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迷霧圍城(人生若如初相見)》小說信息

第3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原來吳奉華出的主意就是,此時山中還有不少避暑的熟人,不如在別墅裡召開一個盛大的舞會,將鄰近別墅的熟人朋友統統都請來。然後藉口招待人手不夠,提前派人在本地人家多多聘人來擔任招待。

「這招待嘛,因為舞會上女客眾多,所以以女招待為宜,年紀不要過大,最好是女學生,因為女太太們都是有知識懂風雅的人,所以要請些女學生來當臨時的招待員,才比較適宜。」

高紹軒聽了他這個主意,一想還真的不錯,於是問:「若是找不到她,或者找到了也不肯來當招待員怎麼辦?」

吳奉華道:「那大不了也就是一場舞會,難道你作這樣的小東,也覺得為難嗎?」

高紹軒一聽,也覺得沒什麼為難的地方,而且現在抱著一種死馬當作活馬醫,左右是碰碰運氣的心態。立刻便叫了管家來,告訴他自己要大請客。

山裡避暑的人,都是非富則貴,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夜夜笙歌的情形處處都是。所以管家倒不覺得意外,只是平日自己家的這位少爺,總是安靜為宜,非常厭惡應酬。沒想到這次忽然提出要舉辦舞會,大約是這幾個月在山裡呆得實在覺得悶了。

高紹軒又叮囑聘請臨時招待員的事,管家甚是不解:「人手不夠,派人去城裡叫些傭人上山來就好了,為什麼要在山裡找?這山裡都是轎伕農夫,再不然就是些小販,只怕笨手笨腳,到時候招待不了客人,反弄出笑話來。」

高紹軒不耐道:「叫你派人去找就派人去找,有什麼好羅嗦的?」

他難得發一次脾氣,所以管家唯唯諾諾,立刻派人四處打聽,山裡人家可有合適的女學生,願意來充當臨時的招待員。

這樣大肆宣揚了好幾天,工作既簡單,給的賞錢又多,倒還真有幾個山裡人家的女孩子樂意來。紹軒一一看過,都不是自己那天遇上的那一個,不由得深深失望。這樣一直到舞會當天,仍舊沒把人找到,也只得無可奈何,意興闌珊。

吳奉華知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舞會上,但是帖子是早就下了,正在山中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士,都看在高督軍的面子上,紛紛都來賞光。吳奉華本來擔任了總招待,見紹軒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於是尋了個空,低聲對他說:「今天來的人,可都是相著令尊的面子。何況易巡閱使的公子也要來,你這個當主人的,可不能愁眉苦臉。」

高紹軒勉強打起了精神,幸好人多,吃完冷餐,音樂一起,好多人都紛紛下了舞池,開始跳舞。高紹軒見酒如池歌如林,繁華奢靡不堪,只是佳人音訊渺茫,更覺得悵然若失。這時候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拍,回頭一看,正是易連愷。

他與易連愷並不相熟,只曉得這位公子爺是個風月場中的常客。今日赴宴來,帶的卻是一位嬌麗的佳人。有人識得是符遠名伶閔紅玉,吳奉華又是個最愛多嘴饒舌的,早就悄悄指給他看:「那就是易公子的新寵,聽說易家三少奶奶為了她,親自尋上山來,結果討了好大一場沒趣。」

高紹軒聽過就當是耳邊風,此時見易連愷微帶笑意,問他:「好陣子沒看到你了,上次見著還是在府上。」

高紹軒笑著道:「是。」

易連愷卻道:「我有一件私事,本想拜託令尊,可是左思右想,不太敢向令尊開口。」勾著高紹軒的肩,放低了聲音對他說:「我老子這陣子正惱我,此事若是讓他曉得了,只怕有大大的麻煩。所以我想請託高公子,不曉得是否方便。」

高紹軒聽他這樣說,便道:「公子爺這話就太見外了,有什麼吩咐,紹軒定當效勞。」

易連愷笑道:「吩咐不敢當……」仍舊壓低了聲音,對他說:「說來慚愧,我的一位舊同學,姓潘,叫潘健遲。被押在符遠牢裡。家裡哭哭啼啼託人求到我名下,可是你也是知道的,這種事我實在不方便出面,我想著如果令尊能跟符遠那邊打個招呼,作個取保,家父必然疑心不到我身上。」

他的語氣雖然是商量的語氣,高紹軒卻曉得,此事並無商量的餘地。只因易連愷自己身處尷尬,需要避嫌。所以不過是借自己父子之手,撈個人出來。於是答道:「請公子爺放心,此事紹軒當竭力而為,務必替公子爺辦得周全。」

