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葉深深已經走過了她的身邊,直接奪過了路微手中的那本冊子,將那片所謂的「雞屎黃」布料舉了起來,說:「這不是雞屎黃,這是土黃色!紅色與黃色顏料按照2:5的份額調成的一種顏色,不但是中國傳統顏色,而且也有眾多的大牌在自己的產品中運用到它。」
她的目光盯在路微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這兩年大行其道的麂皮面料,各家最常採用的就是土黃色。albertaferretti的麂皮短外套、isabelmarant的流蘇麂皮短裙、gucci的麂皮風衣,都是這種顏色。除此之外,今年登上t臺的midiskirt斜開叉裙、katehudson在紐約時裝週穿過的michaelkors土黃色針織連衣裙都讓人印象深刻,以及gucci在去年成衣目錄上,重點推出的土黃色前假開叉過膝半裙,模特搭配橘黃色翻領無袖上衣,成為那一季最受好評的作品——你所不屑的、嘲笑為‘雞屎黃’的土黃色,卻是廣受各大設計師歡迎的、最百搭的顏色之一!」
路微和姜秋頓時愣住了,啞口無言地面面相覷。她們身後的人也呆滯了許久,才有人輕咳幾聲,一個個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路微回過神,冷哼一聲奪回冊子就轉身離開,只丟下一句:「沒空跟你閒扯,方老師交給我的事情多著呢!」
姜秋趕緊也跟在她身後,疾步離開了。
葉深深默然站了一會兒,倔強地回到角落中,繼續坐在那裡發呆。
沒有人看到,站在樓梯上的兩個人,也在此時轉身回到了二樓。
「這個葉深深,挺有趣的。顧成殊,你從那裡找到她的?」方聖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問對面的顧成殊。
顧成殊翻開面前的資料,平淡地說:「地攤上。」
「了不起,我也想從地攤上挖出這麼好玩一個人。」方聖傑說著,撐著下巴想了想,又說,「不過你不覺得……她剛剛那樣子,很像一個人嗎?」
顧成殊正在翻資料的手停了一下,慢慢地說:「沈暨。」
「對啊,這種對各家大牌如數家珍的模樣,這種說話的方式和風格——對了,我中午好像還看到沈暨找她吃飯了。」方聖傑笑著指指視窗,「從那裡看到的。」
顧成殊的手停在那一頁資料上許久,才說:「之前,我託沈暨帶過她一段時間,可以說,是沈暨將她從一個只會裝飾純色t恤的維修工,真正變成了可以掌控一件衣服誕生過程的設計師,所以會受到他的影響也是在所難免。」
方聖傑點點頭:「雖然她的理念還比較稚嫩,但那種細微處的神來之筆,靈氣十足,這是能令大師都羨慕的特質——對了,沈暨不是剛剛才從國外回來嗎?」
「是啊,帶了她兩個月不到。」顧成殊若有所思道,「所以她的成長也讓我刮目相看,兩個月之內,她就迅速地熟悉並掌握了一整條完整服裝產業鏈的規律,幾乎能獨立開始運作流程了。」
「不知該感嘆葉深深是天才,還是感嘆沈暨是個好老師。」方聖傑讚歎地搖搖頭,又說,「能請到沈暨,估計費了不少力氣吧?」
「沒有,他也十分欣賞葉深深。」
「不過我可不會徇私。」方聖傑笑道,「就算你和沈暨都看好她,但如果不適合我們工作室的話,我還是會毫不留情將她掃地出門的。」
顧成殊平淡地收好東西:「廢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感謝我,居然把葉深深送到你身邊。」
「但願如此,我拭目以待。」
「合作的協議書我拿回去給律師。你放心吧,葉深深無論能不能留下來,都不會改變我們的合作。」
方聖傑送他下樓,顧成殊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葉深深。
被排斥的她悶聲不響地坐在那裡,看著手中一本關於裁剪圖解的書。方聖傑笑了笑,站在顧成殊身後不說話。
顧成殊看了葉深深一眼,葉深深趕緊站起來盯著他看,滿臉都是「趕緊對方老師說一說給我安排點兒工作」的飢渴表情。
然而顧成殊視若無睹,丟下一個「懶得管你,請靠自己」的眼神,徑自出門去了。
好吧,把希望寄託在惡魔先生身上,根本就是自作多情嘛!葉深深無語,只能默默地耷拉著頭,繼續坐在角落裡。
下午6點,工作室下班時間。
所有人似乎都還在忙,只有葉深深無所事事,她只能一個人拎著包,走出大門,向門口的保安抬手,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明天見。」
