的藉口。國朝臺諫之中,固然也有利用職權以報私怨、伐除異己的小人,但更多的卻是不畏權貴、不圖私利、剛正敢言的君子。有他們在,夏竦那樣的權臣不能一手遮天,溫成那樣的女寵沒有禍國的機會,張堯佐那樣的外戚難以借後宮之勢雞犬升天,而任守忠那樣的奸佞內臣更無法弄權干政……風聞言事自然有其弊端,但總好過言路堵塞。若有朝一日,臺諫形同虛設,國君恣意,為所欲為,以致女寵、近侍、外威皆可典機密、干涉朝政,又或朝廷重臣獨攬大權,不避親嫌,以致一門盡為顯官,騶僕亦至金紫,道德淪喪,風俗敗壞,而言者又畏懼強權,既無法獨立言事,又不敢指責身居高位者的過失,百姓縱有意見,亦不能明說,只能把對其供奉之人的不滿化作滿腹譏議,私下流傳……那麼,大宋也到了氣數將盡的時候。」

此時他肅然回首,望望身後的寶文閣,目露感懷留戀之意,然後再道:「好在我遇到的君主仰懼天變,俯畏人言,嚴於律己,又並不乏辨識力,知人善任,禮賢下士,從諫如流,國家言路開明,所有人都受到言者監督,無人可肆意妄為、獨斷專行「所以,我很慶幸生在這個堪稱海晏河清的時代……」

說到這裡他略略停頓,著意看了看我,才又道:「雖然我們都曾被時代誤傷。」

9.桃夭

無論是仁宗在世的最後一年,還是在英宗治下,公主皆隨母親居住,儘管宮外的公主宅內還有一位她名義上的夫君。但這種情況在趙頊即位後有了變化。

趙頊是公主鍾愛的侄子,從小便與她相處融洽。即位後不久,他便把公主進封為楚國大長公主,給予她的爵邑為當朝皇女之最。他對公主的態度令苗娘子忽然懷有了新的希望,幾次找人代為勸說,想請皇帝允許他這位大姑姑與姑父離異,改嫁他人。但趙頊並不答應,當面正告公主母女:「仁祖當年復李瑋駙馬都尉之名,便是希望姑姑能繼續做李家媳婦,尊人倫之婦順,廣天下之孝思,彰邦媛之賢,以儀我皇室。姑姑事仁祖純孝,故願遵父命,與李瑋再續前緣,以篤外家之愛,如今豈可因仁祖上仙,便不顧遺訓,而有改適他人之心?若姑姑執意如此,頊不敢阻止,但請姑姑三思,姑姑與姑父不諧,已使仁祖有遺恨,若再離絕李氏,仁祖泉下有知,又該如何痛心?」

公主默然,並不反駁,而趙頊又提出了一個要求:「姑姑既與李瑋有夫婦之名,長居宮中總有不便,外人得知,亦有譏議。不如仍回公主宅居住,琴瑟相調,方為兩宜。」

在他的極力勸說下,公主終於同意,按他的意思,回到了公主宅。而趙頊也隨後宣佈廢除「尚主之家,倒降昭穆一等」的規定,並正式下詔,要求以後公主下降都要行舅姑禮,如尋常人家新婦那般侍奉舅姑。

據說,在公主將要上車回本宅之時,趙頊曾向她欠身致歉,說:「對不起,姑姑。可是所有皇室中人都一樣,既不能放縱自己的慾望,也不能迴避自己的責任。」

有好事者把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一邊說一邊窺探我的表情,而我沉默地聽著,面上波瀾不興,心裡也沒有他們期待的情緒驛動。因為我知道,對公主來說,結局早已註定。公主的花期已在她二十五歲時結束,凋零的花瓣棲身何處,其實已並不重要。

可想而知,她在公主宅與李瑋過的是絕對「相敬如賓」的生活,他們彼此都受傷太重,破裂的關係他們也不會再嘗試修復,能各自保持安靜的狀態便好。有一次我聽一位畫師說起他在李瑋園中看貝李家小公子,細問之下我得知,那是韻果兒所出,而公主並沒有自己的孩子,自然,很可能永遠都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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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節慶,我都會去集英殿的宮牆下,看公主為我裁剪的花勝。她也從不失約,當天黎明即把花勝掛上桃花樹梢,待我等到集英殿院門開啟,進到院中的時候,那些越過牆頭的綵繒花片早已迎著清風在枝頭飛舞,像一群尋香的蝴蝶。

