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舐犢
今上與我一樣,能感覺到司馬光阻止我復職之事只是第一步,他肯定會繼續請求今上再次將我逐出京城。為此今上在儀鳳閣中與苗賢妃私語許久,大概與她商量如何將我調離公主身邊,但最後苗賢妃非常反對,驀地站起悽聲道:「不能再讓懷吉離開了!現在的他就像是公主的麻藥,有他在公主還能有些安靜的時候,如果他不在了,公主會痛死的呀!」
或許今上也認同這個觀點,他沉默下來,不再提此事。
苗賢妃又忿忿道:「那司馬光真是個刺兒頭,老盯著公主的事不放,步步緊逼,簡直讓人氣都喘不過來。官家不如把他外放,越遠越好,省得他又再生事端害了咱們女兒!」
今上長嘆:「司馬光忠良正直,德行無虧,哪裡尋得出一絲錯處!無故將他外放,勢必朝野譁然,會掀起更大的風波。」
苗賢妃泫然道:「那官家日後處理公主的事,仍需處處看他的臉色麼?」
今上想想,道:「我把他調離諫院罷。不在其位,他的話也許會少一點。」
於是,他下旨將司馬光升為知制誥。知制誥與翰林學士統稱「兩制」,分管外製、內製,為皇帝草擬詔令,職位清貴,又易於向上晉升,館閣之士莫不以置身兩製為榮。而且,僅從俸祿上看,知制誥的錢糧也比諫官多得多,因此,世人都以為司馬光會欣然接受任命,卻不料司馬光接連上表推辭,稱自己才疏學淺,文采不足,不能勝任詞臣之職,懇請聖上留他在諫院,讓他繼續做言官。
起初今上還道司馬光這是升職前的例行謙辭,不改聖意,促他上任,而司馬光居然又連續五六次上表,態度堅決,反覆重申詔令文章非其所長,不敢領旨。最後今上把他那厚厚一疊辭呈給苗賢妃看,兩人面面相覷,無計可施。
今上終日愁眉不展,只有在清醒時的公主面前才會露出一點溫柔的微笑。他凝視公主的模樣終於讓我領會到什麼是「舐犢情深」——他的目光像一隻柔軟的手,總在嘗試撫平女兒無形的傷口。
除了考慮我的事,他們也很擔心李瑋會詢問公主的歸期,他們也不知在這樣的情況下,公主與李瑋的婚姻該如何維繫。而李瑋忽然主動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他上書自劾,說自己奉主不周,罪無可恕,懇請今上將他外放。
苗賢妃大喜,力勸今上允其所請,今上考慮後也答應了,宣佈以駙馬都尉李瑋知衛州,其母楊氏歸李瑋兄長李璋處,兗國公主入居禁中,公主宅內臣隨其回宮,其餘諸色祗應人皆散遣之。
如此一來,公主實際便與李瑋分居了,雖未離絕,但可使公主暫時從她厭惡的婚姻中擺脫出來。
在今上作此決定之後,苗賢妃悄悄把這訊息告訴了公主,公主茫然盯著母親,聽她說了好幾遍才似聽懂了其中意思。斜倚衾枕,她褪色的朱唇彎出上弦月的弧度,卻意態清苦。
我能想到言官不會平靜地接受今上的決定,但他們反應之激烈在我意料之外。
今上讓人在殿上宣讀這個詔令之時,我原本在儀鳳閣中與公主及嘉慶子閒聊。經我建議,苗賢妃把嘉慶子召入宮來陪公主兩天。嘉慶子帶來幾卷崔白的畫和他做的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在公主面前一一鋪陳開來,請公主賞玩。其中有個錦盒她卻沒有開啟,瞟了我一眼,似有顧忌,而公主徑直接了過去,略略開啟盒蓋看了看便擱在身邊,也不像是準備給我看。我想也許是女孩兒閨中物事,便沒有多問,至於他們一起欣賞別的物品。
少頃,有內侍從今上視朝的垂拱殿過來,對我道:「官家請梁先生即刻上殿。」
我不免錯愕,怎麼也未想到皇帝會在視朝之際宣我上殿。
公主聽見,立即很關切地問:「爹爹讓懷吉去做什麼?」
內侍踟躕道:「臣也不知……適才官家在跟一些諫官臺官討論駙馬補外的事,那些官兒提到了梁先生,所以官家命臣來傳宣梁先生……」
公主十分不安,起身靠近我,拉緊了我的袖子。
我給她一個安慰的微笑,輕輕把衣袖從她手中抽出,和言道:「沒事的,我去去就來。」
我闊步朝外走,走到閣門處忍不住回頭,見公主跟上幾步,扶著廊柱目送我,蹙眉凝眸,意極悽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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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垂拱殿時,見殿中已有多人出列,有諫官有臺官,有的站著有的跪下,都秉笏低首,神色凝重,看來進行的又是一場臺諫聯合的廷諍。而御座中的今上側首朝一旁,耳廓赤紅,雙手緊握御座扶手,手背上青筋凸現,是憤怒至極時才會有的樣子。
我進到大殿正中,未及下拜,今上已霍然回首,揮袖一指我,揚聲對眾人說:「你們好好看看,這就是你們逼朕去殺的人!從他的眼中,你們可能看出一絲奸佞邪氣?從他的身上,你們可能感知到一點禍國殃民的氣息?」
「陛下!」立即有人上前回應,我不必移目,只聽聲音已知他是司馬光,「忠奸豈可以外表分辨?人心之所以叵測,也因奸佞之人可能會有溫良的皮相。」
「那麼你們再仔細看他,」今上道,「所謂日久見人心。他此前曾在前省服役多年,你們多是館閣出身,或多或少會有過與他接觸的機會,近年朝會慶典,也可能見過他。請你們仔細想想,你們所見的他,可曾犯過一點錯?你們說他罪惡山積,當伏重誅,那就請你們列出他的具體罪行,只要有切實證據,哪怕只是一樁,朕都會依照你們所說的,將他誅殺!」
群臣語塞,眼光都在我身上逡巡著,但均未開口回應今上,連司馬光暫時都找不到反駁的話。須臾,有個穿綠袍,臺官模樣的人出列,秉笏躬身道:「閉上說梁懷吉無罪,但此前他又以罪貶謫至西京,若懷吉無過,豈會至此?陛下曾親自頒佈放逐他的詔令,而今又稱其無罪,豈非自相矛盾?」
這話令今上難以駁斥。他斜睨著眼,開始打量面前這位三十多歲的低品階臺官,問:「你是何人?」
