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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微光 第十七章 風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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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微還沒來得及追究他明顯的謊言,旁邊一個女生撩著頭髮笑盈盈走過來:「是呀是呀,今天的雨真的很大呢!」

沈暨露出驚喜的笑容:「朱莉!」

她張開雙手向沈暨示意:「寧可來看雨景,也不來看我!」

沈暨笑著張開雙臂與她擁抱:「是我的錯,連你這幾天就在北京也不知道,不然早就趕過來了!」

旁邊又有幾個女孩趕到,個個笑靨如花,爭先恐後與他打招呼。難為沈暨居然還能個個叫得出名字,還細心地提醒著她們:「妮妮,你不是對豆蔻粉過敏嗎?還敢喝亞歷山大,小心明天起紅疹!崔西,上次真抱歉,你想要的花紋我沒找到,不知後來替代的那種布料做出來效果怎麼樣?」

一群人聚在一起,五六個女生之間一個沈暨,赫然成了酒會最熱鬧的一個圈子,路微與葉深深反而被晾在一旁。

路微抬頭看著頭頂吊燈,冷冷地說:「你挺了不起啊,居然能找到沈暨,帶你進來瞻仰方老師。」

葉深深假裝沒聽到,她強裝鎮定地站在沈暨身旁,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路微是否真的拿到了自己的設計,不知道孔雀是否真的出賣了自己,不知道這場關乎自己未來的勝負究竟會如何。

忐忑又恐懼中,她不知不覺就舉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酒。

味道還不錯,香醇爽滑,和奶茶差不多。所以她看著喧鬧中談笑自如的沈暨,不知不覺又舉杯想要再喝一口。

然而一直與眾人談笑的沈暨,彷彿耳後長了眼睛似的,抬起來輕輕擋住了她的手腕,轉頭對她說:「別被口感騙了,這是酒,你不能再喝了。」

眾人的目光頓時都聚集到葉深深的身上。妮妮率先抬起下巴,對著葉深深一撩:「沈暨,這位是誰呀?」

沈暨介紹道:「這是葉深深,也是學設計的。」

女孩子們紛紛向她點頭微笑:「哦,是同行!」

也有人琢磨著沈暨剛剛的舉動,說:「沈暨帶來的,肯定非同尋常了。」

「確實非同尋常。」說話的人正是路微,她在旁邊一聲冷笑,慢悠悠地說道,「她以前是我們青鳥的一個實習生,後來因為工作嚴重失誤,被公司開除了,聽說失業後在夜市擺地攤為生,又有人說開了一家網店,專賣十幾二十塊的垃圾衣服——這樣的人,來到今天這樣的場合,不是非同尋常是什麼?」

旁邊的女孩們全都愣住了,看著葉深深的眼神也頗有點兒玩味遲疑,但出於給沈暨面子,又不好說什麼。

「事實上,她是今天參加最終評審的參賽選手之一。」沈暨笑著,假裝不經意地將自己的手搭在葉深深的肩上,「她這次也帶了自己作品來,是一件白色的羽毛裙,感覺應該會很不錯的。」

「白色羽毛裙……」路微輕蔑的冷笑落在葉深深身上,「那可真巧,這回釋出會可不只一件白色的羽毛裙哦,你對自己的那件,有信心嗎?」

她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葉深深覺得心口一震。她看著路微得意的神情,胸口浮起一陣波動的恐懼。路微,似乎一切都已經盡在她的掌握之中,自己來到這裡,彷彿只是自投羅網。

她咬住因為恐慌而微微顫抖的下唇,竭力擠出一句:「至少,我的設計是獨特的。」

「呵呵,獨特……那我拭目以待。」路微丟下一個冷笑,轉身施施然走向門口。

葉深深緊握著手中的酒杯,想要反唇相譏,沈暨卻拉住她的手,說:「何必做這些意氣之爭,反正終究還是要看最後的勝負。」

旁邊女孩子們不知道她們之間的恩怨,只把關注點都放在沈暨拉著葉深深的那隻手。

葉深深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與剛剛電梯裡無人處的一握手不一樣,這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而且又是在她被所有人奚落的時候。她抬手正要甩開沈暨,沈暨卻朝她微微一笑,在燈光下朝眾人認真而嚴肅地說道:「不好意思啊,她是我老闆,我得好好伺候她。」

