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深到達工作室,發現今天大家的神情都在緊張中帶著壓抑。
她這才想起,前天熊萌和自己說過,今天的人會過來。
「深深,你今天看起來……臉色超級不好的!你是不是太緊張了?」熊萌上下打量著她,用力一拍她的背,「別擔心!這個工作室裡最有可能脫穎而出的人就是你!」
疲憊不堪的葉深深差點被他拍倒在地,她抓著旁邊的沙發努力直起身子,說:「小熊,我昨晚失眠沒睡好。」
「啊?這麼擔憂今天的事啊?安啦安啦,只是來看看而已……」熊萌說著,又努力拉拉自己的條紋外套和橘黃色窄腳褲,「你覺得我今天看起來怎麼樣?」
「嗯……非常棒。」她說。
熊萌剛咧開嘴,莉莉絲已經來通知大家了:「請大家到會議室開會,歡迎亞洲區負責人到訪,兼實習生第一次月度稽核。」
亞洲區負責人盧思佚是個氣質不錯的美籍華裔中年男,身形瘦削,舉止利落。
「大家都知道盧思佚是我的老朋友,他的品味與時尚觸覺令我十分敬佩。今天是你們的月度稽核,評審方法是——你們本次上交的設計稿將由我和他給你們評審打分,佔1/2的分數,之前4周的總成績佔1/2。分數相加之後,排名最後的一位,淘汰出局,即日離開工作室。」
方聖傑宣佈了月度稽核的評審辦法之後,幾個平時表現較差的實習生如姜秋等,神情都是忐忑不安。
陳連依在電腦上計算著每個人平時的成績,即時投影到大螢幕上。熊萌本來是第一,但因為冒失出過一次大岔子,所以扣掉了前4周的成績,成了第二。路微比他稍微高出了一點。第三名是魏華,葉深深因為第一次交設計延誤了,所以排在第四。
這邊算著,那邊盧思佚抬手朝路微示意,並隔著好幾個人問:「最近有什麼新設計嗎?上次你獲獎的那個設計,大家都十分看好。」
路微不動聲色地瞄了葉深深一眼,微帶得意地笑著問他:「已經開始製作成衣了嗎?」
「即將上市了,圍繞那件裙子而衍生設計的虞美人系列,一組12件的設計,每一件都非常完美,你一定會喜歡的。」
葉深深咬住下唇,只覺得那種沉埋已久的憤懣又一次湧上來——她還記得自己那個黃昏在機場對路微喊出的控訴,控訴她拿著自己的設計獲得了比賽大獎,又將那件衣服賣給了。然而當時自己的悲憤還橫亙在心口,如今卻依然只能看著路微拿著她的東西招搖過市,名利雙收。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算了深深,你會有更出色的設計,你會有更好的未來,至少現在,你已經坐在與路微一樣的地方,以後,一定還會走得更遠。
往日的成績計算完畢,陳連依將月度稽核的設計稿一字排開,放在方聖傑的面前,然後她皺起眉,仔細看了看,問:「怎麼只有8份?」
「少了誰的那份?」方聖傑問。
陳連依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葉深深的身上:「葉深深,你怎麼又沒交設計稿?」
發現過來見面的人只有顧成殊,葉深深的父母都愣住了。
葉母還朝著他身後看了好幾眼,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女兒。但顧成殊說:「那邊有特別急的事情,葉深深在忙,估計今天過不來。」
葉父見他獨斷專行的樣子,有點氣憤:「顧先生對吧?深深是我們的女兒,我們大老遠過來要見她,你怎麼就不能給她一點時間,讓她和我們見個面?」
「不好意思申先生,我是做生意的人,平生秉持的信念就是利益至上。葉深深是我的員工,又欠了我的錢,無論天災人禍不可抗力,只要我有需要,她就得替我賣命。」
葉母都愣住了:「欠錢?你們……不是合夥人嗎?」
「誰跟她合夥?她拿得出一毛錢和我合夥嗎?」顧成殊直接去廚房拿了瓶水,然後在沙發上坐下,說,「其實我單獨來見你們,也是有關於葉深深的事情和你們商議一下。她是個乖女兒,你們決定的事情,她肯定會答應的。」
申啟民蹺起二郎腿,說:「那是啊,我女兒當然聽我們的。」
顧成殊沒理他,只問葉母:「你們覺得葉深深那個網店怎麼樣?」
葉母遲疑了一下,說:「現在店裡生意很不錯,衣服都賣得很好,尤其是在那個‘雙胞胎’活動之後,知名度節節上升……」
「你說得很對,所以這麼好一個店,我想撤出自己股份,把店全部讓給葉深深,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啊!」申啟民頓時一拍大腿,豪邁地說。
