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你的設計很不錯,甚至還聽《one》主編宋瑜講過,你在進入工作室時,很精彩的那一段白色燕尾羽毛裙的故事。」他笑著抬眼看她,「說實話,對於有才華的人,我一向都是很欣賞的。但是,有個前提,那就是——就算你再有才華,再有能力,可你不認真、不能發自內心地愛這個行業,經常馬馬虎虎不肯努力的話,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是浪費你的才華。」
葉深深愕然看著他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只覺得心口湧過難言的恐慌。
果然,盧思佚直接拿過馬克筆,在她的作品護套上,畫了一個圈。
「葉小姐,就你這種敷衍搪塞的態度,不管你的作品是怎麼樣的,我都只給你,0分。」
葉深深呆呆站在那裡,一時間連呼吸都停滯了,臉色灰白。
在座所有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陳連依瞪大眼睛,看看那個清楚明白的0分,又忍不住看看外面講電話的方聖傑,不敢統計分數。
而盧思佚則將設計圖連同護套拿起來,展示在陳連依面前:「怎麼不統計分數?難道說我的意見你們不接受?」
陳連依怔了一下,終於遲疑地輸入了葉深深的最終月審成績:0分。
分數自動排序,投影上清楚明白地顯示在所有人面前,葉深深的成績,直接排在了最後,比倒數第二的姜秋還要少4分。
就算是方聖傑給她滿分,佔的分數也不過2.5分,依然拉不回這巨大的差距。
路微得意地瞟了姜秋一眼,姜秋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抬起大拇指,朝她叩了兩下。
會議室內一片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而會議室外,站在陽臺上接到巴斯蒂安電話的方聖傑,完全沒去關注裡面發生了什麼。他聽到對方熟悉的聲音,疲憊中帶著一種興奮波動:「前天你寄過來的作品,我已經看過了。」
「是嗎?這回的快遞速度真不錯,估計是剛好趕上航班了。」方聖傑興奮地說著,故意談些不涉及重點的內容。但他心裡是知道的,這麼多年持續不斷地將自己的作品寄給巴斯蒂安先生看,他那邊從來沒有迴音,方聖傑有時候也懷疑是否因為他對自己已經失望,所以看都不看他的作品就直接丟掉了。然而今天,他卻連夜給自己打來這樣的電話,一定是自己這回的作品中有哪一件打動了他。
但,是哪一件呢……他在腦中將自己最近的作品迅速地過了一遍,卻發現自己一件也沒有把握。
「serge,我很抱歉以往對你的成見,我一直認為,在mcq那段時間,是你的幸運,也是你的不幸。那段時間讓你功成名就,步入了別人夢寐以求的殿堂,也讓你透支掉了自己的靈氣,最後連自己的風格都沒有樹立就消散了……」
方聖傑默然聽著,心中那種激動慢慢地消散,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傷感與悔恨。他在滿是落葉的窗臺上坐下,低聲說:「是……我應該聽您的教誨,不應該那麼冒失就企圖降落在最高處……」
「但你這次的設計很好,我很喜歡,雖然只有那一件,但讓我看到了當年的你,當年的sergefang。」巴斯蒂安在那邊嘆了一口氣,如同嘆息一般地說,「有缺陷的,功力不足的,充滿未知走向的;但也靈氣蔓延,充滿力量,足以令所有人驚歎的,金色獵豹。」
方聖傑的眼愕然睜大,喃喃地問:「金色獵豹?」
「對,就是黑色絲絨底上金線繡著獵豹的那一件。」
方聖傑盯著面前飄落的樹葉,在這個深秋的日子裡,茫然地又說了一句:「是在我寄過去的那幾幅作品中嗎?」
「是的,確實是你的,兩個月一次,多年如此,從不失約,不是嗎?」他說著,又嘆了一口氣,說,「我會好好珍藏這幅作品的,祝賀你找回了自己,serge,但願你以後不要再失去這種力量。」
巴黎凌晨3點的電話,就此結束通話。
方聖傑握著不斷傳來忙音的手機,站起來佇立在陽臺上許久,腦中迴盪的唯有「金色獵豹」這幾個字。
是自己在夢遊時設計的嗎?是在失憶的時候做的嗎?
