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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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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健遲沒想到她會將此事原原本本說得一清二楚,他心念極快,已經想到閔紅玉與易連慎早有舊情,原來他們兩個人也早就串通一氣,自己到底還是讓這個女人給騙了,她終究還是出賣了自己和易連愷。他說道:「原來你真的是和易連慎一夥的。」

「你的心裡不定是在罵我吧。」閔紅玉又輕輕笑了一聲,「若不是易連慎默許,我哪裡來的本事,將槍帶進去給你?若不是易連慎默許,彈藥庫怎麼會起火?若不是易連慎默許,戒備森嚴的城頭關隘哪那麼容易闖出來?你不是說我有同夥嗎?我的同夥自然是易連慎。不過可不像你想的那樣,以為我是為了易連慎。易家的男人,個個都是薄情寡義,易連愷如此,易連慎亦是如此。眼下我是有用的時候,他自然會對我客客氣氣,等到我沒用的時候,可比一條狗都還不如呢。他這樣將計就計,當然正中我下懷,不也是,正中你下懷?難道你就一點兒也沒疑心嗎?難道你就覺得我一個人,可以有這潑天的本事,能把你們兩個接應出來?難道你一路上想的,是就這樣輕易走脫了嗎?你明明心裡早就疑惑,為何不說?難道你不也是將計就計,難道你不也是靜觀其變?你這個人呢,就是這樣不好,既想釣大魚,又想假冒正人君子,裝模作樣正襟危坐,真真無趣。」

潘健遲遲疑她片刻,說道:「易連愷若是醒了,你打算怎麼對他說?」

閔紅玉笑道:「還有什麼好說的?當然是勸他把東西拿出來,好將他那位金尊玉貴的少奶奶置換出來。不然……他的少奶奶若是少一根頭髮,我可不管打保票的……」

「你不管打保票,我卻管打保票!」

閔紅玉錯愕回頭,卻看到易連愷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下車,此時就站在她的身後。他一手拄著長槍,另一隻手端著另一支槍,手臂上纏著子彈帶,而手中的長槍早已經上膛。黑洞洞的槍口正對這閔紅玉,雖然他雙手無力,但是如果胡亂開槍,離得這般近,勢必也會擊中閔紅玉。易連愷神色疲憊,似乎十分厭倦,卻一字一句,格外清楚:「我敢打保票,秦桑若是少一根頭髮,你就少一根頭髮,她若是少了一根指頭,你就少一根指頭。她若是送了命,你也不用活了,正好替她陪葬。」

閔紅玉凝視他半晌,突然「噗」地一笑,說:「她到底有哪裡好,迷得你這般神魂顛倒,連命都不要了?」

易連愷「哼」了一聲,不再理睬她,只吩咐潘健遲:「開車,回鎮寒關。」

潘健遲怔了一下,說道:「公子爺,此事要從長計議。」

易連愷並無慍色,卻只語氣堅定地又說了一遍:「開車,回鎮寒關。」

潘健遲不再遲疑,指著閔紅玉問:「那她呢?」

「綁起來,放到後座!」

潘健遲轉身去車上取了繩子來,見閔紅玉神色堅毅,仍舊在不住冷笑,便說道:「閔小姐,這事是你做得太不地道了,可不能怨我們。」說完就拿著繩子,將閔紅玉真的綁起來,等到她走到車邊,便連腳也給她綁上了。易連愷一直端著長槍,此時方才隨手抓了一個東西,毫不客氣地塞到閔紅玉嘴裡。閔紅玉也不掙扎,似乎早已經豁出去了,將生死置之度外。

潘健遲雖然從來沒有在易連愷面前開過車,易連愷卻似乎早知道他會開車,只向他一揚臉,自己卻坐到了後座。潘健遲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啟動車子,折返向西,一路又朝著鎮寒關駛去。

往回駛去的路似乎更漫長,下半夜,四野寂寂,萬籟無聲。只見夜幕垂拱,星圖璀璨,那細碎的點點星子,似乎更加給寒風帶來一絲凜冽之意。潘健遲雖然一夜未睡,但打疊起精神,極力控制方向,加快速度向鎮寒關奔去。易連愷雖然坐在後座,可是也並沒有睡。潘健遲幾次回頭,都看見他目光炯炯,似乎在若有所思。他們走了大半夜,汽車終於越來越慢,似乎無力。潘健遲將車停下,跳下車檢查了油箱,然後告訴易連愷:「沒油了。」