臺官欠身道:「臣是監察御史裡行傅堯俞。」
見今上無語,傅堯俞又道:「駙馬都尉李瑋知衛州,事出倉遽,驚駭物聽。聞者都說李瑋素行循謹,不聞有過,卻不知陛下為何忽然將他斥逐居外。而梁懷吉本以罪謫,卻又非時召還,朝廷事體,乖戾莫過於此。李瑋夫婦之事,原不為外人所知,如何處理,應由陛下父女自己決定,賤臣本不當開說,但如今駙馬無過而被譴,內臣有罪而得還,聞者驚詫之餘都在猜測其中原因。臣相信公主自幼蒙陛下悉心教導,嫻雅淑慎,不會有失禮之舉,但萬口籍籍,傳相譏議,浮謗滋生,在所難免。故臣懇請陛下保全公主姻緣,不使駙馬補外,至於梁懷吉,即便不加誅殺,也應依舊放逐,如此方可清除流言,公主清譽亦不致受損。」
此言一齣,即有多名言官附議,都要求留下李瑋而放逐我。今上擺首,道:「公主是朕的女兒,朕比你們中任何一人都要關心她的名節。如果懷吉真的做過有損公主清譽的事,朕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懷吉之於公主,亦師亦友,豈如你們想的那般不堪。何況,他又是內臣……他與一卷書畫、一束鮮花、一爐香菸並無不同,不過是公主不愉快生活中所能找到的一點慰藉……」
提到公主的不愉快生活,他的目光愈發黯淡了,低眉凝思須臾他又抬頭直視眾臣,說了幾句令所有人驚訝的話:「兗國公主的婚事,是朕所下的一著昏招。朕曾經以為這是個最佳選擇,既可報答章懿太后之恩,又可讓你們都滿意,但沒想到,卻害苦了朕的女兒……既然事與願違,結果如此,那朕也只能設法彌補這個錯誤……」
他坦承自己為公主安排的婚事是昏招已足以令人驚異,而其後竟又說如此許婚是為了「讓你們都滿意」,顯然暗指公主的婚事涉及朝廷政事,他選李瑋這樣一個在朝中全無根基的人,也是為了協調朝中千絲萬縷糾纏不清的黨派利益。直言至此,難怪殿中官員都睜大了眼睛,不顧君臣禮儀,一個個都去窺看今上表情。
而最先回身應對的還是傅堯俞。在今上意欲進一步說出彌補錯誤的決定時,他截住了今上話頭:「陛下何曾有錯!陛下選李瑋尚主,完全是為了賜殊榮予舅家,以報章懿太后顧復之恩。當時天下聞之,皆爭相傳頌,無不感嘆陛下仁孝,並勸兒曹效仿,國人莫不以孝義為先,此風至今猶存,可見陛下抉擇之英明。因此,陛下更應不改初衷,不使李瑋危疑,以全初寵;不使懷吉僥倖,以嚴後戒。何況,陛下幾位小女依次長成,舉動必以兗國公主為榜樣,陛下不可不在意。臣望陛下精選宮嬪,以道理磨切公主,讓她收斂性情,安於其家。如此,陛下對章懿太后之孝心增廣,而朝中坊間對公主的浮謗也將平息。」
說完,他對今上頓首再拜,「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區區關心,冀陛下加察。」
2.幻舞
「區區之心……」今上重複著傅堯俞這話,惻然道,「那麼你們可否也體諒一下朕的心情呢?朕的女兒無意求生,朕每次上朝都會擔心,午時回到禁中,是否還能再見到她。」
他屏息坐正,抹去了聲音中的蒼涼之意,先淺笑著問傅堯俞:「卿有女兒麼?」
傅堯俞遲疑,但還是回答了:「臣有二子,並無女兒。」
今上又轉而看司馬光:「司馬卿家呢?」
這問題令司馬光稍顯不安,又惆悵之色自他眼中一閃而過,但他旋即又肅穆如故,欠身作答:「臣無親生子女,但膝下有一族人之子為嗣。」
今上再環顧殿中所有臺諫官,徐徐道:「如果你們做過父親,就應該能設想朕如今的感受罷?兗國公主是朕的女兒,在此前十幾年的光陰中,她曾是朕唯一的骨血。她在朕眼中,遠比所謂的‘掌上明珠’珍貴,江山都是身外物,何況那些如同過眼雲煙的金銀珠寶。而公主,卻與朕血脈相通,是朕生命的一部分。她受傷之時,看到她那氣息奄奄,命懸一際的模樣,朕真的很怕失去她。如果她不在了,朕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公主,還有一股斷裂的生命。見她如此痛苦,朕也能感到摧心損肝般的疼痛,更令朕難受的是,她的痛苦是朕這個父親一手造成的……如果你們也有兒女,眼見著他們因你們的錯誤陷入困境,你們又會是何等心情?公主的餘生大概已與喜樂無緣了,所以,朕現在也懇請你們,給朕一個亡羊補牢的機會,讓朕略作補救,讓她至少得到些許安寧。」
這一席話盡顯父母之心,聽得大多數官員啞口無言,目中的銳氣也斂去不少。傅堯俞也沉默著,只是秉笏低首肅立,但與此同時,亦有另一官員趨身向前,擺出了進言的架勢。
司馬光。
「陛下憐惜女兒,其情可感,但臣也想請問陛下,可曾想過李國舅夫人的感受?」司馬光道,繼而慨然陳詞,「她是駙馬的母親,也有一顆父母之心。當初承蒙陛下賜婚,想必國舅夫人也滿心歡喜,期待新婦進門,早日安享兒孫之福。卻不料公主與駙馬不諧,欺侮家姑,寵信內臣,以致外議籍籍,無不怪愕。國舅夫人面對如此景況,心中悲涼可想而知。如今陛下又因公主之故貶逐駙馬,使李氏母子離析,家事流落,大小憂愁,殆不聊生。這等結果,豈是陛下決議與李氏聯姻之初衷?陛下為求女兒順意,卻又可全不顧國舅夫人愛子之心,強令其骨肉分離麼?陛下鍾愛公主,楊氏亦愛其子,隨上下有別,尊卑有差,但舐犢之情都是一樣的,陛下豈可以他人之痛來療公主之傷?章懿太后忌日就在二月中,陛下閱太后奩中故物,再想想太后平生之居處,獨能無雨露之感、悽愴之心麼?陛下追念章懿太后,使李瑋尚主,是欲申固姻戚,富貴其家,以報母恩。而今令李瑋母子落得如此結果,陛下面對章懿太后在天之靈,能不慚愧?再欠李氏的這一筆人情,又該如何償還?」
他確實是個擅長做言官的人,這一連串追問語氣依次遞增,輔以揚臂振袖的手勢,是他在皇帝面前全無頹勢,倒像個教訓學生的夫子,所說的話聽起來又句句在理,今上面露難色,垂下了眼簾,緘口不語。
