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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斑斕 第二章 聖誕快樂,葉深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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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雪讓今年的聖誕氣息變得格外濃重。

因為方聖傑不在,工作室眾人都想方設法早早溜走了。

陳連依把自己正在弄的一件衣服連帶設計圖丟到自己帶的三個實習生面前就走了:「來,廠裡工人過年變動頻繁,顧不上這個了,只能交給你們。這兩天你們趕緊把這件衣服弄好,交給沐小雪的造型師。所謂的弄好就是完成度百分之百,一點細節都不能遺漏,知道嗎?」

葉深深拿著設計圖看,再對比面前的這件衣服,瞪大了雙眼。

熊萌都快哭了:「這……這件禮服的設計,是重工滿鋪釘珠啊!」

魏華更想哭:「可現在這件禮服還是光版啊……」

葉深深喃喃地問:「意思是我們三個人要把這件衣服給釘好嗎?」

熊萌淚流滿面,給她一個合十的手勢:「深深,咱們明天再弄好不好?今晚平安夜,我有聚會啊!」

魏華也探頭看看外面,確定陳連依走了,趕緊收拾東西:「對啊,深深,我們明天再弄也不遲嘛,我男朋友來了,我們約好一起過平安夜的!」

「好吧……那我先弄一點,你們千萬記得明天過來一起釘哦!」葉深深去輔料間取珠子。房間很小,裡面堆滿了東西,她仔細地按照圖紙尋找著奶棕色和淺血牙色的珠子,然後關上門,在門後的小冊子上登記自己取走的東西和數量。

隔壁是茶水間,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安諾特的人什麼時候過來呀?我們不會忙得連年都過不好吧?」

「放心啦,他們希望在新年後及早搞定,畢竟2月份時四大時裝週就輪番上了。」是莉莉絲的聲音,「你擔心什麼呀?你又不是實習生。我聽說老師只打算留一兩個人,所以註定大部分實習生這個年過得會很煎熬。」

「啊?只留一兩個呀……你覺得誰能留下來?」

「深深呀,那還用說?她簡直是萬能小天使,能力出眾,性格又好,才幾個月就是工作室不可缺少的人了。陳姐前幾天還悄悄跟我說呢,要是走後門進來的都是深深這樣的,她真想再來十個八個的!」

「對啊,我覺得也是,如果她不能留下來,那肯定是有黑幕。」

「哈哈哈,她剛來的時候,也是你說有黑幕的!」

在這邊寫字的葉深深,不由得將額頭抵在門上,在輔料間昏暗的燈光下,綻放出笑容。

她還記得,自己剛到工作室時,也是幾乎同樣的情況,聽到同樣的對話。但那時,大家口中的她,與現在的她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的心裡湧起淡淡的傷感與喜悅。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麼努力,才能讓大家轉變對她的看法,放開心懷接納她。

隔壁的聲音還在傳來:「再說了,深深要是走了,沈暨還會經常跑來嗎?別忘了他前天剛給我們帶過點心呢。」

「天啊!你也覺得沈暨在追深深,是吧是吧?」

「廢話,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呀!」

葉深深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苦笑出來。

對不起,你們都猜錯了。

沈暨並不喜歡葉深深。

「不過,沈暨對誰都挺好的。上次我還在一場聚會上看見他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擋酒呢,因為怕她喝醉了被大家欺負。」

「唉,世界上那些優質的男人都已經有主了。」

「還有顧成殊呀,他偶爾也來的,你可以抓住機會。」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鬱霏都搞不定的男人,我們怎麼可能妄想得到?當心死得和路微一樣慘哦。」

「咦,路微那個事情是真的嗎?快跟我八一八……」

葉深深聽著她們走出茶水間,聲音漸漸遠去,最後工作室的門被關上。她靠在門後,只覺得心裡湧上無法言喻的傷感。

她用力呼吸著,捂著臉,緊緊閉上雙眼,將眼中那層溫熱抹殺掉。

等出來時,整個工作室已經只剩下她一個人。平安夜,幾乎所有人都有約,只有她獨在異鄉,無處可去。

葉深深一個人坐在工作室內,在網上隨便開啟了今天熱推的電影《真愛至上》,又開了自己頭上的一盞燈,在燈下一邊看電影,一邊慢慢縫著裙子。

這兩種珠子的顏色都是暖色調,又有沉穩的氣質,點綴在銀色的衣服上,有一種煙嵐蓋白雪的美。

葉深深按照圖紙,將兩種珠子一顆一顆縫在裙子之上。外面已經入夜,但積雪反射著光芒,依然明亮。螢幕上的人們在歡笑在擁抱,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蜷縮在椅子上,讓光線籠住自己。