易連愷笑著拍拍他的肩:「多謝多謝。」

高紹軒受了易連愷的囑咐,並不敢怠慢,當天晚上就給城中掛了一個電話。高佩德聽兒子在電話裡講述了來龍去脈,這種舉手之勞的事情,樂得賣易連愷一個人情。所以馬上給符遠的方鎮守使拍了一個密電,只聲稱是自己的內侄被誤捕。方鎮守使素來久承高佩德的人情,接到了這封密電,當即就命令監獄將那潘健遲放了。不僅放了,而且因為聽說是高督軍的內侄,於是方鎮守使還特意遣了兩個人,一路護送到昌鄴,好在符遠到昌鄴有鐵路的符昌通車,一夜即至,極是便利。

符遠這邊放了人,拍了密電回覆高佩德,高佩德叫秘書派人到車站接站,立刻用車將那潘健遲送到芝山上,好讓高紹軒去向易連愷覆命。那高紹軒本來甚為好奇,心想這位潘少爺被關在牢裡,能勞動堂堂閱巡使的公子出面關說,來頭一定是非富則貴。誰知人送到山上一看,也不過是個衣飾尋常的年輕人。只不過相貌清秀,文質彬彬,倒彷彿是個學生模樣。高紹軒素來對此等人物頗有親近之意,所以不由得十分客氣,按西式的禮節與他握手,道:「潘少爺受委屈了,我這就帶你去見易公子。」

那人極為沉默寡言,聽到「易公子」三個字,卻突然抬起頭來,看了高紹軒一眼。高紹軒只覺得他眼神銳利,似乎隱隱有一種英氣,但不過一瞬間,便又微垂了眼角,說道:「多謝。」

這還是他進門之後,首次說話。高紹軒只覺得他聲音暗啞,又見他雖然穿著一身西服,頸中卻沒有系領帶,敞開著兩顆釦子,頸下隱隱露出黑紫色的傷痕來。想必在獄中曾經受過酷刑。高紹軒知道革命黨被抓後,多半是要受刑的,可是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人身上有這樣可怕的傷痕,所以不禁不寒而慄。

潘健遲見他的樣子,彷彿猜到些什麼,於是伸手慢慢將領口的扣子扣起來,也不知道是否觸到傷口,只見他兩道眉都皺起來,低聲說:「我這幅樣子只怕會嚇著易公子,還是過些日子再去拜望吧。」

高紹軒道:「此事是易公子親自囑託了我,我不便擅專。咱們還是先去見見易公子吧,他見你平安無事,一定才會放心。」

那潘健遲見他執意如此,便也罷了。於是高紹軒便帶著他到易連愷的別墅去拜訪。

高家別墅距易家別墅並不遠,但山路曲折,開車也要好一會兒的功夫。到了門上,門房認識高家的汽車牌號,所以老早笑著迎上來,替高紹軒開了車門,說道:「高少爺來的真不巧,我們家公子爺一早就出去了。」

高紹軒怔了一下,恰好此時山道上隱約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回頭一看,正是易連愷的汽車回來了。

這一聲不啻于晴天霹靂,把高紹軒整個人都震在了那裡,動彈不得,就像傻了一般。那秦桑聽到這聲招呼,回頭看到高紹軒站在那裡,也不由得怔住了。門房便道:「這位高督軍家的大少爺,是來拜訪公子爺的,公子爺還沒回來呢。」

秦桑並不答話,眼睛看著高紹軒身後,臉上卻連一點血色都沒有。高紹軒只當她認出了自己,只是自己也做夢也沒有想到,一直心心念唸的人,竟然會是易連愷的夫人。他心亂如麻,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見秦桑一隻手緊緊攥著鬥蓬的細碎水鑽花辮,竟似在微微發抖似的。

他心中愈發覺得混亂,突兀卻想到,她見到我如此失態,難道對我也有另一重意思……一個念頭並沒有轉完,理智卻命令他,不能再這樣胡思亂想。身邊站了如許多下人,如果叫人看出什麼來,豈不是一場彌天大禍?自己倒也罷了,她是個女子,萬一清譽有礙,這般連累了她,自己豈不是死不足惜?所以當即立斷,躬身行禮:「少夫人!」

秦桑整個人本來都魂飛魄散,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聽到這一聲,才好似慢慢的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高少爺客氣。」

高紹軒便對她道:「不知道公子爺什麼時候回來?」

秦桑心裡一瞬間不知道轉過了多少念頭,只不明白眼前這一切是夢是幻,是真是假,又是該從何收場。勉強對高紹軒微笑:「要不請高少爺先到家裡坐一會兒吧,蘭坡不定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高紹軒見她站在那裡,整個人似乎仍在微微發抖,說不出一種可憐。心想她定然是覺得我的身份可疑,但那日與她在山間,不過閒談數語,於禮法上並無可礙之處。為何她見了自己,卻是這般驚恐?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雖然一見之下,自己就覺得傾心相許,可是萬萬沒有料到,她會已經出嫁,而且還是易連愷的夫人。平日聽聞易連愷那種種風流韻事,完全是個花花公子。要不是易家家規嚴謹,禁止納妾,說不定易連愷已經不知娶了多少位如夫人。有了這樣美麗溫婉的妻子,卻絲毫不珍惜,一想到這些,高紹軒便不禁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和可惜。見到她這樣怕到了極處,更猜測是因為擔心易連愷知曉她與自己曾經說過話的緣故,可見平日易連愷多麼霸道無禮。