略停了停,不見今上回答,司馬光又建議道:「臣愚以為,陛下宜留李瑋在京師。公主宅邸應人等,未曾有過者皆可留在宅中,傢俱什物也都安堵不移,以待公主經陛下義理曉諭後回心轉意,率德遵禮,復歸本宅。不然,公主必無復歸李氏之志。」一語及此,他又側首看我,目中多了一分冷肅之光,「而梁懷吉,若陛下決議寬仁待之,也可饒其不死,但務必遠加竄逐,貶放於外,終其一生,不可召還。」
其餘臺諫官頻頻點頭,都請今上採納司馬光建議,傅堯俞亦附議,再對今上道:「陛下鍾愛公主是人之常情,但鍾愛不能等同於溺愛。因溺愛而容許公主不遵禮義、不守法度,終將害了公主。何況,公主恃愛薄其夫,陛下斥逐李瑋而召還隸臣,是悖禮之舉,已為四方笑,若不依司馬學士之言補救,日後陛下將何以教誨其餘幼女?」
而今上經過一番思量後鎮靜地抬起了頭,開口對眾臣說:「很抱歉,我還是不能按你們的意見去做。如果再給我的女兒這樣的打擊,她會死的。」
我察覺到了他語氣的改變。皇帝在朝堂上自稱用「我」而不用「朕」,如果不是刻意為之,用以表達與眾臣推心置腹的態度,便是他情不自禁,用普通人的口吻說話而不自覺。
「我十五歲大婚,到二十九歲才迎來了兗國公主這第一個女兒,其中足足等待了十四年。」今上說,還是用那種平常人的語氣緩緩道來,「為了迎接她的到來,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三夜,幾乎不曾閤眼。她出生的那晚,我立在苗娘子生產地館舍外等待,風露蝕骨,我著了涼。但是,看到我的第一個孩子這麼美麗這麼可愛,我實在是很快樂,三臺呢不睡覺也快樂,著涼也快樂。那天晚上,頭一次見到她,她睜開眼睛,哭得驚天動地,我居然跟著落淚了。」
說到「落淚」,他的語調有異。我垂目而立,沒有窺探他的表情,但彷彿看見了他含淚的眼,也可以感覺到他現在是如何感傷地憶及當年的喜極而泣,通過他微顫的話音。
這微微的變調只是一瞬間的事,今上調整好情緒,又繼續說:「在等待她出生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除了把她帶到這個世上,我還能為她做些什麼。當我第一次抱起她的時候,我看著她的眼睛,在心裡暗暗發誓,我會珍愛她一生一世,讓她擁有幸福無憂的人生。自從跟她有了那個漫長的約定開始,我便時刻提醒自己要對她好,為讓她平安喜樂地成長和生活,我會做我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而我的悲哀是,我給了她最大的承諾,但卻是我無法保證可以實現的承諾……她與李瑋的婚事,我曾以為會讓所有人都滿意,是最佳選擇,但結果卻讓她如此不快樂。我當年那錯誤的決定已經令她喪失了快樂和健康,我便不能一錯再錯,按你們的意思,留下她的丈夫,逐出她信任的侍從,繼續困她在這場婚姻裡,也任她的生命消磨在連一絲慰藉也無的慘淡人生裡。」
最後,他深呼吸,換回了皇帝的語氣,很堅定地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朕很感謝眾卿家對兗國公主家事的關注,但朕不會收回之前的旨意。李瑋仍舊知衛州,朕也不會再將梁懷吉放逐出去。對章懿太后和李氏一家朕自然是有愧的,也會盡量設法補償。眾卿家嘲笑朕也好,指責朕也罷,朕都不會介意,只請你們容許朕這個父親,為了保全女兒的性命,如此自私一回。」
今上話已至此,眾臺諫官亦無更多意見,何況今上那番話說得頗動情,期間諸臣相互轉顧,有唏噓之狀。原本出列在殿中與今上僵持的官員逐漸開始歸位,連傅堯俞都默默地退回了原來所立之處,只有司馬光一人非但不退回,反而迎面趨近,直視今上。
「陛下!」他朗聲喚今上,語調沉穩,暗蘊威儀,「世人皆稱陛下為‘官家’,是取‘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意。皇帝以天下為家,天下萬民無不是陛下兒女。陛下豈可獨愛公主而將其餘子民拋諸腦後?如今眾議紛紜,煩瀆聖聽,皆因公主縱恣胸臆,無所畏憚,數違君父之命,寵信內臣,陵蔑夫家。女子婚姻從來都由父母決定,女子自當遵命,既嫁從夫,豈有因嫌棄夫君而哭鬧要求離異之理?何況公主身份與眾不同,又有宦者從旁蠱惑,公主今日既可以性命要挾陛下插手其家事,明日便可依樣要挾陛下許其干涉國事。謹防宮闈之變是祖宗家法重中之重,漢唐教訓,陛下不可不引以為戒。再者,天地綱常不容淆亂。今李瑋因公主而遭斥逐,是婦得以勝夫。婦若得以勝夫,則子可以勝父,臣可以勝君。其源一開,其流勢必將不可塞,上行下效,風俗敗壞,陛下又將如何以安天下國家?」
然後,他搢笏於腰間,屈膝跪地,拱雙手於地,頭也緩緩點地,手在膝前,頭在手後,向今上行最莊重的稽首禮,再道:「臣伏望陛下秉公處理公主之事。若李瑋蒙斥出外不可改變,公主也應受到處罰,爵邑請受,不可全無貶損,如此,陛下方能以至公之道示天下。至於梁懷吉,萬不能再姑息,至少要貶逐於外,才可使流言平息。公主無受閹宦教唆之虞,陛下亦可防大患於未然。」
聽他說完,今上並無改變主意的跡象,只是揮了揮手:「今日之事就議到這裡,卿退下罷。」
司馬光毫不領命,又再次下拜,揚聲請求:「臣肺腑忠言,請陛下三思!」
今上冷了面色,緘口不答。
司馬光反覆請求數次,仍未等到迴音,最後他直直跪立著,伸手摘下了頭上的漆紗幞頭。
今上冷笑:「卿想辭官麼?」
司馬光擺首,肅然道:「陛下,臣當初十年寒窗,求的不是腰金曳紫,出人頭地,而是期望可以輔佐一位賢明的君主,以使天下歸心,河清海晏,時和歲豐。而今臣無能,無力說服陛下摒卻一己私愛,示天下至公之道,將來勢必會令陛下蒙上不明事理,罔顧道義的罵名。臣無法盡責,亦無地自容,只能殉職謝罪了。」
今上聽出他意思,又驚又怒:「你想碎首進諫?」
他驀然站起,但急怒之下氣血攻心,一按胸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又重重落座在椅中。
