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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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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姨太被這麼一嚇,又直愣愣地收住聲音,倒是她懷裡的曉蓉哭起來,細聲細氣地說:「媽……我怕……」

「寶貝不怕……寶貝不怕……」六姨太喃喃哄著女兒,拍著曉蓉的背,安撫著她。大少奶奶眼睛紅紅的,拉著秦桑:「三弟呢?三弟回來了沒?」

秦桑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大少奶奶一遍麼眼淚一邊說,原來昨天晚上易繼培回來,不知道為什事將易連慎叫去罵了一頓,後來易連慎從上房出去的時候,好幾個下人還聽見易繼培隔窗大罵:「不知死活的畜生,看我明日怎麼收拾你!」

因為易繼培素來是爆炭脾氣,對幾個兒子極為嚴厲,易連慎更是三天兩頭捱罵,左右不是為了公事,就是為了私事,所以上上下下幾乎已經習以為常,宅子裡誰都沒有當一回事。等到下午的時候易繼培在家裡宴請好幾位同僚吃飯,其中還有符州省主席張熙昆,飯吃到一半,易繼培突然提出要免去易連慎在軍中的一切職務,正在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易連慎帶著荷槍實彈的軍隊過來。

易繼培一見兒子帶了衛隊衝了進來,自然是破口大罵,但沒等他一句話罵完,易連慎身後的衛隊已經「嘩啦啦」拉開了槍栓,易繼培本身血壓上頭就有病,罵著罵著兩眼上頭一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頭一歪竟然中風了。幾位旅長嚇的面無人色,七手八腳將易繼培扶起來,只見易繼培舌頭僵硬,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不由得亂作一團。只有符州省主席張熙昆鎮定從容,甚至還舀了一勺魚翅湯,慢條斯理地說:「大帥突染暴病,事出突然,為穩定局勢,我提議由二公子暫待督軍之職,諸公意下如何?」

幾位旅長哪裡敢說個不字。可是讓仍就被扣在花廳,至今也不知道情形如何。易連慎便立時下令關閉了宅子,只許進不許出。那時候頭女眷還不知道前面出了事,直到易連慎的衛隊嗑府圍成鐵通似的,才聽說大帥病了。正自慌亂間,廚房裡正巧有個廚房侍候上菜,這廚子正是機靈,悄悄溜到了後院,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六姨太,六姨太頓時哭著喊著要去前頭拼命,被易的攔了回來,,易便命人將女眷都關到一處。

現在易繼培生死不明,所有的女眷都被關在這裡,只不知道外面是何情形。

秦桑沒想到不過短短一日家變驟生,頓時跌坐在榻上,怔怔地看著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眼睛腫的跟個核桃似的,說:「我們那一個反正是個廢人,眼下就指望三弟能逃脫此劫三弟是同你一塊回來的麼?」

秦桑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大少奶奶哭道:「這是做的什麼孽二弟怎麼會這樣糊塗」

秦桑聽她一面哭一面說,可是那一種身陷囹的驚恐,更漸漸地添了淒涼之苦意。他想起易連愷半路下車,不知道是喜是憂,也算不上;如果說是憂,自己已經陷在這天羅地網裡,他在外頭說不定能逃出昇天,只不曉得姚師長到底是哪邊人,如果他也是易連慎的心腹,或許會遵守他的命令,將易練愷扣押起來,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看著屋子裡的陳設,想起自己初嫁到易家的時候,只覺得宅中的陳設奢華到了極點,所有吃穿用度,連自己出身大富之家也有好些未見識過的。再加上易繼培鎮守一方,大權在握,睥睨江左,地方諸侯誰不給幾分薄面,易家宅中真正是往來無白丁,將錢權二字看的再輕薄不過,金玉滿堂亦不過如此,而現在滿屋子女眷哭哭啼啼,說不愁苦之態,所謂榮華富貴不過恍若大夢一場。現在兄弟泥牆,父子反目,這裡頓時成了牢籠,連累他們都被囚困於此。

