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去吩咐女僕,從沙發前走過,雖然穿的是高跟鞋,可是踩在地毯上,綿軟無聲。彷彿只是一剎那,已經從面前走過去了。只有一種幽幽淡淡的香氣,彷彿向人暗暗襲來,卻又漸漸淡去。高紹軒心中說不出悵然若失,只是看著潘健遲,只盼他不要瞧出什麼端倪來。幸好那潘健遲卻也似在出神,眼睛只是望著茶几上的花瓶。
他們兩個默然坐在那裡也不過片刻功夫,秦桑已經回來了。她似乎鎮定了一些,連笑容都自然了許多,向高紹軒道:「高少爺是一直在外國留洋?不知道是去的哪個國家?」
「美國。」
「美國的音樂和美術都是非常好的。」秦桑道:「一直聽說風景也是不錯。」
高紹軒趁機問:「夫人為什麼不出洋去走走呢,哪怕是旅遊也是極為有趣的。」
秦桑道:「父母在,不遠遊……總不過為著長輩的老人……」
說到這裡,她似乎又難過起來,倒是笑了笑:「瞧我們這種守舊的思想,只怕讓高少爺笑話了。」
高紹軒道:「少夫人只怕比紹軒還要年輕,何來守舊之說呢?」
這樣閒閒地談話,沒過一會兒,韓媽就來報告,說廚房已經準備妥當了,於是秦桑便請高紹軒到餐廳。她因為是主人的緣故,格外的客氣:「高少爺請,潘先生請……」
高紹軒便起身往餐廳走,那潘健遲跟他身後,故意放慢了腳步。果然秦桑默不作聲,錯身而過之際,突然就將一樣東西塞進他的手裡。然後一直走進了餐廳去。
他們別墅雖然是西式的,卻有一中一西兩個餐廳。因為易連愷平常請客,都是在那間西式餐廳裡,所以廚房也將菜送到西式餐廳。高紹軒剛剛坐下來,女僕便上前來,替他開啟餐巾。秦桑便道:「今天吃中國菜,卻是用西式的餐具,也請高少爺隨意一些,入鄉隨俗吧。」
高紹軒聽她只是客客氣氣的對自己講話,便如最稱職的主婦一般,心中不知為什麼說不出的難受。便淡淡笑道:「早就聽聞公子爺這裡的廚子好,今天也開開眼界。」
易家的廚子乃是江左有名的名廚,做的清蒸黑骨魚,只澆上一勺清湯,熱騰騰端上來,鮮美無比。更有石耳等等山珍,雖然菜式簡單,卻極為美味。秦桑雖然不喝酒,卻讓僕人開了一瓶香檳,笑著對高紹軒道:「蘭坡不在家,亦沒有別的陪客,就請高少爺和潘先生兩人自飲吧。」
這頓飯三個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好在很快就吃完了,廚子還是按西式的規矩上了咖啡。高紹軒見秦桑一直似乎打不起精神來,於是便帶著潘健遲告辭。秦桑道:「等蘭坡回來,我告訴他你們來過,看他什麼時候去府上回拜吧。」
高紹軒於是連聲道「不敢。」
秦桑也不再客套,略送了一送,就進去了。
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只是心神不寧。伏在床上,只覺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像是又回到學校裡,大株的梧桐樹,掩映著西式的舊樓。幽深陰暗的樹影,一片一片小巴掌似的梧桐葉,細細密密的遮住天影雲光。細細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落下來,酈望平的眼睛卻是光潔明亮,如同那陽光一般灼人。他牽著她的手,低聲對她說:「秦桑,跟我走吧。我們一起到外洋去。」
而自己只是一味的搖著頭,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她哭著哭著,終於哭醒過來,原來只是南柯一夢,可是枕頭已經哭溼了一片。她慢慢坐起來,原來天色已經暗下來,外頭卻響起沙沙的聲音,彷彿是下雨了。