百思不得其解之後,他終於放棄了胡思亂想,轉過身,向著會議室走去,準備向莉莉絲再詢問一下這次所寄快件有什麼異常。
推門而入,他立即感覺到了會議室內詭異的氣氛。他轉頭看見了投影上顯示的數字與排序,微微皺眉,將目光投向盧思佚。
盧思佚對他投以一笑:「對不起,聖傑,我就是這麼認真的人。在我看來,一個連按時上交設計作品都做不到的人,是沒有資格在如今國內最頂尖的工作室待下去的。」
方聖傑的目光轉向葉深深,她盯著投影上自己的分數,彷彿已經明白自己沒有希望,但她依然不肯放棄,倔強地說:「可我覺得您這樣做是不公平的。我的作品確實已經上交,這是方老師可以親自替我證明的事情,您不能因為這中間環節出的疏忽,而宣判我的死刑。畢竟能留在這裡是所有實習生的夢想,也是我的!」
盧思佚唇角一絲冷笑,說:「對不起,我從來不接受遲到的東西。」
方聖傑看著那封被打了0分的設計作品,裝在工作室內統一印製的護套,他記得葉深深前天將作品交給自己的時候,也是裝在這樣的套子中,而自己走的時候,擱在了……
擱在了要寄送給巴斯蒂安先生的那一疊設計圖上!
他頓時愕然睜大了雙眼,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葉深深,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在眾人不明所以的驚愕眼神中,他的手按在護套上,低聲問:「葉深深,你今天上交的作品和前天交的是一樣的嗎?」
葉深深不明所以地仰頭看他,點了點頭,說:「是。」
方聖傑拿起護套,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口劇烈地跳動著,一種微帶恐懼與悲哀的感覺,讓他的手指都有些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抑住自己雙手的顫抖,然後捏住裡面的設計圖,飛快地抽了出來。
黑色絲絨長裙上,金線繡成的獵豹,躍然如生。它窺伺在裙襬之上,讓這麼女性化的緊身絲絨長裙充斥著凌厲的侵佔性。暗夜中的電光,蒼茫中的野性,驚人的凜然之姿。
方聖傑咬緊下唇,拼命抑制自己要崩潰呼號出來的衝動。
不是他。
讓巴斯蒂安先生激動讚賞的,讓他在午夜三點打電話過來的那個作品,不是他的。
如果是他的就好了,他已經枯槁的靈感源泉,如果真的能重新活過來就好了。能對得起所有人的期待,能再創造數年前那些完美的作品,能重新回到當年的sergefang……
站在他面前的葉深深,被他眼中瞬間湧現出來的悲慟、怨憤與悔恨嚇到,她不明白自己的設計怎麼會引發他這麼大的反應,不知不覺就後退了一步,喃喃地叫他:「方老師……」
方聖傑這才如夢初醒,只覺得背後一層薄薄的汗湧了出來。他盯著葉深深看了許久,然後才低聲說:「葉深深,你真應該感謝顧成殊。」
沒人敢從顧成殊的手中搶走他保護的東西。
不然,方聖傑真的難保自己不會像其他人一樣,以工作室的名義將她的作品剝奪為自己所有。
葉深深不解其意,默然低頭看著自己那張設計。
而方聖傑已經定了定神,拿起那張設計圖,對所有人說道:「我已經知道葉深深之前上交的設計到哪裡去了——前天晚上下大暴雨,葉深深將堆在窗邊的實習生設計圖挪到了裡面,而我沒注意,第二天將自己的設計放在了空出來的地方。然後,葉深深的設計就被我隨手放在了自己的設計中,寄到了法國。」
熊萌「啊」了一聲,和莉莉絲相視一眼,頓時都想到了那張風格與他不太相符的設計圖,令人驚歎的黑絲絨裙上的金色獵豹。
「所以這件事,葉深深沒有任何責任,該負責的人是我。」他望著盧思佚,又問,「事情解釋清楚了,你還是要給她打0分嗎?」
盧思佚愣了一下,目光若無其事地掃過路微,朝她稍一注目,然後才轉頭去看方聖傑,說:「那還得看她的設計是不是太糟糕。」
「在你評判之前,我想宣佈一個好訊息。」他說著,緩緩將那張設計圖翻過來,展現在會議室中所有人面前,「葉深深之前上交的這幅作品,寄給了我曾為他擔任過助理的巴斯蒂安先生。就在剛剛,巴斯蒂安先生看到這幅作品後,激動地在法國的凌晨3點打電話給我,祝賀我的手下誕生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在會議室中一片驚愕的低呼聲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幅設計圖上,一時連盧思佚都說不出話來,陷入徹底的死寂。
只是每個人的安靜都各有不同。激動握拳的熊萌、震驚得說不出話的眾人、被設計圖吸引所有注意力的陳連依和魏華、強忍嫉恨的路微、慘敗失聲的姜秋,加上驚喜中還帶著一絲茫然的葉深深,組成一幅頗為精彩的畫面。