易連愷眉頭一揚,手中的長槍槍口拄在了閔紅玉的腳背上,似乎心平氣和地問:「哪裡有油?」

閔紅玉嘴裡塞有異物,掙扎著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易連愷卻是毫不猶豫就扣動了扳機,只聽「轟」一聲巨響,那子彈穿透閔紅玉的腳背,打穿汽車地下的鋼板,只見鮮血如柱,閔紅玉再也支援不住,頓時暈了過去。

潘健遲將汽車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邊,終於在後頭行李箱裡找到一壺汽油,於是拎出來加到油箱裡去。加完油後重新上車,他見閔紅玉昏迷未醒,於是搖了搖頭,似乎十分不解她為何執意如此。明明車上還有油,卻偏要激怒易連愷。

易連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並未多言,只說道:「開車。」

這樣一夜疾馳,終於在天亮時分,趕回了鎮寒關。

西北曙曦既遲,東方不過魚肚白,漫天的星辰似乎猶未掩盡,但見霞光已經透過天幕,一分一分地明亮起來。這樣的遼闊曠野,天與地似乎連分界都變得混沌不明,極目望去,只是淡灰的一條線。青灰色的天空,黑灰色的地面,而玫色霞光似乎就在一瞬間從那天地的界線裡迸出來,給天空塗染上綺麗的顏色。他們本來是向西而行,待得到鎮寒關外,只見朝陽的光線射在城樓之上,明亮而略帶澄意,倒和昨天晚上臨走那一瞥夕陽的餘暉,更有一種意味。只是春寒晨光,那霞影淡紫中透出玫紅,隱隱彷彿血珀一般,將整座鎮寒關浸在其中。遠處蒼涼的聲音,卻是趕著出關的駝隊,「叮噹叮噹」,正是駱駝晃著脖子上鈴鐺的聲音。

易連愷動了動手腳,車底全是閔紅玉的血,將他腳上的靴子也染得紅了,因為天氣寒冷,早就凝固了,閔紅玉性情十分堅忍,雖然捱了一槍,硬生生痛得昏過去。後來又醒過來兩次,卻是一言不發,既不求饒,臉上也不露出痛楚之色。易連愷素來知她甚深,所以不以為異。

潘健遲遠遠看到籠在淡金色陽光中的鎮寒關樓,於是問:「公子爺,怎麼辦?」

易連愷受傷之後,臉色本來就不好,此時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他用槍管捅了捅閔紅玉,說:「去,去告訴易連慎。就說我說的,他要什麼,我們再開談判。」

閔紅玉雖然早就醒轉過來,額頭上滿是黃豆大的冷汗,可是隻是連連冷笑。

易連愷掏出她口中之物,說道:「你不願去也罷,反正我看著你就討厭。就此一槍打死你,大家清淨。」

閔紅玉雖然痛得聲音發抖,可是勉力說道:「你不會打死我,你還留著我有用。」

易連愷冷笑:「你倒還有自知之明,我可不會讓你痛快死了,太便宜你了。你幹出這樣的事來,我把你千刀萬剮,亦是輕的。」

閔紅玉笑了一笑。只是這笑容,因為強忍痛苦,臉上肌肉扭動。只怕比哭更難看。潘健遲已經下車來,開啟車門,說道,「公子爺,讓我去吧。」

「你去管什麼用?」

潘健遲似乎十分沉著,說道:「他們不知道東西不在我這裡。」

「只要我還活著,易連慎就知道,東西沒在旁人手裡。」易連愷似乎十分不以為意,「他不就是想把我逼回來?既然我的二哥如此盛情,我自然斷不能辜負了他。」

潘健遲說道:「公子爺,如果您執意要這樣入關去,我便不奉陪了。咱們兩個人,不能全折在裡面,我留在外面,還可以有個接應。」

易連愷凝視了他片刻,忽然點了點頭,說道:「好吧,人各有志,咱們就此別過。」

潘健遲卻依照西洋的禮節,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公子爺請放心,山高水長,必有相見之期。」他說完之後就轉身,大步迎著朝陽向東走去,易連愷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太陽光刺得自己睜不開眼來,於是掉轉頭來,見閔紅玉歪在那裡,臉上似笑非笑。他不願再與她說話,於是拄著槍,徑直坐到汽車伕的位置上去,重新啟動了車子。