一眾人都是大跌眼鏡,甚至有人連杯中的香檳都潑了出來:「她……不是擺地攤的嗎?」

「是呀,她擺地攤,我在她手下打雜。」沈暨面不改色地說著。葉深深不安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而他卻握得更緊,朝著眾人笑著揮手,拉著葉深深往旁邊休息區走去,甚至見她腳步遲疑,還小心翼翼地替她提起裙角,「小心點兒,不要踩到哦。」

見他這般做小伏低的模樣,眾人都是面面相覷,投在葉深深身上的目光中,除了揣測之外,更多了羨慕嫉妒恨。

葉深深的臉更紅了,臉上薄薄的妝容也掩不住裡面透出的羞赧顏色。沈暨給她遞上小點心,她接過來,默默地用小叉子吃了幾口,又忍不住抬頭看他,目光在他秀美的側面輪廓上定住,竟再也移不開,彷彿被捆縛住了一般。

沈暨,無所不能的沈暨,溫柔體貼的沈暨,神秘而難以知曉過去未來的沈暨。

她還在想著,面前人頭忽然一陣攢動,許多人朝著門口湧去。沈暨身材比較高,站起來便越過人頭看見了來人:「今晚的主角,方聖傑來了。」

葉深深趕緊踮起腳,企圖觀摩這位業界大牛,傳奇人物。

面前的人群潮水般分開,她首先看見的卻是顧成殊,而他也正抬眼看向她,在看到她與沈暨站在一處十分親密的模樣時,他的眼睛難以察覺地微眯了一下。

她心虛地迎接著顧成殊的注視,頭皮發麻。不過幸好他只瞥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與身旁的方聖傑說了句什麼。

方聖傑留著碎卷的中分長髮,一張瘦削清癯的臉,蒼白無血色的面容上,唯有眼睛明亮銳利。他聽著顧成殊說話,目光在葉深深的身上定了約有三秒,又向沈暨點了一下頭。

沈暨抬手朝他示意,然後在葉深深的耳邊低聲說:「顧成殊在幫方聖傑弄工作室融資的事,這也是你能站在這裡的原因。」

葉深深默然點點頭,沮喪地想,原來還是和自己的能力無關,純粹只是金錢的力量。

「今天其實是方聖傑工作室成立的週年慶典,邀請了很多業界人士參加。工作室實習生的最後甄選活動只是今晚順帶的節目。這次入圍者有50人,都是全國無數懷著夢想的設計師,經過層層推薦和遴選進入的——你是走後門的特例。」沈暨又在她耳邊輕聲指點著,「方聖傑身後的幾個人,就是今晚的幾位貴賓,同時也是評委。穿黑色寬腿褲的那個是時尚雜誌《one》的主編宋瑜;金色短裙那位你應該認識,國內頂尖的模特;後面那位你應該也很熟,她現在可是娛樂圈炙手可熱的女星……」

葉深深覺得心口湧上一陣心虛慌亂,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不由自主地抓緊了自己的裙襬。

沈暨看到她蒼白的面容,便不再介紹了,低聲說:「別緊張,放輕鬆。」

「我……」她只覺得大腦嗡嗡轟鳴,人都幾乎站不住了。她茫然恍惚地抓著他的衣袖,艱難地張著雙唇問,「你……聽到路微剛剛的話了嗎?」

沈暨將她額前的亂髮拂開,低聲說:「她在虛張聲勢而已,你別擔心。」

「不,她當時的神情……她已經知道我那件白色的羽毛裙了……」葉深深幾乎語無倫次,說不出話來。

「對,她知道。不過也不代表什麼。」沈暨的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輕聲安慰她,「她可能是在後臺看見你的設計了。」

葉深深惶惑地回憶著,想著路微那詭異的笑容,正要說什麼,卻聽到主持人在上面說:「那麼下面就請最終進入決賽的所有設計師,隨機領取號碼牌。模特們將根據設計師抽取的號碼,依次上臺展示自己設計的衣服。」

沈暨在她的背上輕輕一拍,說:「去吧。」

她這才悚然驚覺,倉皇地回頭看他,他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將手掌貼在自己胸口,對她微笑:「別擔心,你會贏的。」