這時司馬光已把幞頭端端正正地擱在面前地上,站了起來,目光直視左前方的殿柱……
這不過是電光火石的一瞬,殿中眾人,包括我,都來不及反應,驚愕之下只是盯著司馬光,尚未意識到應採取何種行動阻止他。而這時,殿外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司馬學士。」
在此刻一片靜默的環境中,這聲呼喚顯得尤為清晰,眾人立即舉目去看,司馬光詫異之下亦停下即將邁開的步伐,回首望向殿外。
我與眾人一樣,訝異地發現那是公主。
她裡面穿的還是臥病時所著的白綾中單,外披一件大袖褙子,淡綠緙絲,外罩一層薄如煙霧的青色紗衣。長髮披於腦後未綰起,她素面朝天,尚無著妝痕跡,像是梳妝之時跑出來的。
她臉上帶著一片殘餘的淚痕,應是不久前流過許多淚,但此刻又全無哀慼之色,冷冷淡淡的雙眸凝視著司馬光,她一步步走近,唇邊勾出譏誚笑意。
走到司馬光面前時,她徐徐抬起此前一直垂著的右手,衣袖如水自腕上退去,一個一尺高的懸絲木傀儡從她大袖之中露了出來。
那傀儡看起來是女子模樣,亦穿著跟公主衣裳色彩相似的綠紗衣裙,頭上戴著花冠,臉部覆有一個面具,粉面朱唇倒暈眉,是畫得很精緻的女兒妝。
面對困惑不解地觀察著她的司馬光,公主幽幽一笑,提起傀儡,雙手把持引動懸絲,讓傀儡手舞足蹈。她自己也輕擺衣袖,嫋嫋移步,身姿優雅,宛若舞蹈。與此同時,她輕啟雙?唇,開始唱一闋詞:「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青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
聽著歌詞,司馬光面色大變,鎖著眉頭緊盯公主,既惱怒又尷尬。
按詞義推測,這《西江月》上闋寫的應是個穿綠色輕衣的妙齡女子,踏著笙歌翩翩曼舞,公主此舉模仿的正是這景象。
聯絡公主尚未唱出的下闋想來,詞中女子應該不會是司馬光的夫人,如果實有其人,很可能是以為歌姬舞伎,那麼,司馬學士年輕時,也曾有過一段事關風月的溫柔情懷了。
想來眾臣也知道此詞來歷,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甚至有人微露笑容,戲謔的目光投向了司馬光。
公主仍銜著那抹冷淡笑意,一邊操縱傀儡,一邊以遊絲般虛弱的聲音繼續吟唱:「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唱至「無情」時,可能是公主有意為之,傀儡先有一次低頭,再猛地抬起,花冠和麵具都因此擺脫,傀儡露出的真容令許多旁觀者發出了一聲驚呼——凹目露齒,那頭部竟是個木頭雕成的骷髏頭!
綠袖微揚,青絲飄拂,公主輕顰淺笑,牽引懸絲,從容歌舞,而那傀儡舞動的幅度愈發增大,青煙翠霧般的一層層舞衣亦隨之漸漸散開,悄然自傀儡身上滑落,坦呈於眾人目光之下的,不出我所料,是一排排肋骨……
這個懸絲傀儡原本就是做成一具骷髏的樣子,比例與人體完全相同,只是縮小了些。原來這就是她要崔白做的「不一樣」的木傀儡,怪不得嘉慶子剛才不敢給我看。
「笙歌散後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公主的歌聲在寬闊寂靜的大殿中迴旋,一曲唱罷,她又重按曲調,再次唱過。
她星眸微朦,舞步飄移,與她操縱的骷髏一起舞動。而她面色蒼白,雙目凹陷,寬大的衣袖下只餘一把瘦骨,看起來也跟她手下的木傀儡差不了太多。
眾人就這樣看她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且歌且舞,沒有人出言阻止,一個個只是圓睜兩目注視著她,帶著驚駭表情,霎眼如見美豔鬼。
而司馬光看著在這詭異氣氛中呈現的骷髏之舞,目中的凌厲神色逐漸隨之化去。凝神再聽公主細弱的歌聲,他最後發出一聲嘆息,默默垂下了起初高昂的頭顱。
3.無逸
清歌未絕,與兩側金狻猊吐出的青煙一起縈繞與殿間。公主旁若無人地舞動傀儡,廣袖飄蕭,纖弱身姿如垂楊風嫋。而周圍的人仿若被這兩重紅豔枯骨施了定身術,都保持著紋絲不動的狀態,中蠱般地聆聽著她這一闋冰冷婉約詞,看她豔冶輕盈,春山淡遠,旋身回眸,任一縷瑞腦煙飛過她素白梨花面。
御座上的皇帝幾度引袖掩面,還曾顫聲喚公主:「微柔……」但公主恍若未聞,一徑舞下去,後來打斷她的是今上左右近侍的一聲驚呼:「官家!」
公主舞步滯澀,垂下雙袖,怔怔地望向父親所處的方向。而今上身體側向一邊,頭無力地低垂著,像是已然暈厥過去。
公主手一鬆,骷髏傀儡萎頓於地,她匆匆奔至今上面前,握起他的手連聲喚「爹爹」。
而不見今上回答。我快步上前,與其餘內侍一起扶起他。但見他雙目緊閉,眉頭呈緊鎖的狀態,而眼角有淚水滑過的痕跡。
回到禁中,太醫診斷後說今上這是連日憂愁,思慮過多所致。他這幾年龍體並不十分康寧,公主不幸的婚姻和立儲之事一樣,是給予他重負的兩樁心病,而最近公主頻頻出事,壓在他欣賞的石頭一點點累積,終於令他瀕臨崩潰。
公主堅持要守在父親身邊,雖然她自己也虛弱不堪。而後今上甦醒,見了她第一句便是:「你怎麼在這裡?快回去歇息。」
他還是以和顏悅色的表情對她,並對大殿上的情形隻字不提,只是反覆催她回去將養休息。最後公主含淚離開,我隨她出去,走到門邊時忍不住回首,見今上一直在目送女兒,此前對她呈出的笑意尚未隱去,而眼中卻有莫可名狀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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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是先帝真宗忌日,今上雖然聖躬欠安,但仍強撐著主持儀式祭典,接受群臣進慰。晚間一切儀式結束後,他獨自前往收藏真宗御書的天章閣,命閣中內侍出去,把自己一人鎖在供奉天宗御容得天章閣影殿內。
