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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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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桑將臉轉開去,卻不防他一伸胳膊,將石桌上杯盤碗盞諸物,統統都掃在了地上,嘩啦啦跌得粉碎。亭外的聽差本來見他們倆說話,都已經退出了老遠。此時聽到聲音方才趕過來,一看易連愷正在大發雷霆,個個都屏息靜氣,站在那裡不敢動彈。秦桑本來坐在桌前,碗盤的碎片四處飛濺,有好些碎瓷屑濺到了她的旗袍下襬上,她卻眉頭微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易連愷再不與她說話,掉頭就走。宋副官連忙跟上去,隱約聽到他似乎在勸說什麼,易連愷卻一言不發,氣沖沖就走掉了。

餘下幾個聽差,這才發現秦桑手上被碎片劃拉了一個口子,韓媽「哎喲」了一聲,上前來連忙用乾淨手絹,將傷口壓住了。又說道:「好好的,怎麼突然又鬧起來了?」秦桑卻倒索性不在意似的,懶懶的站起來,說道:「回去吧。」

她既割破了手,回去別墅之後,韓媽又用紗布替她重新包了傷口,秦桑也不理會易連愷去了何處。到了晚間,廚房問開飯,也只她一個人下樓來吃。韓媽擔心她為了此事生氣,秦桑卻總是一幅泰然自若的樣子。一連幾日,易連愷連個照面都不打,不知道帶著一幫跟班,又到哪裡胡混去了。這日秦桑起來,韓媽便勸她出去散步,說道:「少奶奶總悶在家裡也不好,到底來山上一趟,俗話說六月潭七月瀑,不到芝山不顯福。您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秦桑也是可有可無的樣子,禁不住韓媽再三的勸說,於是換了身方便走路的素淨衣裳,去看六月潭。

她的本意,原本是想去潭邊走走,因為六月潭與七月瀑都是芝山的勝景,而易連愷每次上山來避暑,總免不了要有一份閒情逸致,去六月潭釣芝山特產的黑骨魚。他素來一生氣就不見蹤影,秦桑想著那件事情,還是得見著他才能慢慢見機行事。此時她一個人都沒有帶,自己沿著山路迤邐而去。好在這一路直到六月潭,都是極平闊的青石砌,路上偶爾遇見抬滑桿的轎伕,打量一眼她的衣著打扮,也並不上來兜攬生意。所以秦桑獨自慢慢走上山去,倒是十分清靜。

山中薄霧漸散,風吹來倒是略有初秋的涼意。秦桑本來穿著一雙平底軟緞鞋,走得並不吃力。她本心不在風景,所以只顧著低頭走路,過了一會兒就走到了六月潭邊。這時分潭邊只歇著一頂滑桿,兩個轎伕坐在山石上抽菸袋,操著一口鄉音,一問一答,不知道在議論著什麼。還有一個賣山中野果的老嫗,把竹籃擱在石上,自顧自在潭中汲水。六月潭雖名為潭,其實是個小湖,只是水極深,清澈幾能見底。潭水隱隱似泛著湛藍,映出天上靜靜的流雲,倒彷彿琉璃一般。秦桑立在潭邊看了一會兒水,忽然聽見林中陣陣喧譁,原來是幾個富商模樣的人,前呼後擁的來垂釣,聽差隨從拿著釣鉤魚杆方凳之屬,池畔頓時嘈雜不堪,秦桑便抽身沿著山路往七月瀑去了。

這一路往七月瀑,倒難得一個人也沒有。山路上靜悄悄的,偶爾只聽見樹林深處,不知什麼鳥兒在宛轉鳴唱。七月瀑位於六月潭上游,一瀑七折,雖不壯麗,但極為幽美,是難得的尋幽訪勝之地。走了好一會兒,穿過密林,遠遠就聽見瀑布嘩嘩的水聲,待山路繞過一大塊青石,不覺水霧撲面而來,原來銀練似的瀑布,已經就掛在了眼前石壁上。

青石條砌的山路因為被瀑布濺溼,長滿了青苔,所以滑滑的甚是不好走。秦桑一邊仰臉看著瀑布,一邊繼續朝上走,忽然聽到有人叫道:「當心腳下!」

秦桑低頭一看,原來石砌中間稍凹,卻汪著水,自己這一腳踩下去,鞋子可是完了。她小心翼翼繞過瀑布,這才抬頭瞧見提醒她的人。原來那人坐在瀑布邊一大塊青石上頭,正好可以望見來人的山路。那人見她仰起臉來,便對她笑了一笑。

秦桑見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便道了一聲:「thankyou。」

那人倒「咦」了一聲,問道:「你是哪個學堂的?也是上山來寫生的麼?」

秦桑這才發現他身旁擱著畫架,不過並沒有支起來。他見她不答話,便自顧自笑了笑:「這裡的美景太令人沉迷了,我實在沒辦法畫出來,所以就坐在這裡看著,一看就看了幾個鐘頭。」朝著秦桑招了招手:「你上來看看,從這上頭看瀑布,角度完全不一樣。」一邊說一邊就起身往下,遠遠朝她伸出手來。

秦桑本來讀的就是新式的大學,所以倒沒那麼些男女授受不親的守舊思想。毫不猶豫借了他這一拉之力,攀上了大石。果然從這大石之上看瀑布,更加的曲折秀麗。四處飛濺的水花便似霰雪一般,最有意思的是,水霧映著日光,竟然隱隱有一條小小彩虹。隨著水霧被風吹動,瀲瀲流動,說不出綺麗嬌絢。