葉深深抽到的號牌是36。她惶惑不安地將號碼牌捏在自己手中,站在臺邊看著已經開始走上來的模特們,雙眼渙散。

今天到場的人,全都是捧方聖傑的場過來的,並非一場正式的秀,所以音樂很輕鬆,模特們走得也隨意,裙裾飛揚中,一下子已經走掉了十幾位。

她正在看著別人的設計,後面忽然有人拍她的肩:「來來,親愛的轉個身。」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身看向後面的人。

是一個長著娃娃臉的男生,一頭染得金燦燦的頭髮,連眉毛也漂成了金色,身穿著一件藍白波點的襯衫,胸口開了3顆釦子,配著墨綠色的9分窄腳褲,在這樣人人正裝的場合中顯得太不正經,又異常出挑。

他朝她眨眨眼,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著,又示意她轉到側面給自己看,然後才露出驚歎的笑容,說:「太棒了!如果今晚只能有一個贏家的話,我猜就是你和我之間的一個!」

葉深深呆呆地看著他,不明所以。

「我也是想要進入工作室的人,熊萌。你可以叫我小熊,但是千萬不要叫我萌萌。」他說著,朝她擠眉弄眼地笑,「我敢肯定,留下來的幾個人中,必定有兩個名額是我們的。」

葉深深「哦」了一聲,艱難地抿唇:「我叫葉深深。」

「……不是吧?我怎麼不知道入圍的人中有叫葉深深的?」他摸出口袋中的名單看著,大惑不解。

葉深深正在想著自己要不要解釋,臺上已經有人在說:「29號,白色燕尾羽毛裙。」

她如遭雷殛,猛然轉過頭,看向臺上。

腰間別著29號標誌牌的模特,正穿著一件白色的燕尾羽毛裙款款走上臺。

柔軟的純白色鴕鳥羽,柔順地簇擁著胸部,衣上同色刺繡與啞光珠相映成輝,與下面蓬鬆羽毛恰成對比。而從羽毛之中伸出的纖細雙腿,使整個人看起來勻稱修長,體型完美。

「這是誰的作品?居然這麼棒!」熊萌瞥了葉深深手中的「36」號牌一眼,嘟囔,「這下懸了,又出現一個勁敵,看來要進入方聖傑工作室的設計師是藏龍臥虎,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拿到前三……」

葉深深木然站在那裡,腦中有一根絃斷裂,讓她只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心口彷彿有一把鈍刀在割肉,血肉模糊中往昔的一切都如海浪般湧上她的心頭,洶湧的濤聲之中,只不斷地迴盪著一個名字——孔雀……孔雀……孔雀!

終究還是出賣了她。

所有她對她付出的友情,所有的過往時光,所有她們三人共享的歡笑與淚水,全都是自以為是。縱然她一個人信心滿滿,可在金錢與前途之前,如此不堪一擊。

葉深深呆呆地站著,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而臺上30號的衣服,已經開始展示,31,32……一直到36。

「36號……」主持人看著手中的提詞牌,愣了愣,懷疑地念出來,「白色燕尾羽毛裙……」

下面的人一片譁然。

因為,腰間掛著36號牌的模特已經款款上臺,她身上穿著的,赫然就是與29號一模一樣的白色燕尾羽裙。

酒會現場一片寂靜,然後,又鬨然一聲,人群幾乎炸開:「一模一樣的兩件衣服!」

「據我所知,每個應徵者都應該是獨立設計,獨立拿出自己的作品!」

「那就是說,裡面有一件衣服,是原封不動抄襲了對方的作品,然後拿到場上來魚目混珠?」

「不可能!哪有人抄襲了同樣的衣服,不加改動地與對方同臺競技?這是白痴還是傻瓜?」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卻有一個人在旁邊說道:「別人當然不可能,然而,有一個人,我覺得很有嫌疑。」

眾人看去,站在主持人身邊的,穿著酒紅色禮服,在燈光下帶著冶豔的笑容,正是路微。

沈暨將目光轉向葉深深,見她面色慘白如鬼,連身軀都搖搖欲墜,就像是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一般。