城關門口雖然仍舊有崗哨,但是見到他們的汽車進城,卻是見怪不怪的樣子,連證件都沒有盤查,就搬開鐵蒺藜放他們入關。易連愷開著車徑直到了城防司令部。把汽車停在大門外,這裡火燒爆炸後的焦炭硫磺之氣還沒有散盡,嗅在鼻端令人覺得十分不適。易連愷見院牆也塌掉一半,現在一隊工匠正搭了架子,在那裡趕工修理。他端詳了片刻,忽然中門開啟,兩隊哨兵列隊奔出,而易連慎帶著副官,從門內迎出,似乎滿臉都是笑意,老遠就叫了一聲「三弟」。

「二哥多禮了。」易連愷似乎有點不勝疲態,拄著槍說,「我知道二哥有事情著落在這個女人身上,所以連她我也帶回來了。」

易連慎扶著他的手,似乎親密無間,說道:「三弟身上有傷,還為我的事情這般操勞,實在令我這做兄長的慚愧。」兩個人攜手進了中門,易連慎說道,「說來話巧,昨天三弟你一走,三弟妹就來了。陰差陽錯,沒讓你們夫妻倆見著面,我本來覺得十分懊惱,沒想到三弟你又迴轉來,可見伉儷情深,天作之緣,真令我這做哥哥的十分羨慕啊。」

易連愷說道:「二哥這是在責備我沒有照顧好二嫂嗎?」

易連慎哈哈大笑,說道:「三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們一直走到西邊花廳外,正是易連愷被囚禁的舊所。易連慎說道:「弟妹就住在這裡。唉,你也知道昨天突然彈藥庫起火,連我這司令部都被炸塌了一半。好在三弟你住過的這屋子還是安然無恙。沒辦法,只好將弟妹安置在這裡,你也知道,這地方狹小簡陋,真是委屈了弟妹。」

易連愷凝視著那窗子,突然胸中一痛,連聲咳嗽,直咳出一口鮮血來,方才漸漸止住。易連慎見他神情萎頓,便說道:「弟妹在屋子裡,我就不陪你進去了,你們夫妻久別重逢,有什麼私房話,正好可以說一說。」

易連愷抿了抿嘴角,說道:「謝謝二哥。」這裡房門並沒有上鎖,但易連愷知道易連慎必然已經埋伏下重兵,斷不會容自己再逃了去。可是符遠一別,再也沒有見過秦桑,雖然他心中思念,但內心深處,卻委實不願意在這種險境再見到她,所以他猶豫了片刻,才伸手輕輕推開門。

屋子裡光線晦暗,他是從明亮處進來,過了片刻才適應,看到炕上睡著一個人。他的心裡突然怦怦地跳起來,想到易連慎素性殘忍,說不定已經殺掉秦桑,又賺得自己回城,正是一石二鳥。這樣一想頓時覺得恐懼到了極點,竟然沒有勇氣再往前一步。他在心中不斷安慰自己,若是殺掉秦桑,對易連慎來說,有百害而無一益,必不至於如此。這樣想得片刻,只覺得屋子裡靜得彷彿曠野,而字跡間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幾乎沒有勇氣走上前去,看一看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秦桑,站在那裡,只有一種虛脫般的無力。

炕上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問了一句:「是誰?」

這一聲入耳,彷彿綸音一般,易連愷只覺得生平所有,都沒有這兩個字聽得悅耳。雖然只得這一聲,他已經聽出是秦桑的聲音,頓時覺得一陣狂喜,把眼前種種都暫時拋卻。他極力調勻了呼吸,讓自己語氣平穩,說道:「是我。」

秦桑聽出是他的聲音,卻彷彿有點難以置信似的,起身下炕來朝著他走了兩步,終於看清楚確實是他,不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說道:「真的是你?」

易連愷不知道該如何答這一句話,只聞到她頭髮上馥郁芳香,手指觸到她的衣袖,只覺衣料柔軟細膩。雖然屋裡黑暗,看不清她的衣著打扮,但是相比她不曾受到什麼委屈,不由得鬆了口氣,於是問:「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秦桑說道:「船行了不久就遇到了盤查,我們好些人被扣押了下來,幸好我還帶著有錢,買通了人。只是後來投宿又遇上響馬,我被劫之後,就到這裡來了。見著二哥,他只說讓我在這裡休息。今天你就來了。」