她們這些人都被囚困於此,廚房送吃送喝亦不能進來,因為這上房的門上正巧留了一個貓洞,從前易繼培的原配就愛養貓,所以她故世後這個貓洞也沒堵上,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每次飯菜也好,熱水也好,都只從洞裡遞進來,外頭巡邏的馬幣也不理她們,易家的女眷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她們這些人被關在一起,廚房送吃送喝亦不能進來,因為這上房的門邊,正巧留了個貓洞。從前易繼培的原配就愛養貓,所以自她故世,這個貓洞也沒有堵上,現下卻正好派上了用場。每次飯菜也好,熱水也好,都只從洞裡遞進來,外頭巡邏的馬弁也不同她們說話,就像真正的監牢一樣。易家的女眷何嘗受過這樣的委屈,夜深人靜,各人在電燈下淚眼對淚眼,並無半句話可說,只是更添了一種恐懼和愁苦。好在這裡明暗三四間屋子,有著好幾張床和煙榻,大家也就胡亂睡去。秦桑本來路上勞累,同大少奶奶一起,擠在一張床上略躺了一會兒,也不過只睡著短短片刻,聽見屋子外頭馬弁巡邏的腳步聲,復又驚醒。

大少奶奶也是沒有睡著,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是無可奈何。這時候曉蓉突然從夢中驚醒,「哇」一聲哭了起來。六姨太太抱著她拍著哄著,只是哄勸不住。屋子裡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少奶奶也披衣起來看,伸手一拭曉蓉的額頭,原來是滾燙的。她見孩子雙頰通紅,說道:「莫不是受了涼?」

秦桑原來在學校裡學了一點西洋的救護知識,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脈搏,說道:「燒得這樣厲害,萬一是傷寒那可糟糕了。」

大少奶奶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秦桑徑直走到窗邊去,大聲道:「去跟二公子說,四小姐病了,要請大夫來。」

外頭的馬弁並不答話,秦桑怒道:「告訴易連慎,四小姐病了,是他自己的親妹子,他便再沒人性,也不能看著親妹子病死!他已經氣死了老的,難道還想逼死小的?我知道他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不過他若不把我們這滿屋子的女人全殺光了,但凡我們這些女人有一個活著,絕不會輕饒過他!」

眾人都被她這話嚇了一跳,尤其是大少奶奶,連連拉著她的衣袖,秦桑卻並不理睬。沉思片刻,轉身去舀了冷水,擰了條冷毛巾來,敷在曉蓉的額頭上。六姨太說:「小孩子禁不起這樣冰冷的……」秦桑道:「發燒就是要用涼的,不然燒壞了神經就完了。」然後又打了盆溫水來,讓大少奶奶幫忙解開曉蓉的衣服,她用溫水替曉蓉擦著腋下和膝彎,只見曉蓉呼吸依然短促,臉上還是通紅通紅,可是溫度卻降了一點兒下來。六姨太見此計有效,不由得大喜過望。這樣幾個人輪流替換著,給孩子擦拭身子,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曉蓉卻重新燒得厲害起來。

六姨太又要哭了,此時忽然聽得門鎖嘩啦一響,原來一名帶槍的馬弁,引著一名揹著藥箱的大夫進來,正是日常給易家人看病的孫大夫。他是常到易府上來的,見這屋子裡全是人,不由得大感驚愕。六姨太見著孫大夫便如見著救星似的,淚如雨下,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是大少奶奶引著孫大夫給曉蓉診視,孫大夫坐下來號脈,那馬弁便站在門邊,六姨太只是拭著眼淚,大少奶奶也不敢多說話,只是滿臉愁苦的看著孫大夫。

孫大夫號完了脈,要寫方子。本來平日看病易家都備著筆墨,可是這間屋子裡卻是沒有的,秦桑便對那馬弁說:「勞駕,你帶孫先生出去開方子吧。」那馬弁不疑有它,轉身就打算拍門告訴外頭的同伴,沒想到剛一轉身,秦桑已經操起旁邊的紅木小方凳,狠狠就砸在他頭上。那馬弁猝不防及,哼了一聲就軟癱在地上了。