他輕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手輕輕按在葉深深的肩上。

她顫抖的身體,在他雙手的扶持下,終於注入了一絲力量,勉強停止了自己的異常。她抬頭看著沈暨,異常蒼白的面容上,神情無比悲哀。

他知道她心裡的絕望。

她沒有挽回孔雀。

原本可以在他們的幫助下輕鬆迴避的這一記痛傷,她抱著最後的希望迎面而上,卻被重重地擊垮了,不留任何幻想餘地。

她一廂情願的信任,倔強固執想要抓住的東西,就這樣被孔雀踐踏,再也收拾不回來了。

沈暨加重了自己手掌的力量,緊緊地護著她,面對著路微的指控。

「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些衣服是要同時在臺上展示的,甚至,很多人都在來到北京設計製作時,就已經認識了對方,也依稀知道了對方是什麼設計……」她抬手一指人群中,直盯著葉深深,說,「只有下午剛剛從外地趕來的這個葉深深,她完全不知道規矩,更不知道別人的設計是怎麼樣的,於是,就將自己抄襲得來的設計拿了出來,結果,剛好就撞上了!」

她說得振振有詞,眾人一時都將目光定在葉深深的身上,見她臉色這麼難看,不由得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葉深深在眾人目光的審視之下,覺得自己腦中一片空白。無數刀子在她的腦中亂扎,她耳朵轟鳴,呼吸急促,眼前浮上一片昏黃,有無數欲辯解的憤慨堵在胸口,卻無法說起。

幸好她肩上的那雙手牢牢扶住了她,幫助她筆直地站在眾人面前。是沈暨,他臉上失去了一貫的笑意,沉靜的目光掃過眾人,那些議論的話語頓時都低了下來。

就在這一片安靜之中,一直安坐在那裡的顧成殊終於緩緩站了起來。他看向路微,開口問:「那麼我想問,為什麼不是別的參賽者抄襲了葉深深,想要在這個場合拿出來作為自己的作品,卻沒想到葉深深出人意料地成為了入選者,也拿出了自己的作品,導致了這場抄襲撞車事件的上演?」

路微一時語塞,在場的人也都停止了交頭接耳,只是用揣測的目光端詳著葉深深。

身為主人的方聖傑終於站起來,問:「29號是誰?」

葉深深和沈暨的目光都轉向路微,就在他們以為路微會拿出29號牌時,卻發現路微的身邊一個皮膚微黑的男孩,慢慢地舉起了自己手中的號牌,正是29。

葉深深頓時明白過來,路微可能早就已經知道顧成殊和沈暨會出現在這裡,所以她早已做好萬全準備,一開始就準備撇清關係——果然,現在就算事情鬧得再大,她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方聖傑的目光在葉深深和那個男孩身上滑過,問:「葉深深和姜冬,你們究竟誰在前面,有誰能拿出明確的最早的證據來?」

在一片安靜之中,只聽到那個男孩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起來,臉色比葉深深還要難看。畢竟,葉深深的失態,是因為孔雀的出賣,而他則是抄襲作弊,卻剛好與原主撞上了,自然緊張恐慌得要命。

所以,葉深深長吸一口氣,率先說道:「我的作品,最早是手繪設計,一個多月前在電腦上作圖打版。證據的話……我回到家裡之後,調出當時的cad檔案屬性就可以證明。」

「電腦上可做手腳的地方太多了,只要修改一下系統時間,我甚至可以說自己是去年設計的呢,對不對?」路微在旁邊冷冷地說。

葉深深沒有理她,直接盯著姜冬問:「那麼你呢?你是在什麼時候開始設計的?」

「我什麼時候開始設計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冬說著,偷偷看了路微一眼,見她點了一下頭,才開啟自己的包,拿出一張紙,出示在他們面前:「因為這件衣服是我很重要的設計,所以為了防止被人偷創意,我在一個月前,也就是——8月13日,將這件設計拿去版權局作為智慧財產權備案了,雖然還沒下來,但,這是當時拿到的回執和申請內容影印件。」

他手中的幾頁紙,清清楚楚地印著設計圖,正是前短後長的白色鴕鳥羽燕尾裙,腰間纏繞的緞帶與小珠串,細節一絲不錯。

白紙黑字,影像清晰。確鑿無疑的證據讓所有人都立即站在了姜冬那一邊,以懷疑的目光看著葉深深。

「所以,葉深深,這可是姜冬備過案的設計,屬於受保護的智慧財產權,你,抄襲了他的作品,就等於是犯法。」路微冷笑著,盯著葉深深說道:「我給你一個忠告,你還是趁現在立即向姜冬和所有人道歉,然後帶著你狼藉的名聲,乖乖地滾出設計界吧!否則,就等著被起訴,賠到你傾家蕩產!」