年復一年,都是如此。她回公主宅長居之後都沒有放棄這個習慣,總會在節日前一天入宮,依舊於黎明時分掛上花勝。

有一年七夕,她不知為何來得晚了,我等到將近午時才見桃花枝頭有花勝掛出,是桃在一根竹枝之上,伸到桃花樹上掛好。

是公主親自掛的麼?我快步靠近宮牆,隱隱聽見裡面傳來的環佩聲。

我呆立在原地,看著那竹枝高低起伏,使一片片綵繒裁成的花朵綻放在花期已過的桃花樹梢,久久難以移步。

「梁先生!」忽然有人從對面的秘閣處跑來,揚聲喚我。

他的聲音很大,我尚未收回的目光覺察到花樹上方的竹枝顫了顫,然後帶著枝頭的花勝倒了下去。

來人已跑到我身邊,我倉促地轉身面對他,發現他是許久不見的白茂先。

他當年在公主夜扣宮門之後也遭到了處罰,被貶往前省書院做小黃門。後來英宗即位,幾位年輕公主入禁中居住,缺少內臣服侍,小白便又被調到後省做事。

小白現在已長成了一位俊秀的青年,穿著內侍高品的公服,手中捧著一些卷軸,神采飛揚。

「不錯,進階了。」我含笑對他說。

他謙恭地朝我欠身,微笑道:「全仗先生教導。」

我與他寒暄幾句,看看他手中的卷軸,又隨口問:「這是什麼?」

「公主在學飛白,要我來寶文閣取仁宗皇帝御書給她臨摹。」小白回答。

公主?我有些訝異,但旋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他現在服侍的某位長公主,因他是在英宗朝入侍那位長主,所以現在還保留著原來的習慣,稱她為公主——與我一樣,他口中的公主就是指他心裡眼裡的公主一人。

「公主的飛白已經練得很好了,太皇太后也經常教她,說她很有靈氣呢……」小白繼續描述他的公主的情形,目中閃爍著從心底浮升而出的喜悅。

我惘然地看他,有一些不安的感覺。

他渾然不覺,又獨自與我說了半天,仍忘了跟我解釋那位公主是誰,彷彿認為這是普天之下的人都會知道的事。

最後他終於意識到時間問題:「哦,公主還在等我呢,我得走了。先生多保重!」

不待我回答,他便樂呵呵地捧著仁宗御書跑開了。我上前數步,本想喚住他,為他與公主的相處方式稍作提醒,但他已迅速消失在院門外。我默然止步,也想到或許我的勸誡不會起到任何作用。當年皇后與張先生何嘗未提醒過我,但一切還是如此發生,無法逃避的是宿命的淵藪。

回首再觀桃花枝頭,已不見竹權探出。我本以為公主已離開,但佇立之下,卻又聽見越牆的微風送過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緩步上前,雙手撫上朱粉紅牆,面朝她可能存在的方向。

也許她就在這面牆的後面:

也許她也正以手撫牆,探尋我所在的方向:

也許就在這一刻,我們手心相對,而彼此目光卻在這紅牆屏障兩側交錯而過……起風了,她會冷麼?我伸出了手,她還能感覺到些許溫度麼?

我愴然仰面,望向浩渺天際。

秋水長空有彤雲縹緲,今晚應可見煙霄微月,星河皎皎。但少的是金風玉露,多的是銀漢迢迢,又有誰能伴在她身邊,與她同品這銀燭秋光,共渡那天階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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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後,花勝掛出的時間越來越晚,我有不祥的預感,留意打聽,才得知公主已有頑疾在身,常常胸口疼痛,體虛乏力,偶爾還會有暈厥現象。

每到節慶之時,她還是堅持回宮來掛花勝,我還是早早去等待,雖然可能會等到很晚,但無論如何,總能等到。

但,熙寧三年花朝節這天,我從黎明時分直等到將近黃昏時仍未見花勝出現在樹梢,只有那滿樹的桃花,正對著春風開得喧囂。

她一定是回了宮的,我還聽人說,昨日最後進入宮城的是她的車輦。

而為何花勝始終不見?