「那麼,你們只要把我前期付出的資金——也就是葉深深向我借的錢付清,我就全部轉讓給你們。」
申啟民樂不可支,儼然一副當家人的樣子,問顧成殊:「你拿了多少資金出來?有多少股份?這麼個小網店,得有……兩三萬?」
顧成殊難得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瓶子,慢條斯理地擰上蓋子,說:「不多,其他的不算,光營銷費用就接近7位數。」
申啟民和葉母的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7……7位數?這麼一個小店能浪費掉100萬?」
「是啊,還不算成本費和運營費。而如今店裡賬上的錢大約只有兩三萬,也就是說,這個網店虧損近百萬。」他悠然自得地將手邊的檔案丟給他們過目,「我和葉深深的協議、出入轉賬的記錄、財務對賬的確認,一個不差。你們可以慢慢檢查,錯一塊錢我就立馬把全部股份送給葉深深。」
申啟民和葉母都傻眼了。
申啟民問:「所以這個店,深深沒份……全是你的?」
「有份,目前她佔股33%,但她自己沒有錢,向我借了錢才入得股。所以現在,只要她還了當初借我的錢,扛下自己的40多萬債務,再付40多萬吃下我那34%,這個店就三分之二是她的了。」顧成殊煞有其事地將早上葉深深剛剛簽過字的借據出示給他們看。
葉母聲音都顫抖了:「你們店負債100萬?」
「具體數額是人民幣1263671,因為還有其他費用。」顧成殊算了算總數,認真嚴肅地和他們商量,「你們要接手這個店嗎?實在太好了,我最近正不耐煩管這麼個小店,只要40萬就可以讓深深擁有這個日進斗金的網店了,怎麼樣?」
「40萬……」兩人面面相覷,顯然都同時想到了申俊俊那個40萬。
顧成殊冷眼旁觀,見他們神情閃爍不定,便問:「你們不打算幫葉深深盤下這個店嗎?」
申啟民帶著憤恨,悻悻地說:「我們要是有40萬,早拿來救兒子了,還管她……」
葉母轉頭盯著他,強自壓抑自己心頭躥上來的怒氣:「啟民!」
申啟民這才醒悟過來,忙閉上了嘴巴。
葉母看著顧成殊,勉強掛上一絲笑:「顧先生,我雖然跟你見面不多,但也知道你是好說話的人。這回其實是我們家裡遇到了些麻煩事,深深的弟弟他出了點事,現在得賠人家40萬……」
「這可真巧,剛好也是40萬。」顧成殊微微皺起眉頭,「所以你們的意思是?」
「我們之前以為這店是深深的,所以想讓她從店裡抽調一些錢來救她弟。但現在是這麼個情況,我也體諒她……我昨晚一夜睡不著,我想深深是不是無法接受我和他爸複合的事情,所以才避不見我。」葉母垂下頭,眼淚都快漫出來了,「顧先生,能不能請你和深深說一說,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們相依為命20年,我知道她不願意我和她爸復婚,可也要體諒一下我……她長大了,翅膀硬了飛出去了,我一個人在家無依無靠,而深深的爸爸也迷途知返回來找我了,這是好事啊,她要是能接受多好……」
顧成殊帶著局外人的冷淡,瞥了申啟民一眼,心想,那麼你是否知道這個男人回來找你的用意呢?然而,他也知道這句話是無法喚醒葉母的,只能說:「好的,我會將您的話轉告葉深深,請放心吧,深深永遠敬愛您。」
葉母別開臉,悄悄抹了抹眼睛。申啟民急了,趕緊問:「那……顧先生,你是深深的朋友吧?我聽說你很有錢啊,能不能借給我們一些?放心吧,我們會打借條的!」
顧成殊不由得笑了,放緩了聲音問:「申先生,不知道我和你們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我要借錢給我根本不熟悉的人?」
「不算我們借,算深深借的!她是你手下的員工,有她做擔保,難道顧先生你還信不過?」
「可她現在不在,我怎麼知道她是否肯擔保?」
「廢話!我們是她父母,她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申啟民一錘定音,不容置疑,「這下顧先生放心了吧?即使我們還不上,葉深深在你這邊幹著活兒呢,逃不出你眼皮底下!」
「好吧,申先生的意思就是說——」顧成殊垂下眼睫,考慮了一下,然後歸納總結出主題思想,「你們需要一筆錢救兒子,所以向我借錢,至於還錢的事就落在女兒葉深深身上,雖然她對此毫不知情。」