保安隨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就在她走到門口時,後面忽然有人大喊:「葉深深,你去哪兒?」
葉深深趕緊回頭,看見抱著本子站在那裡的陳連依和魏華。她趕緊說:「我……我看下班了……」
陳連依瞪了她一眼,說:「先別走,方老師剛剛通知,全體員工到會議室開會!」
葉深深趕緊跑回來,跟著陳連依進入會議室。裡面坐著工作室所有人包括實習生,全部都是低氣壓。
方聖傑坐在最前面,那張蒼白的臉,因為氣怒都開始變青了:「進入工作室的第一天,我就叫你們要小心,一切一切都要小心,可現在,就在今天,還是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葉深深感覺到,坐在自己身邊的熊萌的身體,正在輕輕顫抖。
會議室內一片安靜,只有方聖傑敲著桌子,冰冷又僵硬的聲音響起:「今天中午,我讓人收拾10盒珠片送到工廠,讓那裡的工人用自動釘珠機釘圖案……結果,送珠片的人是誰?」
一片寂靜中,熊萌顫抖的手慢慢舉了起來。
「你叫熊萌對吧?盒子上標的色號在底部,你卻沒去看,拿了9盒鐵石灰和1盒白銀灰直接就送過去了!」
陳連依忙說:「那我們趕緊把那盒白銀灰拿回來吧。」
「拿回來?對方已經將10盒珠片都混在一起了!全部傾入了釘珠機內!這兩種顏色肉眼分辨相差極小,可第一件衣服出來後,是這樣的效果!」方聖傑將旁邊的衣服直接摔在桌子上,「鐵石灰的珠片,夾雜著幾片白銀灰!肉眼幾乎分辨不出的深淺變化,但顏色的純度消失,整件衣服光澤斑駁凌亂,廢掉了!」
熊萌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說:「我……我馬上拿珠片去,這回一定不會錯了……」
「哪裡還有10盒珠片?」方聖傑敲著桌子,冷冷地說,「產自西班牙塞維利亞的珠片,每一片都是真正的白銀打底,其他的珠片根本沒有這樣的光澤。而現在這批衣服本身就是普通的制服款,如果採用市場上普通的珠片,那麼馬上就會變成地攤貨,上電視根本沒眼看。我們已經與那個真人秀節目簽了協議,明天下午兩點前一定要送到拍攝現場——你倒是告訴我,24小時內,你去西班牙再買10盒給我?還是你打算買些劣質的珠片、出一批低劣貨色,徹底砸了工作室口碑?」
見熊萌臉色死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聖傑憤怒地站起來,長出了一口氣:「現在,立刻,修改設計!馬上和對方聯絡,摒棄珠片設計,代以其他元素,今天下午之前,將修改後的設計與對方最終敲定,連夜趕工,明天下午一定要送過去!」
所有人立即收拾東西,嘩啦啦一陣忙亂,準備開始手頭的工作。
「其實……」在一片混亂之中,葉深深站了起來,緊張又怯怯地說,「我們可以有另外的辦法。」
會議室中的人都停滯住了,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方聖傑瞥了她一眼,毫不給面子地問:「什麼辦法?放棄已簽訂的協議?」
「不,我是說……可以將摻雜在鐵石灰珠片中的白銀灰珠片,全部揀出來。」
即使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下,周圍還是傳來了兩聲冷笑。方聖傑更是怒極反笑,跌坐回椅子上,問:「葉深深,你不會連色卡都沒看過吧?鐵石灰和白銀灰的差距微乎其微,很多對色彩不敏感的人都會搞混,何況現在是成千上萬混雜在一起的小小珠片!珠片是有反光的,更加影響顏色分辨!」
「我想,我可以試試。」她仰起頭望著他,聲音低沉卻清晰,「我對顏色,還比較敏感。」
「有多敏感?」他說著,直接開了幻燈機,將面前自己的筆記本拖過來,連在上面後開啟一張圖片給她看,「這就是對方傳過來的珠片照片,這麼混雜的一堆,你覺得自己能找得出白銀灰的那些?」
一大堆混雜的珠片,在幻燈機下面,顯得更為凌亂。而因為幻燈片的投影不甚清晰,那些灰色就顯得更為斑雜。
在所有人都看著那張照片不說話時,葉深深卻推開椅子,直接走到投影之前,抬手在畫面上迅速指著:「1、2、3、4、5、6……」