我眼睛牢牢盯緊桃花枝頭,那上方每一次的花技搖曳都令我心跳加速,而事實證明,那只是春風開的一場又一場玩笑。

夜幕降臨時,我終於等到了結果,牆頭升起的不是彩色的花勝,而是刺目的白幡,層層疊疊地,像即將迎面蓋下的白色巨浪。

一陣哀慼哭聲從後宮傳來,不久後宮中殿門開啟,許多內臣奔走相告:楚國大長公主薨……她死於我們分離後的第八年,熙寧三年的春天。

皇帝趙頊命人把她靈柩送回公主宅,然後親倖其第臨莫,哭之甚哀。

他追封公主為秦國大長公主,並命輔臣為她議諡,最後他親自選定了「莊孝」二字,因為「主事仁祖孝」。

另外,他還把李瑋貶到了陳州,公佈於眾的罪名是「奉主無狀」。

尾聲雙喜

熙寧三年,崔白再次步入闊別已久的翰林圖畫院,而這次,他的身份是圖畫院藝學。

此前皇帝趙頊要尋畫師為垂拱殿屏風畫一幅《夾竹海海棠鶴圖》,又嫌畫院諸人畫風呆板,流於程式,欲覓筆法有新意者執筆,太皇太后曹氏便向他推薦崔白,贊其畫風不俗,於是趙頊召崔白入宮,與另外幾位著名畫師艾宣、丁貺、葛守昌共畫這巨幅屏風。

完成之後,崔白所作部分為諸人之冠,皇帝龍顏大悅,當即下旨將崔白補為圖畫院藝學。而崔白一向灑脫疏逸,不想受畫院約束,再三力辭求去,最後皇帝恩許其不必每日在畫院供職,「非御前有旨,毋與其事」,崔白這才勉強接受,做了這畫院高官。

如今的年輕天子與兩位先帝不同,充滿蓬勃朝氣,從即位之初起便立志革新,以富國強兵,後來任王安石為相,大刀闊斧地變法度、易風俗,而畫院格局也在他變革計劃之內。故此,崔白如魚得水,改變了上百年來畫院較藝以黃籤父子筆法為程式的狀況,令大宋畫院進入了一個生機勃勃的全新時代。

自我回歸畫院後便幾乎沒有出宮的機會,在崔白重入畫院之前我們未曾相見,久別重逢,我們格外欣喜,獨處敘談一番後,崔白取出了一卷畫軸,雙手遞給我,道:「當年離開畫院時我曾向懷吉承諾,要送給你一幅畫,這麼多年來,我畫過許多,但都沒有覺得很滿意、不辱君子清賞的。幾年前總算畫成一幅,稍可一觀,如今便贈與懷吉,望賢弟笑納。」

我謝過他,接過一看,見畫的是郊野一隅,山坡上立有秋樹竹枝幾株、袁草數叢,一雙山喜鵲斜飛入畫面上方,雌鳥已立於殘樹枯枝上,在對著左下方一隻蹲著的野兔鳴叫,而雄鳥尾隨著它,正展翅飛來。

這是幅我前所未見的佳作,運用了多種技法:山喜鵲、竹葉、秋草是雙鉤填彩,筆法工謹細膩,而荊棘和部分樹葉葉脈用的卻是沒骨法,暈染寫意,不用墨筆立骨。

樹幹筆意粗放,土坡線備是用淡墨縱情揮毫而成。那野兔皮毛更是一絕,並沒有輪廓邊線,也很難用某種特定的技法來形容,毛是一筆筆畫出的,與真實皮毛一樣,層次分明,長短不一,既有柔密細軟的內層絨毛,也有粗直挺健的外層長毛,一根根描畫細緻之極,彷彿一伸手便可體會到那一片溫軟細密的觸?感。整幅畫可說是集國朝眾家之長,筆意粗細共存,卻又能和諧相融,令人歎為觀止。