這一下子事出突然,屋子裡所有女人全都呆住了,孫大夫更是瞠目結舌,只有秦桑鎮定自若,飛快解下馬弁背的長槍,卻大聲道:「孫大夫,煩您也替我瞧瞧吧,我昨晚上頭疼了一夜,您替我號個脈。」然後一邊說,一邊以目光示意孫大夫到裡間去。

孫大夫見她拿槍指著自己,無可奈何只得往裡間退去,秦桑一邊拿槍步步逼著他,一邊卻對屋子裡所有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大少奶奶用手捂著嘴,六姨太摟著曉蓉驚恐的望著她,幾位姨太太更是瞪大了眼睛,只不敢作聲。

秦桑一進到裡間,卻對孫大夫說:「孫先生,麻煩您把衣服脫了。」

孫大夫嚇得全身如同篩糠,牙齒格格作響,連囫圇話也說不出來:「三……三……少奶……奶……這……這可使……使不得……」

秦桑卻出奇的鎮定:「我只是借您這身衣服使使,出不出得去這院子是我的事,絕不連累先生。」

孫大夫這才明白自己想歪了,連忙哆嗦著解開釦子,將長袍脫下來給她。這時候大少奶奶也進來了,看著這情形,只嚇得傻了,秦桑卻小聲道:「大嫂,快給我找條繩子!」大少奶奶如夢初醒,急得卻手足無措:「沒有繩子……」

秦桑急中生智:「快,把你裹腳布扯下來。」

大少奶奶窘得臉上發紅,卻一聲不吭,坐在那裡三下兩下便將裹腳的帶子拆開來給她,秦桑將孫醫生結結實實捆成了粽子,然後掏出條手絹塞住他的嘴,小聲對大少奶奶說:「大嫂,把另一條裹腳布也給我。」

大少奶奶這輩子也沒在陌生男人面前露出過自己的小腳,看孫大夫骨碌碌兩眼翻白,死死正盯著自己,只窘得要哭,可是不敢不照秦桑說的話去做,將另一條裹腳布也拆下來給她。秦桑走到外頭,想將那個被砸得昏死過去的馬弁拖進裡屋去,可是她力氣畢竟有限,拖了一拖硬是紋絲不動。這時候六姨太將曉蓉放在床上,起身上前來幫忙秦桑,四姨太五姨太也都醒悟過來似的,幫著抬的抬拉的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那馬弁弄進了裡屋。秦桑把馬弁身上的那套軍裝也扒了下來,然後照例用裹腳布將他捆了個結實,頭也沒抬的說:「給我一條手絹。」

有人遞了一條手絹給她,她一看正是六姨太,不及多想,仍將那手絹塞進那馬弁的嘴裡。這麼一折騰她出了一身大汗,此時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悄聲道:「咱們得商量一下,誰跟我先出去。」