葉母聽著他嘲諷的口氣,又想想對葉深深不公平的待遇,眼淚一時湧上眼眶來。她張開雙唇,想要說什麼,可看著申啟民的臉,又只能艱難地嚥了下去。
而申啟民則毫不在意顧成殊的語氣,點頭說:「這事就得著落在她的身上,誰叫她是俊俊的姐?俊俊可是我家的根,這個不能斷!」
顧成殊抬起眼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面前這個男人片刻,這個年近50的男人,到現在相貌依然還不錯,看起來也比同齡人要年輕一些。葉深深長得更像他,而不是因為疲累而早衰的母親。
他忽然想起停電那一夜,葉深深安慰著他時,告訴他說,「我還沒出生就遭到嫌棄了,顧先生可能無法想象。」
他是無法想象,一個在20年前狠心拋棄女兒的人,怎麼還能在20年後若無其事地過來要求女兒為自己貢獻一切。
他仰起頭,望著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可惜,我不打算借錢給她。首先她之前欠我的債還一毛錢都沒有還,其次以她目前的收入,根本通不過我的風險評估,能按時足額還錢的機率微乎其微。我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做這樣的傻事。」
申啟民急了:「顧先生,或者我們把她那份股份抵押給你,剛好抵40萬,你有興趣嗎?」
「當然沒興趣,我自己那份都想賣掉。而且,你們並無權擅自處置子女的資產。」所以他又拿出一份檔案,展示在他們面前,「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了,這裡還有一份協議,約定的是——如果葉深深準備撤股或者以股東身份從店裡抽調資金的話,必須具備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必須得到我的允許,並且不得超過網店當時盈利點的三分之一,否則,就屬於違規使用店內資金,失去對店內所有股份的控制權。」
對面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顧成殊心平氣和地望著他們,問:「很合理對嗎?我出的資金,供店裡使用。如果葉深深將所有錢從店裡抽走,我豈不是血本無歸?所以就算葉深深想從店裡抽調資金,也只能拿走盈利的那一部分,否則就被掃地出門——但很可惜,現在店裡的賬面是負數,她需要等到店裡賺到100萬填滿這個窟窿之後才能拿錢,不然就淨身出店。」
他不再說話,只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他們,示意他們再商量。
但言至於此,申啟民已經明白了。網店沒有錢;顧成殊不會借錢;葉深深不但沒錢還欠了顧成殊鉅額數字;葉深深更沒辦法從店裡調錢出來給他們。
申啟民臉色鐵青地瞪著葉母,從牙縫間蹦出幾個字來:「媽的,路微說她很有錢的,結果這麼個情況,老子這一趟北京是白跑了。」
葉母臉色慘白,終於顫聲說道:「我早告訴過你的,深深一個人在北京生活,自己都這麼辛苦,她哪有餘力救俊俊?」
「嘖……我哪知道竟然會一毛錢都拿不到!」申啟民一臉晦氣。
「還有什麼事嗎?沒有的話就這樣。」顧成殊對介入他們的爭執毫無興趣,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檔案,說,「真是太遺憾了,我還以為你們是過來接手葉深深的債務的。看來我手上這個燙手山芋是轉不出去了,運氣可真不好。」
葉深深的運氣是真的不好。
方聖傑看向她,皺起眉頭:「葉深深,你是不是準備再扣5分?」
葉深深驚愕地站起身,立即走到那幾幅設計作品前,把8張圖都看了一遍,發現確實沒有自己的。
這可是能否留在工作室的重要關頭,她的額頭頓時冒出了一片冷汗,還有點混沌的大腦頓時清醒過來,脊椎一陣冰涼。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不明狀態的低聲議論,有「呵」的一聲冷笑顯得格外清晰。葉深深茫然抬起頭,看見路微臉上嘲諷的表情。
她心裡頓時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又是路微搞的鬼?