須臾,影殿中傳來一陣慟哭聲,哀慼無比,聞者皆動容,幾名內侍奔入後宮報訊,苗賢妃與公主聽見,立即雙雙趕往天章閣。
以前二十多年中,我多次見過今上落淚,但這樣的放聲慟哭卻是聞所未聞的。若不是悲苦難言已達極點,身為一國至尊的他絕不可能如此失態。
公主聽見父親的哭聲,憂慮之下越發著急,親自上前雙手拍影殿門,揚聲喚父親,但裡面並無迴音,傳出的依然是今上哀泣之聲。
「爹爹,是女兒的事讓你難過麼?你是在生女兒的氣麼?」公主惶然問。
還是無人回答。
公主無措之下跪倒在影殿門前,淚如泉湧,父女倆一人在內,一人在外,各懷心事,卻都是一樣的悲傷。苗賢妃的勸慰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反而令公主更加難受,一邊抽泣著一邊朝殿中叩首,她用哀求的語調反反覆覆地喚:「爹爹,爹爹……」
「讓他獨自待一會兒罷。」皇后緩步走到公主身邊,對她說,「你爹爹抑鬱已久,現在能哭出來倒是好的。」
公主淚眼看皇后,轉身欲行禮,皇后止住她動作,俯身以絲巾拭去她臉上淚痕,再和顏問她:「微柔,我可以跟你說說話麼?」
公主頷首,嗚咽道:「孃孃有何教誨?」
皇后牽著她手拉她起身,對苗賢妃說帶公主去閣樓之上說話,侍從不必跟隨,賢妃答應,讓公主侍從都留下,我亦隨之止步,但皇后卻回首顧我,說:「懷吉。你也來。」
公主隨皇后上了樓,仍在擔心父親景況,又走到闌干邊,憂心忡忡地向下探視。皇后見狀跟過去,對她說:「不必擔心,你爹爹不會有事。他是稱職的皇帝,知道自己負擔的責任,自會保重的。」
公主黯然低首。皇后又攜她手,引她到閣中坐下,端詳她須臾,再輕聲問她:「微柔,你知道你這名字的意思麼?」
公主點點頭,說:「爹爹告訴過我,元德充美曰微,至順法坤曰柔,《尚書?無逸》亦有云:‘微柔懿恭,懷保小民’。」
今上向公主解釋微柔之意時我也在,關於「柔」的解釋今上還曾說過另一重意思——順德麗貞。看來公主是為避「貞」字之諱而沒提這點。
「是這樣。」皇后又問:「那你是否知道當年你爹爹為何給你取這個名字?」
公主道:「這兩個字都有很好的意思,爹爹是用來表達對女兒的祝福罷。」
皇后向她呈出一點柔和笑意:「不僅如此。這是對你的祝福。但也包括了對你的期望。」
「期望?」公主蹙眉,有些迷惑。
皇后頷首,道:「元德充美,至順法坤,他希望你既有碩人之姿,更有王姬邦媛必不可少的肅雍之美,最重要的是,還要擁有一顆善良仁慈的心,以溫和謙恭的姿態對待天下子民,善加恩惠,澤被四方。」說到這裡,她著意看看默不作聲的公主,再道,「這也是大宋臣民對天子妻女的要求。」
公主搖頭道:「孃孃那樣的肅雍之美,我一輩子也學不會。我也不想做王姬邦媛,像一個普通仕宦家的女兒那樣平平凡凡地活著就很好,再或者,做一個農家女都不錯,沒有人整天盯著你,觀察你一舉一動是否符合肅雍之美,那生活就會輕鬆得多罷?」
「她們的生活未必像你想的那麼簡單。」皇后一嘆,「每個要在這世上生存的人都必須承擔一定的責任。農家女從小就要跟著母親採桑養蠶,飼養家畜,再窮一些的,甚至要隨父兄下地耕種;普通人家的姑娘可能要學會織布裁衣,操持家務的技藝是必不可少的;仕宦家的女兒除了女紅針黹,還要學習詩書禮儀,孝經女則,以備將來做士大夫家的女主人,相夫教子之餘還要管理一個家族的事務……無論是誰,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面臨著不同的身份帶給他們的不同的責任,而是上也不會有不必承擔任何責任卻還能無拘無束地生活的人。」
公主開始明白了:「孃孃是想說,擺出元德充美,至順法坤的姿態,做有肅雍之美的王姬邦媛,就是我的責任。」
皇后淡淡一笑:「那些寒門士子,在寒窗苦讀,憧憬書中黃金屋時常會勉勵自己:沒有白白經歷的磨難和痛苦;而對我們這樣,已經身處黃金屋的人來說,需要經常提醒自己的則是:沒有白白領受的榮華與喜樂。」
「那我的代價就是按大臣們說的那樣,與懷吉分開,繼續和李瑋生活下去?」公主呼吸漸趨急促,適才掩去的淚光又泛了出來,「可是那些榮華富貴是我想要的麼?我一生下來就是公主了,我沒有選擇!如果有選擇的餘地,我不會希望生在皇家。」
「所有人都沒有選擇。」皇后旋即答道,語調溫和,但凝視公主的眼神透著她慣有理智與冷靜。「出身使我們無法決定和改變的,我們能做的只是接受現狀,去適應我們的身份,去盡到我們的責任。天家女子,一生衣食用度,無不極天下之養,受萬民供奉。而臣民對我們的要求便是,我們擁有女子應有的一切美德,未嫁時做孝順的女兒,出嫁後做賢惠的妻子,誕下子女,又化身為慈愛的母親……我們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尋常女子,而是畫中的美人,書上的賢媛,廟裡的菩薩,一些可供他們讓妻女效仿的神像。保持完美的形象,做國朝女子的典範,便是我們澤被天下的方式。所以,你不可以露出血肉之軀的真相跌入凡塵,否則他們會驚詫,憂慮,甚至憤怒,步步緊逼,一定要請你退回到神龕上去。」
公主泫然,只是擺手:「我不要做他們的泥塑菩薩,我也不要他們的供奉,我什麼都不要,我可以簞食瓢飲居於陋巷,只要他們不干涉我的生活……」
皇后眼波一橫,略微提高了聲調:「可是你已經受了他們二十多年的奉養!」
公主一怔,斂眉垂淚,無言以對。