然而,最令我驚訝的,是他對畫中鳥獸神情的描繪。那隻雌鳥體態玲瓏,但俯身向下、對著野兔張翅示威時鳥喙大張,眼睛圓睜,表情憤怒之極,竟透著幾分淒厲。

它身後的雄鳥曳著長長的白色尾羽,身形漂亮,表情不像雌鳥那麼憤怒,看上去有些驚訝,亦有點迷惘,雖在朝雌鳥飛去,但不像是要和它一起與野兔對抗,似乎還未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而那有著豐厚皮毛的野兔正回首仰望,愣怔著看朝它怒斥的雌鳥,右前爪不知所措地抬起,像是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我觀察著畫中景象,隱隱猜到崔自畫中深意,而他也指著雌鳥從旁解釋:「山喜鵲性機靈,喜群聚,有衛護自己所處領域的習性。若有外來者闖入,它們便會激烈地對其鳴叫示威。而這隻野免可能是經過山間時誤入這一對山喜鵲的領域,雌鳥不滿,所以憤怒地要逐它出去……」

我點點頭,銜一抹淺淡笑意,最後把目光鎖定在畫面右側的樹幹上,那裡有崔白落款:「嘉祐辛丑年崔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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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幅《雙喜圖》懸掛在房中,常常沉默地凝視著,一看就是半晌,而那些前塵往事也隨之浮現於腦海,明晰得如同只隔了一宿清夢。

數月之後,我決定把這幅畫送入秘閣收藏,既是為了不再觸控那些舊日傷痕,也因為它太過精美,美得不像是我可以保留住的東西。

我這一生的閱歷印滿了各種各樣美的痕跡:我見過輝煌的皇城,雅緻的書畫,精巧的玩物,以及這清明時代的美人如玉、江山如畫……可是,他們都不屬於我,我特殊的身份決定了我只能是這些美好事物的旁觀者,我習慣去見證他們的存在,卻不會試圖去擁有。

送《雙喜圖》入秘閣那天是熙寧四年的花朝節,宮中人大多隨帝后去宜春苑賞花了,殿宇之間空蕩蕩的,稀見人影。

走到集英殿外時,我側首朝院中與後宮相連的宮牆處望了望。這是出於長年來形成的習慣,雖然剛一轉頭我便已想起,公主不在了,桃花技頭的花勝已有一年未見。

但這一回眸,結果全然在我意料之外——牆頭的花樹上有花勝,已掛上四五片,還有一根竹枝正顫巍巍地向上伸著,要把一片蝶形綵繒掛上去。

那一瞬我耳中轟鳴,完全僵立在原地,直視著那片掛上枝頭的綵繒,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著,胸中痛得難以呼吸。

終於,多年來的禁忌被我徹底拋開,我邁步繞開宮牆,以驚人的速度穿過一重重有人或無人把守的殿門,朝後宮跑去。

只是一牆之隔的距離,真的繞過去卻像是翻越了千山萬水。直奔至精疲力竭、氣喘吁吁,我才進到了闊別九年的後宮,看見了那株紅牆後桃花樹之下的景象。

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負手立於桃花樹前,著紅梅色圓領窄柚襴衫,身姿挺撥,面容俊美,此刻正注視著面前的女孩,目中盡是和暖笑意。

而那女孩背對著我,身形看上去甚矯小,還梳著少女雙鬟,應是十二三歲光景。

她穿著柳色衣裙,正舉著竹枝往桃花樹上掛花勝,嬌怯怯地,行動亦如弱柳扶風。

這次她的目標是花枝最高處,但她個頭小,夠了好幾回都無法如願將花勝掛上技頭。那少年看了笑道:「我來幫你掛罷。」

女孩回首道:「不要。苗娘子說,大姐姐每次都是自己親手掛的。」

她這一轉頭,讓我看見了一張酷似秋和的臉。剎那間我曾以為時光倒流,我又回到了多年以前,在儀鳳閣中偶遇秋和的那一刻。一樣的明眸皓齒,一樣的語調輕軟,只是這個女孩還要小些,比當年的秋和多了兩分嬌憨。