他心裡這樣想著,秦桑既已經發話,僕人早已經引著他們往前:「高少爺這邊請。」

易家這別墅高紹軒也來過幾次,但一次也沒像今天這樣忐忑不安。女傭倒了茶就退下去,秦桑倒彷彿鎮定了一些,說道:「高少爺請喝茶。」頓了頓,又說:「上次不知道是高少爺,多有冒昧。」

高紹軒不料她會主動提起上次的偶遇,意外之餘心頭不禁一陣狂跳,可是仍舊不敢胡亂猜測她的用意,只答:「彼時紹軒也不知少夫人您的身份,請夫人多多原諒。」

秦桑道:「平日高督軍對我們多有照拂,請高少爺不要這樣見外。」

她說得這樣客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聲音還在微微發抖,也許是因為冷的緣故。她進了屋子就有僕人迎上來,替她解了鬥蓬去。現下她端然坐在沙發中,那薑汁黃織錦旗袍做得極為俏巧,高紹軒本來眼觀鼻鼻觀心,目光下垂看著茶几上,擱著一隻冰紋的花瓶,裡面插著數支秋蘭,配著蕙草,斜欹淡然似疏墨寫意。可是隔著這花瓶,隱隱綽綽就是她的身影,尤其腰身不過纖纖一握。心中愈發覺得混亂,也只得嘴裡客氣地答話,可是自己說了些什麼,卻是絲毫也不曉得。兩個人坐在那裡,秦桑倒是很周到,問了督軍好,督軍夫人好,又說了幾句閒話。高紹軒這才覺得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這麼一走神的功夫,秦桑已經又說了好幾句話了,見他並不回答,只得叫了聲:「高少爺。」

高紹軒這才如夢方醒,連忙道:「夫人有話請講。」

秦桑那日見他,不過覺得他除了幾分書卷氣,為人卻是很爽利。今天卻不知為何他整個人都呆呆的,竟然好似書呆子一般。她滿腹心事,根本顧不上多作它想。只得道:「不知道高少爺此番來,所為是公務還是私事。如果不便說與我知道,要不就在這裡吃過飯再走吧,因為蘭坡他恐怕要到下午才會回來。」

她話說的雖然客氣,可是卻透著婉轉逐客的意思。高紹軒道:「我一介學生,哪裡有什麼公事?只是公子爺囑託我辦一件小事,眼下已經有了結果,所以特意過來。」頓了頓,又道:「如果方便,就請夫人轉告公子爺,就說潘少爺已經被釋放,請公子爺放心吧。」

直到此時他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未替秦桑介紹潘健遲,於是對秦桑道:「這位便是潘少爺,是公子爺的中學同學。」又回頭對潘健遲道:「這位就是易公子的夫人,不知道你見過沒有。」

那潘健遲自從進門以來,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才抬眼看了秦桑一眼,然後鞠了一躬,聲音很輕:「謝謝夫人。」

秦桑眼眶一熱,幾乎就要流出眼淚來。易連愷數日來對她不理不睬,她本以為此事沒了指望,沒想到會有如此意外的結果,更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救出來的這個潘健遲竟然不是別人。她幾欲要失聲痛哭,只是拼命強忍,手裡捏的一方手絹,卻都要攥得碎了。此時更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句,高紹軒見她神色有異,彷彿喝醉了酒一般,雙頰通紅,額頭卻有細密的汗珠。以為她身體不適,於是起身道:「打擾夫人多時,紹軒該回去了。」

秦桑不知他這一走,到時會是什麼樣的後果。不由得亂了方寸,抬起眼來,看著他身後的人,他卻輕輕的對她搖了搖頭。她心中一慟,眼淚卻已經生生欲要湧出,連忙裝作咳嗽一聲,對著高紹軒勉強一笑:「高少爺辛苦了,剛剛有山農剛送來的時鮮,山中也沒什麼好吃的,如果高少爺不嫌棄,還是在這裡用過飯再走吧。不然讓蘭坡知道,一定會怪我招呼不周。」

她此時提到易連愷,心中卻似針扎一般,更有一種無可言喻的驚恐湧上來。她想到如果易連愷萬一回來,見著這個潘健遲,說不定會看出什麼破綻來。眼下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易連愷見著。這次見不著易連愷,高紹軒說不定還要帶著他來。要怎麼樣避開易連愷,自己卻又想不出來,只能相機行事,因為易連愷晚上才會回來,說不定自己可以想出法子來。但到底有什麼法子呢,只急得又出了一身汗。高紹軒見她默然無語,尤其提到易連愷,溫婉之中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姿態,心中一軟,擔心她真的無法交差,不由道:「那麼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吧。」

秦桑便叫:「韓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