皇后緩和了容色,又溫言道:「身居高位者,只享受尊榮富貴而不顧及所處地位給予他的責任,是可恥的,必將為世人所唾棄。你的身份高貴,享有得天獨厚的福澤,自當懂得珍惜。你的爹爹就是個惜福之人,珍視自己的身份,更明白肩負的責任。他會剋制自己的慾望,去俯就臣民的要求,寬仁恭儉,禮賢下士,即位至今數十年,而百姓終不聞兵戈之聲……微柔懿恭,懷保小民,他是做到了。那麼微柔你呢?你可否體諒一下他的慈父之心,為了不負他和天下萬民的期望,做一點適當的犧牲?」
說最後一句話時,皇后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了我的臉,公主頓時很不安:「孃孃也要我與懷吉分開?」
「如果你堅持,你爹爹會保護你們的。」皇后說。其實她只是在陳述事實,但聽起來卻比朝堂上任何一個言官的諫言更有打動人心的力量,「他是要保護你,為你抵擋言官的唇槍舌劍,和他們以道德大義、祖宗家法為武器掀起的攻勢。但可想而知,只要你和懷吉還在一起,言官就不會偃旗息鼓,但凡你們有何風吹草動,這回的廷諍便會重現,讓你爹爹面對他們一次又一次的責難與攻擊。這會讓他很痛苦,就像今日一樣。但他還是會保護你,因為你是他最珍視的女兒,他愛你甚至超過愛他的生命。」
公主淚流滿面,為了避開皇后的注視,她捂住口,側過了身去,但雙肩仍在止不住地顫唞,使她掩飾悲傷的舉動收效甚微。
皇后嘆了嘆氣,又對公主道:「當初晉封你為兗國公主時,你爹爹曾親自援筆,在學士擬好的制書上給你加了一句:‘聰悟之姿,匪繇於外獎;微柔之性,乃蹈於自然。’……」
似一言未盡,但她也沒再繼續說,只是轉顧我,吩咐道:「懷吉,照顧好公主。」然後自己先起身離開,朝樓下今上所處的影殿走去。
我移步靠近公主,輕聲喚她。她遽然轉身,雙手摟住了我的腰,把滿是淚痕的臉埋於我懷中。
「懷吉,我該怎麼辦?」她沉悶的哭聲聽起來如此絕望,「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
4.蓼莪
我擁著她雙肩,逐漸加大力道,彷彿想拉她脫離一個無邊的漩渦,但自己心底卻也是一片空茫。仰視上方,我看不到任何光亮和希望。
最後我選擇回到這個擺脫不了的空間,鬆開手,低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讓她能平視著我,然後,對她說:「皇后的話,請公主三思。」
她含淚凝視我雙眸:「你也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你也要離開我?」
我避而不答,另尋了話頭:「公主當年不喜歡張貴妃,是因為她身居高位就在宮內濫用權利,為所欲為,自恃得寵便對官家軟硬皆施,為自己和家人謀利求封賞,卻沒有天子夫人應有的德行。如今公主若堅持留臣在身邊,在天下人看來,公主此舉必定也與張貴妃所為一樣,是失德的行為。」
公主惱怒道:「為何拿我與她比?這是不同的……」
「在旁人眼中並無不同。」我向她耐釋。「沒有人目睹和關心公主家事的起因和經過,他們只看到了結果,而他們看到的結果是公主不願與駙馬繼續生活,堅持要留我這個有離間公主駙馬之嫌的內臣在身邊,為此幾度自盡,脅迫官家答應……」
「不是這樣!」公主激烈地否認,阻止我說下去。
我壓抑住心中起伏的情緒,冷靜地看著她,向她說明必須面對的現實:「那些在議論和評判這件事的人,都是遙遠的旁觀者,他們都不可能接近我們,探尋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所能感知的,只有最後的結果。這個結果被他們斷章取義,可能是很片面的,但他們不會有興趣和耐心去像公主的母親那樣瞭解其中真相,而立即就被這片面的結果激怒了,因為公主的一切衣食用度皆靠天下人供奉,公主的一裘華服,一爐沉香,公主宅的每一塊磚瓦,都用到了他們的稅錢,他們當然希望自己奉養的公主是擁有完美德行的國邦賢媛,而非一個不守婦道的悍妻,更非一個寵信內臣,忤逆君父的惡女……而這個願望,本身是合理而正當的。」
公主泣道:「為了滿足他們的願望,我們就要任由他們冤枉?我必須按他們的意思,去做一個泥塑的磨喝樂?」
我只應以一笑,苦笑。不這樣,又能如何?公主與內臣的感情,任何不認識我們的人聽了都會覺得荒謬而可笑罷。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厭棄丈夫、要挾父親的公主,以及一個挑撥離間的內臣,他們甚至會聯想到一些骯髒的東西,但絕不會嘗試去理解,更遑論同情。
「爹爹,爹爹明白的……」公主嚶嚶地哭著,提到了她的父親,但聲音卻顯得虛弱而無底氣。
我黯然道:「是的,他明白,他也會努力保護你,但是他的保護會令大臣們更加憤怒,因為每當君王流露出對某個人非同尋常的寵愛時,總會引起臣子的特別警惕。當這種情況出現在公主身上,他們一定會聯想到太平、安樂之禍。皇帝越維護公主,大臣便會越反對,就如皇后所說的,官家會一次次地陷入如今這樣的痛苦之中。」
公主無語,只是低首飲泣,好半天才又問我:「你要我怎樣做?」
我一手握著她柔荑,一手牽出中單衣袖,像以前那樣輕輕拭去她面上的淚痕,待她看起來略微平靜些了才問她:「那日官家敘述公主出生時的情形,想必公主在殿外都聽見了罷?」
公主頷首,雙睫旋即垂下,又有兩滴淚珠滑過了剛才被我拭淨的面頰。
我再次引袖為她抹去那溼潤的痕跡,又道:「我聽見官家那樣說時,真是很羨慕公主呢……我幼年喪父,母親改適他人,自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你長大後有出宮的機會,可以去找她呀!」公主說。
「我後來也曾打聽到她住處,每年都會派人送銀錢給她,但自己沒去見她,因為她與後來的夫君又生了幾個孩子,她見了我會尷尬罷,何況……」我對公主勉強笑了笑,「我想,沒有人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做了宦者……」