她起身推開窗子看,果然是下雨了。細密的雨絲將黃昏一點一點織進夜色裡,四面都是暗沉沉的雨,打在樓下的芭蕉樹上,噼噼叭叭作響,倒像是更添了一層涼意。山裡的風本來是很大的,這時候卻似一切都靜止了,只有雨如同白茫茫的霧氣,將遠處的山,近處的樹,全都籠罩起來,遠遠近近只是一片蒼涼的雨。
她覺得渾身發冷,正待要關上窗子,卻看到汽車的車燈一閃,照得白茫茫的雨像是雪亮的兩簇,如同無數雪白蛾子飛在那燈柱中,滾成一團團,飛舞亂撞,這兩簇光很快就滾過窗角消失不見,汽車引擎的聲音低沉由遠及近,她回過神來,這麼晚了不會有旁人,一定是易連愷回來了。
她只發了幾秒鐘的呆,立刻就跑到浴室去,急匆匆開啟水龍頭洗去臉上的淚痕。看鏡子裡自己兩隻眼睛,又紅又腫,一望就知道哭過。身上的衣服也睡得皺皺巴巴,於是連忙換了套睡衣,這樣一折騰,已經聽見易連愷上樓的腳步聲。她一時急中生智,乾脆把浴缸的龍頭開啟,正放水放得嘩嘩響,房門已經吱呀一聲開了,只聽易連愷叫:「秦桑?」
她手忙腳亂,匆忙道:「你別進來,我在洗澡。」
那天在山頂涼亭,易連愷跟她狠慪了一場氣。無奈秦桑自打結婚,就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樣子。無論吵也好,鬧也好,她只是不理他。他氣得沒有法子,雖然老大不情願,卻還是叫高紹軒把潘健遲給弄出來了。這件事他認為實在大大的失了面子,所以還不曾在秦桑面前提過。今天回來也不過是因為下雨了,山中無甚去處。不想一回來,韓媽卻告訴他說秦桑大約是不舒服,一直睡了半天,連晚飯都沒有吃。他本不想理睬,誰知走上樓來見秦桑房裡亮著燈,不知不覺就走進來了。走進來了沒看見人,於是叫了一聲。沒想秦桑就說了這樣一句話。所以他先是一怔,聽著浴室中水聲嘩嘩,有淡淡的熱氣蒸騰,從門縫間瀰漫開來,更有一種幽幽的香氣,不知從何而來,繚繞襲人,說不出的旖旎香豔,叫人怦然心動。
秦桑背倚著門,聽著外頭靜悄悄的,不知道易連愷走了沒有。正在忐忑不安的時候,門鈕忽然轉動,她嚇了一大跳,易連愷卻笑道:「你把門開開,我也正想洗個澡,咱們一塊兒吧。」
「不行!」
易連愷便笑道:「那好罷,我先去拿衣服,等你洗完出來,我再洗。」
秦桑剛剛鬆了口氣,沒想到易連愷嘴上這麼說,卻突然用力將門一撞。她猝不及防,門已經被他撞開了。易連愷見她髮鬢微松,只穿著極薄的白綢小衣,手足無措立在那裡,說不出一種可憐可愛。不由得哈哈大笑,不由分說便將她打橫抱起,秦桑不及掙扎,已經被他扔入浴缸水中。瞬間全身的衣服都已經浸得溼透了,她只差沒被水嗆到,正是又驚又怒,易連愷卻已經摟著她,笑嘻嘻道:「咱們還是一塊兒洗吧。」
這個澡卻洗了差不多兩個鐘頭,秦桑本來擔心易連愷瞧出什麼破綻來,結果兩個人這麼一糾纏,他倒什麼旁的話都沒說,洗完澡出來往床上一倒,幾乎立時就睡著了。秦桑睜大著眼睛,絲毫沒有睡意,易連愷的一條胳膊橫在她腰間,沉甸甸地教人透不過氣來。本來她把他的手撥開了,可是沒一會兒,他翻了個身,又重新將胳膊橫過來了。
秦桑想起很久之前,剛剛新婚的時候。她總是晚上做噩夢,那會兒她和易連愷還能相敬如賓,有時候她從夢裡哭著醒過來,他也會問她,她只說是想媽媽了,他總是起來給她倒杯熱茶,讓她喝了定定神再睡。可是沒過了幾個月,易連愷喜新厭舊的毛病就原形畢露,對著她也越來越陰陽怪氣,她又不耐容忍,日子到底是過不下去。
過不下去也得過,拖拖拉拉也有兩年了,只是沒想到今生還能見著酈望平——她背心裡出了薄薄一層冷汗,鄧毓琳什麼都知道,卻託自己去救潘健遲。鄧毓琳定然也明明知道潘健遲就是酈望平。可是為什麼不對自己明言?難道怕自己會視死不救麼?還是另有別的圖謀?