顧成殊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情形。在虛幻的歡笑聲中,葉深深一個人蒙在明亮的光芒之中。空蕩蕩的工作室大廳內,喧鬧的聲音,孤單的身影,隱約變化的螢幕畫面在她的面容上投下一片動盪的光線,變幻不定,使她的睫毛與眼睛都似乎在微微閃爍。

他在已經開啟的工作室大門上敲了兩下,隔著寂靜的空間問:「深深,今晚有安排嗎?」

正在看圖紙的葉深深嚇了一跳,等抬頭髮現是他,胸口又湧起一股莫名的歡喜與疑惑:「顧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向她走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總覺得站在暗處的顧先生,眼神中似乎有點看不出的飄忽游離,不知道在掩飾什麼:「我就知道你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有聖誕安排的,卻沒想到你居然在加班。」

葉深深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衣服,笑了笑說:「也不算加班啦,反正回家也沒事,下班了還懶得動,就在這裡再弄一會兒。」

他走到她身邊,斜身倚在桌子上,貌似無意地問:「吃過飯了嗎?」

「還沒……剛吃了點餅乾。」她就像被父母抓住偷吃零食的孩子,吐吐舌頭,把桌子上的一袋曲奇拿起來給他,「顧先生要吃點嗎?」

出乎她的意料,顧成殊居然真的從中拿了一塊餅乾,咬了一口後目光又落在她的身上,見她還抱著那件衣服,終於微微皺眉,開口出聲:「還不收拾東西?」

葉深深下意識地「哦」了一聲,趕緊站起來把手中的衣服拿去掛好。等把珠子收好時,她才回過神想一想,默默淚流滿面——這沒頭沒腦地叫別人怎麼能體會到你的意思?

說一句「平安夜請你吃飯」會死啊?

葉深深將一切收拾好,鎖門之時,站在她身邊的他又自顧自在那裡說:「其實我很忙,但我的合作伙伴覺得自己孤單寂寞,前幾天還鬧著要回家,我只好勉為其難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裡不讓她哀怨落單。」

葉深深在他似有所指的解釋前紅著臉低下頭,簡直服了他了——顧先生,讓您這樣紆尊降貴,我真是問心有愧!

勉為其難的顧先生,早已訂好了位置。

兩人剛剛坐下,頭盤還沒上來,陳連依的電話就過來了。

「深深,你們下午把那件衣服搞定了嗎?」

葉深深忙說:「我們弄了一部分了,不過還沒完成。」

「聽著,今天晚上你們三個人得加加班了,知道嗎?沐小雪的經紀人剛剛跟我聯絡,她的行程變動了,明天早上十點半的飛機。你們一定要在十點左右把完成品送到機場知道嗎?是百分之百完成!」

葉深深硬著頭皮說:「好的,我們加快一下速度。」

放下電話,她立即給熊萌打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終於被人接起,卻是一個醉醺醺的陌生聲音:「喂喂!不管你是誰,是熊萌朋友的話就趕緊來把他帶走!他喝大了,現在爬到桌子上在跳脫衣舞呢!」

葉深深又給魏華打電話,她接起來就是哭腔:「深深,我太倒霉了!我男朋友替我搶禮物結果腿摔骨折了!我現在正火速送他到醫院……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事……你趕緊照顧男朋友吧。」葉深深胡亂安慰了她幾句,然後抱著自己的包站起來,說,「看來只能我一個人回去弄了,顧先生……我沒時間吃大餐了,抱歉啊!」