易連愷冷笑:「什麼響馬,官賊而已。」

秦桑雖然柔弱,但是亦約略明白眼前的情形。她問:「二哥將你關了有多久了?」

易連愷不願讓她多心,只說:「沒有,老二有事想讓我幫他,所以才將你劫來。他既然如此,我答應他就是了,到時候他定然會放你走的。」

秦桑似乎呆了一呆,過了片刻才問:「那你不同我一起走?」

易連愷勉強笑道:「我答應替他去辦事,自然不能夠同你一起走。」

秦桑說:「那我也不走了。」她稍停了一停,才說道,「我和你一起。」

易連愷只覺得心如刀割,可是這樣的情形下,什麼話也不能多說。他微笑道:「傻話。你太平了,我才能放手去辦事情。你要跟我一起,有很多不方便。」

秦桑本來是個機靈人,聽到他說話的語氣,不由得狐疑,問道:「是不是二哥脅迫你做什麼?」

「他也不至於脅迫。」易連愷安慰般說道,「不過就是讓我給大哥帶句話,我不愛替他受氣而已。」秦桑明知道易連愷與易連慎宿怨重重,明知道自己不應該問,但仍舊忍不住說道:「是不是二嫂……」

易連愷有意笑了笑,說:「二嫂的事情你別操心了,二哥這個人,未見得會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再說二嫂也是自己想不開,料想他縱然有幾分遷怒,也不會拿我怎麼樣,他還指望我替他去辦事呢。」

秦桑「哦」了一聲,易連愷見她茫然失措的樣子,只覺得十分不忍心,於是岔開話題問她:「你這一路上,沒受什麼委屈吧?」

秦桑惟恐他覺得擔心,所以搖了搖頭,只說道:「他們對我倒還客氣,總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易連愷笑道:「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叫他二哥。」

秦桑說道:「那也因為他是你二哥。」她這句話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易連愷從未見她有如此溫存依戀之意,可是在這樣的關頭,卻越發不能讓她覺得依戀自己。他只作不解,握著她的手,問:「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秦桑搖了搖頭,易連愷本來疲憊到了極點,一路之上都是強撐,現在心力耗盡,只覺得全身發軟,不由得說道:「我倒有點累了,真想躺一會兒。」秦桑聽到他這樣說,便將炕上的枕頭移過來,又替他展開被子。易連愷本來只是想要躺下來休息片刻,但那枕衾原本是秦桑睡過的,他一歪下去,聞到枕頭上似乎還有她髮間的想起,而衾被之中,猶有餘溫。他心底一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雖然睡得很沉,可是仍舊十分警醒,半醒半夢之間,忽然覺得似乎是下雨了,雨點微溫,打在臉上,他慢慢睜開眼睛一看,原來並不是下雨,而是秦桑的眼淚,正滴在他的臉上。他不由得道:「你哭什麼呢?」秦桑自己也覺得老大不好意思,於是抽了手絹拭一拭眼淚,說:「沒什麼,心裡有點不舒服。」她稍停了一停,說道,「船都已經出了符遠城,我原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易連愷淡淡地道:「見不著豈不是更好。」

秦桑勉強笑了笑。易連愷說:「你有屬意的人,我早就知道。不錯,是我想法子把你和你那個男同學給拆散了;不錯,是我想法子把你們家的田全充作軍屯;不錯,是我叫人去騙了你父親,讓他的生意一敗塗地。如果不是這樣,你怎麼肯嫁給我?你知道嗎,後來我在山上再見到酈望平,他說,他要報仇,我問他報什麼仇,他說奪妻之恨。那時候我就在想,原來這世上最能忍的並不是你,而是他。不過這件事情倒也有趣,所以我讓他當我的副官,我就想看看,你們兩個在我的眼皮底下,究竟能玩什麼花樣。」

秦桑聽他這樣坦然說來,似乎再無半分隱瞞之意,可是自己聽在其中,更生了另一種絕望。她喃喃地說:「原來你都知道。」

易連愷說:「是啊,我都知道,可是我要是不裝糊塗,你如何肯乖乖地待在我身邊?」

秦桑問:「那麼酈望平的人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易連愷說:「我把他殺了。」

秦桑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假之意。易連愷說:「我就朝他腦門子上開了一槍,頓時腦漿迸裂,‘砰’!真是痛快。」

秦桑豁然站起來,易連愷冷笑:「怎麼?心疼了?心疼也遲了。」

「你是不是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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