會議室內一片安靜,看著她的手在畫面上移動。那些龐雜的珠片,原本混亂之極,但在她的指點下,眾人果然都看出來,顏色確實與其他的珠片有區別,只是分辨起來極為艱難,而她卻這麼迅速,毫不猶豫便指出了那些區別,彷彿在她的面前,這些珠片不是鐵石灰和白銀灰,而是紅色與綠色、藍色與黃色、黑色與白色一樣迥異。
上面的圖片她指不到,只能停下手,直接在口中念著:「56、57、58……69、70、71……81、82。」
「一共82片。」她轉過身,迎著幻燈片刺目的光,看著面前已經徹底安靜的眾人,說,「我會像現在一樣,把所有顏色不一樣的珠片揀出來的,和熊萌一起。」
兩個補救政策同時進行。
一邊是緊急更換設計,對電視臺的人提出更換設計的可能性。
一邊是葉深深和熊萌趕赴工廠,立即分揀亮片。
工廠內的工人聽完他們的話,不敢置信又啼笑皆非地將釘珠機開啟,裡面的珠片頓時全部傾瀉於下面的箱子中。
他將半箱的珠片遞到他們的面前,說:「這樣的半箱珠片,幾乎一模一樣的顏色,你們準備怎麼揀?」
葉深深抱起箱子,直接走到鎖釘工作臺邊,然後將箱子中所有的亮片都倒出來,又在自己面前放下兩個盒子,把珠片全部抹開,坐下來,開始分揀。
熊萌和工人站在旁邊,看著她毫不猶豫地從一大堆的灰色中挑出另一種灰色,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顏色,在閃光之中幾乎毫無區別,直到珠片一片片積存起來,盒子漸漸滿起來,才看出兩種灰色的微小區別來。
工人的下巴都驚掉了,而熊萌也趕緊拉了個椅子,拿過一個盒子,坐下來默默地篩選著珠片。只是他的速度可比葉深深慢多了,10來分鐘過去了,才挑出百來片異色珠片來。
外面天色越來越暗,不知不覺他們已經挑揀了好幾個小時,快到晚上10點了。熊萌停下懸得太久而痠痛的雙臂,揉揉酸澀的眼睛,抬頭看看依然全神貫注往盒子裡撿珠片的葉深深,咳嗽了一聲:「那個……深深,累了這麼久了,我們先去吃飯吧,休息一下。」
「不行啊,得趕緊弄好,不然明天下午趕不上了。」葉深深頭也不抬,睫毛覆住低垂的眼,說,「能早一點是一點。」
「嗯……應該也差不多了。」熊萌看了看她面前已經快要裝滿珠片的盒子,再看看自己面前只鋪了淺淺一層珠片的盒子,心虛又欽佩地低下頭繼續揀著,「哎,深深,你玩過那個色相遊戲嗎?」
「哪個?」她隨手應著,手下不停。
「就那個,一開始是3塊綠色搭配1個紅色的;然後是8塊嫩綠中夾1塊深綠;後來是15個鵝黃中藏1個淡黃……色塊越來越小,顏差越來越淡,到最後是幾百個小色塊裡夾一塊顏色明暗度只差一兩度的那種。」
「嗯,玩過的。」葉深深說。
「真的?那你肯定玩得很好!你知道我玩到了幾個色塊嗎?我最高紀錄是4800個色塊,接在我家裡的55寸電視螢幕上玩的。結果我拍照紀念時大家紛紛認為是ps的,不相信我能玩到這麼多……你呢?」
「6000多個。」她頭也不抬。
熊萌手一抖,手中的盒子差點打翻了。他趕緊抱緊盒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她,卻發現她完全沒有異樣神情,平淡得就像風行水上一樣。
他顫抖著嘴唇,勉強吐出幾個字:「不會吧?騙人……」
葉深深頭也不抬:「騙你幹嗎,我記得應該是這個數的。」
熊萌嘴角抽搐,再看看她手邊迅速積聚的珠片,淚流滿面。
晚上12點,所有的珠片揀拾完畢。
葉深深將剩下的鐵石灰色珠片收攏起來,再用手抹平攤在桌子上,一小批一小批檢查完畢,然後才長出了一口氣,收攏起來交給工人:「師傅,麻煩您啦,幫我們再出一件衣服。」
這批衣服是真人秀節目的制服,一共50件。根據選手的體型和氣質,每件衣服的細節各有不同,但珠片的圖案全都是相同的。電腦設定好圖案之後,自動釘珠機開始釘第一件衣服。
葉深深和熊萌站在衣服出入口看著。熊萌緊張地捂著胸口,等待衣服出來,在急得要跳腳的時候,轉頭卻發現葉深深站在那裡,有點疲憊,神情安靜。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問:「深深……你不擔心嗎?」
「為什麼要擔心?」葉深深轉過頭,在燈光下一雙眼睛堅定而平靜,「我看過了,絕對沒有問題的。」
熊萌只覺得自己的氣息微微一滯,還來不及想是被她震住了,還是迷住了,釘好珠片的衣服已經從出入口出來了。
葉深深拿起來看了一下,展示在他面前,疲倦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你看,我說沒有問題吧。」
凌晨一點半,第一件完工的衣服鋪在方聖傑的面前。