顧成殊抱臂看著她,微微皺眉:「我覺得,讓你一個人承擔三個人的工作是不公正的,所以你完全可以不回去。明天早上陳連依問起,你就說自己一個人搞不定。」

「可是我拼命一下,今晚或許能搞定的呀!」葉深深不解地看著他,「能做到的事情,為什麼不去做?」

因為不是你的責任,是完全可以順理成章推脫的事情。

看著葉深深執拗離去的背影,顧成殊只能無奈地站起,對侍應表示了抱歉,然後追上了她:「我送你回去。」

替沒吃到的菜買了單後,兩人在外面買了些吃的,顧成殊送葉深深回到工作室,將那件裙子和珠子又取出,鋪在桌上。

葉深深嘴裡叼著薑餅,一邊開啟珠盒,一邊抬頭看顧成殊。

顧成殊似乎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只隨手拿過桌上那盆名叫深深的花看著。

葉深深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還是小心試探著問:「顧先生……您今晚有空嗎?」

顧成殊瞥了她一眼:「飯都沒得吃了,當然空。」

聽起來有點火氣,不過……幫幫忙應該還是可以的嘛……

「顧先生……您縫過珠子嗎?」

「幹嗎?」顧成殊看看她臉上詭異討好的笑,再看看她手中的珠子,頓時皺起眉,「我建議你去找個自動釘珠機之類的,你找不到我幫你找。」

「不行啊,目前的釘珠機都是高速釘泡珠機,用高速氣缸沖壓將珠子與鉚釘固定,所以只能定點釘珠,像我們這樣圖案精細、全幅滿鋪而且還追求顏色自然過渡的,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手工的。」

顧成殊看看牆上掛鐘,反問:「那麼,你又為什麼自討苦吃呢?」

「因為我算了算時間,覺得……只要顧先生幫幫忙的話……」她仰望著他,就像仰望一個救星一樣,「當然我不敢讓顧先生弄太多啦,只要您稍微幫我弄一兩個小時,我應該就能在明天九點左右完成這條裙子,十點送到機場就沒問題了。」

這輩子都沒做過這種事情的顧成殊,不由得嘴角抽搐:「葉深深,你真是異想天開。你憑什麼覺得我會閒著沒事,去給一條裙子縫珠子?」

「因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顧先生在幫我,我覺得您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冷漠,但其實您的內心,一直都對別人抱著溫柔的關懷。」葉深深仰望著他,輕聲說,「您幫過我許多次,這次肯定也會幫我的,對不對?」

「什麼時候幫過你?」他嫌棄地問,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

葉深深的眼睛,在此時的燈光映照下一片明燦。她凝望著他,輕聲說:「您在機場外給我包紮傷口的時候,您陪我去找那件‘奇蹟之花’的時候,您幫我解決羽毛燕尾裙糾紛的時候,您為我連夜準備檔案的時候……」

在這樣的深夜,在寂靜的空間內,她的聲音輕柔得令顧成殊的心口微微震顫。他有點恍惚地望著面前的葉深深,有點詫異地想,原來他們已經共同經歷過這麼多的事情了。

當時可能一時興起,或者只是無心之舉,但到現在,都還清清楚楚地被她記在心上,也使他們一步步走到了現在,使得如今他們有了這樣的一個夜晚,共處在這個窗外白雪皚皚的房間內。

「好吧,不就是縫珠子嗎?」顧成殊終於自暴自棄地抓起了裙子下襬,「跟我說說,怎麼縫?」

葉深深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趕緊從旁邊拿過一支彩色鉛筆,按照圖紙在銀白色的裙子上畫下一條條細細的痕跡:「顧先生就縫奶棕色的好了,按照我給您畫下的線路,一路釘上去。這邊打斜線的,說明是滿鋪,要全部釘滿,記得珠子與珠子之間不能有空隙哦。」

顧成殊默不作聲,接過她穿好的針,開始釘珠子。

「在給深深打電話?」

陳連依放下電話之後,她身邊的沈暨問她。

佈置成以金銀和紅綠為主要色調的大廳內,豎立著高大的聖誕樹,到處懸掛著的禮物和雪花,烘托出一片聖誕氣氛。身邊一群時尚雜誌上的熟面孔不時走過,不時有人過來與沈暨碰一下杯。