在一片安靜之中,方聖傑慢慢走到葉深深身邊,抬手示意她坐下,然後將目光轉過去,定在路微身上,緩緩地說:「這個世界上,無論你身在何處,做什麼事情,無論你是什麼身份,你的起點在哪裡,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的心在哪裡。」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中,隱隱迴響,進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清楚明白,一字不差。
「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心思花在哪裡,只要一看你的作品就清楚明瞭。不要說這個世界上有天才——不,並沒有。有的只是你們最拼命想要追求的東西,你的企圖心都寫在自己交上來的設計圖上。所以我勸你們,擺正自己,尋找到自己真正的路,不要把心思放在對手上,要放在自己的身上,好好走自己的路,這才是你們應該做的事情。」
路微垂下眼,把目光轉向另一邊去了。
「好了,陳連依你把葉深深的那個0先刪掉,我想思佚會給葉深深一個公正的分數的。」
葉母坐在裝潢華麗的咖啡廳內,看著對面的路微,忐忑不安地笑道:「真沒想到路董會特意約我見面……」
「畢竟你在我家也幹了十幾年了,阿姨到北京來,我請你吃頓飯也是應該的。」路微說得跟真的似的,但臉上的表情卻都懶得裝,明擺著不過是點頭之交的情分。
葉母有點不安,她知道女兒和顧成殊認識,是因為路微中斷的婚禮。一個男人,把談婚論嫁的女方丟在教堂,說悔婚就悔婚,這件新聞至今還是全市的談資。
所以,她面對著路微只能訥訥說:「深深這孩子,之前給路董添過麻煩,現在又在同一個工作室,希望路董多多照顧她,不要介意她……」
「我才不會呢,其實說起來,我還要感謝深深呢,要不是她的話,我現在已經和顧成殊結婚了,這輩子就完蛋了。」路微說著,仰起下巴冷笑,「阿姨,你上網嗎?或者經常看報紙嗎?」
葉母搖搖頭,遲疑地看著她。
「那可太遺憾了,你會錯過很多好玩的事情,比如說,我給你找一篇報道哦,是關於顧成殊的。」她將自己的ipad上拿出來,一邊輸入顧成殊和鬱霏,一邊說,「其實顧成殊人挺好的,就是花心了點,當初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花巨資給我投資,還熱情地幫助青鳥上市的事情——喏,你看,這個鬱霏,也是他之前幫助過的一個女生。顧成殊看上了剛剛畢業的鬱霏,然後帶著她來北京,進入設計圈,阿姨覺得——這個軌跡是不是很熟悉呢?」
路微笑著把ipad放在她面前,說:「你看。」
螢幕上,「顧成殊+鬱霏」的搜尋欄下面,全都是兩個人親密合作的報道。
葉母看著,笑容有點僵硬:「這個……是顧先生的前女友?」
「是啊,這些都是這兩年的新聞。」路微隨手點開一個,正是鬱霏創立fei.y的剪綵畫面,顧成殊站在她的身邊,鬱霏親密地靠在他的肩旁,兩人大方地面對媒體。
路微又換了個頁面,這回是鬱霏的一篇訪談,其中提到了她的男友,記者很貼心地在文後附上了男友顧成殊的資料,並讚歎兩人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阿姨您也看到了,當時他們是公開的,大家都知道。不過顧成殊現在倒是謹慎多了,所有的戀情都變成地下的了,比如……是吧?」
葉母臉色蒼白,訕笑著不說話,只默默地一口一口喝茶。
比如深深。她的女兒,彷彿見不得人。
「不過就算他公開承認的又怎麼樣?你看我吧,家庭也不錯,長得也不錯啊,誰知道他在結婚當天忽然反悔了,告訴我說,人生這麼長,他還沒玩夠,讓我再等等吧!你說,這個世界上有這麼混蛋的人嗎?」
「這不是挺好的嗎?清倉止損呀。」旁邊有個溫柔的聲音輕輕柔柔地傳來,說話的人走到她們身邊,輕撩長髮,笑靨如花,正是葉母此時面前螢幕上出現的鬱霏。
她在路微身旁坐下,抬手將鬢邊的一兩絲頭髮撩到耳後,笑著對葉母點頭,問路微:「這位阿姨是誰呀?」
見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葉母僵硬地笑著點頭。
路微聳聳肩,說:「是葉深深的母親。」
「哦……阿姨好呀。」鬱霏還是笑著,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葉母。她是特別適合微笑的女子,唇角與眼角微微上揚的時候,簡直能讓看見她的人都被籠罩在她獨有的溫柔之下。