銀灰色的衣服上,鐵石灰色的珠片整齊地鋪設著,彷彿一條冷峻的銀龍纏繞,從胸口到背上夭矯騰空。無論衣服如何翻動,珠片的角度如何轉側,純色的鐵石灰珠片流暢如水,毫無一點雜色。
工作室內燈火通明,所有正在加班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將目光投向方聖傑手中的衣服之上。
方聖傑的目光,從手上的衣服,轉到了面前的葉深深身上。
他看見了她倦怠的神情,也看見了她明亮而倔強的眼睛。
那張蒼白而冷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將衣服放在面前的桌上,問:「葉深深,你確定所有的雜色珠片,都已經挑出來了?」
葉深深點頭,將自己手中的盒子放下來。
那裡面,是滿滿一盒白銀灰的珠片。
「我和熊萌已經揀好了,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方聖傑瞥了旁邊緊張不已的熊萌一眼,轉頭對陳連依說:「打電話給廠裡,告訴他們,所有衣服全部釘珠,今晚就開工。」
陳連依愣了愣,立即拿起電話,給廠裡撥了過去。
方聖傑對葉深深說道:「你做得不錯,這麼晚了,要先回家休息嗎?」
「還是……不休息了。」葉深深想了想,說,「我還是回到廠裡去看看,在出廠之前將所有成衣的珠片都做一下最後檢查,如果有遺漏的異色珠片,可以直接叫工人改正。」
方聖傑點了一下頭,說:「去吧,讓熊萌給你打下手。」
「謝謝老師!」兩人一起鞠躬,熊萌比葉深深更激動。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犯了這麼嚴重的錯誤,肯定會像別人一樣,直接被掃地出門了……」
工作室的司機發動了車子,準備送他們去服裝廠裡。熊萌慶幸又感激地衝葉深深說:「要不是你,我就完蛋了!」
「沒什麼啦……我也是工作室的實習生嘛,應該做的。」葉深深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邊開啟車門準備上車。
就在她鑽進車子的時候,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抬頭朝工作室看了一眼。
燈火明亮的二樓視窗前,有一道身材高挑纖細的身影,正是路微。隔得太遠了,葉深深看不清她的表情和目光,只知道她正盯著自己看。只是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她一下甩開窗簾,轉身就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葉深深和熊萌從廠裡檢查完衣服之後,帶回工作室給方聖傑檢查。一切都確定沒有問題之後,趕在中午12點之前,工作室的車子出發,前往電視臺送衣服。
到車子駛出院子,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連方聖傑也如釋重負,看著眼底黑影濃重的每個人,說:「大家都累了,沒事的可以回家去休息。」
葉深深一夜通宵,精神緊張地盯著衣服,此時如臨大赦,搖搖晃晃地抱著包回家去。
方聖傑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背影,猶豫了一下,拿起自己的車鑰匙叫住她:「葉深深。」
葉深深趕緊回頭,等著他的吩咐。
方聖傑指指自己的車,正要說話,手機卻忽然響起。他見是顧成殊發來的訊息,便示意她稍等一下,開啟訊息看。
顧成殊在那邊問:今天你的工作室還有人無聊地坐著嗎?
方聖傑抬眼看看葉深深,不由得笑了出來。
「沒有。昨天有人出了錯,差點兒幹翻我們工作室。後來一個天賦異稟的女生拯救了整個工作室,使我們倖免於難。這個女生的名字叫葉深深,忙了一個通宵,所以現在我大發慈悲給她放假回家休息了。」
他發出去之後,目光在顧成殊的頁面上停了一下,手指上滑,發現以前他所有的內容全部關於交易與協商,唯有這一條,是與工作無關的題外話。
他抬頭看葉深深,笑得更詭異了。
葉深深如墮五里霧中,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道他笑什麼。
方聖傑已經轉過身去了,只擺了一下手:「沒事,回去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