陳連依煩惱地點點頭,說:「是啊,我帶的這三個,也就深深靠譜點。今晚那件裙子可是滿鋪釘珠,希望她能催促那兩人趕緊做完吧。」

「可憐的深深,本來聖誕節加班就夠可憐了,這下可能還要熬通宵。」沈暨當然知道一晚上趕一件滿鋪釘珠的裙子需要花的工夫,同情地舉杯向著工作室方向遙遙致意。

陳連依點頭,說:「希望他們三個人手腳快點吧。我這邊也脫不開身,沒辦法去幫他們了。」

沈暨點了一下頭,心想,深深這麼固執認真的女孩子,現在肯定又在拼命了,說不定飯都還沒顧上吃。

她根本就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

他的目光抬起,看著那棵高大的聖誕樹,微皺蹙眉轉向陳連依,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手腕就被別人握住了,幾個女孩子把他拖過去:「快點快點,馬上就要午夜了,沈暨,你熄燈的時候準備躲在哪兒?」

聖誕夜保留檔——熄燈後所有人在黑暗中找個地方躲好,然後會有人在黑暗中偷偷在牆上掛一個槲寄生。按照慣例,槲寄生下的兩個人,無論是男是女,無論之前是情侶還是仇人,都要親吻對方。

槲寄生下的吻。

沈暨的笑容有點僵硬,但在明亮的燈光下,他似乎依然是那個光華璀璨的發光體,並沒有任何人察覺他的眸子黯淡。

他將手中的酒杯放下,任由她們把自己拉到場內,依然淡淡笑道:「我到時候呢,準備……」

他的目光在場內掃了一圈,似乎在端詳著安全的地方,餘光卻看向大門的方向。

所有的窗簾都被拉上,保證外面的光一點也透不進來。

「好了,親愛的各位,請趕緊找到自己身邊的人和要躲藏的地方,但是——不許拉人,不許牽手,我們追求的是在同一瞬間同一反應的心有靈犀!」

電閘被拉下,燈光驟然熄滅,所有人眼前都是暫時失明。

在一片黑暗之中,周圍的人興奮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喊聲和笑聲,混亂中無數人都在尋找自己的方向。

沈暨朝著自己選定的方向徑直走去,他摸到了大門的把手,無聲無息地開啟門走了出去。

他的動作很快,從黑暗的室內到明亮的走廊,只用了一秒鐘。只這麼短短一點時間,所有的喧譁與混亂已經被他徹底摒棄在了身後。

他靠在門上長出了一口氣,然後順著旋轉樓梯走下,來到門廳。

門童幫他取出大衣,又替他撐起一把傘送到車庫門口。

他這才發現,原來外面已經下起了雪。

白色聖誕,街上飄蕩著《鈴兒響叮噹》的音樂聲,裝飾著彩燈和星星的聖誕樹在雪中更添節日氣氛。

將車子停在路邊,他一時竟茫然得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

靠在方向盤上,他又下意識將自己受過傷的那隻手舉到面前看,看起來那麼幹淨、漂亮的手,在車窗外透進來的燈光下,瑩然生輝。以前還有人挖他去做手模,拍過一季手錶的宣傳——雖然很快就被撤下了。

他知道自己長得好看,所以他也帶著一點微妙的自戀,對於自己的容貌與身材的保養一絲不苟。可外表再怎麼平靜完美,依然無法紓解他手上曾受過的傷。

怎麼會痛得那麼厲害,彷彿連著那個聖誕節時槲寄生下的那個吻都痛起來。

他覺得自己的胸口悶得窒息,只能將那疼痛的手緊緊地握起來,他覺得自己需要一些溫暖柔軟的東西。即使是一隻街頭的流浪貓咪,或許摸一摸那溫暖的皮毛,也至少能讓自己擁有一些力量,能看到她凝視自己時那深藏在眼眸之中的亮光,驅走那些圍繞在他身邊使他壓抑窒息的東西……

他所需要的,是正常的、柔軟的一個女孩子對他的關懷。

雖然知道自己的想法過於自私了,有利用她的嫌疑,但他還是將車子開向了方聖傑工作室,在小區大門口時,遠遠看見那盞亮著的燈。

他停了下來,沉默地望著裡面的那盞燈,坐在車上想了一會兒,想著聽到她說「我們是朋友」的時候,心中那種釋然的輕鬆和輕微的惆悵,到底是為什麼。

許久,他輕嘆著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唇角露出一絲悵然的笑意:「管它為什麼呢?反正,我現在需要一些溫暖。」