她越想越覺得害怕,心底裡幾乎有一種絕望的寒意。彷彿自己已經一腳踏進機關重重的陷阱,四周八方十面埋伏,都正在等著她。她只在心裡安慰自己,酈望平一定會走的,他一定會一走了之,見著自己塞給他的那張紙條之後。如果他真的是革命黨,難道還會傻乎乎地在這裡等死麼?只要他走脫了,那麼餘下的事自己總可以應付得來。
萬一真的應付不了,大不了也就是個死罷了。這樣活著,還怕死麼?`
她心裡暗暗的給自己鼓著勇氣,慢慢的盤算著,如果明天易連愷問起來,自己應該怎麼答話。人是她託他救的,現在潘健遲一齣獄就失蹤了,他說不定會起了疑心。幸而沒有什麼證據,只要她死咬著不認,易連愷總不至於拿她當同謀來審……
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漸漸的就睡著了。
這一睡卻睡得很沉,彷彿只是睡了沒一會兒,就又在做夢。因為聽到易連愷在講電話,模模糊糊的,因為隔得遠,他的聲音卻像是格外清楚,斷斷續續:「……不行……看好了……別弄死了……」
一聽到「死」字,她忽然就坐起來,天早已經亮了,只是窗簾沒有拉起來,外頭起居室裡很明亮,太陽一直照進來,大半個起居室都是陽光。易連愷穿著睡袍,就站在那淺金色的陽光裡講電話。他身形魁梧,從身後看去,讓秦桑只覺得陌生——易連愷卻突然回過頭來,看她怔怔坐在床上,於是對她笑了笑。對著電話裡的人說:「就這樣吧。」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她心驚肉跳,只怕他已經起疑,或者已經佈置下什麼機關,那麼自己就是萬劫不復。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外頭光線明亮,他的整個人逆著光,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麼神色,只覺得他一步步走近,語氣卻難得的溫和,問:「怎麼不多睡會兒?」
秦桑本能的仰著臉看他:「你在跟誰打電話?」
易連愷笑了笑:「跟一個朋友,說做股票的事,怎麼了?」
秦桑轉過臉去:「沒事。」
「好好地,怎麼又不高興了?」易連愷就在床邊坐下,彈簧床極是鬆軟,整個都往下一沉。秦桑本來還想往後躲,他卻就勢攬住她的腰:「今天晴了,想上哪兒逛逛去?」
「我不太舒服,不想出去。」
「你怎麼總鬧不舒服?」易連愷卻低聲笑了笑,在她耳邊問:「是不是昨晚把你累著了?」
秦桑又羞又怒,將他一推,自顧自睡下去,將被子連頭都矇住了。易連愷卻笑著,來拉她的被子:「閨房之樂,甚於畫眉,你沒聽說過麼?」
秦桑心中惱怒,攥著被子不肯鬆手,兩個人正在拉拉扯扯,卻聽到外邊似乎是宋副官的聲音,輕輕敲著門,叫了兩聲:「公子爺」。
易連愷不由得大怒,問:「幹什麼?」
宋副官聽到他的聲音,嚇了一大跳似的,戰戰兢兢答:「是……是高督軍的少爺來了……」
易連愷聽說是高紹軒,只得強壓怒火起身洗漱,然後換了衣服下樓去見客。秦桑心中擔憂,於是過了一會兒,也悄悄下樓來。剛剛下了樓梯,遠遠就聽到笑聲,那笑聲卻是從偏廳裡傳出來的。秦桑本來穿著一雙軟緞鞋,更兼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落足無聲,一直走到偏廳。這間偏廳被佈置成吸菸室的樣子,原來易連愷招待高紹軒在這裡抽雪茄煙,秦桑從側開的門扇里望了一眼,只見煙霧瀰漫,易連愷與高紹軒各據沙發一端,正在談笑,而另一側單人沙發上坐著個人,正是化名潘健遲的酈望平。
秦桑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昨天自己冒險傳了紙條給他,他為什麼還不趁夜色走脫?竟然還敢這樣大搖大擺的上門來,萬一叫易連愷看出什麼,該如何是好?正在驚疑不定的時候,忽然身後有人叫:「少奶奶!」將她唬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