又聽她提苗娘子和「大姐姐」,我旋即明白,她便是秋和的女兒朱朱,仁宗的十一公主,現在的封號是邠國大長公主。與她同母的九公主已於治平四年夭折。

再打量那少年似曾相似的眉目,我亦推測出他是當年的仲恪,現在已改名為趙頵的英宗四皇子。不久前,今上剛進封他為嘉王。

見朱朱這樣回答,趙頵一哂:「誰讓你那麼矮!不要我出手我便回去,明年花朝節再來,你一定還在這裡,夠來夠去還是夠不著。」

他語氣隨意,全然不像是對姑姑說話,兩人相處的樣子倒似兄妹一般。

朱朱聽了他這話竟也不生氣,側首想了想,忽然對他招了招手:「過來。」

趙頵問:「幹什麼?」

朱朱指了指足下地面:「你過來給我墊墊腳。」

趙頵擺首道:「讓親王做這等事,真是豈有此理!我不去。」

朱朱嘟起嘴,佯裝惱怒:「我是你姑姑!」

趙頵笑道:「什麼姑姑,明明是豬豬。」

雖然這麼說,他卻還是朝朱朱走了過去,俯身彎腰,果真讓朱朱去踩他的背。

朱朱一手扶著牆,另一持竹枝的手摁著趙頵的肩,小心翼翼地踏上他背部,然後晃悠悠地站起來,又把花勝朝最高的枝頭掛去,一邊掛一邊說:「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告訴王姑娘和龐姑娘‘我的毛’的事……」

趙頵伏在地上應道:「她們跟我有何相干?」

朱朱道:「不相干麼?那為什麼上次太后特意召她們入宮賞花?」

趙頵答道:「她是要為二哥選新夫人,可不關我的事。」

朱朱又問:「不關你事,那你那天巴巴地跑去找她們說什麼話?」

趙頵唇角一桃,勾出一抹狡黠笑意:「我是跟她們說,下次不妨跟邠國大長公主去玉津園看射弓,那裡除了珍禽異獸、外邦使臣,還有很多值得看的人,例如曹……」

他話未說完朱朱已是大驚,腳一滑,從趙頵背上跌落,連人帶竹技一齊摔倒在地上。

趙頵忙翻身起來伸手去扶她,我默默地在一棵槐村後看了許久,此刻也疾步過去,與趙頵一起把朱朱攙了起來。

趙頵與朱朱打量著我,都有些詫異。

我感覺到自己現身突兀,當即行禮致歉,請大長公主恕我唐突,然後低首告退,緩步退至宮院門邊。=思=兔=網=

當我轉身時,朱朱開口喚住了我:「老人家,請等等。」

她對我的稱呼令我有一瞬的失神——老人家?

這年我四十歲,已經成她眼中的老人了麼?

似回答這個問題一般,我垂目窺見了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彎腰駝背,確實如耄耋老者。

朱朱走到我面前,遞給我一卷畫軸:「這是你州才扶我時從袖子裡掉出來的。」

我雙手接過,躬身謝她。她伶憫地看著我,忽然退下手腕上的玉鐲,又喚來趙頵,扯下他腰懸的玉佩,煞後全塞在我手中。

我怔怔地,不知該作何反應。而趙頵大概以為我是有顧慮,便對我鼓勵地微笑:「收下罷,這是大長公主賞你的」

我沒有多話,只是頷首,恭謹地道謝,把玉鐲何玉佩收入懷中,又再次告退。

將要出門時,我回頭再看了看那一雙年輕美麗的孩子,他們又在在那裡說笑著掛花勝,頭上金陽搖漾,周圍晴絲裊繞,綵繒與桃花對舞春風,時見落英飄零如雪。

我默然垂首,捧著《雙喜圖》一步步走出這春意盎然的深院、芳菲正盛的桃源。有內侍趕來,關閉了我身後的門,將這一片繾綣紅塵鎖於我遺失的空間,而我也沒有回顧,只是繼續前行,漠然踏上目標未定的歸途。

漸行漸遠,適才少年的笑語已自耳畔隱去,而遠處有教坊樂聲隱約傳來,是三五位女子清按宮商,在唱一首悽婉的歌:

「相誤,桃源路,萬里蒼蒼煙水暮。留君不住君須去,秋月春風閒度。桃花零亂如紅雨,人面不知何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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