他下車去旁邊還未打烊的甜品店內買了熱奶茶和蛋糕。當然,因為腸胃炎的陰影,他特意避開了上次給深深買的那種。

抱著一紙袋的東西往裡面走去,看著那亮著的窗戶越來越近。頭頂的樹上,雪簌簌地從枝條間隙落下。

隔著紛飛的雪花,他看見裡面的兩個身影。室內的暖氣讓窗戶朦朧,人影模糊,但他很清楚地看出,一個剪影是葉深深,另一個,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人。在這樣寂靜的午夜,他們坐在一起,俯頭不知道在幹什麼。

沈暨慢慢地退了一步,目光看向工作室的院落,停在那裡的車上已經積了一層雪。他們待在裡面已經很久,無人打擾。

看來,他分享不到溫暖了。

他轉過身,走到車旁邊,才想起自己還抱著一堆東西。他從袋子中拿了一杯奶茶,然後將其他的食品一股腦丟進了路旁垃圾桶中。

明知是高熱量的不健康飲品,但他還是縱容自己喝了半杯。因為他現在急需一點暖和的東西來抵禦夜風,找不到避風港,找點東西暖暖手心也好。

「深深,你應該慶幸顧先生在你身邊。如果我沒有及時清醒的話,肯定會用我這雙有毒的手,拖你下水了……」他嘆息地低語著,最後望了那亮著燈的窗戶一眼,發動車子離開。

車上的廣播放著一首應景又不太合時宜的歌——《merrychristmasrence》。鋼琴的聲音如流水般糾纏在他耳邊,雪花一朵朵緩慢墜落在前方。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忘了說一句:聖誕快樂,深深。

天色漸亮,裙子上的珠子已經初現規模,差不多鋪滿了。

顧成殊將最後一個空隙填滿,然後打了一個死結——僅僅一個晚上的訓練,他已經儼然是個熟練工了。

葉深深還在弄最後半個肩膀。顧成殊靠在椅子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然後問:「你不累嗎?」

「你這麼一說的話……好像腰都快斷了。」葉深深看看剩下的已經不多,便將裙子擱在椅背上,趴在桌子上喝了兩口水,感激地看著他,「多謝你哦,顧先生,其實你幫我弄完下襬就可以了,應該早點回去休息的。」

他漫不經心地說:「萬一你速度太慢,我一走就弄不完了呢?」

「我計算好時間的,不過還是感謝顧先生幫我搶了兩三個小時出來,你實在太好了!」葉深深感動地看著他。

顧成殊給她一個白眼:「不好能行嗎?深深,你都已經列舉了我那麼多助人為樂的事蹟了。」

葉深深訕笑著承受了他的白眼,真沒想到顧先生居然還有給自己臉色的時刻。

不過再一想,顧先生是從什麼時候起,已經開始叫自己為「深深」而不是「葉深深」了呢?

再一想,她更加心緒複雜——那自己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稱呼「惡魔先生」為「您」了呢?

顧成殊見她滿臉都是遲鈍的笑,不由得又給她一個嫌棄的眼神。

狼狽的葉深深轉頭看向窗外:「是不是快天亮了啊?」

「六點半了。」他看看時間,說,「我得走了,免得撞見上班的人,會有點尷尬。」

「嗯,顧先生再見……這件衣服真是太感謝你了!」葉深深捧著衣服仰望他,一臉感激。

顧成殊隨手做了個揮別的手勢,走向門口,而葉深深振作精神,繼續穿針引線。

顧成殊走到門廳,又不由自主地回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她專心致志地俯頭釘珠,一夜的機械工作讓她的眼圈顯出淡淡的黑影,夾在耳後的頭髮散了一兩綹在臉頰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讓他的心裡生起一種莫名慾望,很想抬手順著她的面頰輕輕將那綹頭髮別到耳後去。

所以他又將手從門把上移開了,他靠在門上,開口問:「下週就是元旦了,工作室應該會放幾天假,你要回家嗎?」

葉深深抬頭向他,搖搖頭說:「我這邊事情挺多的,要把季鈴那件禮服弄出來,還要給網店上新,工作室這邊也在準備迎接安諾特集團的評估,不一定有空放假了,而且……我現在回家去又能幹嗎呢?我媽肯定是勸我放棄自己的理想,回家安安穩穩開網店過日子,而那個人,又只要錢和他兒子……」