六姨太低聲道:「曉蓉在這裡,我不能走。叫大少奶奶跟你走吧。」

大少奶奶說道:「我一個小腳能走到哪裡去?還是六姨娘跟著三妹走,曉蓉我來照應。」

秦桑道:「這不是推讓的時候,遲則生變。四姨娘身量最高,又是大腳,穿孫大夫的衣服應該合適,我和四姨走。如果出得去,我一定想法子救大家。」

四姨太太心驚膽寒的答應了一聲,當下兩個人換了衣服,秦桑太瘦,那套軍裝穿起來空蕩蕩的,六姨太只得替她將腰帶緊了又緊,大少奶奶含淚道:「三妹,四姨,小心。」

秦桑把軍帽壓在頭上,細心的將頭髮全藏好了,四姨太太臉色蒼白,不過勉強還算鎮定,說道:「走吧。」

秦桑揹著槍低頭拍門,外頭的馬弁將鎖開了,她當先跨出去,四姨穿著長袍馬卦,又將孫大夫的那頂黑呢禮帽壓得極低,開門的馬弁果然沒有留意,低頭繼續重新鎖好了門。秦桑偷看,只見院中有四五個崗哨,全都站在窗下,端著槍巡梭不定,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一直穿過庭院,秦桑的一顆心如同打鼓一般狂跳不己,這個院子平日走來,也就十幾步路,可是今天這十幾步,卻像是幾百步似的,她心中焦急,只恨不得拔腳就跑出去,但偏偏還要慢慢的走,這樣的天氣,還沒有走到月洞門口,又出了一身汗。她聽著身後四姨太的腳步聲,倒還不算凌亂,只是夾雜著很輕的「格格」聲,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來原來是牙齒打戰的聲音,她又不能回頭跟四姨太說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眼睜睜看著終於走到月洞門前,這才想起來大門肯定是出不去了,她腦中轉得飛快,立刻決定先去後頭廚房。她想的是,雖然闔府被圍,但這麼多人都要吃飯,廚房總得出去買菜,說不定有機會混出去。誰知剛剛走到月洞門口,忽然見一隊人朝這邊來,領頭的正是易連慎。這樣子避無可避,她身後的四姨太太嚇得面無人色,「咣啷」一聲肩上的藥箱就滑落在了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秦桑不假思索已經打上了槍栓,但易連慎帶著衛隊,嘩啦啦所有人全都上了槍栓指著她們兩人,易連慎見著她們的打扮和神色,先是彷彿吃了一驚,然後漸漸覺得非常滑稽似的,最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秦桑端著槍喵準他,怒目而視。

易連慎笑得夠了,這才負著手,慢條斯理地踱到她的面前,含笑道:「三妹妹……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初老三他為什麼非要娶你。今天我可算明白了,原來你真是……有趣!有趣!甚是有趣!」

秦桑冷冷的道:「信不信我一槍打死你。」

易連慎卻好似沒看到她手中那杆長槍似的,笑道:「你的槍法是老三教的吧?老三這個人,樣樣都差勁,就只槍法還算過得去,不曉得三妹妹你學到了他的幾分皮毛。」他指了指自己,說道:「我就站在這兒,打得中打不中,你只要敢開槍,這些人全是我的親隨衛隊,個個全是神槍手,從來彈無虛發,二十多條槍指著你,只要你敢摳扳機,我保證你這張漂亮的臉蛋兒,馬上變成馬蜂窩。那時候只怕老三見著,也認不出來你。」

秦桑狠狠咬著下唇,卻並不說話,她身後的四姨太卻小聲的啜泣起來。易連慎見秦桑臉色煞白,卻並不求饒,甚至連端著槍的手都並沒有絲毫顫抖,不由得更覺得有趣,笑吟吟的道:「三妹妹,你和四姨這是怎麼混出屋子來的?我猜,你是打昏了孫大夫和那個當兵的……嘖嘖……這一手幹得真漂亮,太漂亮了。誘敵深入,移花接木,瞞天過海。再下一步,你們就該大搖大擺金蟬脫殼了。三妹,你真是我見過的女人中,一等一能幹,一等一膽大,也是一等一有勇有謀。我從前真是低估了你,低估了那一屋子的女人。」

秦桑道:「你覺得我不敢開槍麼?你覺得你今時今日就是十拿九穩麼?蘭坡沒有和我一起回來,只要他還在外頭,你別想隻手遮天!」

她本來只是詐上一詐,如果易連慎已經在途中扣押了易連愷,那便真是無法可想了……沒想到易連慎臉色微微一變,旋即笑道:「三妹妹真是牙尖嘴利,不過我那三弟雖然溜了,三妹妹你卻在這裡,我不怕他不肯回來。」

秦桑心下急轉,只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又揣測他此話的真偽,心中驚疑不定,易連慎卻笑道:「三妹妹你還是先把槍放下吧,弄不好傷著你自己,我可怎麼向三弟交待。」

秦桑冷冷道:「要我放下槍也不難,你得讓我見見大帥。」

易連慎道:「父親大人病了,是不會見你的。」

秦桑道:「別騙人了,我知道父親死了。」

易連慎笑道:「三妹妹你不要想套我的話,便套得出來,你知道了也沒用。左右你踏不出這院子去,我奉勸你還是乖乖的回去屋子裡,等我那三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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