葉母侷促地點頭,覺得鬱霏的出現肯定不是巧合。
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在這裡坐著,看她們究竟要對自己說什麼。
「不瞞您說,我和深深其實不太熟,但我特別喜歡她。因為,每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樣。」鬱霏托腮望著對面的葉母,笑意吟吟,「年輕,可愛,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嚮往。所以我還給深深介紹了一樁設計呢,就是季鈴的禮服,您知道季鈴吧?」
葉母揣測著她的來意,點頭:「是啊,我知道的,是個明星。」
「給大明星設計衣服,尤其是這麼重要場合的禮服,深深一定會一鳴驚人的,以後她開啟名氣簡直是易如反掌了,對不對?我真的很期待她在設計界大放異彩的那一天哦!」
「這個還要多謝鬱小姐了。」葉母趕緊說。
「沒事啦,誰叫我們這麼有緣分呢?」她殷勤地給葉母倒茶,彷彿漫不經心地說,「而且,我們還遇見了同一個男人呢對不對?他當初對我也很不錯的,即使快要和路微結婚了,還給我送了生日禮物,你看就是那個啦。」
鬱霏抬手指指玻璃窗外的那輛白色車子,捂著嘴巴微笑:「雖然我朋友嘲笑我,開玩笑說像被包養似的,但我們確實是真感情嘛對不對,雖然他絕對不可能娶我們這樣的人。」
葉母臉上的笑容十分難看,僵硬無比。
路微斜了鬱霏一眼,給她使眼色。
「哎呀,糟糕了……」鬱霏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驚訝地問,「深深不會還沒向您坦白吧?她……沒告訴過您顧先生的事嗎?」
葉母默然不說話。
路微冷笑道:「放心吧,阿姨當然知道的。深深現在住在他租的房子裡,開著他投資的店,因為他的幫助所以在國內最好的工作室實習,而且兩人還經常出雙入對的,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葉母尷尬又狼狽,女兒搶了上司即將結婚的老公,而男方的兩個前女友找上門,這種荒誕事讓她一時不知所措,只能勉強含糊說:「深深沒和我提過,我想應該只是朋友吧。」
「希望這樣最好啦,畢竟我真的挺喜歡深深的,希望她能比我幸福。」鬱霏想了想,又在網上搜尋另一張圖,「阿姨,剛剛的訪談您也看見了吧?我和顧成殊分手,是因為他真的逼我太甚了。他企圖控制我,甚至控制我的設計和思想。他是個商人嘛,為了利益是不擇手段的。」
這一點葉母倒是深知的,但她沒附和,只沉默。
「我現在就是很擔心,萬一深深的想法和他相左,會怎麼樣?或者直接說吧,我之前要是設計不合顧成殊的意思,他絕對會逼我做出難以想象的事情來,甚至強迫我去找槍手、去抄襲別人的東西。他這麼殘酷的人,根本不會考慮深深將來的道路,哪怕從此斷送深深的未來,只要對自己有利,也很有可能。」
葉母搖頭,喃喃說:「不會吧,深深有自己的主見,她不會的……」
「會不會,需要伯母您自己的判斷。」她在ipad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終於抬起頭,認真地凝視著葉母。她臉上那種甜美的笑容已經消失了,眼中滿是悲傷與沉重。
葉母聽到她低沉而凝重的聲音:「接下來我要給您看的東西,十分重要,您可以自己去和深深的作品比照。但這件事,我請您無論如何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就算深深也是一樣。因為一旦傳到顧成殊的耳中,我的設計師道路和人生就完蛋了。我冒了這麼大的險,就是希望您自己親眼看到,深深正面臨著什麼樣的黑暗深淵,但請您在勸解自己女兒的時候,千萬要幫我保密。無論如何,請您承諾不要在深深面前提起我。」
什麼深淵,比女兒遇上那麼可怕的男人,比她面臨的道德譴責還要可怕?
葉母下意識地點點頭,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彷彿被巨石壓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鬱霏緩緩將手中的ipad轉過來,放在她的面前。
那上面是一幅被封存在玻璃櫃內的設計圖——淺綠色的長裙,白色的立體花,柔順下垂的腰帶,古希臘式的優雅褶皺。
美得內斂而安靜,氤氳如春日雲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