「真的不回家嗎?」顧成殊抱臂看著她,「那麼把手頭事情放一放吧,我讓伊文替你訂票。」

葉深深迷惑地抬頭看他:「訂票?去哪兒?」

「法國。你的簽證下來了。而且運氣真不錯,你喜歡的巴斯蒂安先生擔任設計總監的一個牌子即將舉行明年秋冬季成衣釋出會。上次我給你的那條裙子,是他明年春夏季的高階定製款。」他說到這裡,才徵詢了一下她的意見,「要去嗎?」

「去!」葉深深激動得手足無措,一時連珠盒都打翻了,一顆顆珠子跳躍著散了滿地,但她也顧不上撿了,跳起奔過來一把抓住顧成殊的袖子,感動得眼淚都漫上來了,「是真的嗎?!我沒有聽錯吧?顧先生,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顧成殊冷靜而嫌棄地將她扯著自己袖子的手撥開:「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哇!我要去巴黎了!我要去觀看時裝釋出會了!我要……我要現場坐在那裡看大師的作品了!」她捂著心口又蹦又跳,歡呼雀躍。

「瞧你這點出息!」顧成殊鄙夷地說,「我讓你去巴黎,是讓你積累經驗的。去看秀不是你的最終目的,你的目標是在巴黎開自己的品牌店,在巴黎時裝週開自己的品牌秀。」

葉深深的笑容頓時沒了底氣:「這個……好遙遠啊……」

「有什麼遙遠的?巴黎是吸納最多國際設計師、匯聚最多元文化風格的地方,香榭麗舍大街滿滿開的全是新銳設計師的店。而且近年來巴黎時裝週每一季都有中國的設計師登場。別人能做得到,你為什麼做不到?」

聽他說得這麼篤定,葉深深只覺得胸口劇烈地跳起來,激動的情緒幾乎讓她無法控制,連聲音都顫抖了:「嗯,我的前途很美好……不過道路還很曲折,是不是?」

「需要時間和磨礪。」他看著她的模樣,不知受什麼心情驅使,又添了一句,「不過,你的優勢是,其他人一般都是普通花草的種子,而你是一顆巨杉的種子,你有長成世界上最高的樹的潛力。」

葉深深吐吐舌頭,蹲下身撿珠子去了:「有可能長成高達百米的參天大樹,但也有可能在種子時就被小動物吃掉了,可能在幼苗時被過路的黑熊一腳踩折了,更可能在長到一半的時候被伐木工人鋸掉了,甚至在長成之後,被雷電劈中燒燬了……」

「是的,有無數可控及不可控的風險。」他自負地俯視她,說,「不過,你很幸運,有我在你身邊。」

葉深深手中捏著一顆珠子,抬頭看他。看到他臉上確切肯定的表情。她一時只能緊緊握緊手心的珠子,抑制住自己心中的熱潮。

「好了,這兩天收拾一下東西,我幫你請假,準備走吧。」他示意她趕快弄好裙子的肩膀。

葉深深幸福地點頭:「嗯!」

「請假?」

陳連依看到葉深深遞上的請假條,簡直悲痛欲絕:「方老師那幾天不在,魏華去照顧男友,熊萌這混蛋醉酒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你居然又請假,這日子沒法過了!」

熊萌扶著宿醉後快要裂開的頭,說:「深深,你放心去吧!平安夜讓你獨自通宵加班都是我的錯,這回你安心去玩,我一定會連你的份兒一起做好的!」

「呸!你先告訴我,上次把手搖花邊寫成水溶花邊的人是誰?幸好深深看到引數之後問我,衣領上裝飾手搖花邊是不是更合適些,我才發現被你給搞錯了!」陳連依氣恨交加,扯住他的衣領噴他,「要不是我和深深幫你擦屁股,你攤上多少大事了?!」

熊萌縮著頭,顧左右而言他:「不過新年也沒啥事啊,老師都去巴黎了,是吧?頂多我在這邊留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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