沈暨微微皺起眉頭,端詳著路微,輕輕嘆了口氣。

而方聖傑站起來,走向姜冬,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影印內容看著。唯有顧成殊冷眼旁觀,看都不看那張紙一眼,甚至對路微看向他的目光都視而不見。

方聖傑看過那幾張智慧財產權備案的回執和內容影印件之後,抬頭看向葉深深,問:「葉深深,你有什麼可以反駁的嗎?」

葉深深咬緊下唇,許久,低聲說:「我……現在手上沒有證據。」

她賭輸了,一敗塗地無可收拾。這是她應得的下場——在親眼看到路微授意孔雀盜取設計、陷害自己時,她還固執地認為自己可以挽回想要挽回的人、可以爭取想要爭取的感情。現在想來,其實她一意孤行的想法是如此荒謬,連自己都想嘲笑挖苦譏諷一番。

憑什麼呢?憑什麼要孔雀為了友情而放棄親情呢?選擇家人還是選擇朋友、選擇多年友情還是選擇未來的坦途……難道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毫不猶豫做出的選擇嗎?

「所以,姜冬的設計在前,而你的在後,對嗎?」方聖傑又問,目光定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地又轉到她身旁沈暨的臉上。

「我在前。」葉深深倔強地說,「我沒有抄襲,是我的設計被別人偷走了。」

方聖傑那張清瘦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表情,轉頭向眾人攤開雙手,笑道:「沒有任何證據,一下就被別人的決定性證明給擊倒了,這位可敬的女孩子——葉深深,卻還倔強地說著空口白話,說這設計是她的!」

在場大部分人都隨著他的笑容,哈哈大笑起來,看向葉深深的目光有嘲弄,有不屑,更有唾棄。

路微在人群之前,目光中顯露出得意與譏諷,一絲冰冷的弧度出現在唇角。

唯有沈暨皺起眉頭,看向顧成殊。而顧成殊已經坐回評審的位置上,安之若素地看著面前所有人的笑,神情平淡。

與沈暨交好的幾個女孩子,看見沈暨此時的沉默表情,都想起葉深深是他的老闆,也停了下來,面面相覷。

漸漸地,現場所有人也都停了下來,看著依然站在那裡仰著頭挺直背的葉深深,嘲譏的笑聲也變得無趣,稀稀落落直到最後停止。

方聖傑在安靜下來的人群中,環視眾人,問:「那麼,在你們的心目中,是否都已經確定了,設計這件作品的人肯定是姜冬,而葉深深肯定是抄襲者?」

在一片寂靜中,有人怯怯地發表了第一個意見:「是啊,肯定是葉深深抄襲……」

然後有人的聲音高了一點兒:「除了她還能有誰?姜冬都已經將設計備案了!」

漸漸地,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新人就敢這樣大肆抄襲,而且還抄到了同一個評審組的選手頭上,就應該被趕出設計界,永遠不被這個行業接納!」

在議論紛紛之中,方聖傑的唇邊卻露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伸手向顧成殊,示意他。

顧成殊從包裡拿出幾頁紙,遞給他。那張平靜到了平淡程度的面容上,此時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目光也看向葉深深,唇角一線難以捉摸的弧度。

心亂如麻的葉深深看著他的笑意,依然茫然。

「然而,我可以告訴大家一件遺憾的事情,姜冬8月13日送審的備案,是不可能通過的。因為……」方聖傑將紙拿在手中,舉起來展示給眾人看,讓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內容,「8月7日,葉深深的備案已經送交到版權局,就在今天,她的備案剛好通過,拿到了登記書。」