公主反手握住我的手,安慰般地輕喚:「懷吉……」
我瞬了瞬目,蔽去眼中潮溼之意,又對公主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我這二十多年中,常常會為無法報答父母顧復之恩而感到遺憾,因為我連在他們身邊盡孝的機會都未曾有過。公主能在父母身邊長大,本來就是難得的福分了,何況他們都如此珍愛公主……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對公主的顧復之恩,公主亦不會漠視罷?」
公主垂首拭淚而不答。我凝視著她,誠懇地勸道:「如那首《蓼莪》所說,這世上有兩個人,我們從出生之時起,對他們就有所虧欠,那便是我們的父母。他們生養我們,撫慰我們,庇護我們,不厭其煩地照顧我們,無時無刻不牽掛著我們,對我們的恩德如青天一樣浩瀚無際,是我們終其一生都難以報答的。而官家,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父親,他為公主可以傾盡所有,願意捨棄的不僅僅是財富,還有他最重視的帝王的尊嚴和原則。他對公主的關愛可使一切相形見絀,包括我能給予公主的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情。面對這樣的父親,公主如何還能一意孤行,讓他繼續為保護我們而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價?」
我沒有說下去,因她已經泣不成聲。她的堅持逐漸被淚水瓦解,消融在那無邊的悲傷裡,身子一點點滑落於地,散開的衣袂掩住一把瘦骨,像一朵凋零的花,隨時會被雨打風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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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的悲泣又使公主病勢加重,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兩日,清醒之後她既不願進食也不願服藥,只是倚於床頭怔怔地出神。
後來今上親臨儀鳳閣來看她,雖然他也心神恍惚,步履蹣跚。
他讓人呈膳食給公主,公主只瞥了一眼便厭惡地轉過頭去,毫無食慾的樣子。
「是沒胃口麼?」今上微笑著問公主。
公主點點頭。
眼中笑意加深,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遞至公主面前:「看看這是什麼。」
公主低目一看,立時睜大了眼鏡,訝然回視父親。
那是一碟釀梅。
「我聽說你不想進食,便帶了這個來。釀梅是開胃的,你小時候最愛吃了……但現在只許吃兩顆,然後吃點飯菜,服了藥,爹爹再把剩下的給你……」
公主默默聽著,頃刻間已淚流滿面。未待今上說完,地陡然掀開被子下了床,跪倒在他面前。
「爹爹,」她仰面看一臉驚訝的父親,一字一宇無比清晰地說,「我可以和懷吉分開。」
5.結髮
對我的處置,是在一種溫和的氣氛中討論決定的。今上再度表明不會逐我出京,只是調到前省,且重提擢我為天章閣勾當官之事,我婉言謝絕,說:「內臣進秩向來有固定程式,須依序而來。臣品階不足,不能當此重任,若陛下加恩擢升,臺諫必有論列。」
今上便問我:「那你想做什麼呢?」
我說:「臣當年是從畫院調入後省的,如今請陛下允許臣回到那裡去。亦無須讓臣領何官職,臣若能在畫院做一個普通的內侍黃門,每日整理一下畫師圖稿,便於願足矣。」
這事便這樣決定了。我這起初的公主宅勾當官被調為前省畫院內侍黃門,連降數階,又遠離後宮,在外人看來也無異於受到了嚴厲懲罰,故此這旨意宣佈後臺諫亦能接受,不再提將我貶逐之事。這期間李瑋已離京前往衛州,也許是出自他的授意,其兄李璋上言請求今上允許李瑋與公主離異:「瑋愚矣,不足以承天恩。乞賜離絕。」
帝后試探著再問公主意見,我也取出李瑋的畫向公主敘述了李瑋飲御酒前後的情形,公主看了看畫,命人收好,但還是搖頭:「我知道他是好人,但偏偏不適合我。我們就像兩根被綁縛在車子兩邊的轅木,看似可以一起走過千山萬水,卻永遠都不會有遇合的一天。」
於是,嘉祐七年三月壬子,今上宣佈李瑋落駙馬都尉,降為建州觀察使。與此同時,為示公允,他亦降兗國公主為沂國公主。按司馬光的意思,損其爵邑俸祿。
國朝公主的封號跟命婦的名號相似,國名不同,爵邑請受亦不同,沂國遠不如兗國,不過,這種處罰對公主來說幾乎沒什麼影響,就現時的她而言,最不重要的就是名位錢財了。
今上對李氏心存歉意,雖李瑋落駙馬都尉,但今上待其恩禮不衰,且賜黃金二百兩,命人傳話予他:「凡人富貴,亦未必要做公主夫婿。」
一切塵埃落定,我也到了必須跟公主道別的時候。我離開公主閣的前一晚,公主苦苦懇求苗賢妃允許我再陪伴她一夜,讓我們二人獨處,最後說說話。
見苗賢妃很猶豫,公主幽幽一笑,目意蒼涼:「姐姐,一待明日天亮,我與懷吉此生便不會再見了。」
我們此前約好了,一旦分別,以後便不會設法相見,哪怕在節慶典禮時都不會再見,這既是為了遵守向今上許下的承諾,也是為連免相見後的情難自禁。
聽女兒這樣說,苗賢妃也忍不住紅了眼圈,遂頷首答應了她的要求。
這夜銀河瀉影,玉宇無塵。我與公主並肩坐在廊中階前,簷下風鈴淅瀝,香階亂紅堆積,起風時她瑟瑟地有嬌怯之狀,我展袖護她,她亦輕靠在我胸`前,我們就這樣彼此依偎著,看夜深香靄散空庭,看月明如水浸樓臺,良久無語,惟聽漏聲迢遞。
彼時桃李凋零,梅妝已殘,但有一叢海棠正紅豔豔地開在中庭槐影裡,短牆邊的荼靡架亦綴滿白色繁花,微風過處,清香不絕。