路微坐在椅子上,抱臂看著會議桌上的花,說:「我覺得吧,有些人真的是不知道珍惜機會,一次遲交了沒什麼,可兩次三次,就未免太不把工作室的規章制度當回事了,或者——根本就是有恃無恐,當個實習生都在敷衍塞責嘛。」
方聖傑的目光落在路微的身上,微皺眉頭,路微這才嘟起嘴,悻悻地收斂起自己的囂張氣焰。
方聖傑轉頭看著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的葉深深,問:「你怎麼說?」
葉深深又驚又愧,低聲說:「方老師,我前天早上直接交給您的,在您出門之前,您還記得嗎?」
方聖傑愣了一下,這才回想起來:「對,我當時接過來了,然後照常放在那一摞設計圖上的。」
「所以……所以我真的交了。」她恍惚地說。
熊萌和葉深深的關係最好,個性也最激烈,直接跳起來就說:「肯定是被人偷走了!哪個混蛋這麼壞,居然故意偷走葉深深的設計,害她今天過不了月審?!」
魏華不動聲色地掐了他的腰一下,示意現在在開會,而且還有外人在。但眾人聽了熊萌的話,都不約而同將目光聚集在姜秋身上。因為,平時處處針對葉深深的人就是她,而且之前所有周審總成績墊底的人也是她。
姜秋也不是個好惹的,頓時發作起來:「是啊,偷葉深深設計的那個王八蛋活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沒見過這麼蠢的人,明知道葉深深老是不交、遲交的嘛,還去偷有毛線意義啊?」
熊萌呵呵冷笑:「就是,深深都親手交給老師了,居然還去偷設計,實在蠢斃了!」
「哎呀,說偷多難聽啊,說不定就是有人在將設計圖從老師辦公室拿到會議室鎖好的時候,直接給丟了呢?」姜秋翻他一個白眼,「我記得設計圖就是你親手拿過來的嘛,對不對?」
當著外人鬧得這麼難看,方聖傑只能惱怒地瞪了他們一眼:「都給我安靜點!」
盧思佚笑著坐在那裡,饒有興致地說:「方老師,你這邊可真熱鬧啊,實習生們個個都生機勃勃呀。」
「別嘲笑我了。」方聖傑無奈地轉向葉深深,「去把你的作品再補一份來——這一次可能不是你的問題,但如果再有下次的話,你也要找找自己的原因了。」
「是……謝謝老師!」葉深深趕緊向他鞠躬道謝,飛奔下去複製自己的作品了。
方聖傑將已經交上來的8份作品交到盧思佚的面前,說:「我們先評審這些吧,第一份是魏華的……」
他的手機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他皺眉取出正要關掉,但目光一瞥到上面的顯示,頓時猛然站了起來。
盧思佚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抬手示意他:「稍等,我有個很重要的電話。」
他向外走去,因為太過匆忙,膝蓋直接撞到了門邊的一把椅子上,但他彷彿毫無感覺,只接起來,急促地用英語說道:「巴斯蒂安先生,是……我們這邊是早上10點,您那邊是凌晨3點吧?」
盧思佚愕然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連嘴巴都合不上了。
魏華瞥了身邊的熊萌一眼,看他也是瞪著方聖傑打電話的背影,眼睛都快掉下來的模樣,便悄悄地撞了撞他的手肘,低聲問:「巴斯蒂安先生是誰啊?」
「你沒聽說過嗎?傳說中那個‘大帝’啊!」熊萌一臉快要流淚的模樣,「聽說方老師年輕的時候,在他身邊當過助理。」
「哇……老師的老師啊。」魏華一臉崇拜。
熊萌神秘兮兮地說:「方老師沒有被他承認是弟子啊,據說這是方老師人生中最遺憾的事情之一。後來方老師就被挖到mcq去了,估計後來一個在巴黎一個在倫敦也很少見面了吧。」
魏華一臉「連方老師都做不成他弟子的是啥大神」的迷惘和震驚。
此時葉深深已經列印好了自己的作品,匆匆忙忙地推門進來,將放在護套中的作品恭敬地遞交到盧思佚面前。
盧思佚沒有開啟,他只輕輕將手按在護套上,目光與路微心照不宣地對視,又緩緩抬眼端詳著葉深深。
葉深深看著他臉上那種詭異的笑容,心裡忽然升起深深的不安來。
他皮笑肉不笑地問:「葉深深對吧?」
葉深深趕緊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