他手中的紙張,正是作品登記證書。

作品名稱:白色鴕鳥羽燕尾裙。

作品型別:服裝設計。

作者:葉深深。

證書的後附錄,是足有20頁圖紙,從整體到區域性,從工藝到細節,鉅細靡遺,清楚明晰。

「譁……」眾人沒想到葉深深不但有提前備案,而且還已經趕在別人之前拿到,頓時個個都被震得低聲驚呼。

就連葉深深也是呆滯了,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撼了,無法動彈。

沈暨在她耳邊輕聲笑道:「不好意思,忘記告訴你了,今天剛剛下來,我們正好趕得上給對方致命一擊。」

葉深深嘴唇蠕動,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姜冬畢竟年輕,他驚慌失措地看了路微一眼,見她也是臉色大變,手足無措,只能咬咬牙,橫下一條心抵死不認:「是我在先!她抄襲了我的作品之後,又搶在我之前趕去備案了!」

「真是你設計的嗎?那麼請你來說一說,你的設計過程。」方聖傑說著,示意臺上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白色燕尾裙的模特下來,抬手在裙上的羽毛與緞帶、珠串上滑過,「仔細地講講,你這上面每一處細節的用意?」

姜冬恐慌不已,用力地呼吸著,磕磕巴巴地說:「我……我設計這件作品的初衷,是因為喜歡白色孔雀……」

方聖傑抬起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你先說一下,腰間刺繡上釘的小珠串的用意。」

姜冬不解其意,頓時懵了,他的目光下滑到模特腰間,竭力組織語言:「這個是為了……增添整件衣服的質感與華麗……」

方聖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看來,這個小珠串的想法,也是抄襲你的?」

「是……是的。」姜冬額頭冒出細細的汗,勉強說。

「是嗎?」方聖傑說著,忽然抬起手,一下抓住一個模特身上的珠串,用力往下一扯。

用幾百顆啞光米粒珠編織纏繞而成的珠串,在他用力一扯之下,頓時全部散落於地,無數細碎的珠子就像星光流瀉於地,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蹦跳著,散逸於所有人的腳底下。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鴉雀無聲之中,姜冬正是嚇得面無人色。因為方聖傑正盯著他,緩緩地,一字一頓說道:「這是我提出的設計。難道你覺得,我會抄襲你?」

姜冬在他的瞪視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撞在路微的身上。

路微不動聲色地避開了自己的身體,任由他趔趄地退步。姜冬腳步不穩,鞋子又在地面上剛好踩到了一顆小珠子,頓時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坐倒在地。

方聖傑卻完全沒有理會他的狼狽,只指著兩個模特說道:「所有人在設計圖出來之後,我都會出具修改意見。葉深深雖然不在北京,但她的設計圖,顧成殊傳給我看過,所以,我也提出了自己的修改意見——她這件禮服,是為一個身材嬌小的朋友設計的,對於身材不高的人來說,是一件完美的衣服。但現在我們的評審展示會上,卻是身材高大的模特,腰間簡潔的設計會拉長腰線。於是我幫她提出了在腰間加上可拆卸的纏繞狀珠串的想法,讓她修改了設計。」

姜冬面如死灰,而方聖傑似乎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走到他的面前,俯下頭盯著他,問:「而你,拿著別人的創意,不敢事先與我商談,所以並沒有經過我的眼,更不知道我曾改過這個設計!你說這是抄襲了你的創意?我居然會抄襲你?」

姜冬終於徹底嚇傻了,他胡亂地抬手,想要抓向身旁的酒紅色裙襬,路微卻一扯自己的裙角,冷冷地對他說:「像你這樣的人,還是趕緊走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姜冬呆滯地盯著她許久,終於勉強撐起身子,趔趄地扶牆逃出了現場。

葉深深緊緊咬住下唇,知道今晚若有萬一,落得這樣狼狽下場的人,只可能是自己。

一個聲音在輕喚她的名字,她茫然回頭,看見身後的沈暨溫柔的笑容:「這下知道了吧?就算你想賭一把,我們也絕對不會讓你輸的。」

她用力地呼吸著,仰頭看看沈暨,又回頭去看顧成殊。

他已經安然落座,彷彿剛剛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彷彿那決定性的證據並不是他拿出來的,彷彿被驅趕的抄襲者並未曾在他面前出現過,彷彿葉深深的人生,也並沒有在一瞬間翻轉。

葉深深收回目光,茫然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裙角。她知道自己獲得了清白,摧毀了路微與孔雀聯手設下的陷阱,更得到了在場所有業界人士的關注。可不知為什麼,心口中只有一種難以抑制的酸澀,和彷彿被人剝奪走了心臟一部分的空蕩。

她低聲說:「我……不知道自己是輸了,還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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