公主看得有些興致,取下頭上漆紗冠子,走到庭中摘下花來往冠子上插。我亦隨她過去,為她選取鮮豔花朵,任她裝飾冠子。不一會兒,她的冠子上已插滿紅紅白白的海棠和荼靡。
「像不像新娘的花冠子?」她微笑著托起冠子問我。
那冠子花團錦簇地,如紅纈染輕紗,確實有幾分像婚禮上用的花冠,於是我含笑朝她點了點頭。
她雙眸晶亮,忽然提了個建議:「現在我戴上它,與你拜堂好不好?」
我大為震驚,看著她無言以對。
「我聽嘉慶子說起她與崔白的婚禮,很有趣呢,跟我下降時的儀式不一樣。」她說,帶著憧憬的神色。她的婚儀是歐陽修等學士根據周禮制訂的,頗循古制,的確跟坊間百姓的婚禮大有不同。
「我也想有個她那樣的婚禮……當初嫁給李瑋的是公主,現在與懷吉拜堂的是徽柔……」她兩睫低垂,有些羞澀地輕聲問,「懷吉,你願意麼?」
我最終答應了她。之前苗賢妃按公主的要求已摒退了所有侍從,現在公主閣中只有我與她二人。何況,即便有人看見也無妨。現在還有更壞的結果麼?就算是死,對我來說也不具威脅性了。
於是她歡歡喜喜地戴上花冠,又到房中找來一幅綵緞,綰了個同心結,讓我與她各執一端,搭於手上,她倒行著徐徐牽我入寢閣。
「這叫‘牽巾’。」她告訴我。
然後,我們在房中對拜,再就床相對而坐。我按她的指示撥出一綹頭髮剪下,她亦做了同樣的事,隨即將我們的頭髮用絲帶綰在一起,也做同心結狀。我觀察著她動作,忽然意識到,這是「合髻」之禮,民間亦稱「結髮」,是百娃婚禮上的很重要的儀式。公主當年下降,歐陽修說合髻之禮「不知用何經義,固不足為後世法」,於是公主與李瑋的婚禮上便少了此節。
公主又讓我取來兩個銀酒盞,用綵帶連結了,再與我互飲一盞,這便是俗稱的「交杯酒」了。飲完後她告訴我,我們要把酒盞和花冠子一起擲於床下,然後看酒盞仰合,若一仰一合,就是「大吉」。
我依言而行,與她一同擲出酒盞和花冠子。她很關心結果,促我下床去看酒盞,我檢視之後卻發現不盡如人意,酒盞都是口朝下覆於地面的。
「怎樣?」見我無語,她蹙著眉頭很緊張地問。
「很好,一仰一合。」我微笑對她說。與此同時,我悄然伸手到床下,把一個酒盞例轉,使盞口向上。
她仍不放心,自己下床來檢視,果真見到一仰一合的情況才鬆了口氣,開心地笑。
少了賓客祝賀的環節,此後便是「掩帳」了,我們心照不宣地和衣並臥於床上,兩人之間保持著半尺左右的距離,暫時都沒去碰觸對方。
沉默半晌後,她問我:「懷吉,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應該過三更了。」我回答,又道,「公主早些睡罷。」
「我不睡。」她黯然嘆息:「我怕醒來的時候你己經不在我身邊。」
6.空衫
這淡淡一語聽得我心中悽鬱,側首去看她,見她目中有微波一現,漾動在燭紅光影裡。
我們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多,我不希望最後的結局是執手相看淚眼,於是,我對她微笑:「公主,以後我也會守護在你身邊。」
她回眸凝視我,顯得有些迷惘。
「我還會陪伴著你,」我告訴她,「當你賞月時,我就在這宮廷的某個角落,與你沐著同樣的月光;當你遊園時,我會站在拂過你的清風觸得到的宮牆外,可以聞到從你身側飄過的花香;當你練習箜篌時,我還是處於離你不遠的地方,或許也取出了笛子,在吹奏和你一樣的樂曲……雖然不能像以前那般如影隨形……」
「影子在公主腳下,懷吉在公主心裡。」公主忽然接過話頭,提起了這句兒時的戲言,這令我心襟一蕩,怔忡著忘記了原本想說的話。
她側身微微挨近我,輕聲說:「後宮與集英殿之間只隔著一道宮牆,宮苑內長著一株很高的桃花樹,枝葉伸出了牆頭。以後每年的立春、花朝、寒食、端午、七夕、重陽、立冬,我都會親手用綵繒剪成花勝,掛在那株桃花樹上。每逢那些節日,你就去集英殿外看看,看見花勝,就當見到了我。」
我頷首說好。感覺到她語意憂傷,身體在輕輕發顫,便握住了她一隻手,藉此將無言的安慰與我的溫度一起傳遞給她。
她與我相依須臾,又問:「懷吉,你說,人會有來生麼?」
我答道:「應該有罷。人死了,也許就像睡著了一樣,等醒來時就換了個軀體和身份,可以開始全新的生活。」
「那麼,下輩子,你一定要找到我。」她給我下了這溫柔的命令,想了想,又道,「下一世,我肯定不會是公主了,就做一個尋常人家荊釵布裙的女子罷……你呢,多半會是個穿白襴的書生……有一天,我挽著籃子採桑去,你手持絲鞭,騎著名馬,從我採桑的陌上經過,拾到了我遺落的花鈿……」
她憧憬著彼時情景,嘴角不由逸出了笑意。我亦隨之笑,卻也不忘提醒地:「如果你是荊釵布裙的採桑女,一定不會有閒錢去買花鈿。」
「這樣呀……」她煩惱地蹙起了眉頭,對這詩詞裡常描繪的情景不便實現深表失望。思前想後,她還是不準備放棄原來設計的情節,提出了個解決方案:「我可以早起晚歸,多采點桑葉,多掙點錢,就能買花鈿了。」
我心念一動,存心去逗她:「那你一定要努力,幾天幾夜都不能睡,多采點桑葉,掙多點錢,才夠買兩盒花鈿……」
她很不解:「為什麼要買兩盒?」
「你貼一盒在自己臉上,再灑一盒在我即將經過的路上。」我正色解釋道,「因為你著急嫁給我,只有這樣才能確保我拾到你‘遺落’的花鈿……哎喲……」
有這聲「哎喲」,是因為她狠狠掐了我一把。
「誰想嫁給你了?」她不忿地反問。
我笑而應道:「哦,原來剛才我是在做夢,夢見有人問我願不願意跟她拜堂……」
她又羞又惱,不輕不重地踹了我一腳,然後轉身背對我,還刻意拉開了距離,佯裝生氣不理我。
我這才抑住笑意,輕喚了她兩聲,她紋絲不動,於是我靠近她,在她耳邊溫言說:「好罷,我承認,是我著急想娶你,所以整天騎著馬在你身後晃悠……還舉著一把大扇子,對著你拼命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