「好看。」

那人得了她這一聲贊,倒彷彿在讚自己似的,喜孜孜的對她說:「其實這山裡的好處,全在一個靜字。可恨每到夏日,便人山人海,擠得幾乎跟方家橋沒有兩樣。」

方家橋是昌鄴城中最繁華的地段,地名中雖有一個橋字,其實是條馬路,馬路兩旁全是大百貨公司與洋行,平日人潮洶湧,電車叮噹,最是擁擠不堪。秦桑聽他這樣打比方,不由得笑了笑,問他:「你也是昌鄴人?」

「我原籍符遠。」他說道:「不過家搬到昌鄴十年了。」

秦桑聽他說是符遠人,心裡便不由得留了神。他又問:「你呢?你還在上學吧?」

秦桑搖了搖頭,那人又問:「那你是跟家裡人一塊兒上山來的?還是就住在這山裡?」

秦桑不願多說,只問:「你今天就在這裡畫畫嗎?」

「給你看。」他把畫架立起來,原來竟然是油畫,不過廖廖勾了幾筆,只看出山石大約的輪廓,並不辨瀑布的影子。秦桑雖然不懂畫,但易家行事最為豪奢,府中收藏有不少西洋名畫家的作品。她看得多了,也能瞧出這人筆力倒是不錯。

他說:「中國的風景,其實還是用中國畫的意境才能表現出來,油畫雖然更立體,終究隔了一層。」

秦桑微微笑了笑,他正待還要說話,忽然遠處有人叫:「紹軒!紹軒!」

他便轉身答應:「我在這兒!」

答了一聲那人卻沒聽見,仍舊叫著他的名字:「你在哪兒?」

他提高了聲音又答了兩遍,來人才聽見。沿著山路悉悉索索走下來。看他站在大石上,不由得撫掌笑道:「你挑的這個地方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紹軒笑道:「別亂說了,這裡還有位陌生的密斯,看冒冒失失,嚇著人家。」

那人說道:「你盡會瞎扯,密斯在哪兒?我怎麼沒看到。」

紹軒回頭一看,身後竟然空空如也,秦桑早已經不知去處。他急忙走到石邊,探身向下邊山路上張望,只見她淺藍色的旗袍在林中一閃,早已經走得遠了。

來的那人正是紹軒的密友吳奉華,他三步兩步攀上了大石,也伸長了脖子向下張望:「你到底在看什麼呢?」只見密林叢叢,除了一片濃翠淺綠,什麼也看不到。

「我在看仙女。」

吳奉華禁不住哈哈大笑:「這山林裡頭,難道還真的有女神不成?」

「清雅如蘭,明眸皓齒,不是女神是什麼?」

吳奉華又將紹軒的肩頭拍了拍:「你畫畫別畫得走火入魔了,這山林裡面如果有仙女,你不正好來一齣‘遇仙記’?就怕這位仙女其實是‘仙人跳’,那就大大的不妙啦!」

因為上山之前,高紹軒的母親極不放心,再三叮囑,言道山上有「仙人跳」。原來夏季上芝山避暑的遊人多,當地所謂「混混兒」弄了娼妓來,專門勾引富貴公子們上當,藉機敲竹槓訛錢,所以吳奉華才有這麼一說。

不想高紹軒甩開他的手,說道:「是不是仙女,我自己心裡有數。」

一時收拾了畫架,下山回到高家的別墅。吃飯的時候,吳奉華見高紹軒仍舊是無精打采的樣子,忍不住打趣:「看來你是真的遇上仙女了,不過一面之緣,竟然害上了相思病。」

高紹軒嘆了口氣,卻並不答話,只慢慢挾了一顆飯,喂到嘴裡去。吳奉華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笑道:「芝山才多大點地方,你既然能在瀑布邊遇上仙女,總還能再遇上。」

高紹軒被他一句話提醒,不由得大為高興:「說的也是!」

從這日起,他每天都揹著畫架去七月瀑,一邊寫生,一邊卻希翼能再見著秦桑。一連數日,卻一無所獲。每天都滿懷希望而去,卻失望而歸。到了第四日,山中風雨大作,這樣的天氣無法出遊,只得閉在畫室裡。雖然人在屋子裡,可是想起那天秦桑在瀑布邊的一顰一笑,彷彿仍舊曆歷在目。忍不住提起畫筆,勾勒起來。

吳奉華到畫室來的時候,見他已經用鉛筆勾出了全稿,一見之下,忍不住誇讚:「這就是你那天遇上的仙女?怪不得你要害相思病,果然是位絕代佳人。」

高紹軒聽他這樣一說,更是悵然若失,擲下畫筆,繞室而行,忍不住嘆喟:「芝山這麼大,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吳奉華笑道:「你竟然連她的名字都沒問,虧你還害相思病。」

高紹軒悵然看著畫像,說道:「那天她穿了件細布衣裳,一樣首飾都沒戴,瞧上去像個女學生,或者是山裡人家的女孩子,在山下學堂裡讀書。」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吳奉華搖頭晃腦的說:「如果真要是個女學生,那就好辦了,我保管把她給尋出來。」

高紹軒道:「這山裡零零星星,只怕也有一千多戶人家,你有什麼法子找人?」

吳奉華嘿得一笑,說道:「虧你是督軍家的大少爺,要想找個人出來,還不易如反掌。」

高紹軒怫然不悅:「仗勢欺人的事情,我是絕不作的,也不許旁人作。」

吳奉華道:「這點小事,何以說到仗勢欺人?我的主意你先聽聽好,若是你覺得不好使,咱們再商量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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